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顧關主說有三位武林朋友死在這‘龍虎池’內,那是怎麼一回事?」
楊關主道:
「那是他們太過自信,認為自己可以治療毒傷,竟拒絕在下送給他們的解藥,結果毒發而死了!」
金傘仙子驚叫道:
「啊哎!嚇死奴家啦,你們看,那邊有一群毒蛇正在吃一隻死人腿哪!」
楊關主哈哈大笑道:
「仙子是當今武林用藥的大行家,難道也怕這些毒蛇不成?」
金傘仙子道:
「怎麼不怕?奴家除了怕老鼠外再下來便是怕蛇,奴家看見蛇就雙腳發軟,快走!快走!」
酒罈又晃動了,躲在壇中的司馬玉峰越想越心驚,也越想越迷惑,他由兩位「一品武士」和三位關主的對話中,已約略想像出二、三關的佈置;毫無疑問的,第二關的「雨花洞」和第三關的「龍虎臺」都是玩命的地方,他不瞭解武聖周夢公創設「五關」和「龍華園」的用意何在,此老既然受人尊稱「武聖」,其為人必非邪惡之輩,又為何要設下這跡近「邪惡」的東西呢?
搖晃著,浮沉著,前進著……
突然,酒罈中的光線忽明忽暗,並且有一片輕微的「颯颯」聲響,司馬玉峰情知此刻正在經過一片樹林,也無法看見外面的情形,只好在心中估計著路徑的長短,大約又走了數十丈,樹葉的聲音沒有了,代之而起的是「潺潺」水聲,顯然一行人正沿著一道河流向前走。
水聲越來越響,由嘈雜而變為雄壯,由雄壯而變為震耳欲聾的「轟隆」之聲!
瀑布!
原來是瀑布!
司馬玉峰正驚異間,忽聽飄萍奇俠沈鳳庭大聲道:
「喂,醉和尚,你蹲在水裡幹什麼啊?」
醉和尚的聲音由前面不遠處傳了過來,只聽他大笑道:
「混水摸魚啊!哈哈,我剛才瞧見這水中有一條金鯉魚,我想把它摸上來下酒!」
金傘子嬌叱道:
「臭和尚!你上來,咱們拼個你死我活!」
醉和尚笑道:
「算了吧,我的桑姑娘,今天是少園主大喜的日子,你現在找我醉和尚打架,不怕園主生氣麼?」
金傘仙子恨聲道:
「奴家要告訴園主,你臭和尚觸犯了園規,罪該面壁三年!」
醉和尚道:
「啊哈!我醉和尚觸犯了那一條園規呀?」
金傘仙子冷笑道:
「園規第三條說得很明白:‘本園園友和愛相處,不得彼此仇視或攻擊,違者面壁三年’,你臭和尚是‘龍華園’的園友,我金傘仙子也是‘龍華園’的園友,你無故辱罵奴家,這就是觸犯了園規!」
醉和尚怪笑一聲道:
「對極!你再念第四條給我和尚聽聽!」
金傘仙子道:
「哼,你要奴家念第四條園規幹麼?」
醉和尚笑道:
「你不念我念,園規第四條:‘本園園友應潔身自愛,男不可盜,女不可娼,違者毀其武功,並解除其園友及武士身份’,對麼?」
金傘仙子怒道:
「對,怎麼樣?」
醉和尚笑嘻嘻道:
「好,咱們都去告狀吧,我醉和尚不相信園主只聽你一個人的!」
金傘仙子大怒道:
「該死的臭和尚,你是不是說奴家犯了那個‘娼’字?」
醉和尚又「嘻嘻」笑道:
「比那個‘娼’字要高明一點,但也比那個‘娼’字更狠毒一點,你說是麼?」
金傘仙子厲聲道:
「拿出證據來!」
醉和尚笑道:
「別急,我正在摸呢!」
金傘仙子罵道:
「呸!你在摸什麼?」
醉和尚道:
「摸金鯉魚——你要的證據!」
或許「金鯉魚」當真是個證據,金傘仙子語氣忽然軟了下來,恨聲道:
「臭和尚,你等著瞧,總有一天,奴家要跟你拼個生死!」
醉和尚道:
「歡迎之至,只要不是今天,我醉和尚的‘佛門’,永遠為你開著!」
金傘仙子沒再開腔,那瀑布聲也漸漸小了,司馬玉峰發覺又在登石級了,這一次不只是幾級,而是幾百級,他數到第三百六十五級時,酒罈方始又轉為平行。
這時,醉和尚以滿懷欣喜的聲調大聲道:
「啊,龍華園,別來依舊!」
哦,龍華園到了?
司馬玉峰不由緊張起來,他想不到還沒經過笫四關和第五關就先到了「龍華園」。
但是,稍加思索,他立刻明白那第四關、五關必然有著「令人難以想像」的佈置,因為剛才經過瀑布之後,不久即開始登上石級,而三百六十五個石級,其高度足有數十丈,可想而知這是一座絕峰,假如第四、五關設在百丈絕峰的下面或中間,如今這五個關主各人手託兩隻酒罈,自然無法由第四、五關飛登上來了。
正想著,忽覺酒罈遽然下降,接著一頓而止,原來已被放落地上!
