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一帆一怔,默然末再介面,淚水竟像斷線珍珠般滾落下來。
面對著滿桌豐盛的酒菜,老少四人都覺得胃裡沉甸甸的塞不下一點東西。
過了很久,才聽海一帆長長嘆了一口氣,喃喃道:「唉!想不到四弟那麼豪邁的人,竟會遁入空門…-」
常老三突然抓起酒壺.斟滿了兩大杯酒,顫聲笑道:「今日相逢,恍若隔世,咱們兄弟應該痛飲一醉,來,大哥,小弟敬你」沒等海一帆開口,一仰脖子,灌下了一大杯烈酒。他早已熱淚滂沱,酒喝得太急,直弄得滿腮淋漓,衣襟盡溼,再也分不出那些是酒?那些是淚。
海一帆也舉起了酒杯,卻怔怔地凝神望著杯中,停了片刻,突然皺著眉問道:「能找到他們麼?」
常老三茫然道:「誰?」
「逆二哥和四弟!」
「這……」常老三用袖子一抹臉上的酒漬淚痕,肅容答道:「二哥做生意,找他很容易;四弟行蹤無定,只怕難以尋覓。」
海一帆道:「那麼,咱們就先找到你二哥再說吧!」
常老三道:「大江南北,凡是‘龍記’字號的錢莊或當鋪,都是二哥的產業,只須一封信,就可以找到他……」
說道這裡,微微頓了一下,又道:「其實,連信也用不著,趕明兒,小弟只要把大哥重返中原的訊息傳揚開去,他們一定會連夜趕來。」
海一帆搖搖頭道:「這不行。愚兄重返中原的事,暫時還不能對外宣揚,明天你先用咱們當年結義的信物,派人暗地趕去會你馬二哥,他來了以後,咱們再商議尋找四弟的辦法。」
常老三詫異道:「大哥重返中原,再振雄威,何以這般畏怯?」
海一帆嘆道:「愚兄並非畏怯,而是咱們此次要面對的敵人,是一批武功既高強,組織又十分詭異嚴密厲害的人物,在沒有摸清楚對方底細之前,不能不謹慎。
常老三駭然道:「他們怎麼個厲害法?大哥跟他們照過面嗎?」
海一帆道:「這話要從韓家堡的變故說起了……」
老兄弟倆談到這件事,自然不是短短幾句話可以說完的。海雲站起身來,含笑道:「爹和三叔請暢飲暢談,雲兒想去莊外逛逛,觀賞一下香山的夜景。」
常老三道:「天都黑盡了,路上又辛苦了,明天再逛也不遲呀!」
海一帆知道愛子是欲去莊院附近巡視,便揮揮手道:「讓他去吧!咱們好清清靜靜說話。」
蘋兒連忙跟著站起來,道:「我也跟表哥一起去。」
海一帆道:「都去!都去!只別跑得太遠,早些回來休息。」
海雲和蘋兒告退出來,相偕出了莊門,先在附近繞了一圈後,海雲揚手指著莊後山峰道:「咱們去那山頂上坐一會好嗎?」
蘋兒點頭道:「隨你高興去哪兒,我反正跟著你走。」
兩人由莊後小徑登山,來到峰頂,尋了一塊大石坐下,凝目遠眺,全莊盡收眼底,但覺夜見拂面,鳴之聲盈耳,令人心神為之一振。
海雲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這地方居高臨下,俯覽無遺,如此緊要所在,三叔竟忘了派人守望。」
蘋兒道:「你這們常三叔真是個怪人,混身上下非傷即殘,幾乎找不到一寸完整的皮肉,叫人見了好害怕。」
海雲笑道:「難怪你要跟我一起出來,敢情是害怕看見三叔的容貌?」
蘋兒赧道:「誰說不是。我初見他的時候,還以為碰見鬼怪,嚇得險些叫了起來,剛才實在很餓,可是當著他的面,竟什麼也不敢吃。」
海雲道:「三叔面貌雖然醜惡,但卻是世上最仁善的人,你知道他那一身傷是怎樣來的嗎?」
蘋地搖搖頭道:「不知道。」
