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強勁的掌風,掌風很輕,很淡。
等到李木劍發覺時,雙掌已然迫近。
在老農夫雙掌拍向李木劍的同時,四個年輕農夫已各自揮動著手中的鋤鈀砸向賈渺。
賈渺一聲清嘯,金劍已出,四道金光,已然把砸來的鋤鈀震得四下盪開。
四個年輕農夫當然清楚自己的實力,所以,他們一擊不成,立即四下游走,並不迫近。
很顯然,他們只是為了牽制住賈渺。
牽制賈渺,當然是有目的的。
他們的真正目的,便是在李木劍身上。
很輕,很淡的掌風已然及體。
李木劍很想閃避,肯定已來不及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迎上去一擊。
既然是唯一的辦法,李木劍也只好照做了。
李木劍雙掌一錯,已迎上了老農夫的雙掌。
雙掌一下接實,李木劍立感不妙。
雙掌一觸之下,並沒有想象中的砰然大震。
只是發生很輕微的沉悶之聲,兩人的雙掌已貼在一起。
比內力!
這是李木劍最不願做的事,但他已沒有辦法。
因為,雙掌已然黏在一起。
李木劍只好硬著頭皮,催動了功力。
他必須這樣做,比拼內力的雙方如不盡力施為,那他將被對方震斷心脈而死。
李木劍不想死,只有全力施為。
這,正是柳殘雪所希望的!
初次交鋒,李木劍已知道這老者使的是一種至柔的內力,自己的內力一攻入,旋即如石沉泥海,不見絲毫反應。
老者笑了。
因為,他的至柔內力,正是天底下所有剛勁內力的剋星。
剛才,他已領會到李木劍至剛的內力對他不起作用。
李木劍也笑了,他已有了致勝的把握。
因為,李木劍練的並不是至剛的內力,而是剛柔相濟的「潛龍心法」。
他之所以一上來發出剛勁,一方面是試探性的,另外一方面志在誘敵。
於是,李木劍催動功力,運於雙掌,剛勁在前,柔勁在後,他要一舉擊垮這老者。
李木劍的臉色已通紅,腳下深深的印出一雙腳印。
老者臉色慘白,頭上冒起了陣陣白霧,雙腳完全陷入土中。
老者的腿已在發抖了。
李木劍發出的剛勁,正好與老者的柔勁相抵消,但隨後而至的柔勁卻一波一波的侵向老者的心脈,連綿不斷。
老者的雙膝已沒入土中。
李木劍的雙腳也看不見了,臉色像初升的太陽,頭上蒸氣絲絲作響。
突然,老者一口逆血奪口而出,胸前血紅一片,頭緩緩地垂了下來。
他死了,力竭而死。
這是拚內力的必然結果。
然而,拚內力的勝方也絕不會好到哪裡。
李木劍沒有動,因為,他雙腳陷入土中,他現在幾乎連拔出雙腳的力量也沒有了。
他不動,是在慢慢凝聚功力,他必須拔出雙腳,柳殘雪還在泰山頂上等他一戰呢!
賈渺已瞧見李木劍的情況,心頭大急,金劍頓時金芒長吐,橫掃四個年輕人。
四個年輕人也同樣看到了老者的事,已萌生退意。
金芒掃至,四個年輕人急退。
然而,金芒猛然暴長了一尺。
立時,兩聲慘叫,已有兩個頭顱落在地上。
賈渺一陣搖晃,已有些站不穩了。
眼看,另兩名年輕人就要逃脫,賈渺已無能為力了。
突然,又是兩聲慘叫,將要逃脫的兩名年輕人也倒了下去。
珊兒提著刀,南宮燕則握著一把匕首跑了過來,她們的兵刃正好在滴血。
李木劍終於拔出了雙腳,珊兒已就勢扶住了他。
那邊,南宮燕則已把賈渺扶上了車。
當李木劍一頭鑽進車廂之後,只說了一句話:
「柳殘雪太卑鄙了,太陰險了。」
馬車又急馳而去,直衝向泰山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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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西斜。
泰山腳下已聚集了許多武林群豪。
風雲秋、胡玉橫早已望酸了脖子。
他們心裡呼喊著,李木劍,你絕不能不來,絕不能。
泰山天柱峰上,柳殘雪傲然而立,在他的身旁,是神情呆板的蓋無雙。
他望著西斜的太陽,臉上已露出了殘酷的笑意。
