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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片舟渡玉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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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一帆道:「夜間寒露太重,你不必跟著去了,再說,那種惡症最容易傳染,一旦染上了,天下無藥可治,爹雖然不害怕,你們年輕人卻千萬不能疏忽大意。」

繫好斗篷,順手摘下壁間長刀佩在腰際,接著又道:「你自去睡吧!不用等我了。」說罷,掀簾走了出去。

海雲直送父親到洞府門外,望著那黑色的斗篷,消失在漆黑夜色中,然後才緩步回到石府內。

他故意又去廚房轉了一圈,拉上通花園的後門,插上門閂,又暗地將閂兒鬆開,回到正廳裡,又故作飲食之聲,卻悄悄把半碗蓮子羹潑在暗角處,……最後,假意打個呵欠,說道:「秋月,睡驚醒些,我要回房去了,島主只怕要到午夜過後才能回來,你把臥房抽屜裡那包敷傷止血的藥準備好,明天可能要用,聽見了吧?」

後房沒有回答,春花和秋月兩個丫鬟睡得正熟,但海雲也沒有再問,伸手舒臂呵欠了兩聲,逕自掀簾而去。

一齣洞門,立刻「倦意」全消,快步繞過山壁,一閃身進了洞側那座小花園,藏在一叢矮樹陰影下。

這時候,夜色深沉,星月慘淡,海風拂面生寒,整個琵琶島寂然無聲,對面山壁上,排還一層層形如蜂巢般的洞穴,那就是島民們居住的家,但每個洞口都有厚簾掩蔽,看不見一絲燈光。

夜,顯得陰森而恐怖,遠處浪濤拍岸的聲響,隨著海風飄送過來,一聲聲,都像撞擊在海雲的心頭。

他目不轉瞬的注視著石府廚房後門,許久,許久,不見絲毫動靜,耳中卻聽到一縷沙啞的歌聲,順風傳來,唱著「初一呀十五,廟門排開!」

牛頭啊馬面,兩邊兒排。

那判官手拿著生死簿,小鬼手合著追魂牌……這是一首內容陰惻惻的小調,在這黑沉沉的夜晚聽來,令人份外覺得毛髮驚然,尤其那沙啞的聲音反來覆去只唱著這四句,其聲單調,其韻生硬,越發使人的心底泛起無限寒意。

海雲知道這歌聲是由‘螺屋’那邊傳來的,在哪兒,住著一個孤零零的老人也是琵琶島上唯一的客人。

老人身世如謎,五年前的一個風雨之認,一艘破爛小舟載著和飄流到琵琶島來,神刀海一帆救起他,卻發覺他是個被人遺棄的麻瘋病人。

麻瘋惡症,染人無救,為了這件事,的確很使海一帆為難,棄而不顧於心不忍,收留他吧!又耽心會紹島民們帶來無法醫治的惡疾。那時,海雲的母親還沒有去世,虧得這位好心腸的女主人一力承擔,才將他收容下來,並且選擇了一塊離岸不遠的礁石,親手替他建了一棟別緻的「螺屋」,所需飲食之物,也是這位好心的婦人親自送去,數年以來,從無間斷。

三年前,海雲的母親病重,仍念念不忘那位離世獨居的可憐老人,彌留之際,一再握著丈夫的手,含淚叮嚀道:「你們父子相依,我倒沒有什麼放心不下的,唯一讓我耽心的是螺屋那位病人,我死之後,記住每天替我去看望他,供應的東西,千萬不可短缺,一個人晚景淒涼,已經夠不幸了,何況又得了那種惡症。」

從此,海一帆謹遵愛妻遺囑,每日必赴「螺屋」一次,而奇怪他是.當那位麻瘋老人得悉島主夫人因病去世的訊息,只長嘆了一口氣,什麼話也沒有說,可是,門從那天開始,每天深夜,就聽見「螺屋’風邊隨風飄來這沙啞而單調的歌聲,反來覆去,總唱這四句小調,往往終宵不輟…-老人來自何方?沒有人知道。他唱這四句小調的緣故?更無人瞭解,反正聽久了,也就習慣了。

或許他是籍小調中的幽冥景象,表示對好心腸的女主人一份懷念之意吧?海雲心念飛馳,目光片刻未離廚房後門,但那扇門始終沒有動靜。花園裡也不見異狀,守候了許久,竟然毫無收穫。

