蜀北劍閣,亦名劍門關,是大小劍山之間的一條棧道,山中鑿石架閣,險不可越;關口形如一隻張開的虎口,關內絕峰無數,當中分向兩側,連亙數百里,像城牆垛垛,又像持戈戍守的戰士,排班峙立,虎視眈眈,氣勢雄奇磅薄,為古來兵家必爭之地。
暮春三月,就在這個聞名天下的名山之中,一樁小小的事故發生。
這雖是一樁小事故,卻在不到兩個月之間震動了整個江湖,並且掀開了武林有史以來最不平凡的一頁。
那是一座無碑的孤墳,它孤零零的躺在封門關內一座形似虎牙的土丘旁,墳頭只較地面高出半尺,像那些未經人踏過的草地一樣,上面長著茂密的雜草,如不仔細看,很難發現那下面埋著一到白骨。
這座孤墳,躺在山上已有二十年之久了,從它出現到第八年之間,一直沒有人來替它清掃過一次,也一直沒有人來探望它一下。第九年起才開始有人來眷顧,那是一個美豔絕倫的女子和一個三歲小孩,還有一個又聾又啞的婢女,他們三人在一個秋天的午後來到劍門關;就在山中一個極為隱秘的地方置屋住下,每年清明節就來掃墓;年復一年,那個女子已由青春年華而進入了中年,那個小孩也由髫齡而長成一個英俊的少年了。
這又是一個清明節的早上,天下著毛毛雨,他們掃完了墓,在紙灰飛揚中並肩面對著孤墳肅立,似乎又一次沉緬於那些褪了色的往事。
「龍兒,娘又要走了。」
「是的,娘……」
「你不要難過,總有一天,娘會帶你去見阿姨的。」
「是的,娘……」
「那麼,你在想什麼?」
「兒在想,唉,沒有什麼……」
「不,你今天一直不說話,你一定有著什麼心事,現在告訴娘,你在想什麼?」
「兒在想……想……想娘所說的那個住在漢陽的阿姨,是不是……真有其人?」
那個中年婦人渾身微微一震,臉上頓時露出濃重的驚駭和慍怒,凝眸深深注視兒子好一會,忽地化驚怒為悲傷,低頭輕嘆了一口氣,俯身由墳旁提起一個包裹,這才徐徐轉望兒子道:「龍兒,你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
少年一見母親的臉上有著失望之色,不覺大起惶恐,垂頭吶吶道:「這五六年來,娘總在這個時候離家前往漢陽找阿姨,起初兩年,娘老說兒子年紀太小。不能遠道跋涉,可是現在,兒子已長大了,為何不能隨娘走一趟呢?」
那中年婦人閉目沉默半晌,隨又輕嘆道:「娘不要你外出,就是要你好好在家讀書,希望你將來能夠取得一個功名,以慰你爹爹在天之靈,你連這一點也不懂麼?」
少年抬起頭,面現迫切之色道:「可是兒在旅途中亦可讀書,何況古人也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老是在家裡讀書有何用處?所以」
那中年婦人不等他說完,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含笑打岔道:「好吧,娘明年一定帶你出去玩玩,現在快回屋去,別老站在這裡淋雨……」
母子倆相對默立片刻,中年婦人又伸手按一按少年的肩膀,移目朝那座孤墳投下了深深的一瞥,然後轉身拎著包裹逕自向關外姍姍行去。
少年佇立不動,怔怔地目送母親的身形漸漸遠去。於是,像往年一樣,腦中思緒紛至沓來:「為什麼?為什麼娘一直不肯讓我走出這劍門關?還有,為什麼娘一直不願在爹爹的墳頭上立一塊墓碑?難道爹爹生前犯了罪,是官門明令緝捕的逃犯?不!娘說爹爹是一個不仕之士,一生只喜遊山玩水,三十二歲時死於一場疾病,只因爹爹喜歡劍門關這個地方,故臨終遺命娘將他安葬於此,但是」
「沙、沙、沙……」
正當他思忖至此之際,驀聽得有個腳步聲由後傳了過來。
「那個討厭的啞巴春梅來了!」
他想著,轉身舉目望去,視線瞥處,不由心頭一震!
原來那並不是他所想的啞巴春梅,而是一個老人,那個老人年約六旬左右,身材短小,瘦骨嶙峋,身上穿著一襲破舊的黑衫,肩上負著一柄鐵鋤和掛著一隻布袋;走路步履搖搖欲墜,走一步呻吟一聲,渾身無一處不透著頹廢虛弱,十足一個身懷沉痾的老人!
