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上官慕龍和馮燕燕正在後花園情話綿綿,一聽小秋兒飛報,上官慕龍這才猛然憶起師祖曾經說過今年秋末便是他老人家的大限之期,不禁大驚失色,跳起來叫道:「不好!師祖要離開我們了!」
三人奔回大廳時,只見那具棺材,已端端正正的擺在大廳中央,八仙桌上素燭高燒、香菸繚繞,三多老人神態肅穆,閉目端坐在正中的交椅上,有如老僧之入定。
馮燕燕縱身撲入三多老人懷中,搖撼他的臂膀驚叫道:「爺爺,您幹嗎買來這具棺材?」
三多老人雙目微睜,面泛慈笑緩緩道:「爺爺大限已到,今天要與你們告別了!」
馮燕燕大哭道:「不!不!爺爺您不要死,您不能死呀!」
三多老人抬手輕撫著她秀髮,含笑慨嘆道:「傻丫頭,世上人誰能無死?爺爺已活了一百零六歲,較之常人已多出不少,今天是爺爺‘羽化’之日,你該向爺爺祝賀才是啊!」
馮燕燕扭身大哭大叫道:「不!不!我不管!我不要您……」
上官慕龍也趨前跪求道:「師祖,您老人家還好端端的,怎麼就輕言遠離?!」
三多老人微笑道:「師祖雖然非僧非道。然數十年來修心養性,對於養生之學亦稍有所得,能預知天限之期,今師祖大限已至,非人力所能挽回也!」
馮燕燕愈聽愈傷心,擺頭看左看右,淚潸潸地道:「毛老爺子呢?叫毛老爺子來勸勸!」
三多老人雖是臨終在即,仍不失其一貫的樂天風度,聞言哈哈笑道:「那老怪物最厭惡看人生離死別之事,他早已離島去了!」
馮燕燕氣叫道:「豈有此理,他甚麼都不管了麼?」
三多老人不理她哭鬧,探手由懷中取出了一面透明的紫玉柄把圓鏡,遞給上官慕龍說道:「孩子,這就是我師兄「九如先生」當年得自西域的大千寶鏡。師祖抱歉不能替你奪回失去的‘九龍香玉佩’,但你不妨先收了這個,將來有機會奪回玉佩時可用這面「大千抱鏡」照出那玉佩上的武學,你好好收藏著吧!」
上官慕龍雙手接過大千寶鏡,也不遑細瞧就揣人懷中。泫然淚下道:「師祖當真不能多留幾年麼?」
三多老人捋須微笑道:「師祖已說過,這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
上官慕龍納頭哭拜道:「那麼,請師祖指點弟子一些迷津,關於家嚴被人殺害之事……」
三多老人輕嘆道:「咳、這一點,師祖亦難速下斷言指出兇手為誰,惟你以後可多與你幾位師伯接近,從中探問你爹生前曾與一些甚麼人交往,或能找出一點線索來。」
上官慕龍低頭飲位,就在此際,他忽然想起自己來到這仙人島已快一年,竟然忘記向師祖探問一事,那就是關於九龍何以每年要在九嶷山點燈聚會,以及九如先生的遺囑中到底寫了些什麼,這本是很重要的一個問題,只因他自從發現了二師伯睡龍董路臣、六師伯病龍柴亦修及五師伯盲龍柯天雄的為人之後,心裡就有一種厭惡的感覺,極不願再去想象八龍之事;後來又一心練武,每天空閒時,不是陪二老奕棋,就是與馮燕燕泡在一起,就更加把八龍置之腦後了。這時忽然想起,心中不由起了一絲興奮,當下抬臉道:「師祖,請賜告弟子,家嚴和八為師伯為何每年在九嶷山點燈聚會?還有九如師祖的遺囑上究竟寫了些什麼?」
三多老人臉上一派肅穆,沉默半晌之後,方才緩緩道:「九龍點燈聚會的真正涵義即在我師兄的遺囑上,它是一個非常秘密之事,師祖算來亦是局外人,故不便向你透露,但此事你可問你的師伯們,想來他們不會對你隱瞞的!」
上官慕龍黯然道:「可是六師伯就不願向弟子明說,他只說九龍燈會旨在連繫師兄弟感情及切磋武功……」
三多老人道:「你可以問醉龍常樂,師祖相信他願意告訴你!」
