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劍不贊同地道:
「有時,是可以避免的。」
柳殘雪冷冷地道:
「除非,有人可號令他們。」
李木劍苦笑道:
「又有誰有這麼大的本事,風雲堂雖然規模不小,但與整個武林相比,還是太渺小了。」
柳殘雪雙手一攤說道:
「所以,他們只有殘殺下去,而且現在才剛剛開始。」
李木劍劍眉頭一皺道:
「那必須阻止他們。」
柳殘雪不屑的一笑道:
「阻止?憑你,我?辦不到的,沒有人能阻止人性的貪婪。」
李木劍反駁道:
「這麼說,來這裡的人皆沒有俠義之士羅。」
柳殘雪「哈哈」大笑道:
「俠義之士?來這裡的哪個不想獨吞寶藏?這裡,已無好人壞人之分,有的只是死亡,末日。」
李木劍眉頭一皺,他對這個柳殘雪的話有些反應,覺得這個人太過偏激。
至少,自己就不是像他說的那種人。
柳殘雪突然朗聲叫道:
「小二!」
從櫃檯裡抖索地探出一個頭,一見滿堂屍體,「媽呀!」一聲怪叫,又縮了回去。
柳殘雪微微一笑,抖手把一隻酒杯擊向櫃檯。
「咚!」酒杯擊在櫃檯上卻沒有把櫃檯擊穿,櫃檯只是一陣搖晃,可見力道掌握得非常巧。
一聲「饒命」,剛才探頭的小二抖索地爬了出來。
柳殘雪帶著一種惡作劇的笑容,慢聲道:
「過來!」
店小二似乎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抖」過去的,以至於站在柳殘雪面前時,已上牙磕下牙,說不出話來了。
李木劍不喜歡他這樣作弄人,所以,他很客氣地對店小二道:
「你不用怕。」
店小二驚惶的看著二人,汗如雨下,臉色灰白,不停地抖著,他以為,店中的人全是他二人殺的。
柳殘雪裝著不懷好意的樣子道:
「小二,有件事要你去做一下,怎麼樣?」
店小二頓時兩腿發軟,幾乎把持不住了,顫抖著道:
「大爺!大爺!我那有本事幫……幫大爺做……事啊。」
李木劍眉頭一皺,疑惑的看著柳殘雪。不知道他想怎樣為難這店小二。
柳殘雪卻望著店小二陰陰地直笑。
店小二感到如處冰雪嚴寒的風中,渾身沒一處不在抖,特別是心裡。
一個人如內心在抖,那他的意志便已完全崩潰了。
李木劍心頭暗道:「假若柳殘雪為難店小二的話,那少不得……」
柳殘雪突然信住笑容,猛然把臉湊到店小二的面前,一字一句冷冷的道:
「你能辦到的,是嗎?」
「噗咚!」一聲,店小二再也無法站穩,一屁股坐在地上,結結巴巴地道:
「是……是……」
「是」了半天,卻「是」不出個所以然來。
李木劍不忍心再看下去,扭頭對柳殘雪道:
「柳兄,何必與這店小二開玩笑呢?」
柳殘雪扭頭對李木劍笑道:
「李兄,我可不是與他開玩笑,而是真有事要他辦。」
李木劍不悅地道:
「要是他不願意,柳兄也不必強人所難嘛。」
柳殘雪微微一笑道:
「李兄想那裡去了,那事就是我不叫他辦,他自己也要辦的,更何況,我叫他還會有很多好處的。」
「哦!」李木劍感到奇怪,卻不知這柳殘雪的胡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柳殘雪卻突然掏出一錠金子擲在店小二的面前。
李木劍不懂柳殘雪的意思。
店小二更不明白,這麼一大錠金子,他可從來沒有見過,這人突然擲出這麼一大錠金子,到底要……
店小二不敢想,因為,要花上這麼一大錠金子去辦的事,絕不是好事,說不定還要賠上性命。
店小二已不再抖了,因為,他現在連抖的力氣也沒有了。
柳殘雪笑了笑,然後慢條斯理地道:
「這些錢,你拿去買棺材,把這些人埋了,剩下的給你。」
李木劍這才長舒一口氣,他至少目前不用與柳殘雪動手了,因為,他對柳殘雪也無多大把握。
店小二沒有動,仍坐在地上,只是眼光盯著那錠金子,不停地閃爍著。
柳殘雪輕問道:
「我的話你沒有聽清嗎?還是想等官府來限令你們自己掏銀子來埋這許多屍體……」
店小二這才回過神來,慌忙道:
「聽清了,當然是遵照公子的話去做。」
可是,店小二雖這麼說,還是不敢伸手去拿金子,不是他不敢,而是不相信。
柳殘雪立顯不悅地道:
「怎麼,不夠嗎?」
店小二惶恐地道:
「夠!夠!當然夠!」
「那你為什麼還不收起?」
店小二立即一把將金子搶在手中,緊緊地捂在胸口。
他知道,買棺材只需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就夠了,因為,他前些時候才死去的老孃買過棺材,知道棺材的價格。
那麼,剩下的……
店小二隻想到剩下的足夠他風風光光地過上一輩子,再也不用當小二了,再也不會為躲媳婦要胭脂錢而幾天不敢回家,再也不用……
店小二的手在抖,以至於帶動著全身都在抖。
人往往在極端恐懼與極度興奮的時候都會抖。
他雖然抖得厲害,手卻抓得很緊,因為,他已抓住了一生的幸福,怎能失去?