旋聽那位顧關主向那十名黃衣大漢吩咐道:
「艾領班,你們把這十壇酒送去廚房,然後再來園中聽候差遣!」
艾領班應了一聲,隨即呼喝道:
「兄弟們,動手啦!」
司馬玉峰又被搬起來,由透射入酒罈中的光線的移動方向推斷,他知道十名黃衣大漢正拾著酒罈走向左邊,約莫走了數十丈,忽聽一個黃衣大漢低聲道:
「艾老大,你看這十壇葡萄酒能不能輪到我們這些人喝?」
那艾領班答道:
「大概可以,今天的‘龍華園’中,上自園主,下至園友總共不過三十幾人,六壇酒足夠他們飄飄欲仙了,剩下的四壇,咱們每人分一杯應無問題!」
另一個黃衣大漢鬼叫道:
「只一杯麼?那乾脆不喝算了,咱飛毛腿劉大吉打從進入祁連山後,已整整三年不知酒味了,每一想到酒,就饞得口水直流,好不容易今天有了喝酒的機會,要是隻喝一杯,他奶奶的,那豈不急死人麼?」
又一個黃衣大漢介面道:
「不錯,我說艾老大待會咱們何妨偷偷倒出幾斤,等今晚喜宴結束後,咱們十個再找個地方喝個痛快,你看如何?」
艾領班斷然道:
「不行!老子還想多活幾年,你黑蝴蝶別起歪念頭。」
飛毛腿劉大吉「嘿!」了一聲道:
「艾老大你搖搖看,咱這壇好像沒有裝滿,荒朗荒朗的啊,要是偷偷倒出一兩斤,鬼會知道?」
黑蝴蝶怪笑道:
「是呀!咱們這一罈也會響,張寄塵那老傢伙真沒良心,居然沒把酒裝滿!」
又一個黃衣大漢叫道:
「嗯!咱這一罈搖不響,好像裝的不是酒,怎麼搞的呀?」
司馬玉峰嚇得一顆心撲撲狂跳,暗叫道:
「菩薩保佑!老兄,請你別搖!請你別搖!」
艾領班大聲道:
「那是裝得太滿之故,你們都別搖,要是失手掉落山下,那可不行了啦!」
酒罈不搖了。
司馬玉峰暗暗透了一口氣,心中對艾領班十分感激,心想若非他及時喝止,不被搖出「馬腳」來才怪,將來有機會,可得好好請他喝幾杯才好……
光線又在忽明忽暗,看情形又走入一片濃陰下,然後不久,前面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其中還有著敲打鐵鍋的「叮噹」,刀落砧板的「篤篤」聲,一聽就知廚房到了!
果然,為首的艾領班大聲叫嚷起來了:
「讓開!讓開!酒來了!」
「喂!誰教你們把酒送到這裡來的?」
「第五關的顧關主,怎麼樣?」
「呸!是不是要把酒倒入鍋裡煮一煮?」
「啊呀!我的胡大廚師,咱們兄弟是奉命行事,您老別打官腔好不好?」
「要不然,酒是要喝的東西,何不直接送入園中,這廚房已經夠擠了,你們還把這麼大的十壇酒送來這兒,打算湊熱鬧是不是?」
「嗯,大概顧關主認為時間未到,放在園中有礙觀瞻,那麼,您胡大廚師可是要咱們送到園中去?」
「這個我可不敢作主,你們先把酒放了外面,趕快去請示顧關主,告訴他這裡放不下!」
「是是,唉……」
酒罈放落地上,艾領班請示去了。
司馬玉峰心急如焚,他知道自己此刻正面臨非常危險的難關,不管他們要把十壇酒抬入龍華園抑或放在這廚房外面,可想而知,這兩個都有許多人在場,自己怎可在「眾目睽睽」之下爬出酒罈呢?
這個問題,在司馬玉峰進入酒罈之時,張寄塵就已經考慮到了,但他不知龍華園是怎麼個情形,無法預為司馬玉峰有所準備;而司馬玉峰也知道這是一個無法避免而又無法預先解決的難關,既然只有這個辦法才能進入龍華園,他也只好以「見機行事」這句話去安慰老奶奶和安慰自己了。
現在,危機已迫在眉睫,自己如不在一個時辰之內偷偷爬出酒罈,勢將被他們發現而遭擒……
但是,除非他們把這壇酒抬入一間密室,否則自己用什麼方法爬出去呢?
「艾老大怎麼樣了?」
「沒錯,顧關主說暫時放在這裡,他教咱們先把酒搬到廚房右邊的樹陰下,別妨礙出入就行了!」
「好極,大家動手吧!」
酒罈又被搬起,退回距離原來地點約三丈處放下,隨聽艾領班說道:
「兄弟們,園裡忙得很,咱們走啊!」
「等一下,艾老大,咱這壇酒的確透著古怪,好像裡面裝的不是酒,咱們開啟來看看如何?」
「得了,酒罈裡就是裝著一個人,也不干你的事,走!走!」
腳步聲漸漸遠去……
司馬玉峰心頭像放下了一顆巨石,頓時輕鬆了不少,他凝神靜聽,廚房那邊的人聲仍清晰可聞,估計自己此刻置身的地點,距廚房約僅四丈餘,但這已經是很難得的好運氣了,良機不再,再不出去,更待何時?
他思忖至此,舉手按上酒罈的蓋子,運力往上輕輕一託,酒罈蓋子應手鬆動,他不敢馬上爬出去,又凝神靜聽一會,聽不見有人從附近走過,這才輕輕把酒罈盞子托起,探頭向外偷窺!
由於他躲藏在酒罈中已有兩天一夜之久,此刻遽然探出頭來,強烈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花,他把眼皮眨了一陣,方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稀疏的松林,視線透過鬆林,對面不遠竟是一片廣大的雲海,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原來自己正置身於一座高出雲表的絕峰上,距峰邊不過兩丈左右而已!