不論李木劍來還是不來,他都已經勝了,從此,整個武林將是柳殘雪的天下。
雖然是暮春,但在這麼高的山峰上,風仍然很大,很冷。
但柳殘雪並沒有絲毫寒意,他的體內已被他的稱霸武林的慾火燒得血脈賁張。
他希望,在日落之前,能親手殺了李木劍。
那樣,他將不會再坐立不安。
想到李木劍的死,他又露出了殘酷、陰毒的笑意。
柳殘雪凝視著手中的薄刀。
刀很薄,很鋒利,但並不很長。
這柄刀他很少用過,自從他出道後,他就不必用這柄刀去殺人了。
雖然,有許多人死在他的手上,但他們絕不是死在這柄薄刀之下,而是死在他計謀之下。
柳殘雪撫摸著刀身,天下間,大概只有李木劍一人能死在這柄薄刀之下了。
柳殘雪已決定,在殺死李木劍之後,就將把這柄薄刀收藏起來,他已不需要它了。
甚至,柳殘雪已找到了一個盒子,他可以肯定,李木劍在日落時必死,也必須死。
山頂上,風很大,也很冷。
柳殘雪又笑了,笑得很殘酷,很陰險。
山下。
一輛白色的馬車急馳而來。
群豪頓時歡呼聲如雷動。
風雲秋笑了,胡玉橫也笑了,他又猛地灌下大口酒。
李木劍在車內很激動,但是,心卻越來越沉重。
群豪對他的希望太大了,然而,現在他已……
李木劍一咬牙,絕不能讓天下群豪失望,絕不!
馬車仍在急馳,李木劍已把解藥交給了珊兒,說道:
「給胡兄弟,他父親需要。」
說完,兩條人影已急射而出。
群豪又是一陣歡呼。
李木劍與賈渺沒有與任何人說話,身形不停,直向泰山天柱峰電射而上。
時間太緊迫了。
況且,現在他們的內力……
二人不想讓群豪知道,絕不能讓天下群豪失望。
李木劍與賈渺向山頂急掠,他們已在拚命,絕不能讓群豪看出他們內力不濟的樣子。
山下,歡呼聲不時傳入二人耳中。
但兩人的心卻越發越沉重。
當二人跳上天柱峰時,腳下一軟,差點沒站穩。
隨即,二人看到了柳殘雪那張充滿殘酷,陰毒笑意的臉。
「你們終於來了。」
「晚了嗎?」
柳殘雪扭頭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陽,陰陰地道:
「不晚!而且正是時候。」
李木劍笑道:「那就好!」
柳殘雪陰笑道:
「你們知道來的後果嗎?」
「知道!」
「那你們怎麼還敢來?」
「我們不來行嗎?」
「不行!假如你們在日落之前不來的話,我會立即追殺你們,相信你們一樣是會死掉!」
「所以,我們來了!」
柳殘雪陰笑道:
「但你們來了又有什麼用?」
「不知道!」
「你們大概此時連握劍的力氣也沒有了!」
「你好卑鄙!」
柳殘雪又笑道:
「我也是沒辦法,要殺你李木劍,我沒有絕對把握。」
「你絕不做沒把握的事!」
「不錯!所以我必須在這時殺了你!」
李木劍嘆道:
「現在,你已有了絕對的把握!」
「不錯!」
李木劍苦笑道:
「你很清楚,我這時已完全不可能殺了你。」
柳殘雪又陰笑道:
「但你絕對不會僥倖的,我將全力施為,絕不會大意的。」
「你很謹慎!」
「我一生都很謹慎!」
「想來,柳殘雪全力的一刀,必定凌厲無比!」
柳殘雪又露出殘酷的笑意,說道:
「等一下,你一定會領會到我這一刀的厲害!」
李木劍默然了,在這種時候,他絕對接不下柳殘雪全力擊出的一刀。
柳殘雪又扭頭看了看將落的圓日,陰陰地說道:
「你現在應該死了。」
李木劍沒有說話,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了。
山頂的風很大,也很冷。
但是,現在沒有人能感覺得到了。
柳殘雪凝視著李木劍,臉上殘酷的笑意更濃了。
果然不錯,柳殘雪做事的確很謹慎,他沒有立即出手,他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機會。
在這種時刻,這樣的謹慎,似乎已是多餘的了。
但是,柳殘雪從不認為謹慎是多餘的事,他相信,李木劍雖然內力消耗殆盡,但絕不會沒有一點反擊的能力。
只要李木劍還有一點反擊能力,他就必須謹慎。
賈渺站在李木劍側身,右手握著劍鞘,金劍插在鞘中,也很平靜,一點也沒有出手的意思。
