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兩邊的土坡上,是數不清的墳頭。
雖然,清明還沒到,但燒過的紙火在風中亂舞,掃魂幡插在墳頭上,被風吹得「嘩嘩」直響。
天色漸暗。
李木劍感到頭反有些發麻,雖然,他並不怕鬼,甚至,他根本就不信有鬼。
柳殘雪彷彿司空見慣了一樣,若無其事地笑道:
「李兄,你也怕鬼嗎?」
李木劍臉色微變,訕笑道:
「我並不怕鬼,只是,到了這裡卻有些……」
柳殘雪哈哈笑道:
「李兄,這是人的心理在作怪,人死了,就是死了。」
李木劍暗叫一聲「慚愧」,說道:
「柳兄,所言極是,可怕的不應該是鬼。」
柳殘雪突然激動地道:
「多數人都很愚蠢,人死了,埋了也就是了,何必每年都要舉行一次什麼奠。」
李木劍用陌生的眼光看著柳殘雪,說道:
「人是有感情的,他們這樣,也不過是為了懷念死去的親人。」
柳殘雪冷哼道:
「人一死百了,還有什麼好懷念的?反而把這裡弄得陰森森的,自己卻又害怕得很,這豈非很可笑?」
「但只要心裡不怕,不就行了嗎?」
柳殘雪重重地「哼」了一聲,就又不說話了,他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
李木劍感到這柳殘雪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他覺得這人有些可怕。
李木劍不想與這種人呆在一起,這人太危險了,他自己也不知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鬼城就在前面,它與別處有些不同。
城的式樣是一樣的,守城的也是一樣的,只是在到達城門前,需要穿過一片竹林。
竹林的中間有一條通道,直通城門。
李木劍剛剛走到竹林的邊緣,卻突然停住了,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陣陣的血腥,正隨著微風不斷地傳來。
李木劍感到整個竹林像個屠宰場,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柳殘雪平淡地道:
「裡面一定又有人死了。」
李木劍點頭道:
「而且很多。」
「那我們還不快進去看看,反正,進鬼城一定是要從這裡通過的。」
李木劍已抬腳走了進去。
柳殘雪眼中露出興奮的眼神,也跟了進去。
裡面,的確是一座屠宰場,因為,幾乎每根竹子都掛著一具屍體,就像被殺的畜牲一樣掛著。
李木劍想吐,這些人死的樣子太慘了。
柳殘雪的眼神更加興奮,好像他很喜歡看死人似的,他現在的表情,就像在畫師精美的作品一般。
可惜,李木劍沒有看到,因為,他的眼睛已閉了起來,他實在看不下去。
這些人死得都很慘,無頭的頸項還在流血,內臟掛在樹上,還有裸屍,有女人,也有男人,當胸是薄薄的刀痕。
柳殘雪邊走邊報著這些人的稱號:
「鐵柺李定、湘江女傑、陰司雙判、屠龍手吳震……」
李木劍赫然一驚,他想到珊兒,珊兒會不會……
想到這事,李木劍已嚇出一身冷汗。
他猛地睜開眼睛,李木劍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的眼睛怎麼會睜得這麼大,幾乎都要蹦出眼眶了。
他一個一個屍體看下去,特別是女屍,有些還是裸屍,他不得不看下去。
李木劍覺得自己的腳很重,邁步是那樣的艱難。
柳殘雪依然用冷淡的聲音報著:
「南山鐵樵、冥山惡虎、魔湖雙妖……」
李木劍聽著柳殘雪如同殭屍般的聲音,他感到噁心,頭皮發麻,世上怎會有這樣冷酷無情的人?
他現在已對柳殘雪下了這樣的定議。
要不是因為珊兒,他早就飛奔出林了,雖然,他並不怕死人,但卻不想一個一個地看。
現在,為了珊兒,他必須去看。
終於,他邁出竹林。
李木劍從來也沒有邁過麼輕鬆的一步,因為,他並沒有發現珊兒的屍體。
這就可以證明,珊兒還活著,至少,到目前為止,她還沒出事。
李木劍的心落了下去,頭也恢復了正常。
李木劍站在竹林的外面,他絕不會再回頭;因為,竹林已無翠綠的色彩,它已變成紅色的,那是血染紅的。
現在,連李木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只知道柳殘雪已站在了他的身後。
冷漠的聲音傳自身後:
「真想不到,會死這麼多人。」
「你又要埋了他們?」李木劍終於說話了。
「這麼多死人,我可沒力氣。」
「你不準備再積陰德了?」
「不了!」
「那你……」
柳殘雪笑道:
「我有辦法。」
「哦,什麼辦法?」
「請人來埋了他們。」
李木劍不屑地道:
「這麼可怕的場面,誰會幹?」
柳殘雪突然大笑起來,說道:
「當然有人會幹,因為,我會出很多銀子。」
李木劍默然了。
的確,有錢能使的確推磨。
柳殘雪的確厲害,他太瞭解人性的弱點了,李木劍不願意跟這種人相處。
柳殘雪早已看出李木劍的心意。
他很知趣,知道該留下時,絕不離開,該離開時,他會毫不猶豫就離開。
所以,他對李木劍一抱拳道:
「李兄,我該告辭了,我想,你是不會與我一起去僱人的。」
李木劍很冷淡的一拱手道:
「好走!」
當他說完這兩個字的時候,柳殘雪已轉身走了。
李木劍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舉步向城門走去……
鬼城,將會是什麼樣子?