轉頭再看,那廚房就築在右方峰邊,是幾間竹造房子。
這時,廚房外正有幾個人蹲在地上殺雞拔毛,他們一面工作,一面閒聊著,誰也沒有注意到放在樹下的酒罈之中正在冒出一個少年人來!
司馬玉峰以謹慎而敏捷的動作迅速爬出酒罈,把酒罈蓋子輕輕蓋上,然後匍匐爬行到一處松樹濃密之處,四顧無人,立即往樹上攀登上去。
縮骨術有一樣不方便,那就是不能縱跳自如,但最大的好處是目標小,行動不易被人發現,司馬玉峰攀上樹頂時,一片松葉也未被帶勁!
他站在樹椏上,縱目四矚,只見絕峰上蒼翠碧綠,浩瀚似海,絕大多數是千年以上的古松,看不見一間屋子,如果這片松林不在「龍華園」之列,則自己連「龍華園」的影子也沒看到!
這倒不算問題,現在,橫臥在他眼前的難題是,他不知道該怎樣進入龍華園才好,偷偷混進去,或是明目張膽的走進去?
進入龍華園後,要用什麼方法打聽父母的下落呢?
司馬玉峰下意識的摸摸帶在身上的金牌和血書,是的,不管怎樣,這個所謂「龍華園」,其名稱當由「龍華會」而來,菩薩處胎經謂「彌勒菩薩」經五十六億七千萬歲後,下生而於龍華樹下成佛,准此以觀,這龍華園應該不是一處可怕的地方,雖然武聖周夢公嚴格規定獲得「一品武士」之人方準進入龍華園為園友,但自己情形特殊,似應獲得通融才對,萬一他們不肯寬恕,也總不致把自己處死吧?
想到這裡,司馬玉峰膽子頓時壯了不少,他在樹椏上坐下,把手腳垂直,閉目深深提一口真氣,布向全身穴道,不到盛茶工夫,全身骨頭一陣「必卜」作響,隨即恢復了五尺之軀!
他輕輕跳落地面,略整衣衫,便即昂首闊步往松林中走去。
他認為這是進入龍華園的唯一辦法,不管龍華園座落何處,總離不開這座峰頭,自己只要筆直向峰頭中心地帶走去,終歸會找到的!
松林越深入越濃密,舉目盡是數人合抱的參天古松,枝幹如龍飛鳳舞,看起來十分美妙奇特。
林中異常靜謐,偶爾微風吹過,松葉才發出「颯颯」聲響,司馬玉峰走入數十丈後,驀聞左方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
「過來看看,也許你會喜歡!」
語氣平和,而且親切。
司馬玉峰猛吃一驚,他覺得這句話似是對自己說的,擺頭一看,果見一個青衫老人赫然站在兩丈外的樹下,正面含微笑向自己點頭,示意自己過去。
這青衫老人年約七旬,發須蒼蒼,面貌清癯端正,身材修長,頭戴一頂諸葛巾,神態飄逸,但也透著幾分迂腐之氣。
他面前擺著一個四腳椏架,其上掛著一幅畫布,布上畫著一株開花的樹和一對美麗的小鳥,筆調細膩,風格清新別緻!
司馬玉峰怔怔的瞪望著青衫老人,心中既驚且疑,驚的是自己已被發現,可怕的事情可能即將發生,疑的是對方竟無一絲敵意,而且從說話的口氣和神色上看,竟似把自己當作園中人,這是怎麼回事呢?
那青衫老人向他點頭招呼後,提起筆輕輕在畫布上點了一下,一面左顧右盼,一面又笑道:
「別裝出這麼失魂落魄的樣子,你該知道這是人生必經之路,也許有一天,你會發覺有了一個妻子並沒有什麼不好!」
司馬玉峰愣愣的點了點頭,他根本聽不懂對方在說些什麼,只覺用點頭來回答對方大概不會有錯,因此就以點頭來「同意」對方的「說法」了。
那青衫老人繼續用筆修飾著畫面,又笑道:
「過來看看吧,秀才人情半張紙,老夫今天所能送給你的,就只這麼多而已!」
司馬玉峰又呆立片刻,忽然心中大悟,暗忖道:
「對,這老人一定是個瘋子,所以他才看不出我是外面來的人,如今我只須好好敷衍他一下,大概不致出紕漏!」
於是,他舉步走到老人身邊,負手觀賞他作畫,偶一閃目,突然發現老人胸前結著一塊「一品」徽章,不由心頭一震,失聲道:
「啊,您老……」
還好警覺得快,底下的「竟是一品武士」沒有說出口!