老人走到他面前停住,眨著一對霧翳的眼睛將他打量一陣,忽然驚「啊」一聲,蒼白的臉上現出萬分驚奇之色,張目失聲道:「你……少年人,你是誰啊?」
看了老人那副驚奇的表情和聽了那種近乎「喧賓奪主」的詢問,他不禁也感到十分驚異,只因他在這劍門關內已經居住了十二年,山中的幾戶人家他都認識,這個老人,別說見過,聽也不曾聽過何況他竟那麼吃驚的反過來問自己「是誰」呢?
他迷惑地朝老人拱手一輯,以溫和的語句答道:「小可上官慕龍,寒舍就在此山,請問老丈貴姓大名,今日因何來此偏僻之地?」
老人嘴裡「哈哈」的頷了頷首,臉上的驚奇之色已在一瞬間收斂淨盡;他把肩上的鐵鋤和布袋卸下,緩緩彎身在墳旁的一塊圓石上坐落,一面笑眯眯道:「老夫河南人,姓柴名亦修」
「修」字甫落,目光觸及墳前的一堆紙灰,忽然脫目驚「咦」一聲,抬目望著上官慕龍訝問道:「少年人,這是你燒的?」
上官慕龍點頭道:「是的,因為今天是清明節……」
老者臉上立時現出一片感激之色,又頷了頷首,喟然道:「唉,真是慚愧,整整二十年了,老夫卻一直不能前來清掃一次……」
上官慕龍詫道:「啊,老丈認識先嚴?」
老人敢情患有氣喘症,這時忽然咳嗽起來,一面咳嗽一面搖頭道:「不,老夫……咳咳,老夫怎會認識你父親?咳咳,咳咳咳。」
上官慕龍更加驚詫道:「老丈既不認識先嚴,何以竟說‘不能前來掃墓’的話?」
老人喘著氣笑道:「你誤會了,老夫說的是拙荊,咳咳……拙荊理骨於此已有二十年之久,直到,咳咳……直到今天,老夫才有時間前來起回她的骨骸。」
上官慕龍愕然道:「老丈說什麼?您要取回尊夫人的骨骸?哪個墳墓是尊夫人的?」
老人咳嗽漸止,別過臉望身邊的孤墳笑道:「就是這一座!咳!她生前性子最急躁,而老夫卻懶怠無比,要是她知道我遲到今天才來掘取她的骨骸,不暴跳如雷才怪呢!」
上官慕龍不禁失笑道:「哈哈,老丈別開玩笑,這座墳墓是先父的啊!」
老人神色一愕,連忙起身繞著孤墳端視了一遍,又擺頭看了看四周的景物,最後回望上官慕龍道:「你這少年人才真會開玩笑,老夫雖已二十年不履此地,但自信絕不會記錯,這座孤墳是拙荊的無疑!」
上官慕龍見他不似在開玩笑,便正色說道:「老丈的確是記錯了,這座孤墳確確實實是先父的!」
老人見他竟也不似在開玩笑的樣子,忍不住拊掌哈哈大笑,邊笑邊道:「這才妙哩,拙荊是老夫親手掩埋的,那麼小哥也是親眼看見令尊埋下這裡的麼?」
上官慕龍搖頭道:「不,先父謝世時,小可尚在襁褓中,但這座墳墓是先父的絕無錯誤!」
老人笑容一斂,那一對嵌在蒼白麵孔的眼睛突然射出精灼的光芒,凝然注視上官慕龍片刻,沉聲道:「你說得如此肯定,可有何證據?」
上官幕龍道:「家母便是證據!」
老人「哦」了一聲,微一冷笑道:「令堂此刻何在?」
上官慕龍道:「家母剛剛離家前往漢陽去了。」
老人眉頭一皺,面含冷笑默望他一會,又遭:「老夫不相信會看走眼,你小哥不會武功?」
上官慕龍道:「小可只會讀書,哪會什麼武功?」
老人頷頷首,舉步走到他跟前,眯著眼睛笑道:「看來你小哥的家庭一定有些問題,既然令堂現在不在家,老夫再怎樣說你也不會相信,如今老夫就把拙荊的骨骸掘出來給你看,拙荊死時頭上插著一支玉簪,兩手帶著一對玉環,而且左腿骨上有一條刀痕,所以,是你的父親是老夫的妻子,一看便知!」
上官慕龍一聽他要掘開爹爹的墳墓,大吃一驚,怒道:「不成!您老丈沒有弄清楚之前,怎可胡亂掘毀人家的墳墓?」
老人不理他,俯身拿起鐵鋤便要動手掘墳,上官慕龍又驚又怒,急忙跳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腰帶往後拖,大聲道:「不要亂動,您這位老丈怎可如此胡來?」
老人皺眉「嘖」了一聲,甩開他的雙手,不耐煩地道:「這樣吧,老夫掘出的骨骸如不是拙荊的,老夫便把腦袋砍下來給你如何?」
上官慕龍問道:「不,小可要您老丈的腦袋何用?」
老人怫然不悅道:「那麼,你這是無理取鬧,你還是給老夫坐下來吧!」
說話間,伸手在上官慕龍肩上拍了一下,上官慕龍突覺全身一震,接著手腳便起了僵硬的感覺,哪裡還站得住,仰身往後便倒。
