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雲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禁泛起一絲狐疑,自忖逼才在窗外偷窺,行動可算十分謹慎,這姓胡的耳朵居然如此靈敏,竟發現窗外有人了。
但看他滿臉蠟黃,面帶病容,既不像個身負絕技的武林人物,甚至連藥理也未必精通,怎麼可能是位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呢?海雲困惑的搖搖頭,舉步穿過天井,回到東首第一間客房外,甩指向門上輕彈了三下,低聲問道:「有人在嗎?」
屋內悄然無聲,不聞回應。
海雲微微一皺眉頭,輕推門扉,竟然應手而開,房門原來是虛掩著的。
他探頭進去一望,卻見床上有個人正擁被矇頭而臥,房中更充斥著藥草味和血腥氣。
海雲四顧無人,急急閃身掩了進去,反手掩上房門。
房裡未亮燈火,是以顯得十分明暗,但海雲仍能看清床上那人身軀不停的簌簌顫抖,緊裹著棉被,好像一個患染瘧疾的病人,正在發寒。
但那人整個頭險都縮在被子裡,使他無法辨認究竟是趙七?還是陳功和薛超?海雲快步走近床前,伸手在棉被上拍了拍,低叫道:「喂!你是……」
剛說了三個字,床上那人突然「哇」他一聲驚叫起來,恐懼的道:「求你饒了我吧!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求求你!饒了我!」
~面哀呼著,一面用力拉緊棉被,急急滾到床裡牆下,顫抖也越發劇烈了。
海雲倒被他這沒頭沒腦的哀求弄得一楞,沉聲道:「是誰?」
那人吶吶道:「我……我……我真的是生意人,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海雲疑心大起,一探手拉住被角,用力將棉被掀了開來,同時幌燃了火摺子。
閃爍的火下.只見那人亂髮披面。臉色蒼白如紙,身上裸無寸縷,遍體都是縱橫交錯的刀傷,半條棉被都染滿了血水。
然而,海雲已看清那人的面貌,正是第四組奉命接應趙七的莊丁薛超。
薛超也認出是海雲,頓時驚喜交集的叫道:「海公子!謝天謝地,小的總算等著你了。」
海雲詫異道:「你怎會落得這般光景?」
薛超眼眶一紅,竟失聲哭了起來,抽泣道:「公子幸虧及時趕到,您若再遲一步,就永遠見不到小的了。」
海雲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薛超喘著氣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公子,求您先帶小的離開這間房間,否則,小的話沒說完,一定會被人害死。」
海雲驚道:「怎麼會?」
薛超壓低了聲音懇求道:「公子現在請不要追問,快快離開這間客房要緊,這地方是個陷阱,隨時都有人在暗中監視著。」
海雲心絃一震,呼地吹滅了火把子,目光流轉,除了覺得這房間稍顯陰暗,空際充滿的血腥氣味有些古怪之外,卻也看不出另有什麼異狀。
何況,薛超既然自願投宿到這兒來,又在店門外留下圖記暗號,怎麼又說這兒是個陷阱呢?薛超見他沉吟不語,又催促道:「時機急迫,不能再耽延了,公子,咱們快些離開吧!」
海雲道:「既如此,你先穿上衣服,我領你到後院上房去。」
薛超搖頭道:「小的無衣可穿,連行囊都被搜走了。」
海雲越感詫異,道:「你還能自己走路麼?」
薛超又搖搖頭道:「小的雙腿腿筋已被統斷,無法舉步。」
說著,掀開被褥下角,露出兩條扭曲的腳.果然筋絡已斷,成了殘廢。
海雲也不禁心驚,無暇多問,順手用棉被裹起薛超赤裸傷殘的身子,負在肩上,開門而出。
院子裡仍然那麼寂靜,偌大客棧,竟冷落得沒有幾個旅客,那像甚麼陷階?海雲藉著暗影掩蔽,快步奔回後院,一路平靜,也沒有碰見什麼人,甚至連店裡的夥計也沒見到一個。
回到自己臥房,蘋兒已經洗好澡坐在房裡等著了、一見海雲便抱怨道:「你跑到那兒去了?害人家等了這半天……呀!你從什麼地方背了個人回來……」
