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雲接道:「這是因為他在琵琶島上幽居三載,與中原訊息隔絕,乍見黃衣劍手出現,以為金蚯蚓宮業已正式開山立派,黃衫所至,殺劫旋踵,故而勸勉爹爹再度出山祛魔衛道。及至他潛返中原以後,發覺情況並不如想象般嚴重,加以最近說服姚統領和黃衣劍手順利成功,乃又覺得不必外人插手,便可消彌禍患於無形,這才改變了主意,又想為金蚯蚓宮弟子求情辯護了。」
海一帆肅然道:「金蚯蚓宮既是刺花門餘孽,事關全武林安危禍福,他這種做法,未免因私而廢公,咱們決不能苟同。」
常無懼和方慧娘都異口同聲道:「大哥說得對,武林公義不容忽視,如果因循耽誤,等到禍胎成形,就再難消弭了。」
海一帆道:「難的是秦珂被他劫去,咱們不知道金蚯蚓宮的所在,應該如何著手?」
海雲欠身道:「爹爹不須發愁,這件事,孩兒已有成算了。」
海一帆問道:「你有什麼成算?」
海雲道:「解鈴還須繫鈴人。要查覓蚯蚓宮所在,最簡單的方法,還得去問顏相公。」
海一帆沉下臉道:「這不是廢話麼?人海茫茫,咱們到哪兒去問他?」
海雲道:「孩兒已經吩咐李榮去請一位高人,大約一二日內即可回來,這位高人精通占卜之術,請得他來,便知顏相公下落。」
海一帆詫道:「那人是誰?」
海雲躬身道:「請爹爹賜諒!孩兒現在不能說出他的姓名,以免訊息洩露,又生變故……」
話未說完,海一帆已沉聲喝道:「放肆!在座諸人,非親即故,誰會洩露訊息?你不要賣弄自己一點小聰明,故作神秘,跟爹賣什麼關子?」
海雲連忙跪下,道:「孩兒並非賣弄,委實……」
海一帆叱道:「你還敢狡辯嗎?畜生!」
常無懼陪笑道:「大哥不要逼他,這孩子不是放肆賣弄的人,他既然這麼說,必定有緣故的。」
方慧娘也道:「好在只不過一二日便知分曉,大哥又何必性急呢?」
常無懼又道:「這件事,總得等冷大先生他們到了才能採取行動,急也不在一時。」
海一帆兀自氣憤地道:「我不是性急,我只是氣他說話太沒有分寸,當著許多尊長在座,竟敢說出這種失禮的話來。」
常無懼笑道:「咱們又不是外人,大哥這樣說倒是見外了。」
正說著,一名莊丁快步走了進來,向海一帆躬身稟報道:「有一位由徐州府來的黃老先生,要求見大爺。」
海一帆詫道:「可是徐州龍記字號的黃老夫子?」
莊丁道:「是的。」
海一帆忙道:「快請!快請!」
回頭見海雲還直挺挺跪在地上,沉聲唱道:「起來站在一邊,等會兒再跟你算帳。」
海雲叩了個頭,站立起來,卻跨進一步,低低說道:「爹爹,孩兒命李榮邀請的人,就是這位黃老夫子。」
海一帆怔了一怔,失聲道:「是他?」
海雲道:「黃老夫子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爹爹請恕孩兒斗膽,等會兒一定讓孩兒問他幾句話。」
海一帆皺眉道:「你要問他什麼?須知他是你龍二叔向來倚重信任的人,你可千萬不準對他無禮……」
話未畢,廳外已傳來了腳步聲。海一帆不及往下說,急忙頓住話尾,迎了出去。
在座群雄多半都和黃老夫子見過面的,大家紛紛起身,準備寒喧敘禮。
那黃老夫子一入廳中,便不住遊目四顧,顯得有些心神不屬。禮畢落座,含笑道:「據聞敝主人負傷,特來探視,未悉他傷勢如何?」
海一帆嘆息道:「總算吉人天相,龍二弟大難不死,現在已無危險了,老夫子且請寬坐片刻,自當陪同往後莊靜室相見。」
黃老夫子吁了一口氣,道:「如此就好,敝號同仁風聞東家負傷,人心惶惶,謠言紛紛。在下本擬赴大覺禪院探視究竟,後來聽說諸位業已北返,故爾兼程趕了來。」
目光轉移到海雲臉上,又接道:「前獲少俠密函,囑命準備船隻火油等物,俱已齊全,怎的卻未見應用呢?莫非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海雲微微一笑,道:「老夫子何必明知故問?」
黃老夫子臉上突然變了色,道:「少俠,你」
海雲笑道:「晚輩正想求教老夫子,已命人去徐州奉邀,大約途中錯過未能相遇,現在老夫子來得正是時候……」
