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繼烈將手按在郭長風肩上,徐徐道:「老弟,不要盡說這種傷感話,葛藤是天生的,命運也是上天註定,人生自古誰無死,強哥兒捨命全交,死得重逾泰山,了無遺憾,咱們若哀慟太甚,豈不等於辜負了他一片苦心。」
郭長風緩緩頷首道:「我懂,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他今年才二十五歲,未免死得太年輕,不是麼……」
田繼烈嘆道:「話是不惜,但人活百年終是死,只要能為自己,為朋友做一件有意義的事,生命縱然短促些,也是值得的,否則,枉活百年,也不過行屍走肉而已。」
郭長風默然垂下頭,對這番話,似有無限感慨,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田繼烈趁機輕拍他的肩胛,道:「強哥兒既然已經安歇,咱們也讀回去了,林姑娘還在等候跟你商議……」
郭長風搖頭道:「不……我不想跟她再見面了。」
田繼烈故作詫異地說道:「這是為什麼?」
郭長風道:「不為什麼,我已經兩次進入紅石堡,替她救出了林莊主,自問已盡了心力,小強慘死的事,我也不願再責怪誰,從今以後,也不想再過問寂寞山莊的恩怨是非了。」
田繼烈正色道:「你真的這樣決定了麼?」
郭長風道:「不錯,我本是受僱取林元暉性命,如今卻為了救他,反而犧牲了小強一條命,這代價已經夠重了,難道她還不滿意?」
田繼烈道:「你對寂寞山莊可算得仁至義盡,他們自然會感戴終生,再無別求,只不過,你若從此撇手不再過問香羅帶的情仇恩怨,卻恐怕要問心難安。」
郭長風說道:「香羅帶的事,與我何干?」
田繼烈道:「香羅帶本來與你毫無干係,但你既經置身其中,如今忽然半途撇手,卻難免落得有始無終之譏,就拿老朽以局外人的身分看來,對你也不能略無微詞。」
郭長風一怔,道:「哦!老爺子怎麼說?」
田繼烈道:「你是要我說真心話?還是說客氣話?」
郭長風道:「當然是真心話。」
田繕烈道:「好!我直言說出來,你可不能誤會我別有用心?」
郭長風道:「老爺子,你又何必顧慮太多。」
田繼烈說道:「既然如此,我就直說了。」
他輕咳一聲,肅容接道:「老朽認為你當初既曼公孫茵的聘僱,又收了定金,就該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後來你發覺內情複雜,不肯下手,並且助寂寞山莊,在良心上雖然無可厚非,對公孫茵來說,業已無‘信’,你承認麼?」
郭長風不能不承認。
田繼烈道:「你明知香羅帶內藏秘密,關係重大,卻無善策保護,最後為了一個假替身,終於被郝金堂脅詐得去,護寶無力,足為不‘智’,這責任你總不能推卸?」
郭長風只得點點頭。
田堪烈道:「如今因香羅帶使秦、林二家反目成仇,你卻中途抽身,置林元暉父女生死安危不顧,未免有虧於‘義’,既知公孫茵和寂寞山莊之間可能骨肉相殘,居然任憑其相互殘殺不予阻止,豈非不,仁’?大丈夫行事,既不能知仁義,辨是非,又不能守信諾,全始終,偶遇小挫,便萌退志,老朽實感替你惋惜……」
郭長風赧然垂首,連聲遭:「老爺子。不要說了。」
田繼烈正容道:「不!郭老弟,我可以不說,你卻不能叫世人不譏笑,即或世人全都不提,你能免得了自己良心的愧疚麼?」
郭長風昂首長吁,無詞以對。
田維烈又道:「郭老弟,咱們萍水相逢,素昧生平,論理,這些話,不該我來說,老弟本是聰明人,其實又何用他人饒舌。」