海雲道:「他名叫常無懼,更有個外號,叫做‘拚命常三郎’,提起他的名字,無論武功多高的人,都會不寒而慄。」
蘋兒笑道:「他是能打?還是能挨?」
海雲道:「既能打,又能挨,更且肯拚。常三叔是武林中最長命的福將,據說在幾次極慘烈的搏鬥中,他身負重傷,分明已經無救了,最後卻總是慢慢痊癒起來,似這種情形,前後有八九次之多,所以江湖曾有兩句歌謠,說是‘寧招海龍王,休惹常三郎’。」
蘋兒道:「誰是海龍王?」
海雲道:「海龍王,是我爹和二叔、四叔的姓氏;常三郎就是指三叔。」
蘋兒啊了一聲,道:「這麼說,他身上那些傷痕,都是每次惡戰留下的記號了?」
海雲點頭道:「一點也不錯,三叔這一輩子所經惡戰,少說也有百次以上,但他老人家居然活著,而且活得十分健壯,的確算得是一位風塵奇人。」
蘋兒道:「他現在已成殘廢了,還能跟人動手麼?」
海雲道:「當然能夠,你沒見他脅下那根柺杖……」
剛說到這裡,突然住四,霍地從大石上站了起來。
蘋兒詫異問道:「怎麼啦?」
「噓!」海雲壓低噪音道:「別出聲,我好像看見一條人影在那邊回林裡閃了一下。」
蘋兒也急忙起身四下張望,輕聲道:「會不會是眼花看錯了?這等夜深,那裡會有人?」
海雲道:「你在這兒坐著別動,我去林子裡看看。」
蘋兒一把拉住道:「不!我跟你一塊兒去。」
海雲伸手握著她的柔荑,啞聲道:「那麼你要緊緊跟在我後面,腳下放輕一些。」
峰頂一片茂密的柏樹林,蒼翠欲溼人衣。海雲帶著蘋兒穿林而入,四處搜尋了一遍,卻毫無所見。
蘋兒道:「一定是你自己眼花了,這地方怎麼會有人來嘛!」
海雲道:「可是我明明看見一條黑影由林中出來,瞧見咱們先在,又退了回去。」
蘋兒道:「或許是野獸吧?」
海雲沉吟道:「不可能有那麼高大的野獸即使是野獸,也該有奔走的聲音才對。」
蘋兒道:「就算是人,也不可能沒有一點聲音呀?」
海雲道:「所以我懷疑他仍然躲在林子裡。」
蘋兒嬌軀一震,不由自主向海雲靠近了一步,怯生生道:「你別老是疑神疑鬼的嚇人好不好?叫人聽得寒毛凜凜的。」
海雲四顧了一眼,說道:「既然你害怕咱們就回去吧!等一會多帶些人再來仔細搜查。」
說著,引領蘋兒覓路下山,但在轉過半山一處突巖的時候,突然用力一帶,拉著蘋兒一齊藏人巖後草叢裡。
蘋兒驚問道:「你」
話未出口,已被海雲伸手掩住了她的櫻口,同時附耳低聲道:「不要說話,沉住氣,等一會你就明白了。」
岩石後的草叢頗為隱密,但空隙不大,湛堪只夠容納兩人的身子,為了避免暴露形跡,勢非緊緊依偎在一起不可。蘋兒被海雲強壯的手臂圈住,只覺心慌意亂,芳心卜卜狂跳,自己也不知道是驚?是怕?是歡喜?還是羞赧?
過了片刻時光,峰上傳來了衣袂拂風的輕響。
海雲悄聲道:「來了!」頭一低,竟將一張灼熱的面龐,緊貼上蘋兒額角上,儘量向草叢中貼入。
蘋兒幾乎要窒息了,那健壯的身體,強勁的手臂,滾熱的面頰,燻人的呼吸……一切都是那麼緊迫、那麼逼人,使她腦中一陣昏眩,欲避無從,欲拒無力,險些當場暈了過去……
就在這剎那間,但聞「唆!唆!」兩聲破空音響,由頭頂疾掠而過。
那是兩條黑忽忽的人影,其快如飛地投向東北方亂山崇嶺中,轉瞬失去了蹤影。
又過了片刻,海雲才輕籲一聲,抬頭說道:「表妹,你瞧見了吧?不但是人非獸,而且是兩個輕功極佳的武林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