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熱的勁氣已使李木劍的臉感到灼熱,手爪幾乎已碰了他的頗引以自豪的劍鋒。
驚愕,恐懼,通體冰涼。
劉掌櫃呆呆地看著插到胸口的木劍,他感到自己已被凍僵了,腿腳通體麻木了。
全洛陽的人開始驚惶不安了。
因為,又有驚人的訊息傳出,「劉記米行」發現「大白鼠精」害死了劉掌櫃,帳房先生外加四個夥計,一共六條人命。
驚愕,恐懼,不安籠罩著洛陽城百姓。
熱鬧非凡的洛陽城頓時冷清下來,大白天街上都看不見有人,就是有人,也如驚弓之鳥,稍有響動,立即抱頭「鼠」竄。
就是連官府裡的人,也只是抖抖閃閃地在「劉記米行」大門上貼了封條,然後就「鼠竄」而回,連大門也沒敢進。
「劉記米行」所在的那條街上的人,在半日之內遷了個空。
整個洛陽已到了談「鼠」色變的地步。
最後,還是義氣滿天風雲秋老爺子出面,請來大批降妖除怪的和尚、道士,做了整整八天道場,總算才平息了「鼠」害。
洛陽,又恢復了熱鬧的氣氛。
義氣滿天風老爺子,頓時成為了人人豎指讚頌的大好人,大善人,大俠士。
xxx
風雲廳。
李木劍正坐在貴賓席上,臉上依舊是副自信的笑意,嘴解微微地上翹著。
李木劍感覺到所有的眼光都很和善,與第一次他躺在這裡時大不一樣。
風雲門四大堂主俱已在座,這些都是風雲一時的人物。
「絕情鉤」霍長青,那是一個穩重幹練的漢子,他一向很少說話,此時正讚許地看著李木劍。
「陸地飛鷹」陳靈,輕功蓋世,也對李木劍露出敬佩之色。
「虯鬚劍客」吳和,環眼已似乎小了一些,虯鬚也順服多了,這對一向威猛的吳和來說,已很不容易了,他從前只在門主面前,才有這種表情。
「玉手書生」慕容秋,卻不時地露出嫉憤之色,他一向很自負,而且在風雲門中身分也比較特殊,現在這等大功,卻被這小子搶走了,他當然不平。
這些人的表現,李木劍早已看在眼裡,但他並不在乎這些,他期待的是……
風雲秋微微一笑道:
「李小俠……」
突然,一名風雲門屬下急步走人大廳抱拳道:
「稟門主,小姐回來……」
「了」還沒有說出,「碰」的就捱了一腳,人踉蹌往前衝了好幾步才站穩。
他原來站的地方已立個絕色少女。
李木劍眼前一亮,嘴角立時都快要碰到鼻子了。
他想形容這少女的美,可是一時不知怎的翻腸倒肚就是搜不出形容詞來。
只見那少女兩手叉腰,鳳目圓瞪小嘴一撇,衝著那名屬下吼道:
「誰要你多嘴!」
雖然是吼,但聲音卻悅耳之極。
那名屬下早已垂手低頭而立,比見了門主還惶恐地道:
「屬下知道了。」
少女理也不理,就朝風雲秋走去。
李木劍興奮極了,平生破天荒頭一次的使嘴角碰到了老是翹得高高的鼻子。
他感到……
李木劍這時要是看到風雲門其他人的眼神,一定會驚訝萬分的,那些眼神是如此的膽怯。
可是他看不到了,他的眼睛自從被那光亮吸引之後,就再也沒有移開過。
雖然,剛才這位小姐發了這麼大脾氣,可是,你要知道,漂亮的女孩子生氣往往比平時更動人。
風雲秋眼中的威嚴盡失,滿是慈愛的道:
「珊兒,你可回來了,爹都急壞了。」
風雲珊鼻一皺道:
「爹,你才不會急呢,我到那兒,還能瞞得住你?你那些屬下,一天最少要向你彙報十次。」
風雲秋「哈哈」一笑道:
「來,珊兒,為父替你介紹一位少俠。」
李木劍立即覺得自己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風雲秋拉著珊兒走到李木劍的面前道:
「珊兒,這位是李木劍,李少俠,被劫的鏢就是他找回來的。」
然後,風雲秋又轉向李木劍道:
「李少俠,這是小女珊兒。」
李木劍的心開始跳得厲害了,他幾乎已飄飄然了,因為,珊兒姑娘正對著他笑。
這笑太迷人了。
李木劍幾乎都快跌倒了,他自己也笑了,李木劍覺得他從沒有笑得這麼瀟灑過。
但是,李木劍突然笑不出來了。
驚愕,他臉上現在全是驚愕之色。
因為,他發覺珊兒的臉色變了。
雖然,珊兒還在笑,但笑的含意全變了,珊兒正對著他冷笑,而且還「哼」了一聲。
女人,總是讓人捉摸不透的。
珊兒的變化可說快之又快,更讓人無法捉摸了。
所以,李木劍只有驚愕了。
驚愕的表情還沒有收回。
珊兒已小嘴一撇,手幾乎指在李木劍的鼻子上大喊道:
「你就是搶了本姑娘好事的‘大白鼠’!」
突如其來的緣故,使李木劍一時不知所措,他現在連一點招架的功夫都沒有了。
所以,李木劍很尷尬地「嘿嘿」一笑。
這位珊兒姑娘好像並不會體諒人,兩眼一瞪,怒道:「‘嘿嘿’就完事啦,你得道歉。」
風雲秋深知女兒的脾氣,趕忙阻止道:
「珊兒,你怎麼這麼不懂事,怎能對李小俠這樣說話。」
風大小姐立即金蓮一跺,叫道:
「我高興!」
風雲秋立時進退兩難,他曾經八十一次阻止了女兒這句話,結果,珊兒硬是吊斷了八十一根繩子。
雖然,那八十一根繩子都不是很牢,萬一這八十二根繩子牢了這麼一點點……
「在下向姑娘賠罪了。」
風雲秋總算鬆了口氣,對李木劍的印象更好了。
珊兒「格格」一笑道:
「念你是頭一次,就饒了你吧。」
口氣簡直像上司在對下屬說話。
不過,能做這樣美人的下屬,李木劍倒也心甘情願。
「啪!」
李木劍接住珊兒丟過來的行囊。
「給我送到後面去。」
語氣簡直是在對僕人說話。
現在只能有一個字來形容李木劍……慘!
慘,真是慘透了。
下屬還沒做熱乎,地位一下就跌倒僕人階層去了。
風雲秋也覺得臉肯些掛不住了,急忙阻止道:
「珊兒,怎可如此無禮!」
珊兒被父親訓斥,立即兩眼怒恨地盯著李木劍。
李木劍怎能讓這位大小姐因此受窘,立即笑延道:
「風門主,不礙事的。」
珊兒立即面現得色,對父親道:
「爹爹,人家都說不妨事了,這說明我也不過份嘛。」
風雲秋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他實在拿這寶貝女兒沒辦法,都怪自己平時寵壞了她。
風雲門其他人都不敢作聲,誰若招惹了這位為所欲為的風雲珊,那是喊爹都來不及的。
珊兒現在完全以勝利者的姿態站在李木劍的面前了。
不過,能為這麼漂亮的小姐做事,李木劍倒是心甘情願的,也許,別人想做還不夠資格呢。
只是,他興奮的心情還沒來得及表露,立即又跌回到萬丈冰窟之中。
珊兒已踱到玉手書生慕容秋面前,皓齒淺露,盈盈一笑道:
「秋哥,陪我到後面去好嗎?我有好多趣事跟你說。」
玉手書生眉宇一揚道:
「小姐召喚,豈敢不遵。」
風雲門裡除了風雲秋之外,大概也只有這位玉手書生敢與珊兒打交道了。
風雲珊好像在玉手書生面前威風盡失,竟然拉著玉手書生的手臂道:
「走,秋哥。」
兩人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手拉手的往後面走去,準確的說應該是珊兒拉著玉手書生的手。
現在,已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李木劍此時所,非常悽慘!