郭長風突然抬起頭,長嘆了一口氣,說道:「依老爺子的意思,我應該怎麼辦呢?」
田繼烈道:「我不能教你怎麼辦,這應該由你自己決定才行。」
郭長風道:「我現在方寸已經亂了,小強與我情逾同胞,他死了也罷了,為什麼偏偏要我親眼目睹,卻不能援手……」
田繼烈道:「死者已矣,過去的事,不必去苦苦自疚,活著的人還有活著的責任。」
郭長風沉吟片刻,道:「剛才百合跟你談了些什麼?」
田繼烈道:「她要我轉告你,他們父女能夠重獲團聚,皆出你所賜,無論你心裡多恨她,林家會永遠感激你的厚恩。」
郭長風苦笑道:「她應該感激的人是小強,可是,她卻眼睜睜看著他被活活燒死……」
田繼烈道:「這件事也不能苛責她,當時她那樣做,的確是強哥兒的主意。」
郭長風道:「我也知道,那是小強的主意,但小強可以那樣想,她卻不該那樣做,至少,在小強被羅網困住的時候,她應該解開我的穴道,或許小喲就不致慘死了。」
田繼烈道:「一個已經失陷,她不願你再去涉險,也並沒有惡意呀?」
郭長風搖了搖頭,說道:「這不是有沒有惡意的問題,而是能否問心自安,難道我的性命寶貴,小強的性命就不值得珍惜?」
田繼烈默然了。
郭長風接著道:「不僅小強如此,後來雙飛劍常洛也險些重蹈覆轍,幸虧我搶先了一步,用‘救命六飛燕’射傷秦天祥,救出了林元暉主僕,否則,常洛很可能也會慘死在地道中……」
說到這裡,他忽然又長嘆了一口氣,道:「往者已矣,我不想再責怪誰,剛才老爺子的救誨,我也衷誠接受,大丈夫全始全終,我決定盡力探查香羅帶的秘密,阻止公孫茵骨肉相殘,不過,有一件事,卻要借重老爺子。」
田繼烈道:「你說吧,只要能力所及,咱們祖孫倆絕不推諉。」
郭長風道:「我想盡快去玉佛寺,見見那位大悲師太,恐怕無法分身護送林元暉舊雨樓襄陽……」
田繼烈慨然道:「沒問題,我會送他們回去。」
郭長風道:「不止護送他們回去,還得委屈老爺子留在莊中,因為寂寞山莊自總管楊百威以下,可能都是秦天祥佈置的人。」
田繼烈道:「這些都不必擔心,老朽自會處理防範。倒是你獨自一人前往玉佛寺,萬一那老尼姑翻了臉……」
郭長風道:「我想不會的,她既是出家人,總該知道冤仇宜解不宜結,豈能強使至親骨肉自相殘殺!」
田繼烈連連搖頭道:「依我看,事情決不如你想的簡單,那老尼姑若有慈悲之心,就不會指使公孫茵向生父尋仇了。」
郭長風道:「命由天定,事在人為,要化解這段仇恨,只有面見大悲師太才是根本解決之法。」
田繼烈道:「你知道玉佛寺在什麼地方?大悲師大又是何許人麼?」
郭長風道:「目前雖不知道,但既有地名人稱,總能打聽出來。」
田繼烈又道:「上次那麻臉尼姑受傷退走,心裡必然恨你入骨,仇人相見,只怕不肯輕易放過你。」
郭長風道:「有理行遍天下,我問心無愧,便是龍潭虎穴,又有何懼。」
田繼烈沉吟半響,道:「你一定要去,希望你答應一件事。」
郭長風道:「什麼事?」
田維烈道:「帶林百合一塊兒去。」
郭長風一怔,道:「這是為什麼?」
田繼烈道:「咱們雖沒見過那位大悲師太,但從吳姥姥口中和麻姑的行事推想,多半是個剛愎自用的人物,對付這種人,不能逞強頂撞,只能用軟功夫。」
郭長風道:「軟功夫又如何?」
田繼烈道:「她當年收容公孫玉兒待產,又一手調教公孫茵長大成人,指使其替母報仇,必欲殺林元暉方始甘心,可見對男人懷著無比痛恨,或許她從前也是因情失意,才憤而出家的,天下尼姑大都有一段傷心往事,對男人往往沒有好感,你身為男子,去跟尼姑理論,首先就吃力不討好,帶著林百合同去,多少總有些方便,這是第一個理由。」
