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衣少年笑道:「這更簡單。第一、她們都是天足;第二、只有關外寒冷的地方,女人才常穿厚襪和靴子;第三、此島接近遼東,若非由關外近海之處出發,豈能以單桅小舟,遠渡重洋。」
矮漢子齜牙笑道:「難怪這女人好大的一雙腳丫子。」一句話,引得霍豹也嘿嘿笑了起來。
藍衣少年用一幅布巾,將兩隻斷腿小心的包好,送給矮漢子道:「這兩個女子涉險潛入內島,來意令人可疑。李榮,你把這雙斷腿送到呂總管那裡去,霍豹暫時留在此地,我得回去稟告爹爹,早些想辦法把她們找出來。」
琵琶島腹寬頸細,恰如一具飄浮在大海上的琵琶,島上三面是高山峭壁,只有那細頸部分才是平坦的沙灘,在沙灘和內島之間,卻橫著「毒泥沼澤」和「化骨泉」兩道天然屏障。
平坦的外島是對外唯一齣入通路,高山環抱的內島,則是島民們居住的地方,可是,無論外島和內島,都看不見一棟房舍,從海上望去,白晝不見炊煙,夜晚不見燈火,全島一片荒蕪,決不像有人居住。
在一座岩石鑿成的洞府內,陳設卻極盡豪華,壁間彩飾精裝,地上鋪著厚而柔軟的豹皮地氈,錦榻繡凳,紗慢低垂,洞頂懸著七粒鵝蛋般大小的夜明珠,照得全室通明,案頭一隻鑽鑲樓花金猊香爐中,正燃著檀香,使整座洞府,都籠罩在珠光香霧中。
一個年約六旬的錦袍老人,負手在室中蝶踱徘徊,在他紫紅色的寬臉上,兩道濃眉深鎖,似乎正陷入沉思。
老人身後虎皮椅子傍邊,侍立著兩名青衣小鬟,椅子前面,站著那藍衣少年,室中寂然無聲。
那錦袍老人不時停下來,用手摩挲著自己顎下鋼刺般的虯髯,然後又搖搖頭,繼續繞室徘徊,神色顯得十分焦急不安。
洞府外突然傳來腳步聲,一名勁裝跨刀大漢推開廉子,快步走了進來,躬身說道:「稟島主,呂總管回來了。」
虯髯老人一轉身,跌坐進椅子,擺擺手道:「好!請他進來。」這時他才想到伸手去矮几上取茶,觸手才知道一碗滾熱的茶,早已變得冰涼了。
一名青衣小鬟急忙道:「茶冷了,小婢替島主去另衝一杯熱的?」
虯髯老人道:「不必了。」
舉起冷茶一飲而盡。
剛剛放下茶杯,一個四十來歲的青衣人已低頭而入,這人混身疾服,背插長刀,步履矯健,兩邊太陽穴鼓如鴿蛋,一望而知是個精明強幹、內外兼修的高手。
虯髯老人沒等地開口,搶著問道:「子平,可曾找到了?」
呂子平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欠身答道:「屬下幾乎已將全島搜遍,除了那雙斷腿,毫無蹤跡可尋。
虯髯老人矍然道:「這就奇怪了,方圓不過數十里,整整一天,竟會尋不到?何況她們還有一個人負傷中毒。」
呂子平顯得有些尷尬,唯唯道:「島上幅員雖然不大,荒蕪隱蔽的地方卻甚多,屬下已下令全島戒備,加派人手把守各處路口和水源,來人忍不住飢渴,必然會現身,那時」
虯髯老人忽然截口道:「於平,你看來人會不會誤入化骨泉,被泉水溶爛腐化了?」
呂子平道:「屬下也曾想到這個可能,而且親自去泉邊檢視過,如果來人被泉水溶爛,應該遺下毛髮和兵刃,結果什麼也沒有見到。」
虯髯老人又問:「那艘空船上,有沒有搜查過?」
呂子平道:「查過了,船上連一隻活螞蟻也沒有,食水和米缸都已空罄,除了幾樣女人用的梳具,可說別無長物。」
虯髯老人不禁沉吟道;「這麼說,真被雲兒料中了,是兩個女子,而且是專程到琵琶島來的?」
呂子平道:「島主請放寬心,無論來人是誰,咱們只要截斷她的食物和飲水,遲早會逼她現身的,時已不早,請島主安歇吧1」
說完,躬身告退。
虯髯老人擺擺手道:「好!你們也都去休息吧!傳話夜間巡羅的弟兄,小心戒備,休得疏忽。」
呂子平施禮退去,但那藍衣少年卻沒有走,仍然垂手侍立椅側。
虯髯老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親切地道:「雲兒,你也累了一整天,早些去休息吧。」
爭藍衣少年微笑道:「我一點也不累,待侍候爹爹安歇了,再睡也不遲。」
