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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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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兒忙分辯道:「不……我是侍候小蛆的……」

麻臉尼姑道:「小姐是誰?」

櫻兒道:「小姐名叫林百合。」

麻臉尼姑道:「莫非就是林元暉和秦雪娘那賤人所生的孽種?」

櫻兒訥訥道:「這……」

她實在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才好。

不錯,林百合的確是林元暉和秦雪娘所生,但她身為林府丫環,總不能承認自己的主母是「賤人」,小姐是「孽種」。

麻臉尼姑怫然不悅,道:「這什麼?是就說是,不是就是不是,不許支吾!」

櫻兒無奈,只好點點頭,道:「是的,小姐的確是秦氏夫人所生。」

麻齄尼姑道:「不許稱她夫人,要叫她秦氏賤人,知道了麼?」

櫻兒被她兇惡相貌所懾,不敢反抗,迫得點頭道;「知道了。」

麻臉尼姑又問:「聽說那賤人死了,是真的麼?」

櫻兒道:「是真的,去世已經快三年了。」

麻臉尼姑突然十指一合,緊捏著櫻兒的胳膊,咬牙切齒地道:「便宜了那賤人,她若沒有死,我非將她一撕兩半不可。」

她相貌本已兇惡,此時盛怒之下,切齒作聲,整個五官都變了形態,越發令人望而生懼。

尤其她那十個指頭,深陷在櫻兒臂肉中,就像十把鋼鉤,直痛得櫻兒淚水迸流,幾乎無法忍耐。

櫻兒又痛又急又怕,忙叫道:「師太,請放手,我的骨頭快被你捏斷了……」

那麻臉尼姑卻彷彿沒有聽見,雙手緊捏,毫不放鬆。

櫻兒心膽俱裂,嘶聲大叫道:「救命……救命啊……」

麻臉尼姑一聲怪笑道:「小丫頭,你叫什麼?再叫,我就先把你撕成兩片。」

說著,手一翻,將櫻兒按倒地上,左腳踏住她的右腿,右手便扣緊她的足踝。

看這情形,竟是真的要把櫻兒活活撕裂。

櫻兒嚇得連骨頭都軟了……

突然,一聲低喝,道:「二師姐,放手!」

隨著喝聲,槐樹上人影連閃,黑衣女當先從樹上飄落,後面緊跟著吳姥姥夫婦和春梅、秋月兩名侍女。

秋月背上揹著林元暉,春梅則揹著林百合。

那麻臉尼姑見了黑衣女,如獲至寶,忙放了櫻兒,張臂將黑衣女攢進懷裡,輕輕撫弄著她的頭髮,一片愛憐之色,低笑道:「別急,我是逗著她玩的,誰真會殺她呢。」

黑衣女道:「她只是寂寞山莊一名丫環,留著她,我還有用她的時候。」

麻臉尼姑連聲道:「好!好!我的小師妹,你說留下她,咱們就留下她。小師妹,你怎麼瘦了?瞧這小臉蛋,怎麼變成這樣……」

這一剎那,她彷彿完全變了一個人,容貌雖仍兇惡,聲音卻和藹可親,醜臉上每一絲笑容,都是那麼真摯,那麼和善,那麼親切感人。

櫻兒揉著被捏痛的唐臂,一時倒看得呆了。

黑衣女道:「師父她老人家,怎麼沒有來?」

麻臉尼姑道:「師父本是要來的,為了尋覓幾種藥物,無法分身,才命我趕來相助,她老人家吩咐:如果得手,不妨就地設靈活祭,否則,就暫時忍耐,等候她老人家親自趕到以後,再作決定。」

黑衣女道:「託師父的洪福,總算成功了,你瞧,這就是林元暉,這是他的女兒林百合。」

麻臉尼姑驚道:「真的麼?不是說和郭長風已經翻臉了麼?」

黑衣女道:「不錯,咱們跟郭長風的確翻臉了,但咱們運氣好,途中無意間擒住了林百合,我再扮成林百合的模樣,騙了郭長風。」

麻臉尼姑呷呷笑道:「這真是太好了,小師妹的仇人已獲,我真替你高興,咱們現在就設起靈堂,殺了他祭靈吧,還等什麼?」

黑衣女道:「可是,林元暉受了箭傷,昏違不能言語,現在殺他,未免大便宜他了。」

麻臉尼姑笑道:「只要能報了仇,我看就算啦,反正他已是神志不清的人,縱然沒有受傷,對當年的事也一定記不起來了。」

黑衣女道:「我不能讓他這樣糊里糊塗死掉,我要親自問他,問一句,割一刀,才能抵償我娘臨死前所受的痛苦……二師蛆,你最疼我了,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幫我達成這個心願。」

