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麵每碗紋銀二十兩。」
這張嶄新紙條兒,紅底黑字,就貼在「洪記麵店」的白粉牆上。
二楞子硬著頭皮把新價紙條張貼出去,心裡就一直在嘀咕
這年頭物賤金貴,一條又肥又壯的大黃牛,市價也不過十來兩銀子,一碗牛肉麵竟賣二十兩紋銀,誰會吃呢?
可不是嗎?
從清晨開門到現在,整整一天了,店裡始終冷冷清清,門可羅雀,除了幾隻蒼蠅在爐灶上伸懶腰,半碗麵湯也沒賣出去。
「洪記麵店」坐落的這條巷子,本來已經夠偏僻,一向行人稀少,難得有主顧上門,偶爾進來個把客人,只要一看見那張紅紙票價,莫不嚇得掉頭就走。
走了,倒也罷了,最難忍受的是那些嘴上缺德的,臨走述仲伸舌頭,道:「乖乖!索性拿刀來吧!只怕人肉面也沒這個價錢……」
更有些輕薄惡少笑道:「如果牛肉能燒得跟老闆娘的手膀子一樣又白又嫩,倒是值個十兩二十兩的,可惜那隻能看,不能吃,連摸摸也不行……」
老闆娘寶蓮,是個二十五六歲的標緻小寡婦,一向閒言冷語聽慣了,左耳進,右耳出,只當沒聽見。
小夥計二楞子憋了一整天悶氣,最後實在忍不住了,低聲道:「老闆娘,我看這樣下去不行了,世上哪有二十兩銀子一碗的牛肉麵……」
寶蓮卻把臉一揚,冷冷道:「誰說沒有?今天洪記麵店的牛肉麵,就賣二十兩銀子一碗,愛吃不吃請便。」
二楞子直搖頭,道:「面賣不出去倒是小事,我只擔心把主顧全嚇跑了,以後生意怎麼做呢?」
寶蓮啐道:「呸!我都不怕,要你擔什麼鬼心?六郎說過,今天是財神菩薩過生日,大吉大利,只要咱們開得出價錢,就有人付得起銀子。」
二楞子苦笑道:「老闆娘,別怪我多嘴,誰不知道六郎是出名的醉貓,他的話,怎能當真?」
寶蓮頓時把臉一沉,道:「為什麼不能當真?六郎雖然好酒貪杯,卻從不欺人騙人,他說咱們今天要發筆橫財,一定不會錯。」
二楞子道:「萬一他料錯了呢?」
寶蓮緩緩道:「萬一料錯,那是我命中無財,不能怪他,就算洪記麵店明天就倒閉歇業,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二楞子深深嘆了一口氣,道:「可是,咱們已經白等了一整天,何曾有半個財神上門……」
「噓那不是來了麼。」
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巷口果然來了許多人。
這些人,有的華服革履,有的布衣草鞋,有七八十歲的老頭兒,也有十七八歲的小夥子……」
老老少少,形形色色,不下二三十人。
大夥兒走到門外,抬頭看看店名招牌,紛紛道:「不錯,洪記麵店,就是這一家。」
一面說著,一面便爭先恐後奔進來,各尋桌子坐下。
他們雖然結伴而來,彼此卻好像並不相識,進門的時候,分明都已看見牆壁上的紅紙標價,卻沒有絲毫驚異的表情。
反是二楞了心虛,期期艾艾,不敢上前招呼。
寶蓮低喝道:「發什麼呆?還不快去招呼客人,問問客人要吃什麼麼?」
二楞了無奈,只好挨桌兒問過去。
誰知道,回答竟完全一樣
「牛肉麵。」
二楞子真愣住了,心想:出鬼啦!世上居然真有這種邪門事兒?