他答完這句話時,突然面容一肅,呈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異樣神色,出手推開馮燕燕道:「時間已到,你們勿悲傷,停靈期間如有強敵侵入,你們可躲到爺爺棺木後,爺爺的陰靈會保護你們的……」
語聲越說越小,越說越慢,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倏地眉斂目闔,面上光彩頓失,端坐椅中,溘然而逝,一代武林宿耆就此與世長辭。
馮燕燕駭然而呼,跳上前一把抱住老人的雙膝,跪下哭叫道:「爺爺!爺爺!您不要死!您不要死呀!」
上官慕龍知道徒呼無益,當下肅然跪地磕頭膜拜起來。
不久,那兩個僕人就將三多老人的遺體移入棺中,小秋兒也幫著他們設靈位佈置奠堂,直忙到傍晚時分方才告一段落。
馮燕燕從小嬌生慣養,什麼也不懂,此番遽逢大故,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一直撲在棺木上啼哭,哭得聲嘶音沙,死去活來。
夜翼籠罩大地,別有天莊院更現出一片悽慘景象,馮燕燕仍是哭個不停,上官慕龍只得上前勸道:「燕燕,你不能盡哭了,你應該設法通知你爺爺所有的兒孫們趕快前來奔喪才對啊!」
馮燕燕哭哭啼啼道:「我不要離開爺爺,我不要離計爺爺……」
上官慕龍連連搓手道:「這怎麼行?我又不知道你的叔伯們住在何處,否則倒可以替你走一趟,唉唉……」
馮燕燕忽然抬起淚顏道:「咱們一道去好麼?」
上官慕龍搖頭道:「不,我必須留在這裡守護令祖的靈柩!」
馮燕燕一想也是,只得起身抹淚道:「好吧,我這就出島去報喪,但你在此要小心提防,別叫人把那面‘大千寶鏡’搶走了!」
上官慕龍剛要答話,忽見身後的大廳門口映入一條龐大的黑影,轉身一看,只嚇得脫目驚「啊!」一聲,倏地飄退數步。
原來,此刻突然出現在大廳門口的是一個身材修偉的黑衫老人,面大額寬,眉如臥蠶,目似銅鈴,顎下一撮黑髯隱泛光澤,神態威嚴,全身籠罩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森森殺氣!
來者非別,正是去年在海上搶去「九龍香玉佩」的降龍聖手-一真正的降龍聖手。
馮燕燕不認識他,只知他必是敵人無疑,當下疾忙挺身踏上一步,戟指清叱道:「老賊,你是誰?」
降龍聖手聽若未聞,一對稅利的兇眸緩緩移到上官慕龍的俊臉上,嘴角蕩起一抹惡笑,陰惻惻地道:「陸志劍,別來無恙?」
上官慕龍暗運真力貫注雙臂,一面怒目大喝道:「好得很,你待要怎樣?」
降龍聖手神態從容的笑一笑,緩緩道:「要怎樣你該猜得到才好,嘿嘿,老夫已經整整等候一年了!」
馮燕燕花容一變,轉望上官慕龍問道:「慕龍哥,這老賊就是降龍聖手麼?」
上官慕龍點頭作答,怒視降龍聖手冷笑道:「你枉費心機了,那面‘大千寶鏡’早已被我沉落海底!」
降力聖手獰然一笑道:「這個謊扯得太不漂亮,老夫雖不曾進入這座仙人島半步,但你們的行動老人看得一清二楚,不信老夫可以給你一項統計,在過去的一年當中,你獨自走到島邊一共有三十八次,與這個馮丫頭一道嬉戲四十五,其中有一次,嘿嘿,那是上月十五日的黃昏時候,你們還在北面海灘上表演了一齣親熱的戲,對不對?哈哈哈……」
上官慕龍一想確有那麼一回事,那天自己和燕兒在海灘上撿貝殼,後來自己撿到了一朵美麗的珊瑚燕兒要搶,自己沒有給她,打趣說換一個親嘴如何?不料她果然把小嘴湊上來……啊呀!這事怎麼被他瞧去了?