他知道,就憑他此時的內力,出手與不出手,結果幾乎是一樣的。
兩人都很平靜,一種視死如歸的平靜。
這樣,反而使柳殘雪一時不知如何下手。
柳殘雪假意道:
「假如,我們能成為朋友,那你們今天就不必死了!」
「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但你們可以為我做事。」
「這更不可能!」
柳殘雪冷笑,已緩緩地抬起了薄刀。
頓時,山頂上一片寂靜。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風一樣地大,一樣地冷。
但已經沒有人感覺得到了。
在三人中間的那塊空間,彷彿已成為超真空。
在這塊空間中,時間已經靜止了,空氣也彷彿靜止了,沒有絲毫的壓力。
然而,李木劍與賈渺感受到了從來也沒有領受過的壓抑,那是心裡的壓抑。
山風似乎也停止了。
柳殘雪薄刀微抬,立時,凌厲的殺氣湧向李木劍。
李木劍沒有動,甚至,沒有一絲殺氣的反擊。
他就像一潭深水,莫測高深。
柳殘雪迷惑了,他沒有動。
他可以等待,一直等待到最後,他相信,李木劍絕不會有這樣的耐力。
因為,李木劍的內力已消耗殆盡。
他要等下去,一直等到一舉毀滅李木劍為止。
那時,他將會使出最殘酷無情的一擊。
隨著時間的延長,柳殘雪的殺氣並沒有因此而減弱,相反的,卻越來越濃。
站在柳殘雪身後的蓋無雙,似乎也受不住這般凌厲的殺氣,呆板的臉不禁顫動了一下。
李木劍依然沒動,他淡淡地道:
「你就是再等十年,也沒有用的。」
柳殘雪一聲陰笑道:
「除非你是沒有弱點的人,除非你練的是沒有破綻的武功,但這不可能!」
的確不可能!
李木劍之所以現在還沒露出破綻,那是他根本就不準備動,也根本沒有運用功力。
所以,他才能支援到現在。
看柳殘雪的樣子,似乎已準備一直等下去。
李木劍此時就像一塊堅固的岩石。
但岩石終有崩潰的時候。
李木劍已快到崩潰的時候了,因為,他就這樣平靜地站著,也快支援不住了。
一陣勁風吹來。
李木劍微微動了一下,要是稍不在意的話,絕對看不出來。
但是,柳殘雪兩眼一直沒有離開過李木劍的身上,他已看到這微微的一動。
這微微一動,絕對不是出手的預兆。
因為,李木劍微微的這一動,顯得很虛浮了,這是一個人快堅持不住時的顫動。
在笑的同時,柳殘雪動了。
鋒利的薄刀緩緩地刺出,很輕,很慢。
李木劍沒有動,臉色凝重。
他已感受到了柳殘雪這一刀的厲害,他絕對躲不開。
柳殘雪這一刀雖然很慢,很輕,平淡無奇,甚至,連一個招式都算不上。
但是一刀的刺出,隨時都可以有千萬個變化,任何一個變化都足以致命。
那刀仍緩緩的向前遞出。
柳殘雪此時,除了一刀刺出的那一點沒有破綻外,幾乎全身任何一處都是破綻。
李木劍還是沒有動,仍靜靜地站著。
他很清楚,柳殘雪看似到處都是破綻,但只要你一動,那麼,所有的破綻不再會破綻。
隨著薄刀的遞出殺氣大盛,山頂上此時彷彿已如冰寒地凍的三九天。
蓋無雙僵立的身子,不禁打了個寒顫,他已受不了這股凌厲的殺氣啦。
薄刀離李木劍越來越近,柳殘雪兩眼已露出欣喜之色,臉上卻更顯得陰險殘酷。
薄刀只要再進一寸,他就可以盡情的發揮薄刀的變化,並且,那還是最佳距離。
任何人都無法躲過他這一刀。
柳殘雪更加謹慎了,刀遞出的速度更加緩慢,更加謹慎,他絕不允許有意外。
因為,他只要再進一寸,那就意味著勝利。
李木劍還是沒有動,他在竭力地支援著,等待著柳殘雪最後的凌厲一擊。
日將落。
風已停。
山更靜。
殺氣更濃。
蓋無雙麻木的心靈似乎也受到了震動,不禁後退了一步。
終於,柳殘雪兩眼射出了寒芒,手不禁有些顫抖。
因為,他的薄刀已遞到了他最渴望的位置。
日已暗。
風急起。
山震動。
瞬時,殺氣漫天。
柳殘雪的薄刀突然急動,快如閃電,刀上的變化已盡情的發揮到最佳極限。
倏地,刀影翻飛,寒芒疾閃。
柳殘雪陰陰地笑了,他對這一刀很滿意,在他的記憶中,從沒有那一次發揮出如此的水準。
李木劍呢?
