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喲,奴家好冷……冷……冷……」
王子軒知道她冷是真的,卻不見得那樣嚴重,當下沉聲道:
「別假裝,快起來穿衣服!」
金傘仙子睜開眼睛問道:
「少園主,奴家是怎麼了?」
王子軒道:
「你被凍僵,差點死在池中呢!」
金傘仙子道:
「是你救了奴家麼?」
王子軒點點頭。
金傘仙子道:
「剛剛奴家覺得好像有人在偷親奴家的嘴,那是你麼?」
王子軒滿面通紅,怒道:
「胡說,我是在為你度氣,不那樣的話你就醒不來了!」
金傘仙子道:
「原來如此,那麼少園主是奴家的救命恩人了!」
說著,坐了起來,跪了下去,蓋在她身上的那一襲紅羅襦「刷!」的掉落。
王子軒身子一轉,嘆道:
「我的天,桑姑娘,我求求你趕快穿上衣服如何?」
金傘仙子對他只敢引誘不敢用強,見他始終不為所動,不由暗哼一聲,只得將衣服一一穿起來,拿著那柄刀鞘走到他身後,含笑道:
「少園主,你可以轉過身子來啦!」
王子軒轉身一看她已穿好衣服,拉得緊緊的心絃霎時一鬆,惱笑道:
「桑姑娘,我想不到你竟是這麼一個膽大妄為的女人!」
金傘仙子嬌嗔地道:
「哼,奴家為你差點丟命,你還罵人!」
王子軒正色道:
「你這樣幫忙,我不敢領情!」
金傘仙子俏皮的笑道:
「奴家開誠相見你還嫌不好,要怎樣你才願領情呀?」
王子軒不想跟他扯下去,伸手道:
「那刀鞘給我吧!」
金傘仙子把刀鞘藏到身後,挑眉笑道:
「連道謝一聲也沒有麼?」
王子軒情急,只得拱手一揖道:
「是,謝謝你,桑姑娘!」
金傘仙子這才把刀鞘遞給他,說道:
「整個池底只有這柄刀鞘,這大概就是你要的東西吧?」
王子軒接過刀鞘,覺得比一般刀鞘重些,將鞘口往下一倒,「嗆!」的一聲,由刀鞘中掉下一柄斷刀!
這柄斷刀,沒有刀柄,是刀身以上的另一半,由於沉在池中太久,刀身已生滿鐵鏽,比一支廢鐵好不了多少!
斷刀!
嘿,莫非這柄斷刀即是「過關刀」的一半?
「……太白池中沉有一物,你趕快去取出來,就可明白自己的身世……」
假如這柄斷刀真是「過關刀」的一半,那麼,自己豈不成了「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了?
王子軒想到這裡,不由湧起一股羞憤之情,忿然摔掉刀鞘道:
「呸!簡直胡說八道!」
金傘仙子一呆,俯身拾起斷刀和刀鞘問道:
「怎麼回事?誰在胡說八道?」
王子軒搖搖頭,由她手中拿過斷刀,用衣角擦試刀身一角,發現鐵鏽竟可擦掉,現出明亮的刀身,心頭一動,便取出汗巾擦試起來。
轉眼間,整個刀身的鐵鏽盡去,變成一柄明晃晃耀眼生輝的斷刀了!
金傘仙子隨口笑問道:
「是過關刀吧?」
王子軒心關微震,抬目問道:
「你見過過關刀麼?」
金傘仙子搖首道:
「沒有,當年‘司馬宏’就任‘監園人’之職時,奴家適不在園中。」
王子軒見斷刀的刀身兩邊鐫刻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花紋,與一般武林人常用的刀頗不相同,心中暗暗驚栗,嘴裡卻以堅決的語氣道:
「不!我跟你講,這不是過關刀,這只是一柄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斷刀!」
金傘仙子笑道:
「既是一柄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斷刀,你就送奴家做個紀念吧。」
說著,伸手便要拿過王子軒手中的斷刀。
王子軒那肯給她,推開她的手道:
「不行,我要拿這柄斷刀去找司馬玉峰去問個清楚,不能送給你!」
金傘仙子問道:
「司馬玉峰人在何處?」
王子軒道:
「在龍華園,你回不回龍華園?」
金傘仙子搖首道:
「不,等園主過生日,奴家再回去。」
王子軒又伸手拿過她手上的刀鞘,將斷刀納入刀鞘中,說道:
「那麼,我要走了,今天多謝你幫忙。」
說罷,抱拳一揖,仰起上身時,雙腳業已離地而起,身如天馬行空,斜斜往絕峰下掠去。
他不打算再去終南山找司馬玉峰,而想趕回龍華園索解幾個疑問:
第一、監園人司馬宏夫婦是否真被父親關禁在十八地獄中。
第二、神駝子古滄州是否曾託司馬玉峰要自己來太白山大太白池尋取一物?