老人右臂一探,即時攬住他的身子,又在他腦後啞穴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把他抱到墳左一片岩石下放落,讓他面對孤墳倚坐著,這才返回拿起鐵鋤動手掘了起來。
上官慕龍欲待掙扎,只覺渾身絲毫不能動彈,想開口罵,舌頭竟也硬僵僵不能轉動,眼看著那自稱「柴亦修」的老人身手突然變得那麼靈活,手中鐵鋤上下翻飛,如雨而下,直把爹爹的墳頭掘得亂七八糟,心中驚怒交進,不覺眼淚簌簌流了下來。
但同時,他也覺得很奇怪,心想對方只輕輕在自己肩上拍了一掌和在自己腦後點了一指,何以自己便全身癱瘓麻木,連話也說不出來,這是什麼邪術呀?
這個疑問只在他腦中閃了一下,他並未去多加思索,因為這時他已被眼前的那副景象駭震住了。
只見那老人手中鐵鋤不過揮動了十幾下,已將整個墳頭掘開,敢情裡面沒有一片棺木屑,墳上一開,便露出了一堆灰色的骨髓!
老人神色悽愴,慢慢放下鐵鋤,小心翼翼的將骨骸上的泥土清除掉,這才走到上官慕龍的面前,苦笑道:「小哥,你爹爹當年落葬時,有沒有用棺材盛殮?」
上官幕龍想說有,卻因舌頭不能動,說不出話來。
老人話出口才想起他啞穴受制,不能開口說話,不由失聲一笑,當即伸手在他咽喉下一拿一推,再在他背上拍了一掌,上官慕龍先覺咽喉一爽,舌頭立時能夠轉動,又覺身軀一震,霎時手腳便恢復了活動能力,於是急忙挺身跳起,奔到墳邊探頭瞧望。這一瞧之下,只瞧得他腦門轟然一響,頓時眼前金星亂進,頭腦天旋地轉……
原來,墓內躺著的那具髏髏,兩條腕骨上確然套著一對玉環,頭顱下也有一支玉簪,左腿骨上亦確有一條刀痕,情形全如老人所形容的一般,這對他不啻是一個晴天霹靂,也是一個無法忍受的打擊,於是他大叫一聲,頓時昏倒墳前。
不知經過多久,他悠悠醒轉,一眼瞥見老人已將那具髏髏裝入布袋中,墳土也填回原狀,不覺為之大慟,翻身爬起,兩手抓住老人的雙臂用力搖憾,哭叫道:「告訴我!告訴我!我娘為何要騙我?」
老人又恢復了先前那副虛弱無力的病態,搖頭慢吞吞地道:「這個老夫哪裡知道,你母親叫何姓氏?」
上官慕龍額聲道:「家母上柳下映華,先父上官夢雲……」
老人聞言神色一震,注目又將他打量一陣,又搖搖頭表示愛莫能助,然後背起那一袋骨骸和鐵鋤,舉步緩緩向山外走去。
上官慕龍淚潸潸望著老人的身形漸漸消失於遠處的山巒之中,忍不住滿腔悲痛,仰天一聲悲呼,拔步便瘋狂似的向家裡奔去。
這時天已近午,細雨仍在霏霏落著,他一氣奔到家裡坐落於山中一處極為隱秘的一間大茅屋把自己關人屋中,躺在床上抱頭痛哭起來。
他自幼與母親遷居至此,在那以前的一切已不復記憶,但從不覺得自家有何不妥之處,只在自己十幾歲以後,母親忽然開始每年一度於清明節後離家前往漢陽探望阿姨,由於自己從未見過那個阿姨,而母親又不許自己隨往,是以感到有些疑惑,除此之外,根本沒想到母親對自己隱瞞著如此重大的秘密,把一座別人家的墳墓騙自己說是爹爹的;這使他驚駭欲絕,使他從安靜的生活中一下墜入五里霧中。
「天啊!那座孤墳原來不是爹爹的,可是娘為什麼這樣騙我?為什麼?為什麼啊?」
「篤篤篤!」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索,他猛可翻過身子,衝著房門大喝道:「滾!滾!滾!我不要吃飯!你給我滾得遠遠的!」
房門「咿呀」一聲被推開了,一個年約三十的粗醜女人當門而立。
不用說,這個女人就是啞婢春梅了,她面上充滿著驚異之色,抬著兩手做扒飯的手勢,意思是說:「少爺,吃飯的時候到啦!」
上官慕龍揮手怒吼道:「滾!滾!告訴你我不吃飯,你給我滾開吧!」
啞婢春梅以為他今天因不能跟隨母親去漢陽,故此在傷心而大發少爺脾氣,不禁咧嘴一笑,當下把房門帶上,逕自吃飯去了。
天黑之後,啞婢春梅又來喊他吃飯,他又把她攆走,並且索性跳下床把房門上了閂。
夜深了,他想得心疲神倦,不覺沉沉睡去……
就在此時,茅屋外突然來了一個夜行人!
