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冷月。
「沙,沙,沙!」這是一條幽僻的小路,腳踩枯葉的聲音,正是從小路上傳出來的。
太出人意料了,這些是什麼人,竟然敢走在這條小路上。
路,本應就是被人走的。
但明白內情的人,卻不會這樣認為的,那些經過這條小路路口的知情人,每每總是心驚肉跳。
小路並不長,只有三十來丈,盡頭是一間小屋,用籬笆圍成了不大的小院。
路,極為普通;小屋,極為尋常。
「血殺人魔」宰仁。
一個充滿了血腥,無惡不作,殺人如麻的獨行老魔,其名聲令武林中人談「虎」色變。
一樣的寒風,一樣的冷月。
「沙,沙,沙,」腳步聲很有韻律,走得很穩,很堅定,充滿了自信。
人影到了院門前,沒有絲毫的猶豫,他伸手推開了如同虛設的院門。
推門的手依然很穩,人跟著走進。
「嘿嘿,有貴賓臨門,好!好!」
房門在連續兩個「好」字之後突然開啟了。
門裡,是一個鷹鼻虎眼的兇惡老頭。
「咦?」老頭慘白的臉上出現了驚疑之色,不由得收回欲出殺意,打量起院中的人來。
院中,那人屹立如嶽峙淵亭。
從「血殺人魔」驚疑的臉色中可以看出,院中之人一定大大的出乎他意料之外。
的確是太出人意料了,不論你用什麼詞來形容血殺人魔的驚奇神情,都不會過分的。
黝黑的臉上,一雙明眸閃爍著光芒,高挺的鼻下那很有吸引力的嘴唇,還掛著一絲笑意。
那是自信!
血殺人魔宰仁第一次改變了逢敵便殺的作風,好奇地走出房門。
只要是人,都會有好奇心,好奇心一生,誰都弄一個小落石出,以滿足好奇心。
就是名動武林的好手,也不敢無所畏懼地站在這院中,要不然血殺人魔也不會住在這裡多年而無事的。
這年輕人如此地站在院中,就已經夠了,已足以使這老魔頭產生強烈的好奇心。
血殺人魔宰仁打量了眼前這年輕人片刻之後,道:
「小子,大概你走錯了地方吧,你知道你現在站在什麼人的院中嗎?」
「什麼人?」
宰仁冷冷一笑道:「血殺人魔!」
老魔頭並不避開自己的每號,相反的,他還很滿意。
血殺人魔又「咦」了一聲。
出乎他的意料,年輕人聽了他的名號之後,並沒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樣,驚惶地落荒而逃或者跑下來聲淚俱下的乞求饒命。
那樣,他就可以在狂笑聲中,毫不猶豫地出手殺了他,這一直是他最喜歡的殺人方式。
相反的,年輕人的嘴角又往上翹了一些,加強了一絲笑意中的輕蔑。
而後,他嘴裡終於蹦出了兩個字:
「很好!」
血殺人魔一愣,奇道:
「什麼意思?」
「很好的意思,就是我沒有找錯地方,也沒有找錯人,所以我說很好。」
驚愣,狂怒,平靜,冷笑。
血殺人魔在一連串感情變化之後,臉上已露出殘酷的笑意,透出濃濃的殺機。
「你知道後果?」
「死!」年輕人重重地吐出這個字。
「很好!你得死!」血殺人魔殘酷地哼道,他已準備出手,不打算再盤問這小子受何人指使,因為,那已無關緊要了。
年輕人依然那樣微笑著道:
「死的是你。」
血殺人魔出手了,而且是迅疾出手,他要以最快的速度結束這平生頭一次遇到的場面。
所以,血殺絕學中最凌厲的一招出手了!
