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自己的想法,司空公子的眼界可不像您這麼低。」
司空皇甫被她一眼看得心頭猛跳,連忙道:
「那裡!那裡,小姐的確是人間仙姝,絕代芳華。」
易實寒高興地笑道:
「怎麼樣!人家也是這說吧。」
那女子臉色微紅道:
「司空公子是客氣,人家倚馬才華,俠士風流,西子湖上三天快遊,不知顛倒了多少紅粉嬌娃,我們蒲柳之姿……」
司空皇甫絕頂辯才,到了此時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訥然良久才結結巴巴地道:
「小姐誤會了,在下從不涉足歡場,今天是因為適逢中秋佳節,所以才破例逢場入戲,不想……」
易實寒大笑道:
「不想剛好找到了我的寶貝女兒……」
司空皇甫臉上一紅,作了一揖道:
「唐突之處,尚祈小姐見諒。」
那女子彎腰一福道:
「公子太客氣了,全怪妾身賣弄聰明,原冀博子一粲,公子不要見怪。」
司空皇甫連忙道:
「那裡!那裡,小姐慧心蘭質,是對古人的一番推想,別見高才。」
易實寒笑著道:
「好了!好了!別作客套了,且喜相逢各年少,暫借杯酒許生平,大家上船吧!」
說著催促他們上了船,他自己坐在船尾,盪開雙槳,把小船催得如箭一般地向前急駛。
司空皇甫與那女子則默然相對,不禁望對方一眼,當兩人的目光相接觸時,又莫明其妙地低下了頭。
易實寒奇怪地道:
「你們怎麼不說話呀?」
那女子低聲道:
「爹:您還沒有替我們介紹一下。」
易實寒一怔道:
「你們不是互相認識了嗎?」
女子白了他一看,他才笑道:
「對了,你雖然已經見過司空世兄,卻以歌伎的身分見他的,現在你是易家的大小姐,自然要重新介紹了,世兄:這是小女華容。」
司空皇甫趕忙站起來拱拱手,易華容這才輕笑道:
「司空公子,不是我故作姿態,雖然家父已經將賤名先行告訴公子了,但是我總不能就此認為公子已經認識。」
司空皇甫忙道:
「是的!是的!小姐顧慮極是,女孩兒家的名字何等尊貴,若非今尊正式當面見告。在下也不便遽然稱呼。」
易實寒哈哈大笑道:
「你們倒真是一對迂夫子,既然大家都知道了,何必還要多費一道介紹。」
易華容正色道:
「爹:話不是這麼說,尊嚴建基於禮制,我們不能讓司空公子認為我們是不懂規矩的野人。」
易實寒大笑道:
「全家就是她一個人講規矩,連我老頭子也被她拘束得處處不自在……不過話又說回來,易家堡上上下下近百個人,多虧她管束得有條不紊,維持住一個大家風範。」
話當然是對司空皇甫說的,卻隱隱有得意之狀。
司空皇甫笑了一下沒有表示什麼。
易實寒忽然又道:
「嬌容呢?這丫頭一個人先跑了。」
易華容臉上微現憂色道:
「妹妹氣沖沖地划著一條船先回去了,我叫她她不理,爹!一定是您又說她什麼了,我說您多少次了,妹妹的個性強,您罵她打她都沒關係,千萬不要傷害她的自尊。」
易實寒輕嘆一聲道:
「這孩子我真不放心……現在我活著還能制住她,真不知她會做出什麼事來!華容,假如……」
易華容忙叫道:
「爹!您別說下去了,這事千萬行不得,我相信她會慢慢變好的。」
易實寒輕輕一嘆道:
「好?太難了!我只希望你能快點安頓好,讓她死了心。」
易華容朝司空皇甫看了一眼,臉色紅了。
司空皇甫約略也明白了她這一眼的用意,而且這一眼中,別有一種令人動心的媚態,使得他的臉也紅了。
易實寒見他們兩人的情景,不禁又高興起來了,笑著剛要開口說話,易華容卻急著道:
「爹!您別把事情想得太簡單,更不能把話說得太早。」
易實寒怔了一怔。
易華容又輕嘆說道:
「我看人不會錯的,我認事也不會錯的,請您相信我,慢慢的來。」
易實寒怔怔地道:
「你知道我不能再等太久了。」
易華容悽然垂頭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
說到這兒,她又看了司空皇甫一眼,卻沒有說下去。
司空皇甫被她一眼看得心頭又激起一泓漣漪,他自己也很奇怪,一向對女人都是很看不起的,何以這個女子會令他如此心神震動。
經過彎彎曲曲的水路,他們終於來到一片巨大的宅院前面,司空皇甫雖然出生在一個豪富之家,也被這片產業的巨大震驚住了,失聲讚歎道:
「老丈的家產當真不小。」
易實寒輕輕一嘆道:
「這一片產業積寒家祖上數世之經營,但是恐怕就到我這一代為止了。」
司空皇甫知道他是因為沒有子嗣,才說出這番感嘆的話,也不表示什麼意見,隨著他們父女下了船。
在這一片基業中,生活著近百個人,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僱來的傭工,真正的主人只有易實寒與兩個女兒。
司空皇甫在宅中作客兩天,易華容陪著他參觀宅院前後種種的佈置,除了水路之外,另外還有一條路可以通出去。
可是這條陸路秘密,除了易氏父女外,誰都不知道出入的方法。
司空皇甫在陣圖佈置上頗下過一番功夫,也表現出他超人的才華,他不但一眼就看出這條陸路。
而且還指出這片密林所佈的陣式中許多未盡之處,因此也贏得了易華容更多的好感,也知道易家的詳細情形。
易家是真正的劍術世家,也不知從那一代開始就研究劍術,其間能人輩出,卻沒有一個人出外炫露過。
因為易家的祖先傳下了一條嚴格的規矩,絕對禁止子孫出外招搖,他們只想寧靜地生活在這世外桃源中。
人是否永遠能剋制住自己?這是個很難答覆的問題,易實寒生性恬淡,可是他依然更名易容,外出遊歷了一趟。
同時也偷偷地拜會了一些當世成名的劍手,發覺易家的劍術仍是高出他們很多,才放心地回來了。
可是他卻面臨到一個很辣手的問題,易家的劍法一向是傳子傳媳不傳女。
因為女兒長大了要出嫁,嫁出去的女兒不能再頂著易家的姓,自然也不許使用易家的劍法!