青衫老人側顧他訝問道:
「老夫怎樣?」
司馬玉峰力持鎮靜的點頭稱讚道:
「您老畫得真好,那兩隻小鳥簡直像真的一般!」
青衫老人張口哈哈大笑道:
「你這話還算中聽,沒有把老夫恭維得離了譜兒哈哈你知道武林朋友怎樣恭維老夫麼?」
司馬玉峰微一躬身道:
「願聞其詳!」
青衫老人搖頭笑嘆道:
「唉!他們說‘鬼筆先生’蔡萬蒼畫的日頭可以曬畫的花卉香聞十里,畫的美人可以走出畫布,與君同枕共眠,哈哈,簡直把老夫形容得天花亂墜,神奇莫測!」
司馬玉峰已知這位自稱「鬼筆先生蔡萬蒼」是一位「一品武士」,但仍覺得他是個瘋子,當下不再害怕,介面笑道:
「要是他們看見蔡老前輩今天在此畫鳥,只怕又要說蔡老前輩畫的鳥可以叫了!」
鬼筆先生蔡萬蒼大笑道:
「正是!哈哈哈……」
司馬玉峰笑道:
「這也是蔡老前輩手藝不凡之故,譬如老前輩今天畫的這兩隻鳥,看起來的確栩栩如生!」
鬼筆先生蔡萬蒼聳聳肩,以一種「受之無愧」的態度說道:
「嗯,這兩隻鳥還沒畫上眼睛,等面上眼睛後,你也許會拍案驚奇呢!」
司馬玉峰仔細一看,果見那兩隻小鳥還沒畫上眼睛,因問道:
「老前輩何不把眼睛畫上?」
鬼筆先生蔡萬蒼道:
「老夫在等候鳥叫,當鳥兒飛落樹上叫出第一聲時,老夫便捉住那聲音,把眼睛點上去!」
司馬玉峰錯愕道:
「捉住聲音?」
鬼筆先生蔡萬蒼頷首道:
「不錯,捉住聲音!」
司馬玉峰暗暗好笑,佯裝不勝驚佩地道:
「哦,此即所謂‘神來之筆’乎?」
鬼筆先生又頷首道:
「不錯,這就是老夫作畫的秘訣!」
司馬玉峰表示欽佩的點了點頭,然後拱手道:
「老前輩請繼續作畫,晚輩還想到附近走走。」
鬼筆先生微一躬身道:
「少園主請便,老夫畫好時,立刻送去給你!」
司馬玉峰原已轉身欲行,聞言渾身一震,呆在當地,心中大叫道:
「少園主?我的天!這老瘋子竟稱呼我少園主?」
鬼筆先生道:
「少園主,你在想什麼?」
司馬玉峰怕被對方看見自己臉上的驚惑,連忙答了一句「沒什麼」,邁步走入棟中,走出數丈,回頭已看不見對方,這才長長透了一口氣,掏出汗巾拭著額上的冷汗,心想好險,如果他不是個瘋子,這回恐怕就不堪設想了!
「少園主,你有什麼不舒服麼?」
驀地,身後樹上飄下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司馬玉峰冷不防又吃了一大驚,轉頭仰望,一眼瞧清之下,不覺脫口驚「啊!」一聲,倒退三四步!
原來,那樹上有一個滿面於腮,胸襟上結著「一品」徽章的黑袍老人,他用索子縛住雙腳倒吊在樹上,好像吊在空中的一隻沙袋,靜靜的倒垂著!
看來那是他自己吊上去的,因為他臉上沒有一絲痛苦之色,此刻正睜大一對虎目凝望著司馬玉峰,裂嘴「嘻嘻」笑道:
「少園主,老夫沒有嚇著你吧?」
如果說剛才那位「鬼筆先生」蔡萬蒼是個瘋子,那麼眼前這個黑袍老人更是瘋得厲害了。
司馬玉峰極力壓抑心中的驚駭,仰頭笑道:
「沒有,您老怎麼啦?」
黑袍老人笑道:
「老夫在做午課!」
司馬玉峰訝道:
「做午課?」
黑袍老人道:
「是啊,順便睡個午睡,剛剛正要入眠,聽見樹下有人走過,一看原來是你少園主。嘻嘻,我說少園主,你不在房中準備做新郎,卻跑到這兒來徘徊,莫非有什麼心事麼?」
司馬玉峰搖頭道:
「沒什麼,時間還早,不必著急!」
黑袍老人笑道:
「嘻嘻,還是你們現在的年輕人有種,想當年,老夫討老婆的那一天,真是緊張得不得了,一顆心差點由口腔裡跳出來了!」
他外表粗獷,可是說話的聲音並不宏亮.而且還帶著一些娘娘腔,令人幾至忍俊不住。
司馬玉峰轉身對著他,介面道:
「討老婆有什麼了不起,何必緊張?」
黑袍老人道:
「是呀,可是當時老夫不知怎的始終鎮靜不下來,不過,話說回來,討老婆是人生一件大事,每個人或多或少總會緊張的,少園主若說一點也不緊張,老夫可不大相信呢?」
司馬玉峰道:
「不騙您我真的一點也不緊張!」
黑袍老人詭笑道;
「那麼,這表示你不大喜歡羅姍娜,是吧?」
司馬玉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便轉開話題道:
「咱們換個話題——您老這樣倒吊在樹上,不覺得很不舒服麼?」
黑袍老人笑道:
「嘻嘻,少團主說笑話了,凡是修練‘瑜伽術’的人,都知道這樣倒掛幾個時辰,將會使你精神百倍!」
司馬玉峰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黑袍老人是在修練瑜伽術,可是他既非瘋子,為何也稱呼自己「少園主」?
思忖間,黑袍老人又笑道:
「喂,少園主,你為什麼不喜歡羅姍娜?是不是另有心上人?」
司馬玉峰搖搖頭笑道:
「沒有,您老不要亂講!」
黑袍老人笑道:
「嘻嘻,你說老夫亂講麼?其實誰不知少園主在中原有個心上人,老夫還知道她名叫古蓉,對不對?嘻嘻……」
司馬玉峰苦笑道:
「我要去附近走走,不跟您老胡扯了!」
說罷,抱拳一拱,轉身急走。
現在,司馬玉峰開始迷惑了,雖然剛才那個「鬼筆先生」和現在這個黑袍老人行徑都有些古怪,但假如說他倆是瘋子的話,為何他倆竟都稱呼自己為「少園主」?又假如說他倆都不是瘋子的話,為何連我和什麼「少園主」都分不清?