漫天的血殺掌影,漫天的血腥氣,漫天的死亡氣息,勾魂無常已然在等待拘命,好向閻王交差了。
年輕人沒有動,依然那樣站著,他知道什麼時候應當出手。
因為,一年以前,他就知道選擇什麼時候出手了。
眼前的一切,都如一年以前所料的,絲毫沒有出入,他必須等待,等待那練過無數次的最佳出手時機。
血腥氣已經及體,漫天血手在眼前晃動,他不禁為之一懍,這魔頭的真才實學的確驚人。
他心中趕緊一振,最佳時機已經來了,絕不錯過,這句話不知聽了多少遍。
毫釐之差,躺下的將會是自己。
年輕人右肩微動,抽劍,刺入。
他之所以「抽」劍,是因為他的劍根本無鞘,不能稱之為拔劍。
這一切動作都是在電光火石之間一氣呵成的,這練過無數次的動作,他閉著眼睛都能完成,因為,他整整練了一年。
從血殺人魔的眼神中,可以看出震驚,不相信和絕望。
自己的血掌明明已經觸及年輕人的衣裳,可是就在觸及衣裳的同時,本應發出的暗勁卻沒有發出來。
為什麼呢?
老魔頭低頭一看——
劍,正插在自己的胸口上,而且,是一柄木劍。
毫釐之差,送命的物件卻換了位置。
年輕人臉上的笑意沒有了,當他抽出木劍,血殺人魔的屍體已噴血倒地。
他感到有些作嘔,畢竟,這是他第一次殺人。
木劍,又插回了腰間。
他默默地又踏上小路,腳步依然很穩。
師父的交待他完成了,而且辦得很出色。
以後,面對他的,將是詭譎的江湖……
xxx
洛陽,鉅商富貴,王孫公子云集的地方。
時下,正是午時。
洛陽各大酒樓正是生意最佳的時候。
但生意最好的,當屬號稱天下第一小樓的「小小樓」
了。
門前,等候吃飯的人已排成了長龍,幾乎阻塞了交通,天天如此,所以,官方不得已,每天在此維持秩序。
這號稱天下第一小樓的「小小樓」不但不小,而且佔地極廣,可稱得上洛陽之最。
那何以稱天下第一小樓呢?
原因乃是「小小樓」的格局很小,整個酒樓的房間都很小,每個房間只能放一張桌子,有的甚至只能坐一個人。
這樣的格局當然給人不少方便,所以「小小樓」生意很好,但生意好的原因還有另外一個,就是可以賒帳,而且還會替客人保密。
這年頭,死要面子的人還真不少,看門前的長龍就可以知道了。
有錢人當然不會排隊,他們總是先遣人預定座位的。
所以,洛陽無人不知「小小樓」的樓主賈渺賈爺的大名。
李木劍喝完最後一口酒,吃完了最後一口菜,然後他擦了擦嘴,等待賈渺來記第十二次賒帳。
與前十一次一樣,賈渺很適時地走了進來。
「李朋友,還滿意嗎?」
李木劍清楚地記得,從第五次起賈渺就這樣稱呼他了。
李木劍一笑,道:
「很滿意,賈朋友!」
賈渺同樣清楚地記得,這是李木劍在第八次來的時候,開始這樣稱呼他的。
賈渺自己也弄不清楚,從他第一眼見到這位腰插無鞘木的李木劍時,就覺得他是個應當交的朋友。
至於為什麼,賈渺的回答只有二個字:
「感覺!」
賈渺微微一笑道:
「李朋友,兩銀子,老規矩。」
李木劍一笑,沒有說話。
一兩銀子,是「小小樓」的最低消費。
賈渺拿出帳本又加上一筆,總欠十二兩銀。
李木劍又笑了笑,起身走了。
與前十一次不同,李木劍沒再多說一句客氣話,賈渺心裡知道,這個朋友交定了。
李木劍徘徊在街上,他心裡同樣也清楚,這個朋友是一定要交的,而且值得交。
為什麼?