海一帆急得連連以眼色示意阻止,海雲只作沒有看見,接著又道:「久仰老夫子軒轅神卦效驗奇準,晚輩有兩樁疑問,苦索不透,敢求神卦一解迷津,不知老夫子肯慨允相助麼?」
黃老夫子露出一抹極不自然的苦笑,說道:「少俠取笑了,星卜之術,僅可江湖餬口,難登大雅之堂。」
海雲道:「但二叔對老夫子卻是極為推祟的,念在他老人家對老夫子多年倚重之情,老夫子怕也不好意思推辭吧?」
海一帆忍不住了,沉聲道:「雲兒,不許對老夫子無禮!」
黃老夫子忙道:「海大俠不必責備令郎,彼此關係非凡,既有所疑,便當言明。既然海少俠有事相詢,在下不敢不竭誠效勞。」
海雲道:「那麼,晚輩就放肆直說了?」
黃老夫子道:「願聞。」
海雲道:「近來咱們接連遭到兩次意外,其間演變,令人百思不解。前在微山湖以密函相約定計,晚輩自問函中隱語絕非局外人所能猜透,況且,三封密函,既未遺失,訊息決不可能洩漏出去。豈料函內機密,事先卻被一位姓顏的書生洞悉無遺,他在南陽鎮招降了黃衣劍手,以致咱們全盤計謀,終成畫餅,這是所疑之一。」
黃老夫子「哦」了一聲,臉色已變得一片蒼白。
海雲又接道:「那姓顏的書生非僅破壞了咱們的計謀,更乘虛潛來鐵門莊,劫走了‘禍水雙侶’中唯一活著的秦珂,並且在長辛店面告晚輩,要咱們放棄尋覓金蚯蚓宮……」
黃老夫子突然岔口道:「且慢。他潛來鐵門莊劫人,是什麼時候的事?」
海雲道:「大約七天之前。」
黃老夫子又道:「是他獨自一人,還是另有幫手?」
海雲道:「他本人沒有露面,是由那批黃衣劍手深夜入莊將秦珂劫去的。」
黃老夫子道:「那時諸位都不在莊中,怎知是他乾的呢?」
海雲笑道:「咱們本來不知道,只因在蘆溝橋橋孔下,發現他和秦珂在一起,返莊後查詢經過,才知道是他。」
黃老夫子道:「哦!」
海雲接道:「他為了隱蔽真實身份,所以在長辛店破廟中,用的是另外一副面目,豈知弄巧成拙,反而使咱們對他了解得更多了。」
黃老夫子默默垂下頭去,沒有再開口。
海雲接著又道:「咱們很同情他的苦心,為了金蚯蚓宮,他曾經隱姓埋名在琵琶島匿藏了三年之久,為了顧念私誼,他才招降黃衣劍手,劫去秦珂,目的不外阻止外人插手,保全刺花門某些羞於示人的秘密。大丈夫行道江湖,能夠不忘舊情,隱惡揚善,固然值得欽佩。但是,這要看事情的輕重和後果,金蚯蚓宮既是刺花門死灰復燃,又挾犀利劍法,一旦發動,舉世無人可制,那後果將是何等嚴重?要想消弭這場隱禍,武林同道協力以赴尚恐不及,豈可再囿於小義,各存私心?再說,盜取一柄秘室金鑰,縱能收效一時,決不可能遏止長久……」
黃老夫子身軀一震,忽然搖手道:「不要再說下去了。」
海雲頓住話尾,微微欠身道:「請恕晚輩失禮之罪。」
黃老夫子慢慢抬起頭來,驚愕地注視著海雲,良久,才輕聲問道:「海少俠,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海雲搖頭道:「晚輩愚昧,求老夫子指點。」
黃老夫子長吁一聲,感嘆道:「果然是後生可畏。事至如今,在下也只好實說了秘函中的機密,確是在下洩漏的,只是當時老朽未料到會有這些演變。」
在座群雄都吃了一驚,彼此愕然相覷,大感意外。
黃老夫子緩緩接道:「在下此舉,深覺愧對諸君,尤其辜負了龍二俠多年倚重之情,但在下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因為顏楓與我既是同門師兄弟,又是姨表至親,更同樣遭遇到刺花門的沾辱和糾纏……」
這話說出來,連海雲也感到大出意外,忍不住問道:「老夫子的師門是」
黃老夫子道:「說出來不怕諸位恥笑,在下出身西域‘訶蘭教’,並非中原門派。」
大家對「訶蘭教」這名稱,都覺得十分陌生,只有方慧娘輕哦了一聲,卻未介面。
黃老夫子解釋道:「實不相瞞,‘訶蘭教’本是密宗旁支,練功別走蹊徑,也就是外人所稱的‘魔教’。」
大夥兒這才恍然而悟,不禁都暗暗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