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百合遲疑了一下,道:「他和常洛探路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話未畢,郭長風的淚水早已奪眶而出,霍然扭頭,飛身掠上堡牆。
櫻兒詫道:「奇怪,我看他神情好像有些不對……」
林百合揮手道:「別在這兒問東問酉了,快去吧,咱們還得把藤索埋起來。」
櫻兒十分不情願的又縋索而下,她雖然沒敢多問,卻已看出峰頂上的情形有些不對勁,心裡不禁懷著沉重之感。
林百合正在匆匆掩埋藤索,一條人影如飛掠到,卻是雙飛劍常洛。
常洛神情顯得很緊張,一見林百合便催促道:「快跟我來,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林百合道:「怎麼樣?」
常格道:「剛才師父和應長老在密室商議,決定將令尊秘密遷往北院,卻在密室中另布陷阱,想誘郭大俠人彀,現在正安排佈置,我帶你們去預先埋伏在地道中,只等令尊經過的時候,搶了就走,豈不省事?」
林百合大喜道:「這話當真?」
常洛道:「我怎麼會騙你,地道中岔路很多,極易藏身,只是務必快些去,遲了恐怕會露了形跡。」
林百合想了想,說道:「不過,你為什麼肯這樣熱心幫我?卻叫我有些不敢相信。」
常洛急急道:「百合,你居然不相信我?」
林百合道:「我憑什麼要相信你?你從小受外公撫養,名為師徒,實際就像父子一樣,咱們之間,只不過有點親誼關係而已,誰知道你會不會故意地騙咱們去上當?」
常洛呆了呆,竟答不出話來。
林百合又道:「現在我和外公等於翻臉成仇,你和我也變成敵對,咱們只是兒時遊伴,外公卻是你的恩人兼師父,你會背叛他來幫我,叫人怎能相信……」
常洛惶然低下了頭,道:「不要再說了,百合,你永遠不會了解我的心,我……我真恨不能把心挖出來捧給你看。」
林百合道:「那倒不必,我只想知道你說的是真話或假話?」
常洛緩緩仰起頭來,臉上已流滿了淚水,低問道:「百合,你真的想知道我心裡的話。」
林百合道:「不錯。」
常洛長吁一聲,道:「唉!我該怎麼說才好,又該如何才能使你相信呢?你說得很對,一面是師恩比山重,一面是友情如海深,這些年來,這份埋藏在心底的感情,也許你從未領受過,也許你早已領受到,卻不屑一顧,但無論如何,百合,你總該承認我對你的感情,決不僅是兒時遊伴而已。」
林百合既未承認,也沒有否認。
常洛說道:「我說這些,絕沒有旁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相信,在我心中,師恩和感情同樣深重,並無分別,我不能辜負師門,又何嘗能夠抹煞自己內心中的感情……」
林百合突然介面道:「可是,你現在幫我,豈不就是辜負師門了麼?」
常洛搖搖頭,道:「正因為我不願辜負師門培育之恩,才幫你入堡救人,你要救的是你的父親,我當然應該幫助你,何況,如果我不幫你,你們勢必要自己動手,那時難免會傷人流血,不管你和師父誰勝誰傷,豈非都不值得。」
林百合聳聳肩,道:「這麼說,你倒是用心良苦了?」
常洛道:「或許你現在不相信,但總有一天,你會相信的,我這樣做,師父或許也不諒解,但總有一天。他老人家一定也會諒解我這一番苦心。」
林百合道:「好吧,咱們去告訴郭大哥一聲,大家一同到地道去。」
兩人飛身登上堡牆,卻發現郭長風已經不知去向。
林百合焦急地道:「他剛才還在這兒,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呢?咱們快些分頭去找一找……」
常洛道:「時間恐怕來不及了,我想,郭大俠的武功和機智都足可自保,不如我先送你去地道等侯,再設法找他。」
林百合道:「可是,他眼見盟弟被活活燒死,現在心情正壞,可能會出事。」
常格道:「目前掉父和應長老都在密室地道中,只要他不闖到北院小樓去,不會出什麼大事,既或被巡邏武士發現,有我暗中拖護,也不致有什麼大麻煩,你放心吧。」
林百合四顧不見郭長風的影子,無可奈何,只得隨常洛先往地道。
常洛早有準備,身邊已經攜帶著地道門戶鑰匙,兩人進入蛛網般的地道通路,不慮被人盤查,立即加快腳步,向北院趕去。
途中,常烙手持火炬在前面帶路,林百合緊跟在後面,遇到石門,常洛必須取鑰匙開門,便將火炬交給林百合,門開之後,林百合又將火炬交還給常裕。
黑黝黝的地道本不如地面寬敞,有時難免需要扶持引導,火炬交接時,更避免不了肌膚相觸,氣息相關……這些,在林百合並不覺得怎樣,對常洛卻變成了特殊的感受。
他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滋味,只覺得心裡跳得慌,又像被許多鋼箍鐵線緊緊縛住,呼吸越來越短促,唇乾、喉燥,漸漸連手指也顫抖起來,幾乎無法使鎖匙對準鎖孔,那每一次無意的接觸,都令他心絃震動,幾難自持。
這種奇妙而異樣的感覺,他一生一世從來沒有領受過,又像是久已渴望的事,一旦真的降臨了,反而有些心顫情怯。不是麼?