這個夜行人身材短小,行動靈捷,毫無聲響地閃到茅屋門前,側耳貼上門縫傾聽片刻,隨即揚袖緩緩伸掌按上木門;門內分明上了閂,但卻似被他發出陰勁震碎,一眨眼便被他推開了。
夜行人側身閃入,發現這是一間小廳堂,他雙目炯炯掃視了廳堂左右的兩扇房門一眼,然後運目滿屋搜視,視線遍及每一個角落,接著移步繞著廳堂四壁伸手撫摸,有時還輕輕敲著,似在搜尋什麼東西。
搜尋一陣,似是毫無所獲,於是停步皺眉沉思,過了片刻,緩緩仰頭望向大梁,驀地縱身躍起,左手一把攀住屋樑,身軀是空吊著,右手開始伸入茅草中摸索,攀沿摸索到屋樑正中,忽然由草層裡抽出一柄古色斑斕的三尺寶劍!
他立即鬆手飄落下地,手按劍卡輕輕抽出,一聲輕若蚊鳴的龍吟響處,整個廳堂頓然大放光明,掣在他手裡的赫然是一柄光芒奪目的紋龍金劍。
「哼,金龍劍,果然不出所料……」他神情激動的喃喃自語,握劍的手微微發抖起來。
正在這個時候,那廳堂左邊的房門突然「砰!」的一聲被人踢開,啞婢春梅手掣一柄青鋼長劍飛掠而出,一聲不響,劈面便向那個夜行人胸口點去。
運劍靈捷而詭辣,竟是個大行家!
夜行人身形略一偏閃避開了她遽然攻到的一劍,同時轉頭向右邊房門開聲大喝道:「上官慕龍,你出來!」
正在房中酣睡的上官慕龍瞿然驚醒,躍身跳下床,開啟房門一看,發現啞婢春梅手揮長劍攻打著那個日間掘墓取去他妻子骨骸的病老人柴亦修,一時大驚失色,急忙插手叫道:
「春梅!不可傷人,你……」
忽然,他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了!
但見啞婢春梅吐劍如虹,一劍緊接著一劍向病老人猛攻過去,每一劍均極凌厲迅捷,既狠且辣,但病老人也毫無慌亂之態,而且身手異常伶俐,飄閃騰挪之間,從容躲避著啞婢攻上身的每一劍,只是一直不還手。
這就是使上官慕龍驚呆了的原因,他雖然對武功一竅不通,可是他也看得出春梅此刻的動作完全是武功的架式,這是多麼令他驚奇的一件事啞婢春梅竟然會武功!
她跟隨自己母子已有十二年,平日只負責做些粗重的家務和種植蔬菜,頭腦不會比家裡的那匹黑驢聰明多少,說她有幾分蠻力倒是真的,卻從未見過她練武功,哪知她竟會武功,而且還不知從哪裡取來了一柄長劍,這是從何說起啊?