回憶那段纏綿韻事,心中又甜又難堪,不覺俊臉大紅,振臂一指降龍聖手大喝道:「無恥老匹夫,你怎麼看見的?」
降龍聖手嘿嘿怪笑道:「這要怪你們自己太厚道,你不應該讓那些漁船靠近仙人島的附近打魚,因為那些漁夫都是假的!」
馮燕燕又羞又氣,破口大罵道:「不要臉!下次再看到他們出現島邊,我一定要挖下他們的眼睛!」
降龍聖手目註上官慕龍咧嘴獰笑道:「如今廢話少說,乖乖把「大千寶鏡」交出來,否則別說你們,就是這位三多老人也別想全屍入土!」
上官慕龍忍無可忍,陡然大喝一聲,飛撲向前,右掌一點一掠,使出剛練成不久的絕藝三多神掌,以「福」字訣向降龍聖手的面門!
降龍聖手一怔之下,右頰上已「拍」的中了一掌,所幸他功力超絕,雖然避不開,已即時將上官慕龍的力道卸掉,但這在他乃是生平第一決被人攻入,因此氣得臉色大變,狼嚎般厲嘯一聲,巨掌猛出,直取上官慕龍的左肩頭。
掌出風生,才打到半途,一股勁風已迫得上官慕龍雙腳浮動,站立不住!
原來上官慕龍所練的「無相神動」雖不懼任何歹毒掌力,但他此時的內功造詣,僅有三成火候,尚不能抵擋降龍聖手的掌風,是以他一發現對方來勢凌厲,疾忙腳尖一挺施出「九秋蓬」仰身便倒,緊接著貼地一旋轉,活像個不倒翁悠然再起。左掌使出「如」字訣,直劈降龍聖手的背心靈臺大穴。
降龍聖手微吃一驚,身形略轉,反手一掌掃出,同時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想不到短短的一年就有這等成就,不錯啊!」
招出如電,力道雄渾異常。
上官慕龍不敢硬接,連忙撤回左掌,左腳一滑,斜身飄開數尺。
馮燕燕一聲嬌叱,揮掌攻入,頓時與上官慕龍聯手和降龍聖手大戰起來。
哪知十招不到,兩人已被降龍聖手超絕的掌力逼得施不開手腳,設非「九秋蓬」身法奇妙,早已雙雙就擒。
小秋兒由院中匆匆取來兩柄長劍,大叫道:「小姐,要劍麼?」
馮燕燕一面拼命打一面答道:「沒用,這老賊太厲害,你快去請毛老爺子來!」
小秋兒也知五味怪俠毛揚塵已離島他去,但她是個鬼精靈,一聽就知小姐這樣說是希望能把降龍聖手唬走,當下扭身便跑,大聲應道:「好,我去請毛老爺子來賞他一個‘臭彈’!」
卻聽降龍聖手大笑道:「哈哈,老夫是親眼看著毛揚塵離去才上島來的,他此刻只怕已在百里之外了呢!」
兩個一看嚇不倒他,心裡更慌,勉強又支援了數招,已是累得筋疲力竭,險象環生了。
原來以他們現在的武功造詣,可說已是很特出的武林一流高手,無奈降龍聖手是個超凡脫俗的蓋世人物。他每次打出一個招式,上官慕龍和馮燕燕都要使盡渾身解數才能避開,故爾他們雖只拆了數十招,若以所耗費的心神和力氣而論,不啻已經與人拼鬥了一整天。
降龍聖手從容揮拳,左右逢源,招招逼向兩人的脖子,不住發出裂帛般笑聲道:「哈哈,老夫已許久未與人動手,今晚就拿你兩個小娃娃活動活動筋骨也有意思-一著!」
一聲裂帛脆響,馮燕燕的衣領被他的指鋒劃破一道裂口,她就地翻身一滾,跳到棺材旁邊,就在這緊急關頭,棺蓋「砰!」的騰空飛起,躺在棺材中的三多老人疾躥而出,隔空一指便問降龍聖手點去。