麻臉尼姑沉吟了一下,道:「好吧!我先看看他的傷勢再說。」

吳姥姥立刻向秋月抬抬手,合力將林元暉放落地上。

麻臉尼姑檢視過箭創傷口,再試把脈息,雙眉頓時皺了起來。

黑衣女問:「怎麼樣?」

麻臉尼姑道:「來不及了,他箭傷本來並不嚴重,但傷後失血大多,脈道受阻,氣血不能暢通,已經無法救治。」

黑衣女說道:「我不是要救他的命,只希望能夠使他清醒過來,讓我問他幾句話。」

麻臉尼姑道:「血已枯,氣已竭,即使能使他清醒,也沒有辦法恢復他的神志,小師妹,我看就這樣成全了他吧。」

吳姥姥介面道:「小姐,麻姑這話不錯,趁他還有一口氣在,早些設靈祭奠夫人要緊,再遲他就可能斷氣了。」

黑衣女低頭默然。

櫻兒聽見吳姥姥稱麻臉尼姑為「麻姑」,心裡不禁大吃一驚

據傳說,二十年前,當「毒魔君」藍彤橫行江湖時,身邊隨侍著兩個面貌奇醜,武功奇特的侍妾,一名「瞎妃」,一名「麻妃」,兩女都是天竺魔教出身,面惡性兇,殺人如麻,後來藍彤去世,這兩名魔女也不知下落,看來,眼前這位「麻姑」,必然就是當年的「麻妃」,而另一個尚未露面的「大師姐」,可能正是「瞎妃」。

但魔宮二妃年紀都已四十出頭,不知怎會做了尼姑?更不知怎會跟黑衣女成了師姐妹?

她們的師父又會是誰?

麻姑似乎對這位小師妹有無限疼愛,輕輕拍著黑衣女的肩如:「乖妹子,想開一些啦,如果當初郭長風如約下手,提一個人頭回來交差,不也一樣沒有問話的機會麼?」

黑衣女搖搖頭,道:「那時候我的想法不同。」

麻姑道:「有什麼不同呢?」

黑衣女道:「那時,我自以為對當年的事,已經很瞭解了,現在突然覺得還有許多疑問。」

麻站詫道:「你怎會有這種奇怪的念頭?難道師父告訴你的話,你也不信?」

黑衣女輕嘆道:「不!她老人家說的話,我當然相信,我想知道的,是火焚桑園以後的事,譬如,他為什麼要將住所取名‘寂寞山莊’?為什麼會在短短十餘年中,武功廢馳,變得這麼蒼老憔悴……」

麻姑怫然變色,道:「這些跟你有什麼關係?他害死你娘總是鐵錚錚的事實,就憑這一點,他就死有餘辜。」

黑衣女道:「我並沒有說他不該死,我只是想知道當年火焚桑園,是否真的出於他的本意?」

麻姑重重哼了一聲,道:「看來你一定是聽了什麼閒言閒語,受了什麼人的挑撥……」

突然回頭對吳姥姥喝道:「你們隨行伺候,可知道是誰跟她提過這些話?」

吳姥姥道:「小姐從未單獨甩外人見面,只跟郭長風談過幾次話,但都是關於行刺條件的事。」

麻姑冷笑道:「這麼說來,準是姓郭的那小子在搬弄是非了?」

黑衣女忙道:「不!他並沒有告訴我什麼……」

扇姑道:「小師妹,親仇不共戴天,你不該輕信外人的說詞,那郭長風接受了咱們的訂金,又吃裡執外,反助林元暉,可見不是什麼好東西,聽師姐的話,咱們先殺林元暉祭了你娘在天之靈,再找姓郭的算賬。」