正詫異,門外又陸續來了好些客人,沒多一會,店裡已告滿座。
奇怪的是,雖已座無虛席,客人們卻寧願擠坐在四周桌子邊,特意留出正中一張方桌,沒有人肯坐。
而且,所有上門的客人,每人都要了一碗牛肉麵,竟然誰也沒問過價錢。
更奇怪的是,面送去了,有的根本不吃,有的只嚐了一口,便放下筷子。
滿滿一屋子客人,全像木頭似的坐在那兒,既不吃麵,也不說話,都跟巴巴朝著正中那張方桌發呆。
這一來,連寶蓮也不禁納悶了,暗忖:他們在等什麼?難道全是空心大老倌,存心不付面錢……
正捉摸不透,外面又進來兩個客人。
這是一對老夫妻,看年紀,都已六旬開外,花白的頭髮,土藍布的衣褲,老婆婆手裡挽著個小包袱,老頭兒脅下挾著一把破雨傘。
只看這身打扮,不必猜,準是剛從鄉下進城來的。
老夫妻倆,你扶著我,我攙著你,巍巍顫顫走進店門,顯然沒注意牆上那張紅紙條兒。
兩人見店中業已滿座,只有正當中的方桌空著,連忙搶步上前,一屁股坐了下來。
老頭兒一面放下包袱和雨傘,一面笑著道:「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老伴,你說這些人有多傻?放著寬敞位子不坐,寧願擠得跟蛆蟲似的……」
老婆婆道:「噓小聲點兒,你瞧瞧店裡的人,都拿眼珠瞧著咱們呢?」
老頭兒四周望望,果然滿店客人都正瞪眼看著自己,臉一紅,不禁哼聲道:「奇怪,誰又沒多長一個鼻子,有什麼好看的?是他們自己不肯坐,又不是咱們硬搶過來……」
老婆婆低聲道:「看情形,咱們只怕坐錯地方了。」
老頭兒道:「都一樣的桌子,怎麼錯了?」
老婆婆道:「這張桌子擺在正當中,八成就是人家說的‘雅座’,不是普通人坐的。」
老頭兒道:「什麼叫雅座?」
老婆婆道:「聽說,坐這種座位,就得多付錢,誰要是坐了,包管‘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所以大家都管它叫‘雅座’。」
老頭兒道:「這簡直是‘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了。」
老婆婆道:「塘裡頭‘坑人’的把戲多著呢,你沒聽李家村大柳子他爹說麼?上次他進城,在飯館裡吃了一餐飯,只付了大賬,忘記付小賬,結果被跑堂夥計揍了一頓,後來,他在人家牆腳撒了一泡尿,叫人逮住,又捱了一頓揍,最後說盡好話告盡饒,還被硬拿去三錢銀子作賠償,才罷了手。」
老頭兒道:「大柳子他爹是個窩囊廢,沒出息。如果換了是我,我就不給,看他們能把我怎麼樣?」
老婆婆道:「不給?就拿你送衙門,先打一頓板子,少不了還得照給才行。」
老頭兒道:「我的尿肥了他牆,他不給我錢,反叫我賠他銀子?衙門裡難道不講理嗎?」
老婆婆道:「你不知道,衙門都是城裡人開的,專門對付咱們鄉下人。」
老頭兒忿忿道:「那好,趕明兒,咱們也別耕地種田了,索性大家多砌些牆腳根兒,等著人來撒尿,一泡尿三錢銀子,不用一年半載,咱們就發財了……」
正說著,二楞子送來兩付筷子,問道:「兩位老人家,吃什麼?」
老頭兒正在氣頭上,見人人面前都是一碗牛肉麵,也不甘示弱,大聲道:「來兩碗牛肉麵!少放點辣椒。」
老婆婆低聲道:「等一等,最好先問價錢,聽說城裡的東西都貴得很。」
老頭兒用力拍拍包袱,道:「別怕,老本都帶來了。我倒不相信,一碗牛肉麵還能貴到哪兒去!