第三、由太白池中找到的這柄斷刀,是否真為過關刀的一半?
假如這三個疑問的答案都是「是」的話,那麼——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第四天晌午,他回到了龍華園。
龍華園主王則原正在龍華廳上與長老一斗翁餘常樂奕棋,看見兒子回來,神色一振,問道:
「子軒,你回來了。」
王子軒答道:
「是的,爹。」
龍華園主王則厚看出他神色有些不對,便將面前的棋局攪散,轉身正對王子軒問道:
「你沒有找到司馬玉峰?」
王子軒道:
「找到了!」
龍華園主王則原色喜道:
「你已經替你奶媽報仇了?」
王子軒搖頭道:
「沒有。」
龍華園主王則原一怔道:
「哦,為什麼?」
王子軒道:
「兒子無力殺死他,他武功太高了。」
龍華園主王則原面容微沉,道:
「因此你就放棄報仇了?」
王子軒道:
「不,兒子已與他訂下第二次決鬥的日期,今天兒子回來,是為了……」
龍華園主王則原追問道:
「為了什麼?」
王子軒看了在座的一斗翁餘常樂一眼,欲言又止。
一斗翁餘常樂立刻起身道:
「園主,你們父子談談,老朽先走了。」
說完,拱手而退。
龍華園主王則原見一斗翁餘常樂已去,便回望王子軒問道:
「到底什麼事?」
王子軒正容道:
「兒子聽司馬玉峰說,爹將‘監園人司馬宏’夫婦關禁在十八層地獄中,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龍華園主王則原冷笑道:
「你相信不相信?」
王子軒低頭吶吶道:
「兒子不相信,但他說得歷歷如繪,似乎……」
龍華園主王則原霍地站起來,說道:
「子軒,你跟為父來!」
說著,轉向廳後走去。
王子軒心知父親要帶自己入十八地獄觀看,不禁大為興奮,心想只要進入十八地獄一看,任何疑問都可解開了。
走到入口虛,龍華園主王則原拉動鐵門上的圓環,不久鐵門「隆隆」升起,那位「老獄長」,笪煥一見園主和少園主,連忙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問道:
「園主有何指示麼?」
龍華園主王則原道:
「我要帶子軒下去看看,你也跟我們一起下去吧!」
笪煥應了一聲「是!」好像想不通園主為何突然肯讓王子軒進入地獄參觀,臉事掛滿驚訝。
龍華園主王則原舉步走入,一面問道:
「司馬玉峰說‘監園人司馬宏’夫婦被關在那一層!」
王子軒道:
「他說是第十八層,與他們在同一層地牢的囚犯還有神駝子古滄洲和飄萍奇俠沈鳳庭……」
龍華園主王則原道:
「飄萍奇俠沈鳳庭確被為父關在第十八層地牢,因為他背叛龍華園,與蓑衣鬼農南宮林等人站在一起,不過,數日前,沈鳳庭已在地牢咬舌自殺了!」
王子軒「哦」了一聲,心中甚為沈鳳庭的變節而惋惜不已。
三人順著石級一路走下,轉眼來到第十八層地牢,龍華園主王則原在甬道口站住,手指左右兩條甬道說道:
「這兩條甬道內一共有八間地牢,你自己去看吧!」
王子軒於是拔步先往右邊甬道內奔去,奔到第一間地牢,探頭一看,牢房中沒關著人,於是,再往裡面奔入,來到第二間地牢,一看也沒關著人,便再往裡面跑……
第三間地牢:
沒有!
第四間地牢:
沒有!