降龍聖手猝不及防,左胸膛被指風點個正著,身形踉蹌顛出兩尺,大叫一聲,返身縱出大廳而去。
上官慕龍震駭欲絕,不覺呆在當場,馮燕燕更是唬得一把抱住他,渾身發抖。牙齒打戰,駭望著三多老人顫聲道:「爺爺,爺爺,您別嚇唬燕兒好麼?」
三多老人不遑聲道:「孩子,快去打點行裝,馬上到海邊上來!」語畢,飛身掠出大廳,追擊降龍聖手去了。
上官慕龍愕然呆立著,馮燕燕也張口發呆,兩人著實呆了一陣後,方始回過神來,馮燕燕眨動一對黑亮的眼睛,滿臉流露驚奇之色,喃喃道:「慕龍哥,我爺爺沒有死麼?」
上官慕龍發痴地道:「是啊,原來你爺爺竟是假死的……」
「哦,我爺爺幹麼要假死?」
上官慕龍道:「如今看來,你爺爺的假死當然是為了要誘騙降龍聖手來此,以便於以擒捕,嗯。就是這樣。那降龍聖手是個老狐狸,非如此不能使他現身!」
馮燕燕又道:「我爺爺要你打點行裝,又是什麼意思?」
上官慕龍心神一振,霍地大叫道:「對!我要離開此地!」
他拔腳衝出大廳,奔入自己臥房中,匆匆打好行裝,再奔出臥房時,只見馮燕燕也早已裝束停當,一副準備隨他離島的模樣。
上官慕龍張目驚愕道:「噫,你也要走?」
馮燕燕歪臉笑道:「當然,你不要我去麼?」
上官慕龍緊皺劍眉道:「你不能去,我這一進入中原,隨時隨地都會發生兇殺,這不是你所能承受的!」
馮燕燕挺眉一笑道:「我的好徒弟!豈不聞薑是老的辣?冒險犯難的事兒,我可比你在行多呢!」
上官慕龍一聽不覺好笑,暗想你剛才看見「自己爺爺」復活過來,都已唬得抱住我不放,現在居然還敢吹牛,真是死鴨子硬嘴巴,當下不想與她多辯,起步便走,一面說道:
「咱們到海灘去再說吧!」
小秋兒隨後趕到,三人於是一同奔出宅院,鑽入桃子林,眨眼來到海灘上。
但是三多老人正站在海邊引頸縱目黑暗的海面,而靠近海灘的淺海上,此刻卻停泊著一葉扁舟,五味怪俠毛揚塵赫然巍立當中,他神色焦急,一見上官慕龍等人來到,不禁怒吼道:「糊塗小子,你真像磨房裡的驢子,被栓住了麼?」
上官慕龍趕忙打躬作揖道:「對不起,晚輩沒想到您老人家也在此等候……」
三多老人移目望他,面現惋惜之色,輕嘆一聲道:「咳,那降龍聖手武功的確非凡,師祖和老怪物雙雙出手竟仍被他逃脫,不過他已被師祖點傷左胸,那塊傷痕大概三月之內無法消退,孩子,師祖和老怪物都不願再入江湖.以後就要看你如何運用機智奪回九龍香玉佩了!」
上官慕龍目注海面,一面問道:「他逃去多遠了?」
三多老人道:「不會超過五海里,不過你要追上他只怕已不可能。」
上官慕龍道:「那麼,弟子要怎樣找到他?」
三多老人不禁莞爾道:「只要你離開這個仙人島,你就是不找他,他也會找你的!」
上官慕龍立刻想到自己還無力保護大千寶鏡,當即取出雙手遞上,道:「這面「大手空鏡」還請師祖收存,待弟子奪回九龍香玉佩後再來領取研練吧。」
三多老人搖頭道:「不,你帶去,上岸之後,你甚至還可假作無意拿出來把玩,這樣便能更快和降龍聖手接觸了!」