他邊走邊想,又走了一段路,驀聽左方林中傳來了人語聲,心中一驚,連忙傍著一株樹幹蹲下,探頭窺視,發現左方五六丈外,正有兩個人穿行於松林間,由於松林茂密,無法看清他們的面貌,只看出那是一個身穿紫袍的中年人和一個身穿藍衫的少年,他們並肩朝那廚房那邊走去,邊走邊談,只聽那藍衫少年說道:
「沈大俠說得是,只是這樣一來,家父恐怕不肯原諒我了!」
司馬玉蜂頗為驚奇,暗忖道:
「沈大俠,莫非這個紫衣中年人便是飄萍奇俠沈鳳庭?」
一念剛起,已聽那紫衣中年人答道:
「那倒不必擔心,父子舐犢情深,發一頓牌氣也就過去了!」
聽聲音,果然是那飄萍奇俠沈鳳庭不錯!
那藍衫少年又開口道:
「話雖如此,可是——」
飄萍奇俠沈鳳庭搶著道:
「別把事情看得這麼嚴重,令尊那邊,老夫一力承擔便了!」
兩人漸漸遠去,終於消失於視線外。
司馬玉蜂慢慢站起來,舉步再向前走去,邊走邊思索飄萍奇俠與那藍衫少年的對話,那是很容易明白的,飄萍奇俠顯然在鼓勵藍衫少年做一件事,而藍衫少年為了害怕他父親生氣,還在猶豫不決——唔,飄萍奇俠看來是個正派人物,他會慫勇藍衫少年做什麼事呢?
這當然無法知道。
司馬玉峰也不暇去多想,事不幹已,多想無益,現在自己正處於危險境地中,自顧尚且不暇,還想人家的幹麼?
行行復行行,忽又聽得前面林中傳來一片嘈雜的人聲,七嘴八舌,好像有幾個人在吵架!
「鬼話連篇,你們都給我滾開!」
「嘿,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這樣打他一下,要是不行,老夫負責!」
「喂喂,求你們別吵好不好?我醉和尚為了要在今天午時三刻砍他的頭,這幾個月來曾四出遍訪名師學了幾著拳頭,自信殺他綽有餘裕,你們若再替我醉和尚千百萬出主意,他輸了豈肯心服?滾開!滾開!」
「咳,明明你醉和尚已被他攔腰斬斷,還吹什麼牛?」
「我醉和尚自有妙計,你別管!」
「好吧,‘午時三刻’,老夫不反對你再像前年那樣把這瘋和尚殺個血肉橫飛!」
「對,殺他一個血肉橫飛,片甲不留!」
司馬玉峰好奇心起,躡足掩近一看,只見前面一株大松樹下,有七個俗家老人正圍著一箇中年和尚(醉和尚)和一個老道人在亂嚷亂叫著,原來醉和尚正在和那道人下圍棋,旁邊的七個俗家老人大概見他棋勢危急,故爾紛紛替他出主意,那知醉和尚毫不領情,連連揮手要他們別多嘴!
而那七個俗家老人和老道人個個胸前都結著「一品」徽謄,不用說,他們都是龍華園的一品武士!
看到這情景,司馬玉峰緊張的心絃為之一鬆,果如所料,龍華園並不是一個可怕的地方,這裡的人雖然都是當今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但從現在這情景看,顯然他們都是和善的,因為下棋是一件雅事,邪惡之輩多半無法領略箇中情趣!
哈,這位老是喜歡招惹「金傘仙子」的醉和尚,原來生得這麼肥胖,真像一個彌勒佛……
「搜……!」
「篤!」
突然,一聲暗器破空的銳嘯之後,一顆白棋子打到司馬玉峰藏身的樹身上,深深嵌入樹身!
司馬玉峰嚇了一大跳,張口「啊呀!」驚叫起來。
只聽醉和尚哈哈大笑道:
「出來!龍華園中,也有鬼鬼祟祟的人麼?」
司馬玉峰情知已再難隱藏,當下便硬著頭皮由樹後轉出,朝眾人一揖道:
「諸位老前輩……」
他話未說完,那醉和尚面色微變,目光閃過一抹詫異之色,接著又哈哈大笑道:
「原來是少園主,抱歉!抱歉!」
一個面容瘦削的俗家老人介面笑道:
「少園主,你快過來看看,醉和尚這條大龍已被午時三刻斬出血來了!」
又是「少園主」?
難道這龍華團裡的人都是瘋子不成?
不!事情至此已極明顯,龍華園裡的人個個都不是瘋子,而是龍華園的少園主面貌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自己被他們誤認為少園主了!
司馬玉峰明白了這個怪現象的原因之後,只驚得全身直冒冷汗,他真不敢相信世上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但事實可說已擺在眼前,不相信也得相信,現在的問題懸:
自己應該繼續冒充下去?或是向他們表明身份?
假如向他們表明身份,會有什麼結果?
假如繼續冒充下去,人家少園主今天正在做新郎,萬一他們把假當真,來個亂配鴛鴦,那可怎麼辦?