他在苦笑。
柳殘雪的這一刀他絕對接不下,就算是在他內力極盛之時,也沒有絕對的把握。
李木劍仍靜靜地站在那兒。
他不想動,也動不了。
就是柳殘雪薄刀上發出的凌厲刀風,他幾乎已受不住了,身子開始搖晃了起來。
雖然,他幾乎要倒,但他卻笑了。
李木劍之所以笑,是因為一直站在旁邊的賈渺笑了,嘴角已微微上翹起來。
急如勁風的薄刀,已舞成一道刀牆,刀牆直壓李木劍,卻同時也擋住了柳殘雪的視線。
他已不必再看了,這一刀,李木劍絕對接不下。
但是,柳殘雪這時要是看到二人的表情,一定會後悔的。
賈渺突然動了。
他有他動的理由。
柳殘雪這一刀,雖組成了一道刀牆,但賈渺同樣相信,世上絕沒有毫無破綻的武功。
一道金芒,急射刀牆。
金芒所指的地方正是柳殘雪遞刀的方向。
剛才,要說柳殘雪除了遞刀的地方不是破綻外,其餘任何一個地方都是破綻的話。
那麼,現在可以說,除了柳殘雪遞刀的地方是破綻外,其餘的任何地方都不是破綻。
然而,破綻只要有一處就已足夠。
閃電,已是很快!
要是誰問還有什麼比閃電更快?
就是賈渺的金劍!
金芒,以比閃電更快的速度,直射柳殘雪唯一的破綻處。
金芒一斂,已然直沒而入。
瞬時,刀牆已失,勁風頓住,殺氣消失。
山風吹過,很大也很冷。
柳殘雪望著插在胸口的金劍,半天沒有動。
眼中,盡是不信,迷惑,沮喪和恐懼。
猛然,柳殘雪向後不禁退了一步。
賈渺似乎連拔出劍的力氣也沒有了,被柳殘雪一帶,已向前衝出去,只好無奈地鬆開了握住劍柄的手。
柳殘雪嘶聲道:
「你們失信……了,你……出手了。」
賈渺一聲冷笑道:
「我沒有失信!」
說完,在臉上一抹,賈渺已變成了李木劍。
那一邊,李木劍已變成了賈渺。
柳殘雪叫道:
「你李木劍也……也用了卑……鄙的……方法!」
李木劍冷笑道:
「對付你這種卑鄙小人,我不能不用卑鄙的方法,我是出於無奈。」
賈渺冷冷地道:
「這是你逼的,當李木劍與你派去的人拚了內力之後,就已知絕無勝你的機會。但是,這些都是你用卑鄙的手段造成的,所以,我們被逼無奈,才用了這種手段。」
李木劍笑道:
「怎麼樣?賈兄的易容之術很高明吧?連你這個大行家也騙過了。」
柳殘雪此時眼中已充滿了絕望,他敗了,徹底的敗了。
李木劍笑道:
「不過,我還是沒有失信於天下,這一戰,仍是你與我的交鋒!」
柳殘雪突然拚力嘶聲道:
「你……」
他的胸膛被金劍刺穿,鮮紅的血汩汩湧出。
日剛落,天已暗。
意圖統霸武林的柳殘雪卻在這個時候倒下了。
李木劍喃喃地道:
「結束了,一切真的結束了。」
賈渺道:
「不!還有一個怎麼辦?」
他指的是槍中無敵蓋無雙。
李木劍笑道:
「他現在豈非與死人差不多!」
賈渺笑道:
「不錯!我們已不必再管他了!」
山下,還有更多的人生等待著他們。
朋友,情人。
落日餘暈,晚霞一片。
曲折山路已盡,他們的眼前是一條寬闊而筆直的大道。
風吹過,更軟,更軟。
春天。
現在正是春天!
天地間充滿勃勃的生機。
有花。
嬌豔的鮮花已開。
濃濃的花香隨風飄來,沁人心脾。
李木劍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笑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