回答是一樣的:「感覺!」
男人與男人之間,有時也會「一見鍾情」的。
李木劍不知不覺地已在街上繞了一大圈,現在最要緊的是賺銀子,欠帳總是要還的,還要吃飯。
李木劍不由得苦笑起來,真是一文逼死英雄漢。
苦笑歸苦笑,感嘆歸感嘆,大丈夫總得能屈能伸才行。
突然,李木劍的視線落在一群人身上,一群人正圍著一張告示,有人在看過告示之後,就急急地走開了。
李木劍不由走了過去。
他目力極佳,雖然被人群隔得較遠,但告示上的字仍看得很清楚。
告示上寫的是:因本鏢局新開不久,人手不足,現接一宗生意,需招募二十名臨時人手。條件優厚,紋銀百兩,先付定金五十兩,事後再付五十兩。下面署名是「震遠鏢局」。
文字雖然通順,卻很粗俗,一看就知道出自武人之手,這鏢局看來的確是新開的,要不然寫告示應當是師爺之類人的事。
身旁有人道:
「大哥,這條件倒是挺優厚的,我們去不去?」
另一個聲音道:
「不去是呆子!」
兩人都不是呆子,所以,當李木劍扭頭看二人時,二人已走得無影無蹤了。
李木劍很願意做呆子,可是目前的境況,他又不得不放棄做那樣的呆子。
由於這告示,「震遠鏢局」很容易就找到人了,看來不願做呆子的的確不少。
門面本就不大的「震遠鏢局」,幾乎已看不見大門在那兒,看來,要想爭得這二十名之一的位置也不容易。
李木劍自然有李木劍的辦法。
在宣佈報名開始時,在人們往前擠的時候,共有三百四十九人捂腳狂跳起來。
於是李木劍第十九個拿到五十兩銀子和一個腰牌,滿意地擠出了人群。
那三百四十九名捂腳狂跳之人,雖然怒罵不止,卻也不知是誰幹的,人太多,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了。
天色黝黑,街上卻有如白晝。
此刻,才是洛陽最熱鬧的。
「小小樓」當然是洛陽熱鬧的地方。
還是那間屋子,李木劍與賈渺正相互注視著。
欽佩,相知,真誠,一切盡在四支閃爍的眼中,這就是所謂的英雄惜英雄了。
「哈哈……」二人同時大笑起來。賈渺一邊笑一邊道:
「我就知道李老弟一定來得很快,哈!哈!」
李木劍同樣笑道:
「我也知道賈兄一定會在這兒等我的。」
賈渺豪爽地大聲道:
「好!今天就算我請客。」
李木劍嘴角依然是那副自信的微笑,一搖手道:
「不,還是由兄弟請賈兄吧。」
賈渺見李木劍如此說,也就不再多說,他知道李木劍絕不是客套,真正的朋友,是不會客套的。
酒菜俱已上齊。
李木劍舉杯道:
「賈兄,小弟先敬你一杯,也不枉我倆相知一場。來,幹!」
二人仰頸乾了杯中之酒。
賈渺哈哈笑道:
「今日你我相交,也真算是有緣。」
二人開懷暢飲,酒壺已空了七、八個。
李木劍突然一頓道:
「賈兄為何不問小弟的身世來歷?」
賈渺微笑道:
「那麼兄弟為何也不問我的來歷呢?」
二人不由得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木劍道:
「小弟想知道賈兄為何一定要交我這個朋友,一個默默無聞,一文不名的人。」
賈渺笑道:
「假如一個身懷武功,卻吃飯要賒帳,還要靠做臨時鏢師賺錢還帳的人,你說值不值得交?」
李木劍道:
「賈兄可真是捧死人不賠命啊」
空酒壺在增加,已有十幾個了。
李木劍道:
「我也該走了,賈兄,我該付多少銀子?」
「五十兩。」
「連那欠帳?」
「不,只是這一頓。」
李木劍苦笑道:
「賈兄當真是知人知得透徹,連我身上有多少銀子都算準了。」
賈渺笑道:
「親兄弟明算帳嘛!要是我請客,那就理所當然地算在我頭上了。」
李木劍不由長嘆一聲交友不慎,夫復何言?