這兩個問題還在他腦中轉動而尚未決定時,一個觀戰的俗家老人又招手笑喊道:
「少園主,快來看,醉和尚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哈哈哈……」
司馬玉峰心一橫,舉步走過去,暗忖道:
「管他的,先冒充一下也好,等鬧出‘雙包案’時,再解釋不遲!」
走到秤邊,那七位俗家老人連忙讓出一個位子給他,司馬玉峰對圍棋也懂得一些,注目看了半晌,發現醉和尚的白棋果然有一條大龍被腰斬,兩邊均未活透,有全軍覆沒之慮,再看對方那位被稱為「午刻三時」的老道人,他正歪著腦袋,陰沉的面容上有著得意之色,不由也對醉和尚同情起來,移目轉望醉和尚笑道:
「恐怕要輸了吧?」
醉和尚搖頭笑道:
「不會,午時三刻一到,你少園主再瞧好了!」
語畢,輕輕拈起一子,輕輕著了下去。
那位被稱為「午時三刻」的老道人看也不看棋盤一眼,兩顆精眸死死盯著醉和尚,好像要把他「看穿」似的。
醉和尚訝道:
「怎麼啦?午時三刻!」
「午時三刻」歪著頭,咬牙切齒道:
「從現在開始,你醉和尚若是再喊貧道午時三刻,貧道馬上跟你翻臉成仇!」
醉和尚張目一啊,接著把頭一歪,咧嘴嘻嘻笑道:
「你這個樣子,不正是……不正是……啊喲!不能再說‘午時三刻’了,否則我醉和尚要面壁三年啦!」
司馬玉峰這才明白老道人所以被稱為「午時三刻」的原因,一時幾乎忍不住要大笑起來。
原來,老道人的脖子天生有些毛病,微微向右偏著,此呼以之為「午時三刻」——日頭微微偏西之意——正是絕妙的一個綽號!
「午時三刻」氣得面色鐵青,瞪目大喝道:
「老禿顱!你再說一次看看!」
醉和尚忽然面色一整,正色道:
「不說了,你下子!」
「午時三刻」氣虎虎的拿起一顆黑子,甩力打下,喝道:
「吃了!」
醉和尚慢條斯理的抓起一子,把他要吃的那顆白子「粘」了起來,微微一笑道:
「抱歉,這個子不能丟!」
盤上烏鷺撲搏,數手之後,局勢起了變化,醉和尚被「腰斬」的一條龍,竟然兩邊都有活的跡象!
如果大龍一活,「午時三刻」便告輸定,他的棋原以取勢為主,不重視角地實利,制勝之機便在提中間大龍,捉住了可大勝,捉溜了就得大敗,而剛才的白龍明明已經難活,不知怎的竟被醉和尚弄出生機來了!
圍觀的七位一品武士均不禁嘖嘖稱奇,其中那個面容瘦削的老人怪叫道:
「嘿!醉和尚,真有你的!」
醉和尚仰頭看著天上的日頭,一臉滑稽表情,好像在說:
「你們看,午時三刻快到了!」
這話雖未由他嘴裡說出,大家卻已領會出來,頓時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午時三刻」勃然大怒,突地大袖一揮,將盤上棋子悉數掃落,起身掉頭而去。
醉和尚故作倉皇失措道:
「啊呀呀!我的好道友,你這是怎麼啦?貧僧又沒再喊你午時三刻,這條大龍又是貧僧憑真本事救活的,你,你,唉……」
因見對方已經去遠,只得一嘆而罷,但這一嘆並不是發自內心。
他見對方隱入林中後,立刻回對眾人一擠眼睛,低聲笑道:
「怎麼樣?你們都說‘午時三刻’的棋藝天下第一,可是貧僧說宰得了他就宰得了他,這不是吹牛吧?」
其中一個四方臉的俗家老人笑罵道:
「去你的!你醉和尚是靠嘴巴厲害,若論棋藝,他足可讓你二子!」
醉和尚拂然不悅道:
「咱們來一盤如何?」
那俗家老人轉身便走,說道:
「不來,老夫嘴巴斗不過你!」
醉和尚轉對另一個俗家老人笑道:
「萬老,咱們下盤如何?」
萬老也不敢招架,也跟著轉身走開,道:
「不成,老夫那是你醉和尚的對手!」
醉和尚聳肩憨笑一聲,又轉對另一個俗家老人問道:
「蘇老,你來麼?」
蘇老連連後退,拱手不迭……轉眼間,七個老人都敬鬼神而遠之走了。
醉和尚滿不在乎,轉向司馬玉峰笑嘻嘻道:
「新郎官,你呢?」
司馬玉峰一揖道:
「對不起,晚輩也該走了。」
醉和尚忙拉住他道:
「等一下,你有沒有見到沈老?」
司馬玉峰一怔,脫口問道:
「誰是沈老?」
醉和尚詫異道:
「怎地,你不認識沈老?」
司馬玉峰道:
「我們園裡姓沈的不止一個,不知大師父指的那一位?」
醉和尚更加驚奇,道:
「龍華園中,除了‘飄萍奇俠沈鳳庭’姓沈之外,還有誰姓沈呢?」
司馬玉峰失聲道:
「噢,原來大師父說的是他……」
這是「視覺」上的錯誤,他剛才在松林中雖未看清「飄萍奇俠沈鳳庭」的面目,但衣著和身材卻看得很清楚,因此腦中留著一個「飄萍奇俠是中年人」的錯誤印象,而忘記他爺爺昨天在途中說的那些話:
「爺爺十多年前曾在黃鶴樓見過他一面,那時他已是中年人模樣,想不到十多年後他一點也不見老,還是這樣風流瀟灑……」可知飄萍奇俠年紀至少已在六十歲以上,熟知他「秘密」的人,稱呼他時,自然要冠上一個「老」字了。