他多麼盼望能和林百合接近,這份希望已經壓在心底許多年了,甚至以為永遠不可能實現了,現在忽然瞥見希望又生出了火花。
除了童年模糊的記憶裡,林百合從未跟他如此接近過,那如蘭似麝般的氣息,那柔若無骨的肌膚,甚至一聲足音,一片衣角拂過,都足以令他心搖神馳,遐思千縷……終於,他雖然用盡平生力量想握穩的鑰匙,直碰得鎖孔「叮叮」亂響,再也無法啟開面前那道石門。
林百合詫異地道:「你是怎麼了?手抖得這麼厲害,連門也打不開了?」
常洛又羞又急,越急越發抖,喃喃道:「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雙手,好像已經不是我自己的……」
林百合道:「那就讓我來開吧,火把給你拿著。」
她左手將火炬塞給常洛,右手便來接取鎖匙,無意間,身軀由常洛面前擦過,一縷髮絲,拂上了他的耳根。
常洛只覺心絃一震,灼人的熱流,剎時佈滿了全身,一鬆手,拋了火炬,突然張臂將林百合緊緊抱住……
林百合沉聲叱譴:「你要幹什麼?快放開我!」
這時,火炬已滅,地道中一片漆黑,常洛本已激動的心潮,更因黑暗面沸騰起來。
一股莫名的衝動,掩蓋了他的理智。他一點也沒聽見林百合的呼叱,竟放肆地用火熱的嘴唇,在她的面頰上搜尋……
「啪」,一聲清脆聲響從黑暗中爆出,緊接著,寒芒閃現,又是一聲悶哼。
光亮晃動,火炬復燃。
常格一手撫著臉,一手按著胸,右胸上多了一個洞,殷紅的血水,由手縫間不停地滲流出來。
林百合卻右手提劍,左手高舉著火炬,氣呼呼站在丈餘外,臉上全是怒容。
劍尖猶在滴血,顯然,常洛右胸的劍傷不輕,但他只是瞠目咋舌的呆望著林百合,似乎並未感到受傷的痛苦。
林百合恨恨地罵道:「你這卑鄙下流的東西,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無恥。」
常格吶吶道:「我……我……」
林百合唱道:「你還有什麼話可說,若不念在幼年相識,剛才我就一劍殺了你了。」
常洛低頭看看胸前的傷口,嘴角突然泛起一絲苦笑,輕籲道:「不錯,我的確是死有餘辜,怎會被鬼迷了心竅,做出這種可怕的事來。」
林百合冷哼道:「我才是被鬼迷了呢,居然會相信你的鬼話。」
常洛道:「不管怎麼說,我應該謝謝你,你本來可以殺了我的,卻劍下留情,未傷我的要害。」
林百合道:「我正在後悔!」
常洛搖搖頭道:「不,後悔的應該是我,現在我別無話說,只求你相信我,這是無心的。」
林百合道:「哼!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子?」
常洛道:「百合,我錯了,我承認,但我敢對天發誓,這絕不是有意的安排,的的確確是一時情不自禁,否則,我儘可用其他方法,何須冒生命之險帶你到地道中來……」
林百合道:「你當然是以為地道中僻靜黑暗,可以方便些。」
常洛道:「不!我若有這種無恥居心,願遭天誅地滅,求求你無論如何要相信我……」
林百合截口道:「用不著跟我賭咒發誓,反正我已經認識你了,休想我會再上你的當,現在你請吧,我還要去救我爹爹,沒有工夫跟你嚕嗦。」
常洛道:「你獨自一個人,絕對救不了令尊。」
林百合道:「那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常格道:「百合,不管你怎樣鄙視我,讓我為你做這最後一件事,幫你救出令尊,這總可以吧?」
林百合道:「不稀罕,如果我救不了人,寧可死在紅石堡,也不用你幫忙。」
常洛長嘆一聲,道:「難道我做錯一件事,你就真的如此痛恨我,連一次贖罪的機會也不肯賜予?」