黑衣女搖頭道:「不!二師蛆,你誤會了,這事根本與他無關……」

麻姑哼道:「就算這件事跟他無關,我也要找他算算五萬兩現銀訂金的賬,這小子真是吃了熊心豹膽,居然敢敲詐到咱們頭上來了。」

舉手一揮,大聲道:「設起靈堂,準備應用的東西。」

吳姥姥應道:「祭靈用的東西,早就準備齊全了,只是,這兒離紅石堡太近,黑夜中露天設祭,恐怕會……」

麻姑道:「怕什麼?有我在這兒,管叫它來一個,死一個,來十個死五雙。」

吳姥姥道:「紅石堡縱不足畏,但郭長風也在附近,萬一火光將他也引來……」

麻姑道:「引來最好,省得我再去找他。你們不必考慮太多,只管將靈堂設起來。」

吳姥姥不再多說,舉手輕輕三掌,低喝道:「設靈!」

話落,廢墟中突然出現十餘名勁裝大漢。

這些大漢,一色漆黑夜行衣,有的從樹梢躍落,有的由斷牆中走出,有的藏身瓦礫堆中,有的甚至躲在泥土內……原本荒涼死寂的廢墟,忽然熱鬧起來。

人多好辦事,一切應用的東西又早巳準備齊全,不過一盞熱茶時間,院中已收拾乾淨,就在殘牆斷梁間,擺設好一座香案。

案上燃起素燭,供著花果,正中一塊高約兩尺靈牌上,刻著「亡母公孫氏諱玉兒之靈位」,下刻著「孝女茵泣血叩立」。

靈位安妥,十餘名勁裝大漢肅立兩旁,吳姥姥夫婦便將一隻木盆,一柄尖刀,放置在神案面前。

春梅、秋月押著林元暉父女到靈前跪下。

夜風拂動燭火,光影閃爍越增陰森。

林元暉早已氣若游絲,奄奄一息,林百合則被制住穴道,俯伏靈前毫無反抗。

櫻兒卻看得骨軟筋酥,遍體冷汗,然面,在這種呼天不應的情況下,紅石堡援手杳無訊息,憑她一個人,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沒辦法把林元暉父女二人救走……

正在驚惶失措,只聽麻姑大聲道:「可以開祭了,上香!」

吳姥姥燃起一束香遞到黑衣女手中。

黑衣女呆望著案上靈位,眼淚忽然順腮滾落下來,雙手不停地顫抖,熱淚泉湧,悲不可抑。

麻蛄道:「小師妹,難過什麼?你忍辱偷生十餘年,等的就是今天,現在仇人已經跪在靈前,正可將他剖腹挖心,祭奠亡母,你應該高興才對。」

黑衣女突然哽咽道:「我還有話沒有問他,心裡亂得很,只怕會下不了手。」

麻姑道:「這種人死有崇辜,何必多問?」

黑衣女搖頭道:「不!如果話不問明白,我可能會鑄成大錯,悔恨終生。」

麻姑道:「傻妹子,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麼?並非師姐不讓你問,實在是他的傷勢太重,根本沒機會回答你的問話。」