易實寒偏偏沒有兒子,他妻子生下一對雙胞胎女兒後死了,易實寒伉儷情深,未忍再娶續絃,到女兒長大了,他再想到這個問題,已經來不及了。
更因為沒有兒子,他對兩個女兒十分寵愛,將易家的劍法也傳給了她們,小時候不覺得,長大了才發覺兩個女兒性格上的差異。
易華容端莊嫻淑,聰明而穩重,易嬌容卻雄心勃勃,對劍法特別有興趣,造詣也比姊姊深。
可是易實寒瞭解她一定不肯安於本分,目前還有人壓制著她,等到易實寒一死,她絕不會守著這一片基定安份生活下去。
易家的劍術也許可以轟動一世,但是易氏的祖訓卻因之破壞了,易實寒將成為祖宗的逆子罪人。
他曾經下過一個狠毒的決心,在他未死之前,先殺死這個可能會惹禍的女兒,卻為善良的易華容所反對。
易實寒自己也不忍心真下那樣的毒手,這個計劃也就一直無法實行。
最近易實寒卻開始耽心了,因為他得了個咯血之症,那是個不治的絕症,他自知將不久於人世。
因此他對身後的事特別憂煩。
這些話有一部分是易華容告訴給他聽的,有一部份是易實寒告訴給他聽的,父女二人各有一種說法。
綜合起來卻不外是這個情形,不過易實寒說得比較懇切,他懇求司空皇甫答允他娶易華容為妻,入贅易家。
司空皇甫不反對娶華容,卻堅決不同意入贅,因為司空家也只有他一個獨子,他不能做自己祖宗的逆子。
易實寒自然不能勉強他,可是過了一個月後,他的病越來越重,最後在病榻上懇求司空皇甫無論如何也要答應他的請求。
司空皇甫沒有辦法,最後想出一個折衷的條件,他不入贅,但是同意將第一個孩子入繼岳家為嗣。
又迤了幾天。
易實寒病勢更重,終於同意了這件事,司空皇甫與易華容成親後半年。
易華容剛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易實寒就死了,誰知道易華容傷於老父之死,剛懷的身孕竟流產了。
經過醫生悉力調查後,易華容雖告康復,醫生卻告訴她這一輩子只能再生育一次。
這是個很壞的訊息,易華容非常著急,卻不敢讓司空皇甫知道,暗中卻促使司空皇甫與易嬌容接近,希望他倆也成為夫婦。
誰知司空皇甫一心一意全在鑽研岳家的劍術,不但對易嬌容不感興趣,連自己的妻子也很少親近。
易華容這才知道自己嫁錯了丈夫。
司空皇甫絕不是那種甘淡自守的人,他將劍法練成之後,一定會出去發展他睥睨天下的雄心。
因此她暗中藏下幾套劍法秘而不宣,同時也偷偷地把妹妹叫來作了一番商量。
易嬌容在這件事後,從姊姊那兒得到了幾套劍法的秘笈,一個人離開家出去流浪了。
司空皇甫雖然懷疑易嬌容出走得離奇,心中並不以為意,仍是帶著華容傳授他各式劍招。
又過了一年,易嬌容回來了,同時還帶著一個年輕的男子,說是她的丈夫,易華容對這件事自是很不滿意。
她將劍術傳給妹妹,原是希望她將來制止司空皇甫胡鬧的,現在她自己也嫁了人。
而且把丈夫帶回家中,將來的情形更將無法收拾了。
悲痛之餘,她只好對丈夫說了實話,同時將那些劍術秘笈又交給了司空皇甫,不久之後,她與易嬌容同時都有了身孕。
可是在易家中卻瀰漫著一股暗雲,易嬌容與司空皇甫都在孜孜勤練著自己的劍術。
當她們兩姊妹恰恰要臨盆的時候,易嬌容突然做了一件驚人的事,她揮劍殺了自己的丈夫,然後作了一個宣佈:
「她找了個丈夫的目的,只是為了延續易家的後裔,既然有了身孕,她自然不再需要丈夫。」
易華容對妹妹的作法很不滿意,可是她是為了易家著想也不能怪她,然而易嬌容卻對她作了一個更大的要求。
易家有一套真正厲害,藏在家中一個秘密的地方,這套劍法輕易不準動用,易實寒在死前曾經叫易華容到身邊,附在她的耳邊告訴了這個秘密。
現在易嬌容要姊姊把這套劍法交出來,因為她是司空家的媳婦,不配保管易家的秘密。
易華容自然不肯,易嬌容卻說出一句很令她為難的話:
「姊姊!你別忘了我們都是易家的女兒,為了祖先,我殺了自己的丈夫,假如你想保管那套劍法,你就把司空皇甫也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