林百合用劍尖挑起了石門鑰匙,冷冷說道:「不必多說,從現在起,咱們就當互不相識,你若一定不肯走,我就退出地道。」
常洛黯然頷首道:「也罷,你既然堅持如此,我走就是了,地道門戶開啟通行的方法,你知道麼?」
林百合道:「別忘了,我以前也曾來過。」
常洛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現在你可能已記憶不清了,記住由這兒再往前走,只有正北方‘開’門才是正路,千萬不可誤人‘休」,‘傷’,‘驚’,‘死’四座門戶,途中若遇武士盤查,不要妄動兵刃,這兒有一面通行令牌,能瞞過最好別動手……」
一面說著,一面取出塊金質令牌,遞給林百合。
林百合口裡雖然逞強,其實對地道位置並不瞭解,常洛解說的時候,一直在注意傾聽,及至見他又以令牌相贈,倒有些訕訕地不好意思,忙將長劍插在地上,伸手過來接取。
誰知就在令牌人手的剎那,腕間一麻,突然被常洛閃電般扣住了腕脈穴道。
林百合大吃一驚,奮力奪手,便欲掙扎……常洛動作比她更快,左臂微一用力,右手中食二指已點中了她的「肩井」穴。
他的右手本來按在胸前傷口上,五指都染滿了鮮血,竟然置劍傷不顧,遽爾出手,掌指上的鮮血,登時灑落在林百合衣襟上。
林百合又驚又怒,信口大罵道:「你這奸詐無恥的小人……」
常洛任她叫罵,默不作聲,匆匆解開自己的外衣。
林百合更急了,厲聲道:「常洛,我先警告你,你若敢碰我一根毫髮,我變鬼也不會饒你……」
常洛不理,咬著牙將外衣脫了下來,又拾起林百合的長劍。
林百合大叫大嚷,道:「救命啊,救命啊……」
地道中迴音震耳,但重重石門阻隔,呼叫聲,只在周圍迴轉激盪,外面無法聽見。
常洛並未阻止她的呼叫,自顧用劍割開外衣,撕成四五寸寬的布條,然後一段一段連線起來。
他一面連線布條,胸口傷處一面血流不止,等到布條接好,整幅衣裳巳被鮮血染成赤紅色,臉色卻變得一片蒼白。
失血過多,使他顯得十分虛弱,不得不靠著石壁緩緩坐下。
這時,林百合才發覺自己太多疑了。
常洛解衣接成布條,只不過想為自己包紮傷口,而現在卻已有些力不從心。
林百合不禁感到好靦腆,忙停止了喊叫,羞怯地問道:「你想包紮傷口是不是?為什麼不替我解開穴道,讓我來幫你包紮?」
常洛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說道:「不用了,我只是有些累,休息一會就會好的。」
林百合忙道:「可是,你流了很多血……」
常洛仰面長吁道:「性命尚且不足惜,流點血算得了什麼。」
說著,突然奮身而起,強自掙扎,用布條將傷口一層層緊緊包裹起來。
傷口包好,人已疲累不堪,卻不肯再休息,又收拾地上的火炬,令牌和石門鑰匙,然後替林百合插回長劍。
林百合道:「你準備幹什麼?」
常洛道:「我先送你去後堡牆外,再往北院營救令尊,最遲在半個時辰之內,一定能將令尊護送到後堡跟你見面,除非……」
林百合道:「除非怎麼樣?」
常洛道:「除非我已經死在堡中,事與願違,那就無可奈何了。」
林百合心裡一陣酸楚,輕嘆道:「你既然有這份決心,為什麼不讓我跟你一同去?」
常洛搖搖頭,道:「我比你方便,也容易得手,而且,這是我唯一贖罪補過的機會。」
一面說,一面奮力抱起林百合,朝來路方向走去。
他本已失血虛弱,這時卻不知從哪兒來的力量,不但抱起林百合,手裡還挾著火炬,還得不時停下來,取鑰匙開啟石門,竟未流露疲態。
林百合沒有拒絕他的抱持,也沒有呼叫喝罵,只微閉著眼睛,內心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對常洛,她一向沒有感覺到他在自己心中有任何份量,雖然相識已久,印象卻十分模糊,甚至根本沒有印象。