柳殘雪笑了,眼睛卻像蒙上一層霧。
李木劍對這笑卻有些厭惡,這笑,有些像做了件善事之後的笑,卻更像玩弄人性之後快意的笑。
柳殘雪好似已看出李木劍的心事,站起身來抱拳道:
「李兄,小弟先走一步,後會有期。」
說完,看也不看店小二那感謝救命恩人的眼光,舉步走出了酒店。
李木劍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不喜歡與柳殘雪在一起。
滿堂的屍體使李木劍感到氣悶,他必須離開這裡。
街上呢?
街上很靜,本來應很熱鬧的夜市時辰,此時卻顯然冷清與蕭條,點點夜火,卻不知花了多少力氣,才衝破壓力,發出微弱的黃光。
街上很靜,卻不是因為沒人,相反的,人倒還不少。
只是,沒有人說話,甚至連走路都很輕,生怕聲音大了,驚亂那些壓抑的情緒,引來殺身之禍。
一座大戶宅院的門前,靜靜的伏著一支狗,大約是因為主人匆忙間關了門,而把它忘了。
它好像也嗅出了此時的氣氛,所以,只是靜靜地伏著,不敢高聲叫主人開門。
晚風輕拂,李木劍不覺感到有些涼意。
李木劍朝那狗望去,卻發現狗的眼神充滿了警惕與怯意,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風。
突然,李木劍感到一強烈的殺機起自身側,這殺機,像是出自一個被關在地獄已萬年的厲鬼身上。
李木劍停了下來,卻沒有轉身,嘴角上翹了起來,要是賈渺現在看見他這上翹的嘴唇,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大約是環境引起的錯覺,那上翹的嘴唇,竟有了些殘酷的含意。
那股殺機一頓,卻沒有縮回,因為,已無人能控制住這股殺機,它之所以一頓,只是受到了阻擋。
阻擋它的人當然是李木劍。
那股來自地獄的殺機在加強,卻總是無法再進分毫,對峙了片刻之後,李木劍忽然感到一輕。
殺機收回了嗎?沒有,來自地獄的殺機是收不回來的。
在無法壓倒李木劍的情況下,它突然轉了。
那狗一抖,往牆根又縮了縮,眼中盡是恐懼之色。
李木劍側臉望去,只見一個青臉矮悍的漢子,手裡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兩眼血紅的盯著那支狗。
那狗似乎已感到了危機,開始不安起來。
青臉漢子一步一步地逼近了狗。
狗卻一反常態,沒有立起狂吠,它似乎已嗅到了殘廢的氣息,猛地向右竄起。
白光一閃,狗連叫也沒叫一聲,已落了下來。
不過,落下的只是堆碎肉,狗血噴得那人一身,一臉都是。
青臉漢子沒有去擦,臉上露出了殘酷的笑意,彷彿,他需要的就是血。
血紅的眼已淡了些,然後,又低頭一步一步地走了。
一切,都在無聲中開始,一切,又都在無聲中結束。
李木劍的脊背上彷彿有一條冰涼的蛇,渾身冷透了,而且,毛骨聳然。
街上靜得怕人。
這只不過是瘋狂前的寂靜。
來這裡的武林人都已被沉悶的氣氛壓得透不過氣來了。
狗的死,那隻不過是發洩的開始。
自己要是無法壓住那股殺機,那麼,死的就不是狗,而是自己了。
殘殺就要開始了。
因為,那人殺了狗之後,血紅的眼只是略淡了些,這說明他並沒有得到徹底的發洩。
那隻不過暫緩一下憋得憂要發瘋的心情罷了。
李木劍不敢想,要是每個來這裡的人都有了這種眼神時,那將會是怎樣的情形……
夜風蕭蕭。
李木劍感到很寒,他想睡一覺,什麼也不去想。
雖然,來這小鎮的人很多。
雖然,這小鎮上的客棧只有兩家。
但是,住店的人卻幾乎沒有。
李木劍沒費任何周折就已鑽進了被窩,很快的就睡著了,什麼也不想,只是美美的睡上一覺。
清晨,天色陰暗。
李木劍站在街上卻感到有些奇怪,雖然,街上仍然很冷清,但那種壓抑的氣氛卻已不復存在了。
他沒有再看見低頭默行的武林人,沒有再看見血紅的眼睛,甚至,昨晚被殺的狗也不在了,地面乾乾淨淨的。
難道,那些人連夜走了嗎?