二楞子介面道:「兩位老人家最好先問問清楚再吃,咱們這兒的牛肉麵,今天可的確不怎麼便宜。」
老頭兒道:「不便宜,要賣多少錢一碗?」
二楞子伸出兩根指頭,道:「每碗紋銀二十兩。實價實收,概不賒欠。」
「你說什麼?二十兩銀子?」
老頭兒跳了起來,大叫大嚷道:「這是什麼價錢?要殺人嗎?二十兩銀子,買兩條牛都夠了……」
老婆婆急忙掩住他的嘴,低喝道:「嚷什麼?咱們嫌貴,儘可以不吃,窮嚷個什麼勁?」
老頭兒氣得直吹鬍子,忿忿道:「豈有此理,真拿咱們當鄉巴佬嗎?二十兩銀子一碗牛肉麵,走遍天下,也沒有這種價錢!」
老婆婆不理他,轉問二楞子道:「夥計,如果咱們不要牛肉,只吃面,得多少錢一碗?」
二楞子道:「對不起,今天不賣陽春麵,所有面都加好牛肉了。」
老婆婆想了想,道:「一碗麵要二十兩銀子,那麼麵湯要多少錢?」
二楞子道:「麵湯不要錢。」
老婆婆忙道:「好!就給咱們來兩碗麵湯吧。」
二楞子道:「什麼?你們佔著一張大桌子,只喝麵湯?」
老婆婆道:「拜託別嚷嚷好不好?咱們吃不起牛肉麵,光喝湯還不行嗎?」
二楞子道:「這」
「這有什麼關係?看他們都一大把年紀,夥計,你就送兩碗麵湯給他們喝,又有什麼不應該?」
說話的是鄰桌一位虎頭大漢,相貌威猛,身如半截黑塔,怒目瞅著二楞子,語氣中充滿了不耐煩。
二楞子發覺滿屋子眼睛都瞪著自己,再看看那黑大漢的神情,心裡不禁有些發毛,只得忍氣吞聲,端來了兩碗麵湯。
老夫妻倆解開包袱,取出兩個幹饅頭,竟就著麵湯,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滿店客人,目不轉瞬地望著他倆,似乎看得津津有味。
老頭兒對黑大漢很感激,忙撕下半個饅頭遞了過去,道:「來半個饅頭吧?」
黑大漢露齒微微一笑,說道:「別客氣,兩位只管放心喝,如果不夠,再跟夥計要。」
老頭兒連聲道:「夠了!夠了!剛才若沒有大爺您幫忙,咱們連麵湯也撈不著喝呢,唉!城裡這些夥計,真比衙門裡的捕快還兇……」
那黑大漢忽然湊過頭來,正色問道:「兩位老人家從何處來?」
老頭兒道:「西鄉長水店何家窪子,離城有百多里路。大爺您呢?」
黑大漢沒有回答,又問道:「兩位是姓郭吧?」
老頭兒道:「不是啊,我姓何,我老伴娘家姓吳,咱們都不姓郭。」
黑大漢皺皺眉,道:「那麼,兩位認不認識一位姓郭的人?或是受他之託,來這兒……」
何老頭搖手道:「大爺一定弄錯人了,咱們是剛從鄉下進城來看花會的,根本不認識什麼姓郭的人。」
黑大漢顯得很失望的樣子,勉強笑了笑,道:「對不起,是我弄錯了。」
何老頭道;「大爺,你們要尋的那姓郭的是什麼人?有什麼事?」
黑大漢似乎不願深談,漫應道:「沒有什麼,只不過隨便問問罷了。」
不僅黑大漢如此,滿店客人聽了何老頭的回答,都流露出無限失望之色,紛紛移轉目光,望向店外,再也不願多看何老頭夫妻倆了。
沒多久,巷口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座中有人輕呼道:「來了!」
這句話,立刻引起輕微的騷動,大家不約而同地都緊張起來,有的急忙整衣正坐,有的趕緊拾起筷子,低著頭假裝作吃麵狀……
寶蓮和二楞子也忍不住好奇,忙向店門外望去。