上官慕龍思忖之間,只見春梅又向病老人劈出三劍,著著向病老人身上致命的部位招呼,看樣子恨不得將病老人殺死似的;他從懂事以來就只跟書籍為伍,哪曾見過這等兇殺的場面,一時瞧得目怵心驚,深怕雙方受傷流血,連忙又搖手大叫道:
「春梅,你快住手,大家有話好說呀!」
他竟然忘記啞婢春梅是個「無話可說」的女人。
病老人介面笑道:「是啊,姑娘有話好說,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怎的一上來就向老夫連施殺手?」
啞婢春梅嘴裡「哇哇」亂嚷著,劍招綿綿攻出,似乎不把病老人殺死絕不甘休。
「哈哈……」老人顯然被激怒了,但見他一聲嘹亮的長笑下,陡然亮出藏在肘後的金龍劍,舉起迎著她的劍勢輕輕一揮,一片金光飛灑間,只聽「叮!」的一聲,啞婢春梅的長劍已被震得脫手飛出,飛上屋樑,穿過草層飛出屋頂上去了。
上官慕龍一看就知病老人的武功強出春梅很多,怕他再乘勝出手傷她,忙喊道:「老丈請住手,她是啞巴啊!」
病老人聞言「哦」了一聲,立時撤劍後退,納劍歸鞘,一面輕笑道:「怪不得老不吭氣,她是天生啞巴麼?」
上官慕龍點頭道:「是的,她是天生」話才說到一半,突覺眼前一花,接著身腰一緊,已被啞婢抱起縱出了茅屋外。
但她抱著上官慕龍剛剛縱到屋外的空地上時,赫然發覺病老人已先自己一步飛出茅屋,正面含笑容靜靜地卓立在自己面前。
「哇!」她怪叫一聲,抱著上官慕龍疾住右方飛掠,哪知病老人身法比她更快,微一晃身便又擋在她面前;她再往左方飛掠,情形依然如此,情急之下,忽然脫手將上官慕龍往後丟擲,同時居然開口叫道:「少爺快逃命,這老賊是‘水晶宮’的入,他要殺死你!」
上官慕龍身軀被她拋上一丈多高的空中,正慌亂間,忽聞她一個相處了十二年的啞巴婢女蘇春梅竟會於此時開口講話。這又使他大感意外,只驚得心頭大震,身子砰然摔落地上的痛楚也不顧,翻身爬起大叫道:「春梅,你怎麼會講話了?」
話出口,目光瞥處,不禁又呆住了。
原來,只這一剎間,春梅已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敢情已被病老人使出那種日間加諸於自己的手法定住了身子。
病老人舉步向他走來,哈哈笑道:「上官慕龍,你娘欺騙你,這個‘啞巴女’也欺騙你,你到底是誰啊?」
上官慕龍兩眼呆直盯著蘇春梅,發痴地啼啼道:「正是,我到底是誰?我到底是誰……」
病老人突然面容一沉,接著沉聲喝道:「你姓‘上官’一點不錯,其餘的事,老夫或可告訴你!」
上官慕龍猛吃一驚,不覺退步道:「春梅說你是什麼‘水晶宮’的人?你可是我的仇家?你要殺我麼?」
病老人停步泛笑道:「別聽她胡說,老夫幹麼要殺你?」
上官慕龍畏懷懼地道:「那麼,您老丈半夜闖入寒舍所為何來?」
病老人舉起手中寶劍揚了楊,微微一笑道:「來找尋一柄失落了十多年的‘金龍到’,現在這柄‘金龍劍’終於被老夫找到了!」
上官慕龍打量他手中的寶劍一眼,訝然道:「那是由小可家中找出來的麼?」
病老人頷首道:「不錯,藏在屋上草層裡面!」
說著用手向那茅屋一指。
上官慕龍驚問道:「那是您老丈的兵器?」
病老人搖頭道:「不,是老夫一個師弟的!」
上官慕龍對武功一竅不通,自然也不把寶劍看作是一種珍貴的東西,便道:「既是令師弟之物,老丈取去還給他便了!」
病老人凝望他半晌,微笑道:「現在恐怕只能給他的後人,因為他的人和他的寶劍是一起失蹤的!」
上官慕龍吃驚道:「老丈可是懷疑家母」
病老人立刻打斷地的話道:「現在不要談得那麼遠,老夫先問你一事,你家裡有沒有一塊刻著九條龍的香玉佩?」
上官慕龍惶然道:「那也是令師弟失落的東西?」
病老人頷首凝然道:「是的,它名叫‘九龍香玉佩’,比這柄‘金龍劍’更珍貴,老夫必得把它找回來才行!」