郭長風沒有反駁,道:「第二呢?」
田繕烈道:「其二,她們恨的是林元暉,而林百合卻是無辜的,若以林百合代父贖罪的名義去要求化解宿恨,她們沒有理由拒絕。」
郭長風不說話了。
田繼烈又道:「還有,公孫茵和林百合是同父異母姊妹;兩人面貌又十分酷肖,見面總有同胞之情,對說服老尼姑必有幫助。」
郭長風聳聳肩,苦笑道:「老爺子的一番苦心,郭某十分感激,但此時若帶著百合同去,卻有三不便。」
田繼烈道:「哪三不便?」
郭長風道:「一則襄陽有許多瑣事尚待處理,老爺子是局外人,若無百合主持,不便擅作安排,二則咱們還不知道玉佛寺的確址,勢須多方探聽,男女同行,目標太過顯著,三則小強新喪,若是言語上冒犯了她,反而不好。倒不如仍由老爺子護送他們先回襄陽,讓我探出玉佛寺所在,如有必要,再趕襄陽接她同往,這樣比較妥當。」
田繼烈默然良久,嘆道:「既然你堅持如此,老朽也不便多說,只盼你記住現在的承諾,早些到襄陽來。」
郭長風點點頭,道:「我會的,寂寞山莊的事,我就重託老爺子了。」
於是,抱拳當胸,跟羅老夫子和石頭一一告辭作別,出谷而去。
石頭好生不捨,含淚道:「爺爺,郭大叔還會不會到襄陽來?」
田繼烈凝目望著郭長風遠去的背影,緩緩頷首道:「一定會來的,你郭大叔決不是薄情寡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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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長風的確不是薄情寡義的人,否則,他就不會在月娘房裡一住五天了。
月娘已經二十七八歲了,長得並不美,卻是這座‘倚紅院’內最紅的姑娘。
洛陽城中,勾欄妓院不下兩百家,提起「倚紅院」,幾乎無人不知。
凡是聽過「倚紅院」這名字的人,就必然知道「倚紅院」內有位最紅的何月娘。
論年紀,二十七八在勾欄一行,已經算得是人老珠黃了,但月娘卻迄今豔名不衰,包夜訂價紋銀百兩,仍然是姊妹淘裡最高價格,要想一親芳澤,還得三天前預付排號,如果不是熟客,有銀子也不一定能排得到。
何以故?
據說此姝有三項天賦冠絕群芳,一是通體凝膚賽雪欺霜,滑不留手,二是床功佳妙,天生尤物,三是聰明絕頂,善伺人意。
一夜纏綿後,準叫客人銷魂蝕骨,永生難忘。
然而,月娘這些「絕技」,對郭長風一樣也用不上。
郭長風自從踏進「倚紅院」,丟下黃金百兩作為纏頭資費,聲言包住十夜,就從此沒有清醒過。
白天,他酗酒貪杯,連正眼也不看月娘一眼,到夜晚,早已喝得爛醉如泥,人事不知,連月娘的手也沒碰一碰,更別說繾綣纏綿了。
除了醉和睡,他甚至沒有跟人說過一句話,往往獨對酒樽,默默墜淚,再不,就是長歌當哭,哼一些不成曲調的兒歌。
一連五天下來,任是月娘聰明絕頂,也被郭長風弄糊塗了。
這酒鬼好像有用不完的金銀,要買醉,何必到勾欄院來。
她也曾試探著問道:「為什麼天天喝醉呢?」
郭長風的回答是:「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這句詞,何月娘也懂。
於是,她又問:「既然尋醉不願醒,為什麼偏偏選中勾欄院?」
郭長風卻反問她道:「溫柔不住住何鄉?」
何月娘只好不再問了,自第六天開始,便洗盡鉛華,換上布衣素裙,終日為他酌酒,陪他共飲。
老鴇兒看見這情景,心裡納悶,偷偷將月娘喚到一邊,問道:「這人究竟是什麼來路?