如果一定說有,也只是一個聊供嘲弄取笑的影子而已,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此刻會跟他如此接近,居然會被他擁抱,被他親吻……她有些恐懼,有些暈眩,有些不知所措,但,不可否認的,也有些許意外的喜悅。
就只那麼一丁點兒喜悅,使她閉上了眼睛。
這時候,常洛若想吻她,相信她會默默承受,不敢破口大罵了……可是,常洛沒有這樣做,也沒有這樣想。
他甚至連低頭看她一眼也沒有,只顧邁著沉重的腳步,穿行在冷清清的黑暗地道中。
一個人往往不惜耗盡終生時光,去追求一次機會,當機會悄悄來臨時,卻又懵無所知,任其逝去。
人,就是這樣愚蠢,尤其是男人。
※※※
回到堡牆外大石邊,常洛掘出藤索,就將林百合藏在土坑中,輕輕拍著她的肩頭,道:
「委屈一下了,百合,最多半個時辰我就回來。」
林百合幽幽地道:「你就這樣把我擱在這兒?」
常洛道:「為了不讓你去冒險,我暫時不能解開你的穴道,好在我很快就會回來……」
林百合道:「萬一你有了意外,不能回來,或者在你回來以前,被別人發現了我,你是要我束手受擒?」
常洛道:「不會有人到這兒來的,我會吩咐他們不許擅自越過堡牆。」
林百合道:「如果是我外公或應長老親自來,你也能吩咐他們麼?」
常洛怔了怔,道:「可是,我若替你解開穴道,你一定不肯在這兒等候。」
林百合沉聲道:「你怎麼知道我不肯呢?」
常洛道:「因為……因為……」
林百合道:「我的目的是救爹爹離開紅石堡,既然你願意替我去,那是最好不過了,我只須在這兒等候接應,為什麼會不肯?」
常洛道:「你真的答應不去冒險,只在這兒等侯?」
林百合淡淡一笑,說道:「有你去,既比我方便,又容易成功,我何必再去冒險。」
常洛道:「這樣我就放心了,我替你解開穴道,你可千萬不能……」
他舉起手掌,正想拍開林百合的穴道,忽然一陣吶喊聲由遠面近,遙遙望見堡中火把閃動,勢如長龍,飛也似向西南方奔來。
常洛吃驚道:「糟!一定出事了。」
林百合道:「快替我解開穴道」
話猶未已,一條黑影由堡中破空掠起,越過堡牆,飛落在近前。
林百合脫口叫道:「郭大哥!」
郭長風亂髮披肩,渾身濺滿了鮮血,背上插著四五支箭簇,雙目皆赤,形如厲鬼。
但他脅下卻挾著兩個人,一是丫環風珠,另一個正是林元暉。
郭長風將兩個人,往地上一放,沉聲說道:「趕快送他們下山去,我擋住追兵,快!」
說完,轉身欲走。
常洛連忙攔住道:「郭大俠,你身受箭傷,不能再動手了,阻擋追兵的事交給我,你們趕快帶人走吧!」
郭長風道:「你不怕承當叛師欺宗的罪名?」
常洛道:「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許多了,只要你們能平安脫險,任何罪名我都願意承當。」
郭長風望望他,又望望林百合,輕吁了一口氣,道:「好吧!但願皇天不負苦心人,常兄多自珍重。」
常洛悽然一笑,替林百合解開了穴道,痴痴地注視著她,嘴角牽動,欲言又止。
林百合卻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低聲道:「郭大哥,咱們快走吧。」
這時,火光漸近,牆內已傳來清晰的奔逐腳步聲。
常洛終於沒有再說任何話,掉頭縱身,越過了堡牆。
※※※
這是風濤險惡的一夜。
這是漫長的一夜。
但暴風雨總算有消失的時候,漫漫長夜逝去,接著便是黎明。
當清晨的陽光沒照在山澗石洞門口,田石頭舉手抹抹紅腫的眼睛,低聲道:「爺爺,我睡了!」
田繼烈不耐煩地道:「睡了就去睡,別煩人。」
石頭望望洞底焦黑的屍體,哽咽道:「可是,我捨不得強叔叔,我睡了,就見不到他最後一面了……」