上官慕龍赧然:「可是弟子恐怕保不住……」
三多老人笑道:「試試看,年輕人應該有與克服不了的困難鬥一鬥的勇氣!」
上官慕龍頓時雄心大起,於是下跪叩拜道:「是,師祖請受弟子一拜!」
三多老人伸出右手作扶起狀,暗中真力突發,竟將上官慕龍虛空托起丈餘高,以一股柔韌的勁氣把他送入兩丈開外的小舟中,哈哈大笑道:「不用多禮,只要你此行所為不使人失望也就夠了!」
站在一旁的馮燕燕慌了手腳,縱身便要跳向舟去,三多老人一把將她拉住,笑道:「燕兒,你幹什麼?」
馮燕燕掙扎著叫道:「我要跟去幫助他!」
三多老人嘻嘻笑道:「不成,你一去可就越幫越忙了!」
馮燕燕跌足不依道:「不會!我武功本就比他高--阿呀!毛老爺子您別開船……」
五味怪俠毫不理會,欹乃一聲,登時把小舟駛離島邊,迅速破浪前進。
馮燕燕掙扎不脫,只得哭著揮臂嬌呼道:「慕龍哥哥,你還來看我麼?」
上官慕龍與她相處一年,彼此情愫已生,平日除了睡覺之外,兩人簡直沒有一刻分開過,此刻遽爾別離,心中的確很是惆悵,但卻覺在二老面前不好表現得太露骨,只遙遙回應道:「我還會來的,你、還有小秋,你們請保重……」
海風呼嘯,波浪滾滾,雙方越離越遠,終於誰也看不見誰了。
五味怪俠默默駕舟前進,上官慕龍原想跟他聊聊,但眼見他一臉嚴肅之態,也就不敢開口,靜坐舟中眺望著四周粼粼生光的夜之海洋。
約莫兩個時辰過後,西方海面上忽現一團燈光,五味怪俠掉頭說道:「那是燈塔,鎮海快到了!」
上官慕龍色喜道:「哦,晚輩還以為那是船上的燈光……」
五味怪俠笑笑不語,過了一會兒,才忽又開口緩緩道:「孩子,分別在即,老夫有一句話問你!」
上官慕龍恭聲道:「老前輩請說。」
五味怪快道:「如果有一天,你忽然發現你的殺父仇人竟是你的長輩或者是你的恩人時,你將如何處理?」
上官慕龍心頭大震,駭然道:「老前輩這樣說,莫非已知道晚輩的殺父仇人是誰了?」
五味怪俠搖頭道:「不,老夫只是如此假定,因為你父為人正直,當年極受武林黑白兩道的敬仰,他之死,似非死於仇殺……」
上官慕龍激動地道:「而是死於某些人的忌妒?」
五味怪俠神情微震,目放精芒,倏而據實道:「啊啊,你倒想得比老夫更為可怕,你不該這樣想的!」
上官慕龍不由面現愧色:「是的,只因為老前輩忽然提到‘長輩’和‘恩人’的字眼,是以晚輩才」
五味怪俠未待他說下去,搶著又問道:「是啊,假如你一旦發現殺父仇人竟是你的長輩或恩人,你將怎麼辦呢?」
上官慕龍十分困惑地皺眉默忖有頃,決然說道:「父仇不共戴天,縱使他是晚輩的長輩或恩人,晚輩亦不能原諒他!」
五味怪俠慨嘆道:「父仇子報理所當然,老夫只是要你心裡有個準備,以便適應將來可能發生的一些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上官慕龍咬唇道:「晚輩終會知道仇家是誰的,因為家母已答應告訴我!」
五味怪俠微笑道:「但是你武功尚未完全練成,你必須先奪回九龍香玉佩才談得到這件事!」