黑衣女道:「我知道,可是,我不能就這樣糊里糊塗殺了他啊?」

麻姑嘆了一口氣,道:「這就叫人為難了,師蛆我又不是神仙,有什麼辦法救他的命呢……」

黑衣女道:「如果有‘子母金丹’,能不能使他神志清醒過來?」

麻姑一怔,道:「子母金丹?」

黑衣女道:「紅石堡近在咫尺,子母金丹又是療傷聖藥,或許咱們能向秦天祥交換一粒。」

麻姑道:「交換?用什麼交換?」

黑衣女道:「用林百合性命,跟他交換一粒子母金丹,我想秦天祥會肯的。」

麻姑道:「你準備饒了林百合?」

黑衣女說道:「我根本就沒有打算要殺她,這是上一代的仇恨,本來就跟她無關。」

麻姑沉吟道:「只怕秦天祥未必肯為她犧牲一粒子母金丹……」

櫻兒見機不可失,急叫道:「秦老爺子一定會答應的,我願去紅石堡送信。」

麻姑冷笑道:「你是想去通風報訊,領著秦天祥來救人,對麼?」

櫻兒道:「莊主和小姐都在你們手中,我怎麼敢做這種傻事,你若再不相信,你可以派一個人跟我同去。」

麻姑想了想,道:「放你去送信是可以,我得先警告你幾件事。」

櫻兒道:「願聽吩咐。」

麻姑道:「第一,咱們最多隻等你一個時辰,第二。必須姓秦的先交出金丹,咱們才能放人,第三,紅石堡不準暗中派人尾隨跟蹤,否則,咱們先殺林元暉父女。」

櫻兒連連點頭道:「我都記住了,一定照師太吩咐辦。」

她現在已別無選擇,只求能先脫身,趕回紅石堡報訊,縱然無法同時救得林元暉父女,能夠拖延時間,先保住林百合性命也是好的。

麻姑回頭道:「吳姥姥辛苦一趟,押著小丫頭同去紅石堡,秦天祥若願交換,叫他先交出金丹,天亮以後再來這裡接人。」

吳姥姥答應一聲,探手拉起櫻兒……

黑衣女突然道:「慢著。」

櫻兒道:「小姐還有什麼吩咐?」

黑衣女道:「我再交待你一句話,無論交換是否成功,見到雙飛劍常洛時,不許提起我假扮林百合的事。」

櫻兒道:「小姐請放心,我不會告訴他的。」

兩人離開了槐樹院子,匆匆奔出廢墟,吳姥姥一手提著柺杖,一手扣住櫻兒的腕脈,表面是助她奔行快速,實則是防她逃走。

誰知剛出廢墟村口,忽聽暗中有人輕輕喚道:「吳姥姥,請等一下!」

吳姥姥一驚停步,沉聲問道:「什麼人?」

只見左側草叢裡緩緩站起一個人,雙手高舉著道:「是我!請不要動手,我有話說。」

那人滿頭白髮,一身灰衣,面貌似曾相識。」

吳姥姥一怔道:「你是誰?怎會認識我?」

那人露齒-笑,道:「姥姥何其健忘?在梅花居客棧內,是在下將柳寒山引走,姥姥才撿了現成便宜。」

吳姥姥恍然大司,道:「啊!原來是你……」

話音未落,身邊一人介面道:「還有我!」

吳姥姥正想轉身回顧,肩頭上一麻,身子虛晃了兩下,踣然倒地。

沒等她真正跌倒地上,對面那人已經飛身而到,左手扶住了吳姥姥的身軀,右手接住了她的柺杖。

櫻兒看清那人竟是跟郭長風一起的田繼烈,不禁驚呼失聲……

也沒等她真正叫出聲來,身後伸來一隻手,及時掩住了她的嘴巴。

田繼烈挾起吳姥姥,郭長風抱起櫻兒,迅速閃入荒草叢中。

一進草叢,田繼烈就點閉了吳姥姥的穴道,同時匆匆解下她的外衣。

郭長風卻低聲對櫻兒說道:「不要害怕,咱們只是想救回林莊主父女,絕對沒有惡意。」

櫻兒惶然道:「可是,他們的人多,其中一個麻臉尼姑,武功十分高強……」

郭長風道:「這些我們都知道,現在時機急迫,你要照我們的計劃行事,等一會,由田老前輩扮作吳姥姥,你們假裝被我追趕,倉惶退回廢墟,然後我現身向那尼姑挑戰,你們就趁機會搶救林莊主父女。」

櫻兒道:「這樣只怕太危險了,萬一弄巧成拙,反而會害死他們。」

郭長風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冒險了,等一會照面的時候,我會先擊滅燭火,黑暗中難分真假,想必可以成功,屆時你只要解救林百合。將林莊主給田老前輩負責就行了。」