海雲低聲道:「別嚷!他就是奉命追蹤禍水雙侶的薛超。」
蘋兒大喜道:「真的麼?那太好了!’便想上前幫忙接扶。
海雲道:「你先出去一下,看看院子裡有沒有人偷襲,我得替他敷傷和換件衣服。」
蘋兒道:「他受傷了麼?你在什麼地方找到他的?」
海雲道:「等一會再問好不好?他傷得不輕,不能再耽擱了。」
蘋兒嘟著小嘴道:「好!我出去就是了,何必像趕鴨子似的轟人家嘛!」滿肚子不情願的推門走了出去。
海雲掩上房門,將薛超放在床上,解開被褥,只見他遍體俱是創傷,有刀鋒割破的傷口,也有被火灼燒的焦膚爛肉,而且傷痕佈滿全身,簡直不知藥物應從何處敷起?薛超喘息道:「公子不必白耗精神替小的治傷了,請賜小的一件舊衣蔽體,讓我能把要說的話說完,便死也瞑目了。」
海雲道:「你一面說話,我一面替你敷藥,彼此並無妨礙。」
於是,將燈移到床側,取出敷傷藥丸,用清水化開,蘸著布巾替薛超塗抹傷處。
藥水帶著一股透膚涼意,使薛超不由自主發出一聲聲舒暢的呻吟,而海雲不避骯汙,親手滌傷塗藥,更使他由心底泛起無限感激。
蘋兒在門外等得不耐煩,輕釦著門問道:「我可以進來了麼?換件衣服為什麼要這樣久?」
海雲答道:「再等一會,藥還沒有敷好。」
薛超嘆道:「公子不必再為小的費心了,縱能治好外傷,小的已成殘廢,生和死都沒有多大分別,還是趁小的未死之前,先讓小的將追蹤禍水雙侶的經過報告公子。」
海雲微微一笑,道:「你儘管說你的,我在聽著。」
薛超長吁了一口氣,說道:「禍水雙侶行蹤洩漏,長城一帶出現了許多武林高人,小的和陳功為了掩蔽行藏,一直沒敢和趙七哥互相照面,彼此也不敢交談。」
海雲點頭道:「晤!這樣很對。」
薛超道:「咱們三個人分成三批假作互不相識,全靠暗號連絡,一路由山海關跟蹤下來,趙七哥走在最前面,小的走在第二,陳功第三,互相距離三五十里不等,前天夜晚,小的由趙七哥留下的暗號指引,尋到這家客棧,卻發現趙七哥被人用一柄匕首,活活釘死在床板上。」
海雲一驚道:「就是你剛才住的那間客房麼?」
薛超吃力地點了點頭,道:「正是那間客房,當時趙七哥雖然奄奄一息,但還沒有斷氣,見了小的,便催小的快逃,並且斷斷續續說道:「禍水雙侶已經被人接走了,這客棧千萬不能停留。……」
海雲道:「他有沒有說出是被什麼人接走?他是被誰所傷的?」
薛超道:「小的也曾這樣追問他,可是他那時業已氣息將絕,嘴巴連張了幾張,卻吐不出聲音來,被我追問急了,便用手抓住我的衣領,接連向領口指了指,就嚥氣死了。」
海雲訝道:「你的衣領上,可有什麼特別東西?」
薛超道:「沒有。小的扮作行商客人,身上穿的是一件普通的袍條子,領口上並沒有特殊東西,是以始終不明白他手指衣領是暗示什麼意思,但趙七哥人已死了,事實已無法再問,便準備趕快回莊,將這訊息稟報海大爺,誰知剛轉身,房門口竟被人堵住了。」
海雲道:「什麼人堵住房門?」
薛超道:「小的也不認識,只看見是個身裁瘦小的人,卻穿著一件寬大的飽於,臉上掛著面紗,那雙眼神由面紗後面透射出來,叫人看了從心底直冒寒氣。」
海雲道:「好!說下去。」
薛超道:「那人顯然早已躲在房外偷看了許久.進房之後,望著小的一直吃吃的笑個不停,也不知道他用的什麼手法,一舉手,就將小的穴道制注,然後把趙七哥的屍體塞到床下,將小的放在床上」
海雲突然想起適才的血腥氣味.心裡不禁一陣難過。
薛超道:「那人盤問小的和趙七哥的來歷。並且追問禍水雙侶的去向,看情形.大約也是為了追蹤禍水雙侶來遲一布,想從小的口中追問些訊息,小的堅稱不知道,他一怒之下。就把小的衣服剝光,用一柄小刀,割著小的身上皮肉,割一刀,問一句,整整折磨了一夜,才絞斷小的兩腳腳筋,恨恨而去。」
海雲岔口道:「他也把你的衣服帶走了麼?」
薛超道:「是的,他懷疑小的衣領內藏著秘密,將小的全部衣履行囊盡行搜去,並且拆開整件衣服檢查,結果什麼出沒有發現,所以,第二天他又來了,灌了我一大碗藥,然後又用各種慘刑逼供,一連兩天,將小的折磨得欲生不得,欲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