蹄聲及門而止,一共是五人五騎
一男四女。
那四個女的,一式翠綠色的緊身衣裙,腰繫長劍,個個麗質天生,貌美如花。
為首一位少年公子哥兒,年紀只有二十多歲,瘦瘦高高的個子,穿一件大紅繡花儒杉,模樣兒倒挺俊,只見眉目間遺著幾分輕浮。
店中客人一見是這五名男女,頓時都洩了氣,人人臉現不屑之色,假裝吃麵的都懶洋洋拋了筷子,甚至有人低聲咒罵道:「他媽的,陰魂不散,這小子居然又跟來了!」
紅衣公子站在店門口,仰面乾笑兩聲,道:「盛會!盛會!小生今天竟來遲啦。」
眾人臉色全是冷冰冰的,誰也沒有答腔。
紅衣公子施施然跨進店來,又向寶蓮拱手笑道:「這位小娘子,想必就是洪記麵店的老闆娘了?」
寶蓮急忙還禮,道:「不敢當,公子爺請坐。」
紅衣公子道:「請教芳名?」
寶蓮含羞一笑,說道:「小女子賤名寶蓮。」
紅衣公子一翹大姆指,道:「好名字,清麗淡雅,出汙泥而不染,真個是人如其名,無怪郭兄獨具慧眼,要看中這小小的洪記麵店了。」
他嘀咕了一大串,寶蓮似懂非懂,只得笑道:「多謝公子謬譽。」
紅衣公子欠身道:「小生姓柳,草字寒山。乃是柳下惠的柳,十載寒窗的寒,雲雨巫山的山。」
寶蓮忙道:「哦!原來是柳公子。」
柳寒山顧盼面笑,道:「紅粉當壚,高人滿座,小生適逢其會,真正是三生有幸。」
忽然發現臨窗桌前,坐著三個器宇不凡的錦袍老人,忙又深深施禮,諂笑道:「原來三位老爺子也在座,難得啊難得,小生這廂有禮了。」
那三個錦袍老人理也不理,都扭頭望著宙外,假作沒有聽見。
柳寒山毫不在意,遙見正中方桌只有老夫妻倆,便大搖大擺,走了過去。
四名少女緊隨在身後,寸步不離。
柳寒山屁股剛挨著板凳邊沿,不知是誰突然重重吐了一口唾:「呸」
這一聲好響,滿屋客人都嚇了一跳。
四名綠衣少女霍地按劍旋身,怒目注視著屋角。
柳寒山卻仍然笑容可掬,待坐定了,才緩緩轉過臉來,含笑道:「是哪一位朋友,吃著蒼蠅了嗎?」
崖角一人應聲說道:「老子也分不出是蜜蜂,還是蒼蠅,反正一樣叫人噁心想吐。」
那是個虯髯壯漢,坐在靠牆一張竹桌邊,短衣短-,敞著胸口,露出前胸一大片黑茸茸的胸毛,配上滿臉虯髯,宛如一頭猙獰的黑猩猩。
跟他同桌,卻是個瘦長漢子,穿一件青布長袍,頭小身子細長,弓背縮腰坐在那兒,乍看之下,活像一隻大螳螂。
柳寒山輕哦一聲,微微一笑,說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金沙雙雄,崔、劉二位老爺子……」
青衣瘦長漢子冷冷道:「少套交情,憑你姓柳的身分,還不配跟老了們稱兄道弟。」
柳寒山並不生氣,笑嘻嘻道:「好!不配就不配,這有什麼關係呢?其實,說穿了,大家都是‘踏驢子進磨房’讓人牽著打轉,誰又比誰高明多少?」
金沙雙雄怒目圓睜,勃然變色,同時冷哼了一聲,推席而起。
虯輯壯漢揚手指著柳寒山喝道:「姓柳的,你罵誰被人牽著打轉?」
柳寒山聳聳肩,道:「我罵我自己難道不行嗎?」
青衣瘦長漢子冷笑道:「你若敢在老子們面前嘴裡不乾不淨,當心老子活剝了你的皮。」
柳寒山的涵養功夫竟是極好,雖被指著鼻子辱罵,仍然神色自若地笑道:「二位何必生氣呢?人不親土親,彼此都是一條船上的渡客,想想看吧,最近半個月來,吃過多少小館?