王子軒轉回甬道口,說道:
「爹,那四間地牢都沒關著人嘛!」
龍華園主王則原舉手一指左邊甬道,緩緩道:
「再看看這裡的吧!」
王子軒於是乎再拔步奔入,他以為左邊這四間地牢大概也沒有囚犯,但才奔到第一間牢房,他就發現牢房中有個駝背老人,心中一喜,立刻開口問道:
「喂,你可是‘神駝子古滄洲’?」
那駝背老人雙目一抬,露出邪惡的表情答道:
「不錯,怎樣?」
王子軒大喜道:
「請問,您老上次曾見過一個名叫司馬玉峰的少年沒有?」
神駝子古滄洲搖頭笑道:
「沒有,老夫不認識什麼司馬玉峰——你小子是誰?」
王子軒心中暗罵「司馬玉峰混蛋」,當下答道:
「小可是少園主王子軒!」
神駝子古滄洲睜目一噢,立由石床站起來,雙手十指慢慢伸著,發出「必卜」聲響,臉上充滿厲笑,好像恨不得衝出牢房一口把王子軒吃掉,咧嘴「桀桀」怪笑道;
「原來你是王則原的兒子!好啊,小子,你可知道你父親是個罪孽深重的人?」
王子軒聽他說不認識司馬玉峰,便斷定所謂「大太白池中沉有一物,取出即可明白你的身世」以及在大太白池中取出的斷刀,全是司馬玉峰弄出的鬼把戲,心中怒極恨極,暗忖道:
「司馬玉峰,你這小子最會鬼扯蛋,下次見面的時候,我若不把你撕成一片片,我就不叫王子軒!」
神駝子古滄洲見他神色若有所思,似乎沒把自己的話聽入耳,因又厲笑道,
「小子,你聽見了沒有?」
王子軒目光一注,問道:
「你說家父罪孽深重,指何而言?」
神駝子古滄洲惡聲惡氣地道;
「二十年前,老夫去祁連山龍華園過關,好不容易闖過了第五關,獲得一品武士的頭銜,卻無緣無故被你父親打入這十八層地獄,哼哼,你父親這樣做,無疑是在排除異己,企圖控制整個龍華園,做一個武林霸王——這不是罪孽深重是什麼?」
王子軒微微一笑道:
「我且問你,過去你在江湖上,可曾姦殺過許多孕婦?」
神駝子古滄洲沉聲道:
「這個不用你管!」
王子軒笑笑道:
「我不管,我只問你有沒有那種事?」
神駝子古滄洲野蠻地道:
「有便怎樣?」
王子軒道:
「那算不算罪孽深重?」
神駝子古滄洲道:
「不算,那隻不過是老夫的一點小小嗜好!」
王子軒愈聽愈覺得他是個老無賴,心中十分厭惡,當下不想再跟他羅唆,掉頭便走,繼續往甬道內奔入……
第二間牢房:
沒有人!
第三間牢房:
沒有人!
第四間牢房:
沒有人!
王子軒回到甬道口,向父親歉意一笑道:
「爹,兒子現在才知道,司馬玉峰是天下第一會說謊的人!」
龍華園主王則原道:
「也許沒有說謊,我們再到第十七層牢房去看看吧。」
王子軒道:
「爹別生氣,今後司馬玉峰即使說日頭由東方升起,兒子也不信他的了!」
龍華園主王則原展顏笑道:
「既如此,我們出去吧。」
走出十信地獄,龍華園主王則原道:
「你娘和古姑娘正在臥房刺繡,你快去見見她!」
王子軒道:
「好的,只是兒子有件東西想拿給爹看看。」
龍華園主王則原注目問道:
「什麼東西?」
王子軒探手入懷,抽出插在腰上的刀鞘,倒出鞘中的斷刀,雙手遞上去道:
「就是這東西,爹請看看!」
龍華園主王則原面色微變,接過斷刀反覆看了一遍,忽然雙手,發抖起來,神色異常興奮,顫聲道:
「過關刀!這是過關刀的上一半啊!」
王子軒吃驚道:
「爹請仔細看看,它真是過關刀麼?」
龍華園主王則原欣喜若狂地道:
「不會錯的,這是過關刀的上一半,你這是在何處撿到的?」
王子軒道:
「在太白山大太白池中。」
龍華園主王則原笑容倏地凝固,面呈狐疑問道:
「你怎麼大太白池中有這東西?」
王子軒道:
「司馬玉峰告訴兒子的,他說是‘神駝子古滄洲’……」
他以「好笑」的神情和語氣,先將司馬玉峰的「謊言」敘述一遍,然後說到自己嚐到太白池,如何在池中找到斷刀等等。
在他以為這些都是司馬玉峰的惡作劇,所以講來又氣惱又好笑,但聽入龍華園主王則原的耳中,卻使他為之變顏變色,為了掩飾自己的驚駭。
他低頭故作沉吟道:
「唔,可是他為何肯將這把過關刀丟入大太白池而教你去取呢?」
王子軒笑道:
「誰知道,也許他不知道這是過關刀,只想利用它來叫兒子上一次當吧!」
龍華園主王則原點點頭道:
「不錯,一定是這樣——對了,你說跟他訂下第二次的約戰,日期是那一天?」