等待他的,又將是什麼?
珊兒呢?
李木劍心裡很亂。
他知道,自己捲入了一場空前的江湖是非中。
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真是如此嗎?假如,他現在轉身回去呢?
不!他可以肯定地說出這個字,因為,他有一顆俠義的心,一腔正義的熱血。
李木劍邁進城門的步子很堅定,很穩,很自信。
天,已經全黑了。
城中的萬家燈火,猶如點點鬼火。
奇怪!
李木劍心頭暗道:這裡並不像地獄啊!
與別處城鎮不同的,只有家家都已關門閉戶,不像別處那樣熱鬧罷了。
與城外相比,城裡反而安寧,沒有危機,血腥。
真的這麼平靜嗎?
李木劍也只是暫時這樣認為,至少,表面上如此。
鬼城中的人雖已關門閉戶,酒店卻還開著,門前孤伶伶的燈籠在風中搖晃著。
李木劍眼睛定然一睜,面現驚喜之色,他看見了一匹馬,正拴在一家酒店的門前。
其實,酒店前的馬並不止一匹,可是李木劍此時眼中只有一匹,因為,那就是賈渺借給他的那匹。
李木劍走向酒店,他已控制不住自己的腳,不自覺地向酒店衝了過去。
酒店裡的人很多,都在默默的喝酒,偶有一兩道目光掃來,卻充滿了敵意。
酒店的夥計已問了李木劍三次要吃什麼,李木劍根本沒有聽見,他的目光在搜尋著。
店夥計依然陪著笑臉,他不敢不笑,因為,先前他只是少笑了一下,付出的代價卻是四顆門牙。
雖然,他現在牙床還很痛,但他還是拼命地擠出笑容,因為李木劍的神情不對。
李木劍突然笑了,他終於看見珊兒。
店夥計的心總算放下了,他不必再付出幾顆牙齒了,要是再少幾顆,他就無法偷吃客人的菜了。
珊兒坐在靠角落的一張桌旁,她沒有看見李木劍,因為她根本就沒抬頭。
幾天不見,珊兒好像變了不少,變得比以前憂鬱多了,卻更顯得楚楚動人。
珊兒那大小姐好像完全沒有了,一個人默默地低頭吃著,儘量不惹人注意。
李木劍逕自向珊兒走去。
當他從別的桌旁走過時,一股股若有若無的殺氣,不斷地向李木劍襲來。
李木劍不在乎,他此刻只想以最快捷的速度到珊兒身邊去,所以,他全然不理會。
那些食客微微動容,這小子是武功絕頂,還是全無武功,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呢?
要知道,能坐在這喝酒的,無一不是武功蓋世,胸懷心機的武林大豪。
李木劍已在珊兒面前站定。
珊兒一直埋著頭,沒有看見李木劍向她走來,眼前突然出現一片暗影使她一驚,猛然抬起頭。
當珊兒看清是李木劍的時候,驚容立失,彷彿像多年沒有看見的親人一樣,興奮異常。
這幾天,她所耳聞目睹的殘殺,使她無所適從,雖然,她每次都是有驚無險。
因為,她是風雲堂的大小姐,誰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招惹風雲堂,那對自己是絕對不利的。
但是,珊兒的感受卻不一樣,她感受到了活了這麼大也沒感受的東西,人的無情、殘酷、狡詐和陰險。
珊兒此時需要關懷,溫暖,畢竟,她還是個初懂世事的女孩子。
李木劍卻在這時出現在她身邊。
珊兒有些激動:「你……」
看珊兒的樣子,李木劍有些惶恐:「我……」
珊兒看到李木劍惶恐的樣子,立即笑了起來,頓時忘記了幾天來的憂鬱。
李木劍也笑了起來,只要珊兒開口,他也就很開心了。
珊兒突然白了他一眼道:
「大白鼠,你還傻站在幹嘛?快點坐下來呀!」
李木劍慌忙坐下,問道:
「你好嗎?」
珊兒小嘴一掀,說道:「不好!」
「誰欺負你哪?我幫你出氣!」
「你!」
「我?」
「你幫我出氣啊!」
李木劍苦著臉,說道:
「你要怎樣才能出氣啊?」
珊兒調皮地道:
「你得讓我笑個夠。」
「笑個夠?」
「對!」
李木劍開始苦思想起來,怎樣才能讓珊兒笑呢?