悽慘,真是悽慘透了。
李木劍在二人身後,真不是滋味,心裡至少罵了三百六十五句壞女人,隨後又道了三百六十五次歉。
珊兒好像就不知道後面有人似的,和慕容秋一路談笑風聲地往後面走去。
李木劍跟在二人身後到了後面之後,立即放下包囊,在珊兒的大笑聲中,逃到前面,逃出風雲門,最後一直逃進了小小樓。
當他看見賈渺的樣子時,就是一肚子氣,因為,賈渺正手託著香茗,笑吟吟地看著他。
李木劍氣糊塗了,他衝了過去,一把拿下賈渺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敲在桌上大聲道:
「你高興了是吧?我失敗了,你肯定早就知道這結果。」他這時已有些語無倫次了。
賈渺並不動怒,仍笑道:
「對!我早知道一定是這種結果,可是我替你高興。」
李木劍的鼻子都氣歪了,衝著賈渺大吼道:
「呸!交上你這種朋友真是倒楣,就會看朋友的笑話。」
李木劍真想給這混蛋一個大耳光,看他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賈渺還在笑,甚至眼睛都笑眯起來了。
賈渺足足笑了有一盞熱茶的工夫,才止住笑聲,對李木劍道:
「你成功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說得李木劍一愣:
「我成功了,你以為天底下除了你都是笨蛋。」
賈渺神秘地道:
「你不是笨蛋,而是糊塗蛋。」
李木劍真的被賈渺說糊塗了,問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快點說清楚啊。」
賈渺不慌不忙,搖頭晃腦地道:
「你難道沒有聽說過‘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這句話嗎?」
李木劍摸摸後腦,疑惑地道:
「我怎麼會迷呢?那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賈渺搖頭苦笑道:
「你還不承認糊塗?你李木劍什麼時候大發脾氣,語無倫次過?」
李木劍心頭一驚:是啊!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呢?風雲珊,唉……不再去想她了。
賈渺接著又道:
「所以說,你連人家姑娘對你有意都看不出來。」
李木劍立即爭辯道:
「她對我有意?她對我有意會把我當僕人看地拉著玉手書生談笑風生地一起走?」
賈渺微笑道:
「你這就不懂了,正是她對你有意,所以才會做出這種事來,你想,在大庭廣眾之下,一個女孩能向你表達什麼嗎?」
李木劍不服氣地道:
「即使不表露,好歹也不應該那樣啊。」
賈渺解釋道:
「那是女孩子的矜持與好勝心理迫使她那樣做的,沒有結婚的女孩子都不願被男孩子壓低了氣勢的。」
李木劍還是不服氣,抗辯道:
「那就算是這樣,她也不應該在大庭廣眾之下與那玉手書生那麼親熱嘛。」
賈渺哈哈大笑起來:
「如果一個女孩子想知道男孩子是不是喜歡她,是不是在吃醋,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李木劍頓時心頭一寬,拍了下腦袋叫道:
「我真是糊塗。」
有道是:無情正是有情處。
xxx
李木劍現在最想的就是與珊兒再見一次面。
風雲門他去過幾次,風雲秋對他的印象倒是不錯,可是他仍很煩惱,因為,珊兒一直沒有露面。
李木劍現在正在一個人喝酒,借酒澆愁,愁更愁。
自己懂事的時候,就只有一個整天臥床的師父,他命令自己每天泡在藥水裡,每天練武功,從無笑臉。
直到下山的前一天,他才看見師父笑了,那是在看到他練成絕世一劍後,他要自己去殺血殺人魔,一個用卑鄙手段害他成這樣的魔頭,然後,含笑逝世。
血殺人魔已死了,可是現在自己還是那麼愁,他似乎知道為什麼,又似乎不知道為什麼。
愁苦的酒,喝起來總是淡而無味,生活,豈非像這愁苦的酒,索然無味嗎?
李木劍不覺長嘆了一聲。
一支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李木劍不用看也知道是賈渺,他懶得抬頭。
賈渺輕聲道:
「酒是有多種滋味的,在什麼心情上,就有什麼樣的滋味。」
李木劍懶散地道:
「可是,現在平淡無味。」
賈渺語重心長的道:
「但是,你不要忘記,它也有甘甜的時候,也有壯烈的時候。」
李木劍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賈渺毫不放鬆地道:
「世上本沒有難事,之所以有難事,是那些想去做那事的人毫無信心。」
李木劍抬起了頭。
賈渺立即接道:
「你想對我說人是一向有似的,可是你要知道信心並不是在於一時,而是在於鍥而不捨的。」
李木劍兩眼閃動著光芒。
賈渺微微一笑道:
「現在機會來了,鬼城郊外發現一座古墓,據說有大量寶藏,發現它的人都是莫名其妙的死了,而且是在同一時間,不同地方突發而死,現今,大量的武林人士皆蜂湧而去了。」
李木劍問道:
「這與我何干?」
賈渺眨了眨眼道:
「據可靠訊息說,風雲門的風大小姐已經趕去了。」
李木劍一口乾了杯中之酒,望著賈渺笑了,笑得很開心,嘴唇自然地又上翹起來。
路,筆直地向前延伸著。
春風拂面,吹在人臉上暖洋洋的,讓人感到舒服,甚至於心情都很舒暢。
李木劍此刻有這種感覺。
一匹馬,一裘藍衫,木劍斜斜地插在腰間,雖然一臉風霜,可是仍掩不住那充滿信心的笑意。
賈渺這朋友還真不錯,不但賒給他酒飯,甚至還借給他馬,衣衫和銀子。
李木劍摸了摸懷中的銀子,前面,酒鋪的幌子在風中飄蕩。
酒鋪很普通,堂面不大桌椅很破舊,甚至,李木劍站在店堂門前就能聞到一股很強烈的餿味。
但酒店生意還不錯,天還沒黑,就已經有客人在裡面喝酒了。
兩個很普通的生意人,看來不像是做大生意的,要不然怎麼會沒有跟著的隨從,又到這種地方喝酒?