你怎麼也不探聽探聽,反面跟著他喝起酒來?」
月娘笑笑道:「只要他有銀子,管它是什麼來路呢?」
老鴇道:「我看他八成是個瘋子,這樣喝下去,八成兒會鬧出事來。」
月娘道:「放心吧,他並沒有瘋,只不過心裡有著傷心事,找不到人傾吐,等我慢慢開導他,自然就沒事了。」
老鴇又道:「你可千萬留神著些,最好趁他喝醉的時候,把他身上的銀子掏幹,早些攆他走,省得麻煩。」
月娘口裡應著,卻不忍心這樣做,「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不知為什麼,她竟然對郭長風生出無限憐惜與關切,真恨不得多聚幾日,細細探問他內心的痛苦。
第七天的傍晚,郭長風又醉了,正嘔吐狼藉,「倚紅院」忽然來了一位神秘客人。
這人身材高大,穿一件簇青緞袍子,高底雲靴,頭戴文士巾,臉上垂著一層厚厚的面紗,除了兩道炯炯目光由面紗後透射出來,看不見五官面貌。
但身後卻緊隨著兩名眉清目秀的書僮,令人一見,就知道是位有錢的闊佬。
老鴇兒眼最尖,連忙殷勤接待,迎人花廳內,將院中各色姑娘都叫了出來,燕瘦環肥,任憑挑選。
誰知那青袍人左看右看,全不中意,卻道:「聽說你們這兒有一位何月娘,怎麼不見在內?」
老鴨陪笑道:「不錯,是有一名叫月娘的,無奈爺來的不湊巧,她已經有客人包下了。」
青袍人道:「包了多久?」
老鴇道:「十天,現在已經七天了,再三天就滿期,爺要是中意她,何妨先在別的姑娘處住三天,等她的客人一走,老身就……」
青袍人截口道:「那包住的客人。可是姓郭?」
老鴇道:「是啊,莫非爺認識他?」
青袍人點點頭,道:「咱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既然在這兒,就煩媽媽請他出來見見。」
老鴇不禁遲疑塢吶吶說道:「可是……可是……」
青袍人道:「可是什麼?難道他不肯見見老朋友?」
老鴇忙道:「這倒不是,但……那位郭爺自從踏進咱們這道院門,便終日喝得大醉,一刻也沒有清醒過。」
青袍人哦了一聲,道:「不錯,我這位姓郭的朋友,最好杯中物,十天中總有七八天沉湎醉鄉,怎麼?他現在已經喝醉了麼?」
老鴇苦笑道:「可不是,剛才還正在嘔吐,不知現在睡了沒有?唉」
她本想抱怨郭長風幾句,忽然記起青袍人是郭長風的朋友,忙把下面的話嚥了回去。
青袍人道:「不要緊,他若醉了不能出來,我進去看他也是一樣。」
老鴇吶吶道:「這……」
按妓院的規矩,除非住宿客人親自延請,娼家是不能隨便帶外人進入臥室的,是以老鴇有些為難。
青袍人已經站了起來,道:「我跟郭爺長遠未見,聞說他到了洛陽,才特地趕來會面,如果月娘怕不方便,請暫時迴避一下也無不可。」
老鴇不敢開罪,只得笑道:「既然如此,老身先著人去知會一聲,讓丫頭們把房間清理好,再請爺進去吧。」
青袍人道:「不用了,咱們是熟朋友,你前頭帶路吧!」
口裡說著,其實不等老鴇領路,自己帶著兩名書僮徑向後院走去。