花了多少冤枉錢?到頭來,連人家的影子也沒有看見,這不是讓人牽著打轉是什麼?」
這番話,不但說得金抄雙雄面面相覷,滿屋座客,也莫不聳然動容。
柳寒山又仰面輕吁了一口氣,接道:「不過,這叫做‘周瑜打黃盞’,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既然上了船,別無抉擇,只好埋頭吃麵,照價付性。」
說著,果然也叫了五碗牛肉麵,自己和四名綠衣少女,每人一碗,據案大嚼起來。
金沙雙雄居然沒有逞強,兩人重又坐下,低聲密議
虯輯壯漢道:「老大,看情形,風聲已經洩漏,這些人,竟跟咱們抱著同樣目的。」
瘦長漢子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道:「很可能有人從中搗鬼,故意散播訊息,捉弄咱們。」
虯輯壯漢道:「既然如此,咱們還等什麼?」
瘦長漢子道:「不。明知上當,咱們也得等下去,這些人都是衝著姓郭的而來,上當的並不只咱們兩個。」
虯翼壯嘆一嘆道:「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瘦長漢子道:「他們不走,咱們也不走,尤其‘花蜂’柳寒山,不知轉的什麼念頭?咱們非跟他泡到底不可……」
兩人在屋角密議。臨窗桌上那三個錦袍老人也在竊竊私語
其中一人低聲道:「柳寒山適才的話,並非全無道理,從近半月種種跡象看來,令人不能無疑。」
另一人介面道:「秦兄莫非懷疑是那姓郭的在故弄玄虛?」
秦姓老人道:「若是姓郭的故弄玄虛,咱們花費些時間和金錢,倒也值得,怕只怕是另有旁人,假借他的名號,招搖行騙。」
那人道:「果真如此,咱們反而省事了。」
秦姓老人道:「為什麼?」
那人道:「秦兄請想想,那姓郭的此時雖不肯露面,他在城中豈能沒有耳目,一旦知道有人冒名招搖,必然要出面查究,那時候,咱們還擔心找不到他?」
秦姓老人嘆道:「話是不錯,但咱們時間有限,必須在最近幾天內找到他,否則,對方一定趁虛而入,後果將不堪設想了。」
那人勸慰道:「這種事,急也無益,咱們只要盡心盡力,縱或不能使他為我所用,至少也不讓他被對方所用,目的就達到了。」
秦姓老人搖頭道:「可是,事實擺在眼前,在座都是黑白兩道高人,姓郭的如不能為我所用,必然會被對方所用。」
同桌另一人突然道:「秦兄不必焦急,依小弟看,事情還不致那麼嚴重。」
此人濃眉如墨,眉心有一粒豆大的黑痣,一直很少開口,但從他那雙閃爍不定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是位頗工心計的人物。
秦姓老人連忙說道:「郝兄,有什麼高見?」
郝姓老人說道:「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小弟認為那姓郭的再有通天本領,在江湖中只是一名浪子,以秦兄的身分地位,屈尊紆貴,要找他實不容易,咱們這樣胡亂跟著亂轉,只怕永遠也找不到他……」
秦姓老人道:「我正是為了這個心煩,但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呢?」
郝姓老人道:「不難,‘欲知入山路,須問山中人。」
秦姓老人冷冷一咳道:「誰又是‘山中人’?」
郝姓老人眼角一瞟柳寒山,低聲道:「俗話說:‘物以類聚’。咱們要想能找到那個姓郭的,只怕還得從此人身上著手。」
秦姓老人微微一怔,說道:「郝兄,你是要我‘紅石堡’跟這種無恥小人合作論交……」
郝姓老人搖搖頭,道:「話不是這樣說法,小人也有小人的長處,咱們只要用其所長,戒其所貪,凡事謹慎些,又何懼其為小人。」
秦姓老人沉吟道:「這個」