一句話,引來了滿洞唏噓,連羅老夫子也為之鼻酸難蔡,熱淚紛墜。
小強的屍體躺在洞底,身上覆蓋著郭長風那件血衣,田繼烈祖孫和羅老夫子環坐在洞口,郭長風獨自盤膝跌坐在屍體左側。
自從昨夜回到山澗下的石洞,郭長風就這樣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兒,既不說話,也不休息,甚至連插在背上的箭簇也不讓人拔除,一隻手緊握著小強的手,另一隻手卻反覆撫弄著那副「金爪銀絲飛蜘蛛」,淚水技滿面頰,始終未曾幹過。
田繼烈由林百合口中,獲悉小強慘死的經過,心知他內心悲痛已達到極點,勸慰於事無補,只好默默陪著他泣淚了。
林百合父女和鳳珠、櫻兒,卻在附近另一個石洞裡。
兩洞之間,相距不過丈許,但一邊是骨肉團聚,另一邊卻是生死永訣。
清晨,山澗中還有尚未散盡的薄霧,這一層薄薄的霧,竟擁著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石頭又忍不住掩口打了一個呵欠,輕問道:「爺爺,咱們要這樣坐到什麼時候……」
田繼烈低喝道:「不許說話,你要睡就睡,不睡就給我滾到外面去。」
石頭委屈地道:「我問問又沒有錯,人死了就該早些埋了,難道這樣守著便能活回來?」
田繼烈怒道:「你」
他揚手想給石頭一巴掌,又怕驚攪郭長風,抬起的手,終於又忍住。
郭長風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道:「老爺子,別怪他,他說的是實話,人死不能復生,是該到分手的時候了。」
說著,緩緩站起身來。
田繼烈連忙也站起身子,道:「老弟要到哪裡去?」
郭長風含著淚道:「他從小跟著我長大,如今又為我而死,我沒有辦法再帶他浪跡天涯,總該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讓他有個屬於自己的家……」
田維烈道:「如要安葬他的遺體,老朽倒有個很合適的地方。」
郭長風道:「哦?」
田繼烈道:「老朽以為,死者己矣,至於營造墓穴,廣置塋產,不過是未死者徒作炫耀財富的手段而已,與其耗心費力去飾建墳墓,不如擇個有紀念性的地方,使死者人土為安,生者有所憑弔,每臨斯土,便永懷追思。」
郭長風點頭道:「不錯。」
田繼烈道:「強兄弟既然在紅石堡捨命捐軀,為了永志豪義,何不就將他葬在此處。」
郭長風道:「老爺子的意思,是將他葬在紅石堡?」
田繼烈道:「老朽認為紅石堡那片峭壁上的石縫,地勢極佳,又有葛藤垂蔓,連修飾表志都不必費心,正是強兄弟最佳埋骨之所。」
郭長風輕哦了一聲,道:「那地方雖好,只是上隔高峰,下臨絕壁,顯得太寂寞孤獨了些……」
說著說著,淚水又滾滾落下來。
田繼烈道:「強兄弟為義合生,生前是磊落英雄,死後正宜居高覽下,傲視雲山。」
郭長風想了想,哽聲說道:「好吧,除此之外,恐怕也再難以找到更合適的地方了。」
石頭急忙站起身,搶著抱起小強的屍體。
羅老夫子跟著站起,道:「老朽也送傅少俠一程。」
郭長風道:「你不想早些回紅石堡去麼?」
羅老夫子苦笑道:「老朽本非武林中人,經過這次事件,深感江湖險惡,絕非終老之處,等諸位離去後,老朽也準備舊雨樓皖西故鄉,耕讀以度殘年,從此不再參與江湖是非了。」
郭長風點頭道:「好!好!’
連說了幾聲好,舉步跨出石洞。
才出洞口,迎面卻見林百合和櫻兒正向這邊走過來。
林百合揚手招呼道:「郭大哥,你們要到哪兒去?」
郭長風既不回答,也無笑容,頭一低,竟從兩人側邊擦身而過。
林百合一愣,舉著的手被僵在空中,滿臉錯愕之色,不知該如何是好?