一個粗壯的黑大漢還旁若無人地在大碗喝酒,邊往嘴裡塞進大塊的牛肉,嘖嘖有聲。
坐在最裡面的還有一個老者,乾瘦的臉,尖削的下巴上留著一綹令人討厭的山羊鬍須。
他稍淺酌了一口酒,回味了半天,才從本就不是很多的一小碟滷幹裡挑了很小一塊,慢慢地放進嘴裡,細細地嚼著,彷彿吃的不是滷幹而是魚翅一般。
櫃檯裡的老闆正打著瞌睡,大概這裡只有他一個人經營,老闆兼夥計及廚子吧。
李木劍輕輕地叩了下櫃檯,輕聲道:
「老闆,有生意了。」
那人似乎睡得正香,毫無反應,並且,那令人作嘔的口水正緩緩地往下淌著。
「啪!」李木劍重重地一拳砸在櫃檯上。
那人猛地一驚,抬起悻悻的水泡眼吼道:
「做什麼啊?年輕人怎麼毛毛躁躁的。」
他簡直比李木劍火氣還大,好像這店不是他開的一樣。
李木劍道:
「吃飯啊!」
那人很不耐煩地往身後面牆一指道:
「吃什麼自己看。」說完,又閉上了水泡眼。
李木劍無奈地搖搖頭,他還真沒見過這樣做生意的,仔細一看茶的標價,又連連苦笑。
這樣的酒店,竟比小小樓的價格還高出許多倍,李木劍真想掉頭就走。
可是偏偏肚子不答應,早就提出抗議了,看路上的形勢,前面一定不會再有酒店的。
李木劍重重地道:
「來一碟牛肉,一壺酒。」
那人連眼都沒睜,順手就在櫃檯下面摸出一碟牛肉,一壺酒,重重地放在櫃檯上,就又不動了。
原來這些早都準備好了,就放在櫃檯下,還要客人自己端,怪不得廚房裡冷冷清清,連個夥計都沒有。
李木劍倒是個不太講究的人,端起牛肉,酒壺,就在靠廚房門那張桌旁坐了下來。
這裡只有五張桌子,現在只剩下這張空桌,既然還有張空桌,那就不必要打擾別人了。
另外四個客人好像也不是好說話的樣子,都在各自吃著,根本不管其他事,連話都不肯說。
李木劍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大概是沒有人講話的緣故吧,李木劍不由得仔細打量起這四個人來。
李木劍這一打量,立即明白自己不安的原因。
老者仍坐在牆角那兒慢慢地喝酒,細細地嚼著滷幹,連眼皮也沒抬。
大漢子仍大口吃著牛肉,大口地喝酒,一付旁若無人之態,李木劍卻總覺得他擋住他看門口的視線。
兩個生意人在李木劍旁邊吃著,卻不時用眼瞟著李木劍。
若四人同時對李木劍出手,那麼,他們現在坐的地方,正是最佳的位置。
李木劍覺得有一種被包圍的感覺。
還沒來得及多考慮,李木劍已確定自己被包圍了,四個人,八支眼睛正一齊盯著他。
兩個生意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黑大漢兩眼圓睜,好像要把李木劍當牛肉一樣吞下去似的;老者的一雙鼠眼更是陰毒無比。
李木劍沒有動,連剛剛端起的酒杯也突然停在了半空中,嘴角已微微地翹起。
空氣頓時凝住,蒼蠅在各人面前肆無忌憚地飛來飛去,老闆好像還無所覺,睡得正香在櫃檯上流了一大灘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