上官慕龍道;「小可家中沒有那件東西,老丈不信可以進去找找看。」
病老人沉思片刻,輕喟一聲道:「也許它被令堂繫帶在身上。咳,這些年來、你娘待你好不好?」
上官慕龍道:「很好,只是不知何故要騙我……」
病老人又微微一笑道:「如今你已發現令尊生死是個謎,可有何打算麼?」
上官慕龍劍眉一揚,堅決地道:「小可意欲前往漢陽尋找家母,向家母問個明白!」
病老人笑道:「好極,老夫可以順道陪你走到九嶷山,然後你再自己去漢陽尋找令堂!」
上官慕龍早先躺在床上想了一天,已經決定天亮後便要隻身前往漢陽尋母,但他自幼不曾出過劍門關一步,正愁路途不熟,聞言大喜道:「好極了,老立寶籍在九嶷山麼?」
病老人搖頭道:「不,端午節那天,九嶷山有一場天下矚目的武林‘九龍燈會’,老夫打算前往參觀!」
上官慕龍聽不懂,問道:「什麼叫‘九龍燈會’?」
病老人略一沉吟,道:「這事說來話長,老夫今晚僅能先約略的告訴你一點,所謂‘九龍燈’,乃是說武林中有九個師兄弟每年一度要在九嶷山一面絕壁上點燈聚會,這九個師兄弟都是當今武林各霸一萬的絕世高手,他們上四十年前武林中一位蓋代高人號稱‘九如先生’的徒弟,那位‘九如先生’一身武功天下無雙,年老退隱之前收了他們九個師兄弟,分別傳授他們一種絕技.後來九個師兄弟藝成各自外出行道江湖,訂約每年會九嶷山聚會~次,至於躍上絕壁點燈,乃是在考驗彼此一年來的武功進境。
「他們這種聚會已舉行了二十年,最初五年,每次最先點亮龍燈的都是‘九如先生’的第九位徒弟,他天資聰敏藝冠八位師兄,故此被武林稱為金龍,可是,就在第六年之後
也就是距今十四年前那位‘金龍’忽然未再去九嶷山點燈,武林中也自那時失去了他的蹤跡,他的師兄們便開始四出尋找,卻一直沒有找到他一點下落。不過,六年前的端午之夜,八龍正要躍上絕壁點燈時,發現‘金龍’那一盞燈忽然亮了,大家以為師弟已回來聚會,哪知飛上絕壁一看,竟未見到人,此後四年,每至九龍聚會之夜,就發覺金龍燈被人偷偷點亮,八龍雖然各懷一身絕頂武功,哪知竟不能找到那個偷點龍燈之人,今年他們發誓一定要把那人捉住,因此天下武林為之轟動,許多武林人物都想去瞧瞧熱鬧,這就是‘九龍燈會’的概略情形,你聽了感不感興趣?」
上官慕龍聽得很有意思,問道:「那位‘九如先生’的第九位徒弟叫什麼名字?」
病老人笑道:「巧得很,他與你同姓上官,名天客,號金龍!」
上官慕龍一聽「金龍」兩字,不禁心頭大震,急問道:「老丈是不是‘九龍’之一?」
病老人遲疑一下,點點頭笑道。「老夫排行第六,匪號病龍,武功在九龍之中是最蹩腳的一個!」
上官幕龍駭然道:「那麼,老丈在小可家裡找出的這柄‘金龍到’就是那位‘上官天容’之物?」
病龍柴亦修含笑道:「你我素昧平生,老夫如說是,你願意相信麼?」
上官慕龍自幼飽讀經書,自書中獲得不少相人的心得,這時一經他提醒,不覺仔細打量他幾眼,但覺對方臉色呈暗晦,卻似非邪惡之輩,便點頭道:「小可願意相信,老丈請說無妨!」
「你雖願意相信,老夫卻不喜多說話,如你有興趣,可在前往漢陽尋找令堂之前,先隨老夫上幾嶷山看看,說不定屆時會看出一點端倪來!」
上官慕龍自日間發現那座墳墓埋的不是爹爹的遺骸,心裡已迫切的想趕快下山去找母親問明真相,這會見病龍柴亦修又在「金龍」事上賣了關子,心裡更是憋得厲害,當下仰頭看看天色,說道:「好,天亮後小可便與老丈下山去,只是-一」舉手一指躺在地上的「啞」
婢蘇春梅,問道:「這個春梅怎麼辦?」
病龍柴亦修冷笑道:「她既能在你面前裝聾作啞這麼久,可見得對令堂很忠實,老夫不欲對一個忠心事主的女輩施刑拷問,咱們下山之前,老夫放她走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