上官慕龍點頭道:「是的,我一定要奪回它練成絕藝!」
五味怪俠由懷中取出一顆綠色彈丸遞給他道:「這是‘香彈’-一是老夫以前行走江湖的信物,如你需要人幫忙,可持此物去會稽山找一位名號叫‘綠帽公瞿正燮’的老頭,此老是老夫的好友,除了在妻子面前不大爭氣外,為人很好!」
上官慕龍道謝收下,心中訝然村道:「綠帽公,這外號實非太不雅了一點?」
不久,小舟駛入鎮海港口,上官慕龍拜別五味怪俠,縱身上岸上,望著五味怪俠掉轉小舟,一直望到人舟消失於黑茫茫的大海上,方才舉步向鎮海街上走去。
這時子夜剛過,街上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跡,連客棧都已關門熄燈,上官慕龍信步行到街尾,遙見遠處有一點燈光,於是加快腳步行去。
臨近一瞧,原來是一間聖母廟,只見廟內燭影搖搖,但卻靜寂異常,當下舉步跨入,俊目一掃,突見廟殿上的神案前伏臥著一個勁裝大漢,大為疑訝,試探問道:「老兄怎麼啦?」
那勁裝大漢卻一動不動,上官慕龍頓覺有異,搶上幾步俯身伸手將那大漢身子扳轉過來,但見那大漢身軀冰凍僵硬,面呈恐怖之狀,敢情已氣絕多時,不禁大吃一驚。
他機警地抬頭四望,見左邊昏暗的壁角下也僵臥著一人,走過去一看,也是個勁裝大漢,身上不見傷痕,死狀與前一個一樣,看似被人點中死穴而死的。
上官慕龍既驚且疑,起身移步進入內殿,四下仔細搜視,又發現了兩具屍體,一個被人掛在排列於殿旁的木製十八般武器的一支長槍上,槍尖由肛門插入,豎直在兵器架上,活像田野中的稻草人;另一個腦袋嵌在壁中,身軀懸空掛於壁間,一看即知是被人以重手法硬生生嵌入的。
上官慕龍正瞧得怵目心驚,驀覺身後劍風破空而到,心頭一驚,連忙滑步往旁斜閃數尺,同時右掌一揚,使出「三多神掌」的「福」字訣,返身迎上突襲來人。
「砰!」的一聲,隨意揮出的一掌,竟奇妙的正掃中那人的右臂,頓把那人打得劍飛人仰,摔倒於神案下。
上官慕龍注目一瞧,忽然驚叫:「啊,是你?」
原來那人竟是上官慕龍曾經見過一面的人物--一年前他搭乘「穆老車伕」的馬車來鎮海的路上,馳馬越過馬車的那個虯鬚大漢弄月莊錦衣武士。
他顯然早就身受重傷,嘴角血絲涔涔,此刻跌坐在地上.緩緩的抬起頭來,神色慘厲的怒吼道:「你有種就把老子也殺了,否則不出三月,弄月莊終將討還這筆血債以!」
上官慕龍皺了皺眉頭,冷冷道:「你仔細看看,在下可是加害你同伴的人?」
那錦衣武士果真凝目仔細的打量他幾眼,這才面露驚異道:「啊,你是誰?」
上官慕龍道:「奇怪,你會不知道我是誰麼?」
錦衣武士似乎已難以支援,慢慢勾下頭,喃喃言道:「我不曾見過你,你可是「摘星堡」的人?」
上官慕龍看他態度似非做作,不由暗忖道:「是了,去年他雖曾追蹤過我,但那時我的面孔經過易容,今天我是以真正面月出現,,他當然不會認識,如今我且把真姓名告訴他,看他將作何表示?」於是順口答道:「我不是摘星堡的人,也許你已聽你們莊主說過,我叫上官慕龍,以前曾化名陸志劍!」