幸虧田堆烈緊跟著走來,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低聲道:「原諒他,他心裡正難過,咱們送強哥兒去安葬,一會兒就回來。」
櫻兒道:「他心裡難過,也不能拿咱們出氣呀。」
田繼烈急道:「姑娘,你少說一句吧……」
櫻兒憤憤地道:「為什麼不能說?其實,傅公子慘充,咱們小姐一點錯都沒有,他憑什麼責怪別人,當時誰料得到會有這種後果,事情既然發生,他難過,難道咱們就不難過了麼……」
林百合突然掩面失聲,道:「櫻兒,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
櫻兒眸子連轉,也流下淚來。哽聲道:「咱們回襄陽去吧,小姐,就當沒認識這個無情無義的人。」
林百合只顧哭,只顧搖頭,卻說不出話來。
田繼烈-面示意石頭和羅老夫子先走,一面柔聲勸慰道:「林姑娘,你要體諒他的心情,強哥兒和他自幼相依為命,情逾手足,一旦慘死,他難免會傷心,何況又是他親眼目睹,卻不能出手援救,自然難免因急憤而生怨恨,等他悲痛平靜些,總有了解的時候。」
林百合悽然道:「他……他會恨我一輩子,永遠都不會了解了……」
田繼烈道:「不,只要給他時間,他一定會了解的,老朽相信他不是那種不明是非的人。」
林百合哽咽著說道:「都要等到哪一天啊?」
田繼烈道:「不會太久。咱們先把強哥兒的遺體埋葬了,他不再觸景傷情,慢慢就會平靜下來。」
櫻兒道:「可是,自從離開紅石堡,他就沒有跟咱們說過一句話,好像咱們就是害死傅公子的仇人似的。」
田繼烈道:「這些都不用再提了,人在悲傷的時候,言行難免會失常態,總之,姑娘們務必要委屈些,多多體諒他。」
櫻兒道:「你總叫咱們體諒他,究竟應該怎麼辦呢?」
田繼烈道:「姑娘們先忍耐片刻,一切等安葬了強哥兒的遺體再說,好麼?」
林百合含淚點了點頭,說道:「咱們本來也該送送傅少俠,既然如此,只好不去了,等一會,就煩老爺子代咱們在靈前致意,希望他在天之靈,能夠了解我的苦衷……」
話末完,眼淚又噗簌簌落下來。
田繼烈連忙說道:「姑娘放心,我會的。」
林百合轉身走了兩步,又駐足轉身,道:「還有一件事,也請老爺子替我轉達一聲。」
田繼烈道:「好,姑娘請說。」
林百合深吸一口氣,極力抑制住傷感,緩緩道:「咱們已經仔細問過鳳珠,這-次,的確是家父,不會再是替身了,咱們父女能夠團聚,都是郭大哥所賜,不管他多恨我,咱們林家會永遠感謝他的恩惠,至於那條失去的香羅帶,對咱們已經無關重要,不必再去追尋了。」
田繼烈瞿然道:「你們真的能確定這一次不會是替身?」
林百合道:「是的,鳳珠是我爹的貼身丫環,咱們即使認錯了,她卻決不會弄錯。」
田繼烈道:「林姑娘,你親自跟令尊交談過麼?」
林百合說道:「當然談過,但他老人家神志還是不太清楚,談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田繼烈又道:「你能確定那鳳珠不會說假話?」
林百合道:「怎麼會呢?她在我們林家十多年了,從來都很可靠。」
田繼烈搖搖頭道:「奇怪!奇怪!」
林百合道:「奇怪什麼?」
田繼烈道:「如果這一位真是令尊,那位從郝金堂手中奪去香羅帶的人,又是誰?」
林百合怔了怔,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或許那是另外一個人,傅少俠一時眼花看錯了。」
田繼烈道:「我還得趕去安葬強哥兒,這件事,咱們等一會再商議吧,不過,在事情尚未絕對明確之前,姑娘仍須留意令尊的言行舉止,不能太輕易相信他就是真的。」
匆匆叮囑了幾句,邁步奔向山谷,一路上,心裡仍在反覆思索這可疑的問題,總覺得其中定有蹊蹺,難以遽然相信。
趕到山腳峭壁下,卻見郭長風等三個人都含淚站在石壁前,崖上垂藤如簾,小強的屍體已經不見了。
田繼烈放緩腳步,輕輕走到郭長風身邊,歉疚地道:「對不起,老朽來晚了一步……」
郭長風沒有回頭,只仰面凝視著崖上石縫,淚水就像決堤的黃河,滾滾而下。
好半響,才見他嘴角蠕動,喃喃低語道:「是的,大晚了,如果這兒沒有這些葛藤,那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