王子軒道:
「八月初三,還有十四天。」
龍華園主王則原道:
「地點呢?」
王子軒道;
「仍在終南山,不過,爹,兒子想親自砍下他的頭為奶媽報仇……」
龍華園主王則原頷首道:
「好,為父不會派人去為難他的。」
王子軒一指斷刀問道:
「爹說過關刀上刻有師祖的武學,兒子卻看不出什麼,莫非——」
龍華園主王則原搶著笑道:
「刻在另一半上,是麼?」
王子軒點頭道:
「是不是?」
龍華園主王則原笑道:
「不,這一半也有,你看刀身上這些花紋,不覺得奇怪麼?」
王子軒恍然遭:
「哦,這些花紋莫非暗示著師祖藏匿武學的地點?」
龍華園主王則原點頭笑道:
「正是,這些花紋橫看似是一座山脈,我們只要再找到另外的一半,就可知道你師祖的全部武學是藏在何處了。」
王子軒也很高興,當下又把刀鞘遞給父親,說道:
「爹,斷刀您收下,兒子要去房裡見見娘和蓉兒。」
龍華園主王則原接過刀鞘,欣然道:
「好,你去吧!」
王子軒來到母親的臥房,見母親和古蓉正在合作一幅刺繡,乃趨前拜見,古蓉見心上人回來,神色十分欣喜,但礙於龍華夫人在旁,不敢搶著跟他說話,龍華夫人笑道:
「軒兒,聽說你回來,怎麼這時候才來?」
王子軒道:
「兒子和爹談了一陣,所以來遲了。」
龍華夫人問道:
「你有沒有找到司馬玉峰?」
王子軒道:
「有的,他殺了奶媽竟不承認,反誣指兒子殺死他義祖母,結果大打出手,他武功不壞,兒子和他鬥了一個晚上竟無法勝他,只好跟他約定改日再戰。」
龍華夫人道:
「你的奶媽死得好慘,你無論如何要替她報仇!」
王子軒道:
「是的,我們約好八月初五再在終南山見個真章,兒子打算在這十四天內苦練一種厲害殺招,屆時非把他宰掉不可!」
龍華夫人點點首,看了古蓉一眼,微笑道:
「你們已離開了好幾天,出去玩玩吧。」
王子軒巴不得這一聲,便向古蓉笑道:
「蓉兒,我們到園裡去走走!」
古蓉有些嬌羞,但因急欲明白妹妹古蘭的情況,也就放下針線,與王子軒施禮出房。
當他們走出臥房不久之後,龍華園主王則原悄閃身而入,滿面嚴肅地道:
「夫人,那事給我們猜對了!」
龍華夫人一怔道:
「什麼給我們猜對了?」
龍華園主王則原沉聲道:
「就是那孩子,他果然是司馬宏的兒子!」
龍華夫人變色道:
「你怎麼查出來的?」
龍華園主王則原道:
「那次司馬玉峰在十八地獄時,神駝子託他轉告子軒說,太白山大太白池中沉有一物,要子軒去取出來即可明白身世,這次子軒找到司馬玉峰他就把神駝子的話說出,子軒果然依言去太白池,結果在池中找到一柄斷刀——過關刀的上半身!」
龍華夫人驚「啊!」一聲道:
「這麼說,子軒已經知道他不是我們的兒子了?」
龍華園主王則原搖頭道:
「不,他認為那是司馬玉峰的惡作劇,我早知道他見到司馬玉峰時,必會發生問題,所以預先把司馬宏夫婦和神駝子帶到別處去,然後派一位一品武士化裝神駝子,剛才他聽假神駝子說不認識司馬玉峰,就大罵司馬玉峰是天下第一會說謊的人,所以到目前為止,他並無一點懷疑。」
龍華夫人忽然一挑眉毛,斷然道:
「不管他知不知道,既然他是司馬宏的兒子,我們就不能再要這個禍根——你打算怎樣?」
龍華園主王則原道:
「我還沒想到,你看怎麼辦好呢?」
龍華夫人道:
「養虎傷人,不如即早除之!」
龍華園主王則原皺眉沉思道:
「可是,我們養育了他十多年,多少總有點感情……」
龍華夫人道:
「你不忍親自動手,可教別人代為!」
龍華園主王則原道:
「這事慢慢再說吧,非到不得已時,我實在不忍殺他……」
龍華夫人嘆了口氣道:
「那麼,司馬玉峰到底是不是司馬宏的兒子?」
龍華園主王則原道: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要看司馬玉峰所持有的那柄斷刀是不是過關刀而定!」
龍華夫人道:
「他還在終南山麼?」
龍華園主王則原道:
「大概還在,我打算再派胡、陳兩位一品武士去終南山看看,如能殺死司馬玉峰得那柄斷刀,那是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