突然.他若有所悟,暗吸一口氣,躡手掩近門前,輕輕推了推那扇木門。

咦!木門已經閂上了。可是他分明記得自己曾偽作掩門,已將門閂鬆開——驀地心絃一震,恍然大悟,急忙轉身穿過花園,飛步奔入前面正廳。

廳裡仍然靜悄悄的,几上殘棋依舊,那隻空碗也沒有人移動過。

海雲撩起布幔,一腳跨過父親的臥室,目光疾掃,不覺欣然一笑,原來櫥櫃的一隻抽屜,已經被人開啟,內衫和襪子散落了一地。

海雲笑道:「朋友,請出來吧,你躲不住了。」

叫了兩遍,房中寂然無人回應。

海雲聳聳門.遊目環顧,早看見羅帳正無風自動,不停地顫抖,卻偽作沒有看見,自顧和衣向床上一躺,喃喃說道:「我就不信會猜錯了,這房裡明明有人躲著,難道還能飛天遁地了不成?好吧!你不出聲,我就在這兒瞌上一覺,咱們且看誰耗得過誰!」

說到最後一個「誰」字,身於突向床裡一滾,飛快地探出左手;向羅帳後面抓去。

「呀-」

隨著一聲驚呼,羅帳應手扯落,一個半裸的嬌軀,撲跌在海雲身上。

那是一個長髮披肩的少女,身上只穿著褻衣,珠光照映下一但見她秀髮零亂,肌膚似雪,觸手處,玉腕冰涼,驚惶失措,就像一隻被人從樹窟中拖出來的小白兔。

那少女許是嚇傻了,半裸的身子被海雲拖到床上,竟只顧瞪著一對黑白的大眼睛一怔怔的忘了掙扎。

海雲也愣住了,他雖然早已猜到來人是一老一小兩個女子.卻沒想到這女孩於長得如此美,而且身上只穿著褻衣。

兩個人同時一呆,那少女才順手抓起羅帳掩住腳前,奮力挺坐起來,尖有叫道:「你這泥土.還不快些放手!」

海雲急忙鬆手,連滾帶爬離開了臥床,慌不迭地背轉身去,心裡「卜通通」狂跳,倒像是自己躲在床後,被人捉住了似的。

春花和秋月兩個丫環從睡夢中驚醒,匆匆奔了過來,一見這情景,都吃了一驚,忙問道:‘’少島上.這是怎麼一回事?」

海雲揮手道:「你們先別問,快找件衣服給她穿上記說…——」「螺屋」,在一塊突出海面的大石上。

大石距島岸約二十餘丈,海潮退落時,其間有一列淺礁,宛若橋堤,可通行人。

但在滿潮的時候,大石和島岸就完全隔斷,無路可通了。

海一帆抵達岸邊時,正值午夜漲潮之初,潮水衝激著礁岩,濺起一線白色的浪花,恰似在‘螺屋’和島岸之間,繫了一條長線。

淺礁已被潮水淹沒了一部分,海一帆來到岸邊,暫時停下腳步,倒並非區區二十丈距離難住了他,而是那沙啞陰森的歌聲,使他突然產生一種不祥的感覺。

「……初一呀十五廟門地開,牛頭啊馬面兩邊兒排,那判官手拿著生死簿,小鬼手拿著追魂牌……」

每逢月黑風高之夜,這淒涼、單調的歌聲,總是盪漾在島上每一角落。三年來,他不知聽了多少遍,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種毛髮悚然的感覺,這不是歌,也不是調,倒像是一首送喪的哀樂,他彷彿看見了那陰森森的神殿,慘淡的鬼火,以及牛頭,馬面、判官、小鬼…一長串猙獰可怕的面孔……神刀海一帆當年從橫江湖,刀頸舐血,從不知什麼是「怕」字,如今卻被這陰沉的歌聲弄得心顫意抖起來,剎那間,他忽然覺得這麻瘋老人有些討厭了。