珊兒的小嘴巴蹶得老高了。
李木劍抓耳撓腮想了半天,無計可施。
要存心讓人開心,的確不如無意的容易。
珊兒的兩上香腮已鼓得老高了。
李木劍正急得無法,突然眼睛一亮,他已有了主意,他用手一指道:
「珊兒你看。」
珊兒順著李木劍手指的方向一看,只見一個胖若肥豬的青衫老者放下酒杯,正伸手去拿筷。
突然,那老者手底下一空,已失去了兩支筷子。
他很奇怪,筷子怎麼會突然不見呢?跑那兒去啦?
珊兒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閃,香肩急動。
兩支筷子,不知何時已插在胖若肥豬老者的一對肥大鼻孔之中,滑稽之極。
珊兒這一笑,是笑得舉座震驚。
滿屋的武林人物一起扭頭向這邊看來,一看之下,立即大驚失色,全都呆住了。
這兩個年輕人大概是不想活了,就是想活,也不可能再活下去了,因為,他們竟敢戲弄「黑心如來」蘇和。
這蘇和武功極高,對人說話向來和善,但做起事來卻心黑手辣,對付對手從來不手軟,那怕只為一點小事,也從不留活口。
江湖人最害怕他笑,因為他一笑,就代表他要殺人,並且,笑得越甜,殺人的手段就越殘酷。
現在,黑心如來正望著二人甜甜地笑著,就連插在鼻中的兩支筷子也沒伸手拔下。
珊兒還在笑,眼淚都笑出來了,全然沒有顧及到危險。
李木劍也在笑,因為珊兒在笑。
黑心如來笑得更甜了。
使其他武林人吃驚的是,黑心如來並沒有立即出手。
其實,黑心如來心裡恨不得立即把二人撕成碎片,以消心頭的無名怒火。
可是,他還是忍住了。
因為,他沒有把握,沒有把握的事他不會幹。
這小子能瞬間把筷子插進他的鼻孔,而自己毫無知覺,要是插向自己的咽喉……
這小子是什麼來歷?
李木劍還在笑,因為珊兒還在笑。
黑心如來突然說道:
「小兄弟,很好笑,是嗎?」他說話的聲音很和善,很溫和。
「是的!」
黑心如來反倒一愣,李木劍說話的語氣明顯是在找碴,絲毫沒有道歉的意思。
李木劍沒有道歉,特別是在這種時候,黑心如來更不敢大意了。
「你沒想到後果?」
「想到了。」
「那你不怕?」
「只要我的同伴開心,什麼事我都不在乎的。」
珊兒在旁聽得芳心竅喜,忍不住大聲道:
「哇!大白鼠,你可會說話呀!」
其實,李木劍心裡暗苦,他知道能坐在這酒店裡的,絕不是易與之輩。
你珊兒一笑,我卻要大戰一場。
黑心如來笑得更加甜了,甜得像蜜,他不能再等下去了,要不然日後他可沒臉再在江湖上混下去了。
黑心如來頭微仰,嘴裡哼了一聲,他只能用嘴哼,因為鼻孔裡插著筷子。
哼聲一停,黑心如來的鼻子已無筷子。
筷子呢?
筷子閃電般射向李木劍的雙眼。
距離很近,李木劍又是坐在牆邊,根本無處可躲。
珊兒大驚,她已來不及驚呼!
李木劍沒有躲,不知何時,他的面前已多了一個碟子,碟子正好擋住電射而來的筷子。
「嘟!」
兩支筷子一齊釘地碟子上,卻沒有穿透。
在座的眾人武林人全都一愣,太出人意料了,甚至,有的人都沒看清碟子是在何時跑到李木劍面前的。
黑心如來臉色連變了幾變,他心裡最清楚,筷子射出之力並不亞於他用手甩出之力。
靜,整個酒店靜得可怕。
黑心如來此時也不知道還該不該再出手,他對出手已完全失去了信心。
李木劍慢慢的拿開碟子,衝著黑心如來一笑,說道:
「我們兩不相欠。」
黑心如來依然是那付笑臉,說道:
「你很好!」
李木劍嘴角微翹,說道:
「你也不錯!」
黑心如來乾笑兩聲,又自顧喝起酒來,他不想在沒見到寶藏之前打沒把握的仗。
珊兒很開心,嫣然一笑道:
「你還真的不錯哦。」
能得佳人稱讚,李木劍心裡很開心。
李木劍趁著珊兒高興,說道:
「珊兒,我們還是回去吧!要不然你爹會著急的。」
「不!我不回去!」
「珊兒……」
珊兒兩眼圓瞪,嬌喝道:
「大白鼠,才給我點好臉色,你竟敢管起本姑娘的事來,找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