xxx
天色微明,震遠鏢局內。
二十名新招的臨時鏢師正並排站成一行,李木劍是第十九名,他正漫不經心地看著站在前面的三個人。
中間是一個粗悍的中年人,鷹鼻的上方是一雙久經世故的眼,他就是「震遠鏢局」的局主「開碑掌」孫震遠。
另二人卻是下人打扮的年輕人,但粗劣的衣服仍掩不住英挺的氣質,雙目炯炯有神。
「開碑掌」孫震遠掃視著二十個人,當李木劍遇著他的目光時,心裡不由一震。
這人的眼光凌厲無比,隱隱地透著殺氣,絕不是他名號那種練外功的人,那眼光只有內功練到一定火候的人才會有。
「開碑掌」孫震遠朗聲道:
「各位,本鏢局新成立不久,現接下一宗大鏢,人手不足,所以,就臨時找了各位,希望各位能鼎力相助,完成這趟鏢。」
有人問道:
「總鏢頭,這次去哪兒啊?」
「開碑掌」臉一沉,厲聲道:
「我提醒大家,鏢行裡的規矩可不要忘記,不該問的最好別多嘴。」
那人嚇得一吐舌頭,不敢多言了。
「開碑掌」又指著身後二人道:
「這二位是貨主派來的,大家以後多聽二位調遣。」
二個年輕人一抱拳道:
「多謝各位合作!」
嘴上說得好聽,但神情倨傲,分明不把這些人放在眼裡,看樣子主人的身份一定很高。
其中一人走上前,從第一位挨個打量,眼光如利刃,彷彿要刺穿每個人的心似的。
前面十八個人在接觸到這眼光時,腳都不禁一顫,幾乎把持不住要倒下。
當眼光射在李木劍臉上時,李木劍的嘴角微微地往上翹了一下,那人的目光立即斂去不少。
那人不由多打量了幾眼李木劍那張幼稚的臉,最後眼光落在他插在腰間的木劍上,眼光一下子變了。
譏諷,不屑。
那人譏笑道:
「朋友的劍好像是木頭的。」
李木劍嘴角依然翹著,說道:
「好像是的。」
另一個年輕人走過來,眼神與前者無二,不屑地道:
「這並不重要。」
「開碑掌」也走了過來,眼光詭譎,對著兩個年輕人,慢聲道:
「對,這並不重要。」
同樣的話,卻包含著另一種意思,頗耐人尋味。
開碑掌臉色一震,道:
「現在我們就出發。」
話音一落,門外突然響起了一聲亢長有力的喊鏢聲:
「震遠……震……遠……」
鏢車早已在門外,一共四輛馬車,上面包著防雨油布,密密實實的,不知何物。
李木劍等二十人的任務是,五人一組,護住一輛鏢車,防止外人接近。
原鏢局裡的人作兩批,一批在前開路,一批在後面斷後,人數總共二十人。
「開碑掌」孫震遠與那兩名年輕人騎馬而行,不停地前後照顧,吆喝叫人跟緊些。
天剛亮,城門半開著,守城兵卒正打著呵欠。
一名年輕人已打馬上前道:
「兄弟,早啊!」一錠銀子已塞在守城兵卒的手裡。
「麻煩啦,看來我們還是頭一個出城呢。這可是好兆頭啊!」
見了銀子,守城兵卒當然勤快羅,另半扇城門很快就開啟了。
守城兵卒往嘴裡塞了一個棗子道:
「你們可不是頭一個,天沒有亮就有一批販棗客出城了。」說完,又塞了一個棗子。
看來,他今天的確是賺了不少好處。
一行鏢車出了城之後,就加快速度,開始急行。
守城兵卒又飛快地關上了那半扇城門,心裡嘀咕道:
「今天他媽運氣真不賴,出城的都大方,一下子就賺了二十兩銀子,要是再……」
他又看見一群商販,趕忙又打起呵欠。
於是,守城兵卒又得了十兩銀子,三十銀子,這可是他兩個月的薪水,難怪他興奮得頭都有些昏了。
那些商販緩慢地出了城,守城兵卒的耐心頭一次這麼好,竟恭送著這群人出城。
商販們緩緩地向前行走。
鏢車在一陣急行之後,又緩了下來。
「開碑掌」孫震遠與兩位年輕人開始來回不停地穿梭巡視,確保鏢車的安全。
每當「開碑掌」孫震遠打馬從李木劍身邊馳過時,李木劍總能感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氣。
本能地,李木劍在殺氣湧至的一剎那,全身肌肉就會不自禁地收縮處於戒備狀態。
到後來,「開碑掌」經過李木劍的身旁時,眼神也有了戒備之色。
這時武功達到一定火候的一流高手,在對敵時才會發出無形的肅殺之氣。
漸漸地,兩個年輕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眉宇之間不由得露出緊張神色。
這兩人不願相信怎麼會有這種感覺的,因為,在他們的印象中,一切都是萬無一失的。
這次任務,表面好像保護得很疏鬆,對於這四車貨物的價值來說,的確是太疏忽大意了。
但二人心裡很清楚,這只是表面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