明白了這個誤會後,司馬玉峰趕忙又補上一句道:
「晚輩以為大師父問的是一個姓沈的下人哈哈……」
醉和尚仍有一絲疑惑,靜靜注視他一會,然後微微一笑,以挪擒的語氣道:
「龍華園中,那個下人上了年紀而夠資格讓我醉和尚稱呼他‘沈老’的?」
司馬玉峰陪笑道:
「當然沒有,是晚輩弄錯了!」
醉和尚不再追究,笑笑道:
「那麼,少園主有沒有見到沈老?」
司馬玉峰道:
「沒有,大師父找沈老前輩為何?」
醉和尚搖搖頭,忽然舉手直搔頭皮,笑道:
「哈哈,一年多不見,少園主你變啦!」
司馬玉峰心頭髮慌,忙道:
「變?沒有吧?」
醉和尚道:
「有,而且簡直變了另一個人!」
司馬玉峰更是心驚肉跳,仰天大笑道:
「哈哈,大師父真會說笑話!」
醉和尚正色道:
「不,真的變了很多,要是少園主不怪貧僧心直口快,以前,你少園主對人的態度很驕傲,處處表現出一副盛氣凌人之態,對我們這些園友始終愛理不理的樣子,可是現在開口大師父,閉口老前輩,直使我醉和尚聽得膽顫心驚,幾乎要懷疑你是冒牌貨了!」
司馬玉峰忙道:
「這和年紀有關係,晚輩總不能糟蹋糧食,越大越不懂事吧?」
醉和尚點頭道:
「對!所以我醉和尚已對你改變觀念,但也因而很替你可惜!」
司馬玉峰一怔道:
「可惜?」
醉和尚一本正經地道:
「不錯,像你現在這種年紀,應該多去江湖上歷練歷練,多瞭解一些正邪是非,多做些好事,這樣才是好男兒的行徑,誰知你羽毛未乾就要討老婆,你可知道討老婆好比背上一個包裹,要丟掉很可惜,不丟掉又是個累贅,後果好不悽慘呢!」
司馬玉峰問道:
「大師父可是不贊成晚輩現在娶妻?」
醉和尚點頭道:
「正是,說了不怕你生氣,尤其是羅姍娜那丫頭,全身妖里妖氣,根本不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子,你娶了她,準沒有好結果!」
司馬玉峰假裝為難之狀,皺眉道:
「晚輩也覺得她不太好,可是晚輩怎好違拗家父的決定?」
醉和尚道;
「拒絕父親作主的婚事,並不是不可饒恕的忤逆!」
司馬玉峰道:
「請帖早已發出去,大師父要晚輩臨陣逃走麼?」
醉和尚道:
「這也不是絕無僅有之事!」
司馬玉峰沉吟著,心中甚感驚奇,也頗覺可笑,從輪迴橋麗到這龍華園,他總覺得眼前這位醉和尚和那位飄萍奇俠都是武林道上的正派人物,而且這種感覺到現在仍未改變,可是,奇怪的事情竟是無獨有偶,這兩位「正派人物」今天似乎都在從事一項「不正派」的行為,飄萍奇俠在慫湧那個藍衫少年做一件違揹他父親的事,而這位醉和尚也在慫恿少園主逃婚,出家人應該樂於成人之美才對,他為何反在破壞一對年輕人的婚姻呢?
想到這裡,司馬玉峰斗然心頭一震,暗叫道:
「啊!莫非剛才在林中見到的那個藍衫少年就是少園主?」
醉和尚見司馬玉峰沉吟不語,以為他在考慮,當下更進一步說道:
「少園主,諺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你現在懸崖勒馬還來得及!」
司馬玉峰雙目一抬,試探地道:
「大師父希望晚輩怎麼做?」
他自明俯首合掌道:
「阿彌陀佛,少園主如已決定不與羅姍娜成婚,應該懂得怎麼做!」
哈哈……玉峰又試探道:
「逃?」
醉和尚點了點頭,滿臉嚴正之色。
司馬玉峰嘆道:
「不成,晚輩不能做出這種事……」
醉和尚甚表失望,長嘆一聲道:
「少園主不願意,貧僧自是不便勉強。」
說著,又仰天長嘆道:
「咳,天意如此,夫復何言……」
司馬玉峰見他竟似把少園主的婚事視為一場滔天大禍,不禁大感驚惑,說道:
「大師父,晚輩即使娶了個母夜叉為妻,那也只是晚輩一人活受罪而已,並不會禍及天下啊!」
醉和尚苦笑道:
「怎麼不會?你少園主的婚事正關係著整個武林的……」
一言未畢,遠處松林中忽傳來一個女人的呼喚聲:
「少園主!少園主,您在那裡呀?」
醉和尚目光一凝,喟然道:
「時間到了,貧僧預祝你新婚愉快!」
司馬玉峰急了,一把拉住他道:
「大師父,你聽我說,晚輩其實——」
「啊哎!我的新郎官,我們找遍了整個園地,原來你躲在這兒,真把我們急死啦!」
「少園主,快跟我們回去,大家都等著替您打扮呢!」
隨著話聲,兩個丫環疾奔而至,一人拉起司馬玉峰一隻手,死拉活扯的要把他拉去。
司馬玉峰嚇得面色蒼白,掙扎著不肯走,大叫道:
「放手!放手!你們聽我解釋……」
一個丫環打斷他的話,嬌笑道:
「解釋什麼?別說啦,再不回去換衣服,可要來不及了呢!」
司馬玉峰又驚又急,回頭道:
「大師父,晚輩不是——」
視線瞥處,截然住口,愣住了!