是的,當然是走了,來這裡的武林人,誰會像李木劍舒服地睡上一覺呢?
那樣,豈不要落在人後?
李木劍一想到落了後,心頭不由得一緊。
他倒不是擔心寶藏被人先得了,而是,他想到了珊兒。
李木劍感到……
不!他可以肯定,安界鎮到鬼城這段路,將會被血染紅,那是人的鮮血。
天色很暗,看來像要下雨。
在這種天氣裡,人的心情往往是很不舒暢的。
李木劍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在空中嗅到血腥味,他的鼻子一向很靈,甚至絕不遜色於一條好的獵狗。
血腥味更濃了,是從路邊的樹林裡發出的。
李木劍不覺停了下來。
強烈的死亡氣息從林中傳出。
李木劍看到了一具屍體,橫倒在亂草叢中,看不清楚臉。
李木劍遲疑了一下,還是向屍體走去。
屍體的咽喉插著一支鏢,鏢上有毒,傷口流出的是黑血,已經凝固,臉也變得烏紫,猙獰可怕,扭曲得很厲害,鏢上的毒看來很劇烈。
但李木劍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是誰,額頭特大有瘤,正是阻擋珊兒的獨角怪。
可惜,他一定擋錯了人。
李木劍想不通,人要死了,還要財寶做什麼?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突然,身後二丈處有人說道:
「李兄,你覺得很可惜,是嗎?」
李木劍緩緩地回過頭,臉上顯出了自信的笑容,但他的內心卻著實震驚。
這人能逼近他二丈遠而不被他發覺,可見其輕功一定極高。
當李木劍看到那人時,心頭更加震驚,只是,他臉上的笑容卻沒有變。
柳殘雪正笑吟吟地走過來。
李木劍微微笑道:
「可惜?你想,我難道會為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人可惜?」
柳殘雪輕笑道:
「那你搖頭做什麼?」
李木劍答道:
「我只不過想到他蠻橫的時候,為什麼不想想還有比他更蠻橫的。」
柳殘雪已走到了獨角怪屍體旁,俯身察看。
約看了片刻之後,柳殘雪扭頭對李木劍道:
「那也不見得,說不定是該他倒楣呢!」
李木劍嘴角一翹,輕聲道:
「哦?何以見得?」
柳殘雪淡淡地道:
「因為奪魂鏢沙定的武功並不比獨角怪高,現在獨角怪死了,那不說明該他倒楣嗎?」
接著又道:
「李兄,那奪魂鏢一定是趁獨角怪不備時下手的,你相信嗎?」
李木劍點點頭,江湖多險惡,再者,一武功略低的人要殺一個武功高的人,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暗算。
柳殘雪表複雜地道:
「現在,真正的殘殺開始了。」
李木劍點點頭,冷冷地答道:
「是的,這一段路將變成武林人的死亡之路。」
柳殘雪跟著又道:
「不可避免的殘殺!」
李木劍問道:
「沒有辦法阻止嗎?」
柳殘雪面色一動說道:
「阻止不了,沒有誰能阻止一群已經瘋狂的武林高手。」
李木劍心頭黯然,他現在不但擔心珊兒的安危,同時,也為整個武林的命運憂心了。
柳殘雪突然嘆道:
「唉,總不能讓死人暴屍荒野,就算是積點陰德吧。」
說完,猛劈一掌,沙石飛散之後,掌擊的地方已出現了一個大坑。
李木劍不得不驚奇柳殘雪的功力,當真匪夷所思。
柳殘雪再揮起一掌,獨角怪的屍體己滾入了坑中。
李木劍隨即掃出一腿,捲起漫天泥土,把坑蓋得平平實實。
柳殘雪讚道:
「李兄好腿力。」
李木劍笑道:
「柳兄也不差啊!」
兩人相視一笑。
柳殘雪笑聲一頓道:
「李兄,我們何不聯袂同行?」
李木劍一愣,這柳殘雪到底是什麼來歷,又要與自己同行,目的何在呢?