櫻兒搖頭道:「不行,這樣做絕對不行。」

郭長風道:「為什麼?」

櫻兒道:「我家莊主傷得很重,必須子母金丹才能挽救性命,你們這樣冒失硬搶,就算能夠從那尼姑手中搶過來,也無法救他。」

郭長風道:「咱們必須先把人搶回來,才能再想救他的方法,如果讓他落在對方的手中,縱有子母金丹,又如何救他呢?」

櫻兒道:「那尼姑答應等我一個時辰,咱們何不先去紅石堡,將秦老爺子請來,大家聯手對付他們,豈不更好?」

郭長風道:「你想得太簡單了,秦天祥關心的是香羅帶,絕不是林元暉的生死,我敢斷言,你即使到紅石堡,他也不會答應用子母金丹救林元暉的性命。」

櫻兒說道:「紅石堡和寂寞山莊,是嶽婿至親,你怎麼可以說這種挑撥離間的話?」

郭長風微笑道:「我說的是真話,信不信由你,現在咱們不必抬槓,且救人要緊。」

櫻兒道:「不!我不能拿莊主的性命冒險,你不讓我去通知紅石堡,我就不照你們的計劃行事。」

郭長風道:「咱們並非不讓你去紅石墨,而是你去了根本沒有用?」

郭長風正色道:「櫻兒,這可不是鬧脾氣的時候,林家父女兩條性命危在旦夕,難道你不想救他們麼?」

櫻兒道:「我正是為了要救他們,才想去紅石堡。」

郭長風道:「咱們先救人,再去紅石堡,不也是一樣麼?」

櫻兒道:「可是,我總覺得這樣太冒險,不如先去紅石堡,多約幫手再回來救人……」

田繼烈突然介面道:「哪來的許多廢話!」

揚手一指,點了櫻兒的啞穴,道:「這丫頭根本不相信咱們,她堅持先去紅石堡,無非想要秦天祥對村咱們罷了,索性別跟她嚕嗦,一切照計劃行事吧!」

郭任風道:「我只擔心她到時候不肯跟咱們配合。」

田繼烈說道:「放心,真到動手時,她自會幫忙救人,決不會不顧林百合的死活。」

郭長風想想也對,便不再多說,忙替田繼烈更衣改扮。

老頭子扮老太婆,倒也不大費事,只是一雙腳丫子太大,穿鞋子比較困難,不得已,只好把裙角拉下一些,半遮半露,勉強湊合了。

田繼烈換上吳姥姥的衣裙,提著柺杖低頭瞧瞧,自己也忍不住好笑,道:「這真是臨老入花叢。偌大年紀,想不到還要扮女人……」

郭長風忽然皺眉道:「糟糕!」

田繼烈道:「什麼事糟糕?莫非扮得不像?」

郭長風道:「黑暗中無法細辨,雖不太像,大約還可以矇混過去,唯老前輩這把鬍鬚——」

田繼烈伸手一摸,也怔住了。

他顴下鬍鬚,約有尺許長,雖然說不上美髯拂胸,卻也得一二十年光陰才能蓄到如此長度,而他年近七旬。人生已經很難再有二十年時光。

郭長風也體會到田繼烈的心情,搖搖頭道:「我看這條計策行不通,咱們再想別的辦法吧。」

田繼烈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郭長風道:「萬不得已時,咱們可以用吳姥姥跟對方交換……」