另外那人道:「小弟贊同郝兄的主意,欲成大事,便不能太拘子小節。但不知郝兄準備如何著手?」
郝姓老人道:「如果秦兄也願意,小弟自有安排。」
秦姓老人點頭想了想,說道:「好吧!既然你們都贊同,就照郝兄的主意試試看吧。」
郝姓老人微微一笑,揚聲道:「柳相公!」
柳寒山正低頭吃麵,聽見呼喚,連忙放下筷子,含笑起身道:「三位老爺子,是叫區區在下麼?」
郝姓老人道:「不錯,柳相公若吃飽了,請過桌一敘如何?」
柳寒山簡直有些愛寵若驚,忙取出絲巾,拭了嘴和手,恭恭敬敬地走了過來,欠身一禮,道:「小生柳寒山,見過三位老爺子。」
秦姓老人冷冷哼了一聲,算是回禮。
郝姓老人擺手道:「請坐。」
柳寒山剛落下半個屁股,看看秦姓老人的面色,忙又站起,賠笑道:「三位老爺子面前,哪有小生的座位,有什麼吩咐,小生恭聆教誨。」
郝姓老人道:「不要緊,坐下來好說話。」
柳寒山嘿嘿乾笑,還有些忸怩。
秦姓老人哼道:「叫你坐,你就坐,還裝什麼小腳!」
柳寒山這才連聲稱謝,斜著屁股坐了下來。
他一落座,滿店目光全都投向這張桌子,人人流露出驚訝之色,尤其屋角的「金沙雙雄」,不但吃驚,簡直感到震駭萬分。
柳寒山自己也深感詫異,定定神,才拱手道:「三位老爺子呼喚小生,不知有何教言?」
郝姓老人點點頭,道:「柳相公,咱們雖無深交,彼此早有所聞,紅石堡主秦兄是位豪爽人,這位太極門的應長老,也不喜歡轉彎抹角。至子老朽……」
柳寒山笑道:「郝老爺子威震三湘,一言九鼎,小生早巳仰慕久矣!」
郝姓老人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最好不過了,咱們就直話直說,用不著虛套。」
柳寒山道:「正是,小生也是個直心人,從不會兜圈子說假話。」
郝姓老人道:「好!我要請問一件事,柳相公遠來金陵,有何貴幹?」
柳寒山伸出右手小指和大拇指,暖昧地笑道:「老爺子何必明知故問,在座這些人,誰不是為了這位朋友?」
郝姓老人道:「你可知道大家為什麼要找他?」
柳寒山聳聳肩,道:「這個……人各有志,小生就不便胡猜了。」
紅石堡主沉聲道:「你自己找他為了何事?」
柳寒山沉吟了一下,說道:「堡主這話,真把小生問住了,老實說,小生什麼也不為……」
紅石堡主道:「這是什麼話?」
柳寒山道:「說出來,堡主一定不信,小生並投有什麼特別目的,只不過聽說很多人都在找他,一時好奇,也來瞧瞧熱鬧而憶。」
紅石堡主哼道:「你從蘇北老遠趕到金陵來,這些日子,每次必到,就為了瞧熱鬧?」
柳寒山笑道:「所以嘛,我就知道堡主不會相信吧!其實,話又說回來,像三位老爺子這樣有身分有地位的人,這些日子,不也一樣在金陵城裡花大錢吃小館子,難道又有什麼特殊目的不成?」
紅石堡主一怔,倒被他反問得答不出話來。
旁邊那位太極門姓應的長老介面道:「實不相瞞,咱們三人遠來金陵,可不是瞧熱鬧的。」
柳寒山故作驚訝道:「那麼,三位老爺子有什麼目的呢?」
應長老道:「目的也是想見見那位姓郭的高人。」
柳寒山道:「哦!」
應長老道:「咱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須找到姓郭的,至子詳情,現在不能奉告,希望你柳相公能助一臂之力,事成之後,自當重謝。」
柳寒山目光流轉,沉吟著道:「三位老爺子的意思,是要小生打聽那姓郭的下落?」
應長老道:「正是。」
紅石堡主接道:「你反正只為了瞧熱鬧,並無特別目的,這樣不會耽誤你的正事吧?」
柳寒山笑道:「堡主言重了,長者命,不敢辭。小生縱然有事,也得暫時擱在一邊,先替三位老爺子跑腿效力才是。」
紅石堡主道:「咱們也不會讓你白跑腿,只要能見到姓郭的,你要什麼代價,儘管開口。」