虯髯老人長吁一聲道:「不用了,爹是上了年紀的人,心裡有點事,往往就無法入睡,你們都去睡吧!讓我一個人靜靜地坐一會兒。」
藍衣少年道:「我陪爹下一盤棋好麼?」
虯髯老人見他說得誠懇,不忍挑了他一番孝思,微微一笑道:「也好,但只下一盤,下完你就去睡去,年輕人睡眠重要,別陪爹熬夜。」
藍衣少年一面答應,一面自去搬來一張矮凳,在下首斜著身子坐下,兩名青衣小餐連忙布幾按秤,送上棋盒。
父子倆對坐弈棋,才下了幾手,藍衣少年便對兩名侍女道:「你們去休息吧!這兒不用侍候了。」
兩名侍女早已呵欠連連,心裡巴不得早些鑽進熱被窩,急忙笑道:「那麼婢子們先告退,廚下還煨著島主臨睡要吃的蓮子羹,待會兒請少島主叫我們一聲。」
藍衣少年揮手道:「不用叫你們,待會我自會去取。」
食。兩名侍女齊聲道:「謝謝少島主。」雙雙行禮,低頭退去。
虯髯老人信手落下一子,嘆道:「唉!時間過得真快,你娘去世,轉眼三年了,如果她還活著,這些瑣事那用得著咱們父子操心啊!」
藍衣少年道:「娘在世的時候,也常跟孩兒提到,只可惜沒有生下一個女兒,要是孩兒能有個妹妹,侍候爹爹,就不會像孩兒這般粗心大意,笨手呆腳了。」
虯髯老人道:「這是命,你娘正當盛年,何曾料到她竟會先我而去?撇下咱位兩個大男人,縱然婢女如雲,怎能及得你孃的體貼入微?唉!爹這一生能得你娘為妻,雖死無憾,只恨蒼天太狠心,竟不令咱們夫妻多廝守數年。」
提到愛妻的去世、老人似有無窮恨意.手上略一用力,將一粒棋子捏得粉碎。
藍衣少年頗想慰解老父,卻不知該如何措辭才好,默然良久,輕嘆道:「爹!這是娘命中無福.好人常遭天妒,你老人家別再難過了。」
「不!」虯髯老人憤然搖頭道:「你娘何嘗無福?她是被一個人活活氣死的。」
藍衣少年驚問道:「誰?」
虯髯老人道:「被你外」
剛說到「外」字,突然聽見後問廚房裡傳來「叮」的一聲脆響。
虯髯老人語聲頓住.側耳傾聽了一會,濃眉微皺道:「難道是秋月她們還沒睡嗎?」
藍衣少年道:「孩兒去看看。」起身向後間走去。
這座石洞共分四大間,除開正庭之外,左右是臥室和書房,靠近臥室後面的一間.又分隔為兩間小屋,一間作侍女的睡房,另一間便是島主神刀海一帆的小廚房。
那間專為替島主夜間調變點心而設的小廚房,共有三道門戶,一通屋外花園,一通侍文睡房,一通海一帆的臥室。
藍衣少年海雲雖是少島主,卻因年齡關係,不便經過侍女們的睡房,於是,由父親臥室繞路進入後面小廚房檢視,一腳踏進去,發覺廚房中三道門都開啟著,房內卻不見有人,爐灶上餘火猶存,煨著半鍋蓮子羹,鍋蓋已經掀開、一柄細瓷湯匙卻跌落地上,並已破碎。
海雲心裡一動,目光掠過,只見春花和秋月兩名侍女正擁被高臥,睡得正甜,廚房後門外吹來陣陣夜風,壁間油燈閃閃欲滅。
他毫不遲疑,一掠身穿過廚房後門,停身在花園中,凝聚目力緩緩向牆角和花叢搜視了一遍.並無所見。
於是一又折回房裡,俯身試地上拾起那隻破碎湯匙,只見匙上沾滿了餘溫尤存的蓮子羹。
海雲嘴角人則泛起一抹微笑,輕輕收拾了地上的破匙殘屑.卻用一隻碗.盛了半碗蓮子羹,端進正廳內來。
海一帆問道:「是誰在廚房裡?」
海雲道:「沒有人.大約是貓兒偷吃東西,跌碎了一柄湯匙。」
海一帆道:「這屋裡一向很少貓兒進來。」
海雲笑道:「可能因為秋月她問忘了關上後門,溜進來的。」
接著又道:「爹!蓮子羹已經爛了,我替你老人家盛了一碗涼著.下完棋再吃好嗎?」
海一帆搖頭道:「我不餓,這種甜東西也吃膩了,你若愛吃,就自己吃了吧!」
海雲道:「多謝爹爹。」用一柄銀匙,慢慢攪動著碗中羹汁,一面努唇輕輕吹著,似謙太燙,一時難以入口。
過了一會,海雲忽然問道:「爹!你老人家今天到‘螺屋’去過沒有?」
海一帆哦了聲,道;「你不提起爹真忘了,現在什麼時候啦?」
海雲道:「才交戍正初到不久。」
海一帆起身道:「時間還早,我得去一趟。雲兒,這盤棋留著明天下吧!去替我把那件黑鬥蓬取來。」
海雲放下蓮子羹,去隔室取來一件墨黑色的厚絨斗篷,一面為父親披著,一面道:「爹!我跟你老人家一塊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