田繼烈道:「林元暉是他們志在必得的仇人,姓吳的不過一名僕婦,你想他們會同意交換麼?」

郭長風道:「如果吳姥姥的份量不夠,咱們還可以多擒他們幾個,甚至出其不意,將麻姑也活捉過來。」

田繼烈搖頭道:「你若以為麻姑是個容易對付的角色,那就錯了,咱們除了用這條扮裝假冒的計策,根本別無選擇。」

郭長風沉吟道:「可是,老前輩的鬍鬚……」

田繼烈道:「這有何難?」

探手拔出長劍,鋒刃過處,已將鬍鬚齊根割斷。

郭長風阻止不及,心裡大為感動,輕嘆道:「老前輩這是何苦,數十年光陰豈不可惜?」

要知當時男子,凡屆中年,莫不蓄鬚,已成一種風尚,只有宮中太監才沒有鬍子,男兒無須,不僅關係儀表,簡直是奇恥大辱。

尤其老年人,連和尚都蓄鬍子,世人更莫不兢以長髯為美,是以郭長風寧願別圖計謀,始終不肯提起割須的話。

沒想到田繼烈竟毅然拔劍,割去了長鬚,看來好像只是一樁小事,卻引來郭長風無限感佩和忱惜……

田繼烈笑道:「幾根鬍子,有什麼值得可惜的,何況割去還會再長出來。」

郭長風深深一禮,道:「老前輩的隆情盛意,郭某感同身受,記志難忘……」

田繼烈搖手道:「好了!好了!別這樣婆婆媽媽的,辦正事要緊,老朽先走一步了。」

話落,帶著櫻兒,飛身掠出草叢。

郭長風望著兩人已經進了廢墟,才輕籲一口氣。長身而起……

※※※

槐樹下的神案仍在原地,案上香燭也未熄滅,姓何的老管家和十餘名勁裝大漢,卻已分散隱藏暗處,監視著通往紅石堡的出入路口。

麻姑和黑衣女依然守候在神案前,春梅、秋月兩名侍女,分別看守著林元暉父女,大約因為距一個時辰的限期還早,麻姑正跟黑衣女低聲說著閒話。

田繼烈帶著櫻兒才進廢墟街口,便被守望的人發現,立刻傳報道:「吳姥姥回來了。」

麻姑訝道:「怎麼會這樣快?」

黑衣女道:「紅石堡在十餘里以外,決不可能這麼快往返,一定是途中發生變故了。」

麻姑忙向樹頂了望的人喝問道:「她是一個人回來?還是有人同行?」

樹頂答道:「只有櫻兒一同回來,但吳姥姥腳步不穩,行動顯得慌張,好像受了傷……」

麻姑吃了一驚,道:「有這種事?咱們去看看。」

黑衣女急忙吩咐道:「撤去香案,先把人押回地底密室去……」

春梅、秋月正匆匆熄滅香燭,還沒來得及將林元暉父女押走,田維烈已拖著櫻兒踉蹌奔到……

麻姑大步迎了上來,沉聲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田繼烈見燭火已滅,心中暗喜,假作喘息地道:「不好了,大家快些準備,快!快……」

黑衣女道:「姥姥,你遇見誰了?」

田繼烈用袖子遮著臉,一面舉手後指,氣吁吁地說道:「郭……郭長……風……」

「噢!」場中四人,不約而同發出一聲驚呼,尤其春梅和秋月,臉上都變了顏色。

麻姑奮然道:「那小子在什麼地方?待我去會他!」

田繼烈道:「不用去,他隨後就來了,還是先把人質藏起來要緊。」

口裡說著,順手將櫻兒推向林百合身邊,自己匆匆奔向林元暉。

「慢一點!」麻姑突然低唱道:「區區一個郭長風,有什麼可畏懼的,你們只管看守著林家父女,由我一個人對付他。」

田繼烈道:「麻姑,你可千萬別小看郭長風,那小於難纏得很,老身已被他打傷了。」

麻姑冷哼道:「我倒要跟他較量較量,看看究竟有多厲害?」

話猶未畢,忽聽一聲長笑由黑暗中傳了過來。

笑聲剛則入耳,一名藏身槐樹樹頂的勁裝大漢,突然像中彈的麻雀般跌下來。

這當然不是郭長風乾的,而是田繼烈下的手。

只不過,這一突來的變化,卻震驚了在場每-個人,甚至狂傲自負的麻姑,也為之駭然變色。

笑聲斂止,一切聲音都跟著靜止下來,人人緊閉著嘴,彷彿怕心會從嘴裡跳出來。

郭長風衣衫飄飄,不知何時已站在距槐樹五丈外一截斷牆上。

麻姑深吸一口氣,插手指道:「小子,你就是郭長風?」

郭長風微微欠身,道:「不敢當,正是郭某人。」

麻姑哼道:「你來得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咱們且把舊債新欠,一併作個結算。」

郭長風笑道:「這倒巧得很,郭某也正是討債來的,但我與師太素不相識,所謂舊債新欠,不知指的什麼?」

麻姑道:「你不認識我,總該認識我這位師妹。」

郭長風道:「不錯,她從前是郭某人的僱主,現在卻是欠債的事主,師太莫非有意要替她負擔債務?」

麻姑道:「她欠了你什麼債?」

郭長風說道:「她只付訂金,餘款未清就騙去了林元暉,這是其一;約期未滿,便中途毀約,這是其二;不履行‘比價增酬’的規定,理當負賠償之責,這是其三……」

麻姑叱道:「胡說!你接受了咱們的委託,預收了訂金,卻吃裡扒外,反助林元暉,如今又逞強傷人,還敢在這裡狡辯敲詐?」

郭長風道:「師太這話,敢情是指郭某人未盡到受僱責任?」

麻姑道:「你根本就沒有履行約定,只是想趁機誆詐而已。」

郭長風笑道:「既然如此,咱們可以解除合約,由郭某退還訂金,請諸位將人交郭某帶回去。」

麻姑寒著臉道:「解除合約自然可以,訂金你必須照退,人卻不能帶走。」

郭長風道:「這是為什麼?」

麻姑道:「很簡單,你無力履約,理當退錢,人是咱們自己擒獲的,憑什麼要給你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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