榔寒山忙道:「有為三位老爺子效勞,這是小生的榮幸,談代價就太俗氣了,不過,那位郭老哥宛如天際神龍,行蹤難見,憑良心說,連小生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他……」
郝姓老人道:「你柳相公交遊廣闊,相識遍天下,道上朋友認識的多,訊息總該比咱們靈通些?」
柳寒山苦笑道:「老爺子明鑑,這年頭,朋友越來越現實,沒有利害關係,誰肯出力。
郝姓老人道:「要怎樣才會有人出力?你不妨明說。」
柳寒山故作沉吟道:「這個嘛,三位老爺子都是聰明人,江湖上混混的朋友,為來為去,還不就是為了‘名’、‘利’兩個字……」
郝姓老人道:「好!需要多少錢?你說吧!」
柳寒山笑笑道:「小生所謂的‘利’字,並非指一般金錢。」
郝姓老人道:「那是指什麼?」
柳寒山道:「聽說紅石堡有一種獨門聖藥,名叫‘子母金丹’,如果秦老爺子捨得一份‘子母金丹’,我想事情就好辦了。」
三個錦衣老人聽了這話,都不覺倏然變色。
所謂「子母金丹」,乃是紅石堡百年來獨門秘製的藥丸,功能活死人,生白骨,號稱「天下第一聖藥」。
紅石堡對「子母金丹」的配方,一向珍惜如命,歷代相沿,傳子不傳女,武林中人更視此藥為無價之寶,許多人夢寐以求,連看一眼都辦不到,柳寒山居然欲得金丹為酬,豈非強人所難?
郝姓老人和應長老都知道紅石堡主決不可能答應這個條件,兩人面面相覷,憂形子色。
紅石堡主臉上籠罩著一片寒霜,冷冷道:「柳相公,你這要求,未免太過分了吧?」
柳寒山站起身來,拱手道:「小生也知道所望太奢,不過,要找姓郭的人也不少,秦老爺子若認為不值得,就當小生沒有說過好了。三位請寬坐,小生告退。」
說著,欠身一禮,離開了臨窗桌子。〖ocr:大鼻鬼〗紅石堡主突然沉聲喝道:「站住!」
柳寒山停步道:「堡主,還有什麼吩咐?」
紅石堡主神色凝重地道:「我可以答應給你一盒‘子母金丹’,但不知你有沒有把握找到姓郭的?」
柳寒山笑道:「把握雖然說不上,小生自信已有尋找他的線索。」
紅石堡主道:「說出來聽聽。」
柳寒山卻聳聳肩,道:「這些線索,也可以說是小生半個月來花費許多金錢和時間獲得的一點發現,就這樣說出來,豈非太冒失……」
紅石堡主取出一塊雞血紅的小石,重重放在桌上,肅容道;「這是本堡的紅石信物,事成之後,你可以隨時持此信物,找紅石堡主換取一盒‘子母金丹’,不過,我也有兩個附帶的條件……」
柳寒山道:「堡主請說。」
紅石堡主道:「第一,從現在起。凡是有關姓郭的任何訊息,你不能再轉告給其他人;第二,最遲五天之內,咱們要見到姓郭的,超過時限,信物便得追回。」
柳寒山笑道:「一切遵照吩咐,老爺子放心吧!」
一面收起了紅石信物,一面又坐了下來。
郝姓老人和應長老都喜出望外,急忙催促道:「柳相公,你有什麼發現,現在該可以談談了。」
柳寒山神秘笑了笑,壓低聲音道:「這可是小生憑心血換來的收穫,也是半個月來,細心觀察得到的發現,我先說出來,供三位老爺子參考……」
紅石堡主不耐煩道:「你揀重要的說吧!」
柳寒山輕輕道:「三位老爺子請回想一下,這些日子,咱們大夥兒在金陵城中吃的小館子也不少了,譬如:第一次在西城‘竹林小館’吃羊肉湯泡饅頭,第二次是在王府巷‘小云軒’吃蒸餃,第三次嘛,在墟外‘李麻子小吃店’吃鍋貼酸辣湯,第四次……」
紅石堡主冷冷截口道:「咱們要知姓郭的訊息,你盡說這些不關痛癢的事幹什麼?」
柳寒山搖頭道:「這些都是關係重大的事,老爺子若認為無關痛癢,那就大錯特錯了。」
郝姓老人忙道:「柳相公,有話但請直說,不必繞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