柳殘雪有意明白似的道:
「李兄,是不是怕小弟與你同行圖謀不軌,暗算於你?」
怕!李木劍可從來沒怕過。
往往最普通的激將法,卻是最有效的。
李木劍明知這是在激他,可是卻無法拒絕了,這就是他的性格,他不想示弱。
看來,這柳殘雪對他倒是挺了解的,要是換了別人,在這種環境下,絕不會冒險的。
李木劍卻敢,所以他說道:
「好!柳兄,那這一路就多承關照了!」
柳殘雪笑了笑,笑得很神秘。
天色越來越暗,彷彿要下雨似的。
二人順著官路,並肩而行。
原本很平常的路,卻越來越詭譎起來。
彷彿,這路通向的是地獄。
李木劍與柳殘雪並排談笑而行,誰也沒有超前,誰也沒有落後,因為,誰也不肯冒險。
兩人越來越快,到最後已展開輕功,飛馳而行,二人明是趕路,實則是一場較量。
暮春三月,雨來得很快,淅瀝的小雨已淋溼了路面。
雨中,只能看清兩個灰影越來越小,瞬間功夫已成為兩個黑點。
假若細心眼快的人,一定能看清二人奔行的路線,竟形成一條無雨的通道。
二人的身形猛然剎住,一左一右,與起步時一樣,不差分毫。
更令人震驚的是,二人身上一點也沒溼,甚至二人站定之後,頭上的雨像受到了阻擋似的。竟落不下來。
李木劍與柳殘雪相視片刻,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雨,這才淋溼了二人的衣服。
李木劍在停下的瞬間,瞧見柳殘雪的鞋邊略有水跡,但他卻裝著不知道,爽朗地道:
「柳兄,你我不分勝負,旗鼓相當啊。」
柳殘雪卻苦笑道:
「李兄,不必替小弟掩飾了,我是輸了,你知道的。」
好厲害的柳殘雪,你當真輸了嗎?
李木劍微笑道:
「柳兄你並沒盡全力。」
柳殘雪眉頭一展道:
「李兄,難道你就施盡全力了嗎?」
兩人頓時哈哈大笑起來,任憑雨溼衣裳。
至於二人有沒有盡力,那只有二人心裡有數了。
他們停住身形的緣故,是因為馬路中間正橫躺著一具屍體,一具膚色烏紫,七竅流血,中毒而死的屍體。
李木劍淡淡地道:
「好厲害的毒,似乎比奪魂鏢上的更加厲害陰損。」
柳殘雪不敢接觸屍體,掌底勁風急起,已把屍體掀翻過來。
「噹啷!」從屍體手中掉下一枚藍汪汪的毒鏢來。
「奪魂鏢!」二人同時說道。
掉下的毒鏢與殺獨角怪的鏢式樣一般無二,那麼,死的一定是奪魂鏢沙定了。
柳殘雪又一掌把屍體震翻過來,俯身仔細察看。
「碧嶙針!」他驚呼道。
李木劍驚愕地問道:
「什麼是碧嶙針?」
柳殘雪道:
「是‘碧嶙魔姬’的成名暗器,針上有毒,比奪魂鏢更為厲害百倍。」
李木劍搖頭道:
「如若對女人疏忽大意,那就等於自殺。」
柳殘雪道:
「不錯,看沙定的致命處在腦後玉枕穴上,就說明他沒有把女人放在心上。」
李木劍聳聳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