錦衣武士果然受了震動,猛地抬頭,瞪目驚呼道:「啊,你就是上官慕龍?我……我們等你半年了啊!」
上官慕龍冷冷笑道:「等我半年?那很抱歉,但不知你們等我有何貴幹?」
錦衣武士一面喘氣,一面以興奮的口吻說道:「我們莊主聽說你已找到三多老人,正在從他練武,莊主十分高興,就派我們來此守候。吩咐如見你回來,務必請你前會見他,因為他有一件很重要的秘密要告訴你……」
上官慕龍心頭一動,問道:「什麼秘密?」
錦衣武士似因說話太多,忽然「哇」的嘔出一大口血,又喘息了一陣,始吃力地道:
「據說是關於令堂的事,詳情……在下亦……不得……而知……」越說越無力,兩眼神光漸散,看似內傷突然惡化。
上官慕龍不由惻隱心起,連忙上前扶住他,出掌按在他背心靈臺穴上,鼓動內力,將一股真元內力緩緩輸入他的體內,但自知內功尚無法挽救此人的生命,是以一面急問道:「快說,是誰攻擊你們的?」
錦衣武士氣若游絲,張口一字一字道:「降龍聖手,還有……兩個……蒙面人……半個時辰前……他們突然闖入……不分……青紅皂白……就……就……」
上官慕龍暗想那降龍聖手必是早知他們是病龍柴亦修的部下,此番由仙人島逃回,因憤於自己在島上傷亡慘重,故此遷怒地人,故而殺人洩憤,當下又急問道:「你可知道他們後來往哪邊走的?」
錦衣武士低聲喃喃道:「聽腳步,似是……走向……西北方……」
上官慕龍道:「謝謝,你還有甚麼話要說麼?」
錦衣武上勾著頭,嘴裡唸唸有詞,聲音漸漸微弱下去,到了幾乎聽不到的時候,驀然仰起已變成紫黑的臉孔,聲色俱厲的大叫道:「是他!是他!一定是他……」
說到最後二個字,張口噴出一道血箭,接著那腳一蹬,便即氣絕。
上官慕龍吃了了驚,連忙一把抓住他雙臂,搖撼著大聲問:「他是誰?喂,你說他是誰?」
他連喊數聲,看看錦衣武士魂已離體,再也無法回答「他」是誰了,乃只好頹然起立,緩步踱到廟門口,仰頭眺望天上那一彎眉月,深深吸了一口涼氣,忖道:「他說的一定是降龍聖手,以及其他黨徒三人,也許在他臨死前忽然想到了這三人中之一的身份,只可惜他已不能說出來,唉……」
迎著黎明的涼風佇立片刻之後,他返身入殿,撿起一柄斷劍,走到廟後林間挖了一個大坑,將那五個弄月莊武士草草埋好,然後朝西北方向趕去。
一路未見降龍聖手的蹤跡,第三天午前,上官慕龍來到了浙中金華府。
走入城中,隨意在街上倘徉了一會,見有一家名叫「英雄館」的酒樓,裡面傳出喧嚷之聲,一時好奇,便折身步入。
登上二樓,只見座中盡是帶刀佩劍的武林人,大家正在議論紛紛,不知在說些甚麼。上官慕龍心裡愈加驚奇,當下揀了個桌位坐下,點了酒菜,便凝神靜聽起來。
終於,他聽出一些名堂來了。
原來-一訊息不知從何傳來一據說降龍聖手已揚言要正式向八龍宣戰,意欲奪取已被八龍控制了二十年的武林霸權,並已公然宣佈將於明年元月初一,先取第八龍-一秀龍潘賓一的採虹莊!
這的確是一個震動武林的訊息,而現在大家在紛紛議論的是:八龍師兄弟將聯手對抗降龍聖手的挑戰呢?抑或是各自為政,讓秀龍潘賓以他自己一莊之力去迎戰?