他原想把實情告訴醉和尚,那知只這一剎那間,站在身後的醉和尚竟已消失不見,不知「遁」到何處去了
現在,事情已發展到「騎虎難下」的地步,他知道把實情告訴眼前這兩個丫環是沒用的,既然連她們也看不出自己是假的,要從頭解釋起來,更難使她們置信,而且縱然她們相信了自己的話,她們也無權決定處置自己,唯一的辦法就是暫時跟她們走,等到那個真正的少園主現身時,再作解釋不遲。
司馬玉蜂主意一定,便不再掙扎,大聲道:
「別拉拉扯扯,我跟你們去便了!」
兩個丫環於是停止拉扯,但仍左右擁著他,其中一個仰臉吃吃笑道:
「新郎官,您今天怎麼這樣扭扭捏捏的,像個姑娘!」
另一個丫環介面笑道:
「做了新郎官,總要老實一點嘛!」
司馬玉峰俊臉通紅,想起醉和尚說少園主對人的態度很驕傲,當下把臉一沉,輕叱道:
「廢話少說,走吧!」
兩個丫環果然不敢再取笑,擁著他向林中走去。
行又三四丈,司馬玉峰忽然瞥見右前方一株松樹下橫躺著一張紅色書箋,心頭一動,停步道:
「那是什麼東西?」
走在他身右的丫環上前抬起那張紅色書箋,驚訝道:
「咦,這是發給‘飄萍奇俠沈鳳庭’的請帖,怎的掉在這兒?」
司馬玉蜂大喜,急道:
「拿過來我看看!」
他自明白被誤為少園主後.心中便迫切的想知道少團主的姓名,這除了好奇之外,他還想由請帖上知道龍華園主是誰,因為他覺得現在的龍華園主不可能還是武聖周夢公本人,他從爺爺的述說中,得知周夢公創設五關時年已七旬餘,二十年後的今天,周夢公如尚健在,年紀當已在九旬以上,他不可能有一個年僅十七八歲的兒子!
那丫環把請帖遞過來,司馬玉峰急急接過一看,只見請帖正面寫著「沈鳳庭園友收」六個宇,再展開一看,裡面的字眼與一般請帖沒有什麼兩樣:
「謹詹於乙巳年八月十五日為小兒王子軒、小女羅姍娜締結鴛盟
敬備菲酌恭請大駕光臨
龍華園主王則原、北天霸主羅谷鞠躬」。
王子軒?
好,現在自己總算知道「自己」的姓名了!
司馬玉峰把請帖納入懷中,說道:
「這大概是沈園友不慎遺落的,回頭還給他,走!」
復行數丈,走出松林,眼前出現了一片綠草如茵的大廣場!
這片廣場呈半露形,長達二十來丈,寬約十三四丈,南面一個城牌,中間是一座宮殿式的巨大建築物,飛簷騰龍,金碧輝煌,門庭上橫掛一塊匱額,上面雕刻著「龍華園」三個金字,十分燦爛奪目!
大門外石階井然,兩邊還盤踞著一對石獅,形象兇猛,栩栩如生,一眼看去,極為氣派森嚴。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
這時的廣場上,有一個赤裸著上身的瘦老人被高高吊在一支三丈高的木柱上,他雙手反綁,一顆頭無力的低垂著,上身已被陽光得焦黑,微微滲出血水,看情形已被吊了很久,只差還沒斷氣而已!
司馬玉峰一見之下,大吃一驚,脫口呼道:
「啊,那老人家怎麼啦?」
身左的丫環抿嘴一笑道:
「少園主,您別跟我們裝糊塗好不好?」
司馬玉峰心頭一凜,連忙堆笑道:
「哈哈,我的意思是說:你們知道這老人是誰麼?」
身右的丫環搶著答道:
「誰不知他叫‘鑽天神偷金斗山’,曾於去年進級為‘三品武士’的老偷兒?」
司馬玉峰點點頭道:
「不錯,他為何被吊在那上面?」
身左的丫環接下道:
「他為了想知道龍華園的秘密,一心想獲得一品武士,可是始終過不了第四,五關,所以四天前竟不惜繞大彎子,由後山偷偷潛行上山,利用他的獨門絕藝‘飛爪神索’攀上我們龍華峰,被我們‘龍華九長老’之一的‘無情叟’發現捉住,園主便依規罰他七天吊刑,期滿未死,就放他下山!」
司馬玉峰驚得一顆心撲撲狂跳,連忙又點頭道:
「完全對!那麼,你知道他已經吊了幾天了?」
身左的丫環道:
「三天,我看他無論如何活不過今天啦!」
身右那丫環道:
「這老偷兒還算命長,上次那個‘二品武士麻衣客辛衝’只吊了三天就一命歸天了。」
身左那丫環道:
「那是因為他不停的大叫大罵,要是他懂得好好保持體力,活個四五天總該沒問題!」
身右那丫環嘆道:
「噯,這些人也真是的,明明知道偷入龍華園有死無生,還是千萬百計的想進來。少園主,您說他們為的是什麼呢?」
司馬玉峰道:
「為了好奇。有些人為了探究某一椿與他毫不相干的秘密,不惜把生命賭上去!」
身左那丫環道:
「可是為何不去苦練武功?只要闖過五關獲得‘一品武士’的身份,不就可以大模大樣的走入龍華園了麼?」
司馬玉峰道:
「話雖不錯,但有很多人限於天賦,無法把武功練到超凡絕俗的境界,因此就起了歪念頭,想偷偷進來看個底細了。」
說話間,三人已走上石階,在踏入龍華園的「宮門」之際,司馬玉峰忍不住又回頭看了那被吊在空中的「鑽天神偷金斗山」一眼,暗忖道:
「不!我不要被吊到那上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