他真想掉頭就走,但想到愛妻臨終時的一再叮嚀,只得又將心裡那股不悅悶氣全壓了下去,氣凝丹田,揚聲叫道:「老人家還沒有休息嗎?」

歌聲倏然頓止,片刻之後,才聽一個沙啞的聲音應道:「是島主來了麼?快請過來,等一會就滿潮了。」

海一帆傲然一笑,暗道:「就算沒有這些淺礁,三十丈海面又豈在海一帆的意中。」

豪念一生,猛吸一口真氣,雙足微點島岸,斗篷一展,身形已如巨鳥般騰空而起。

那是一堆光禿禿的礁石,方圓不過丈許,除了依附石邊的海苔之外,一片灰黑,寸草不生。

但礁石周圍,卻以人力圍了一匝木柵,而向琵琶島這一方,搭了一座半圓形的拱門,門前鑿有石級,也栽有鐵樁,作為繫纜靠船之用。

木欄柵內,聳立著一棟古怪的房屋,圓圓的屋牆,尖尖的屋頂,也沒有窗,只有下端一個寬大的闊口以供也入那是一具碩大無朋的海螺空殼。

螺殼外表粗厚,可蔽風雨,內部光潔可供休憩,晶瑩的殼壁,永遠用不著修飾粉刷,螺紋形的底層,連席子都不需用,便是一架最舒服的安樂床。至於光線的充足、氣流的暢通,以及冬暖、夏涼——等等優點更是述說不盡了。

這,就是好心的海夫人別出心裁,專為麻瘋老人安排的居所螺屋。

海一帆憑藉一口真氣,飛越二十餘丈海面,飄然落在螺屋前的空地上,屋中緩緩站起一條佝樓的人影,舉步迎了出來。

那人全身都裹在一條灰色氈毯內,頭上戴著寬大的風帽,臉部圍著很厚的頸巾,只露出兩隻精光灼灼的眼睛,和風帽邊緣透出的幾綹白髮。

麻病患者肌膚必然潰爛,甚至發甲也會脫落,那人以氈毯裹身,厚巾圍臉,風帽罩頭,除了禦寒和蔽體的作用,最重要的,還是不願自己丑陋可怕的面部,顯露在別人眼前。

他舉動緩慢,步履維艱地走了出來,自己非常識趣地站在下風方向,然後朝海一帆恭謹地欠身為禮,說道:「如此夜深了,島主還沒有安歇?」海一帆微笑道:「老人家興致也不淺,非但未睡,還在對月高歌嘛!」

那老人歉意地垂下頭去,輕哦道:「想必是在下又把島主吵醒了?」

海一帆呵呵笑道:「那倒不是。島上今天發生了一點事,故爾遲睡了些,臨寢之時,忽然想到今天尚未來看望老人家,所以特地過來談談.」

老人感激地道:「島主活命收留的思德,厚比天齊,怎敢再當這般日日屈駕下顧?」

海一帆道:「這也算不得什麼,避世閒居的人,反正無所事事。我還怕他們疏忽大意,短缺了老人家每天的飲食,老人家另外如果有所虛用,對以隨時告訴我。」

老人說道:「能得苟延殘生,已足感島主恩情,人貴知己,何敢再作奢求。」

接著,又微微欠身道:「席具骯髒,不便給島主使用,請隨意坐一坐。」

海一帆拱手道:「老人家也請坐。」一撩衣角,坦然席地坐下。那老人也在對面盆膝坐了下來,略作寒喧之後,便關切地問道:「造才島主說因事遲睡,但不知今天島上發生了什麼事故?」

海一帆道:「唉!說來真是一樁怪事,今日凌晨,雲兒和兩名屬下在外島近灘發現一艘空船,顯然有人棄舟登岸,到了島上,追查的結果,又在毒泥沼潭尋到一雙中毒的斷腿,但經過全島搜尋,整整一天,卻找不到那女入藏匿的地方…——」

老人岔口道;「島主怎知那來的是女人呢?」

海一帆道:「那雙斷腿和靴襪形式,分明是屬於一箇中年以上的女人所有。」

老人似乎有些震驚,緊接著又問:「那雙空船有多大?登岸的共有多少人?」

海一帆搖頭道:「船不大,根據沿途腳印推測,來人可能只是一老一小兩個女人,但實際真相尚未分曉。」

老人道:「以島主揣度,她們是無意中飄到此處呢?還是專程而來?」

海一帆道:「看情形是專程而來的成份多些。」

那老人聽了這話,身軀微微震動了一下,兩眼中光芒劇增,卻怔怔地沒有介面。

海一帆暗覺詫異,等候片刻,不見他說話,便問道:「老人家在想什麼?」

那老人輕哦一聲,忙道:「沒有什麼,在下只是在奇怪,那兩個女入如果確是專程而來,究竟有何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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