上官慕龍默默吃喝了一會,然後徐徐轉過身子,向身後一個藍衣中年人笑道:「關於這個問題,鄙見以為,八龍應摒棄各人所立門戶私見,合力對抗降龍聖手,兄臺以為然否?」
藍衣中年人微噫一聲,牛頭不對馬嘴的瞪眼問道:「你是何人?」
上官慕龍微曬道:「過路人……」因為發覺苗頭有些不對,覺得不宜再跟他談下去,便又轉回身子,繼續默默吃喝起來。
但那藍衣中年人卻已不放過他,起身走到他面前,用手指彈彈桌面,臉含悍笑道:「閣下可否說清楚一點?」
上官慕龍抬臉問道:「說什麼?」
這時整個酒樓的武林人物都已發覺有事,霎時全部靜肅下來,只聽藍衣中年人緩緩道:
「水晶宮?含光城?凌霄堡?弄月莊?起雲莊?採虹莊?」
上官慕龍不由微笑道:「你還漏掉了‘摘星堡’……哦,你老兄是摘星堡‘睡龍董路臣’的人?」
藍衣中年人微一點頭道:「不錯,這家‘英雄館’也是敝堡開的!」
上官慕龍輕哦道:「不招待過路人麼?」
藍衣中年人冷然道:「一律招待。不過,如非隸屬敝堡或本州的武林朋友,我們希望他衣袖上結帶一隻黑蝙蝠,這不僅是進入這家英雄館酒樓須要如此,在路上行走也一樣!」
上官慕龍酌酒慢飲,含笑道:「抱歉,在下並非屬於‘一宮一城二堡三莊’之人,自覺可免去這些手續!」
藍衣中年人冷冷一笑道:「就算閣下不屬於這七家任何一家門戶,但經過本州時,仍必須領取黑蝙蝠佩上!」
上官慕龍搖頭平靜地道:「我想不必!」
藍衣中年人面色一變,寒臉沉聲道:「這是表示閣下有過人之技?」
上官慕龍又搖頭道:「哪裡話,在下平庸得緊!」
藍衣中年人雙目四光漸熾,慢慢舉手指後樓說道:「樓下有一個廣闊的院子,咱們下去考量、考量吧!」
上官慕龍含笑打量他片刻,問道:「此刻在座的,哪一位在「摘星堡」的身份最高?」
藍衣中年人凝聲道:「本館主人,其次便是在下!」
上官慕龍揮手道:「那你就去喊他來吧!」
語氣平和,態度從容。但給予人的感覺仍有「你不夠資格踉我動手,還是請你的老大來吧」的意味。
藍衣中年人因此勃然大怒,一聲暴叱,掌出如電,倏然向上官慕龍面頰摑來。
上官慕龍左手一抬,一把扣住對方手腕脈門,一旋一揚,藍衣中年人登時雙腳離地,一個身軀在空中打了一轉,接著像滾元寶一般飛出,滾過兩張桌面,一陣乒乓嘩啦巨響,剎那間,桌翻椅倒,場面大亂。
在場諸人中,有一半隸屬摘星堡,他們一見自己人受挫,頓時紛紛掣出兵器準備動手,就在此時,忽聽樓梯口傳來一聲喝叱:「你們統統給我站住!」
噪音低沉,卻有一種震人心絃的威嚴之力。
大約眾人均知來者是誰,故此都未轉頭去看,便即不約而同全把撤出的刀劍納入鞘中。
上官慕龍情知來的必是這英雄館的主人,轉臉一瞧,果見出現於樓梯口的是個商賈打扮的胖老著,面大耳寬,雍容華貴,此刻一對眼睛炯炯發光,神態頗為威凜逼人。
可是當他的目光和上官慕龍一接觸時,登時流露出異常驚詫之色,並且也立刻換了一副市儈的面孔,急忙趨上兩步抱拳道:「原來是少俠,幾時回來的?」
上官慕龍見他好像認識自己,一時倒有些摸不著頭腦,便拱手反問道:「老丈可是這家「英雄館」的主人?」
老者陪著笑臉道:「是的,老夫楊三白。武林朋友賜了個匪號‘金華市俠’,一向受敝堡董堡主之命經管這家英雄館,今日不知少俠駕到,多有得罪。請移駕老夫房中一談如何?」
上官慕龍沉吟道:「彼此素昧平生,在下不敢打擾……」
金華市俠楊三白嘻嘻笑道:「老夫曾見過少俠一面在九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