他分明是第一次來,卻好像對「倚紅院」的路徑很熟悉,穿過廳堂向右一轉,就筆直走向月娘居住的「廣寒別院」。
老鴇不敢攔阻,急忙呶嘴命一個丫頭抄捷路去送信,一面加快腳步,緊緊追隨著青袍人。
這是娼家的規矩,客人來此訪友,必須先經通報,以免一腳撞進房裡,碰上「不堪入目」
的情景,弄得彼此尷尬。
幸虧那丫頭跑得快,月娘剛收拾好郭長風的嘔吐髒物,正在更衣,房門只是虛掩著。
那丫頭奔進房裡,氣吁吁地道:「姑娘,快穿衣服,有客人來了。」
月娘詫道:「什麼客人?」
那丫頭道:「我也不認識,只知道是郭爺的朋友,要進房裡來看他,媽媽攔也攔不住……」
月娘掃了沉醉不醒的郭長風一眼,三把兩把穿上衣服,忙叫丫頭幫忙,將郭長風推進床裡,放下羅帳。
同時又把分隔客室和臥房的珠簾放落,在斟房中點燃一盤檀香,以遮酒氣。
剛舒齊,腳步聲入耳,青袍人已到了客室門外。
老鴇扯開嗓子叫道:「郭爺睡了役有?有朋友來看你啦……」
青袍人笑道:「睡了也設關係,我只坐一坐就走!」
最後一個「走」字出口,袍袖一拂,房門應手而開,兩名書僮立刻閃電般衝了進去。
月娘恰好由內室掀簾出來,幾乎跟兩人撞個滿懷。
那兩名書僮只得剎住前奔之勢,向旁一分,側身站在珠簾門左右。
月娘一怔,當門而立,也忘了移步。
這時,青袍人已經大步跨進房門,目光由紗後透射出來,向房中迅速地掃了一瞥,哈哈笑道:「這位大概就是月娘了?」
月娘忙襝衽為禮,低聲道:「不敢當,爺請坐奉茶。」
青袍人道:「難怪郭兄連老朋友都不見了,原來溫柔鄉中有如此豔福。」
說著,並未落座,卻從袖中取出一片金葉子,順手遞給老鴇,道:「我跟郭兄日久未晤,今天少不得要好好敘一敘,這點錢,相煩媽媽替咱們安捧幾樣酒菜。」
老鴇見了金子,眼睛都笑眯了,連忙接過,口裡卻客氣道:「怎麼好叫爺破費呢,理當老身請客才對……」
青袍人揮揮手,道:「媽媽有事儘管忙去,咱們朋友相敘,不必外人侍候。」
老鴇一疊聲道:「是!是!是!老身這就吩咐他們整治酒席送過來,爺請寬坐,恕老身失陪了。」
臨走,又頻向月娘以目示意,那意思是說:這可是一位閥佬,多多巴結些,姓郭的走了就拿他補缺……
青袍人等她一走。反手掩上房門,並且下了閂。
月娘看出情形有些不對,忙陪笑道:「這位爺請坐啊,還沒請教貴姓?」
青袍人嘿嘿笑道:「不必客氣,姑娘請郭兄出來,他會認識我的。」
月娘道:「可是,他已喝醉了,剛睡著……」
青袍人道:「姑娘還是叫他起來的好,若等咱們去請他,那就不好看了。」
月娘駭然變色,道:「聽爺的口氣,你們跟他並不是朋友?」
青袍人冷笑道:「誰說不是?朋友有很多種,有的只是泛泛之交,有的是生死之交,咱們跟他,都是不分生死,不見交情。」
話落,舉手一揮,兩名書懂卻一眼瞥見床上有人擁被而臥,同聲低喝,四掌齊揚……
只聽「噗噗」連響,紗帳一陣飄拂,十餘道寒芒飛蝗般沒入帳中。
床上卻靜悄悄地,毫無動靜。
脊袍人晃身欺近珠簾門口,喝道:「郭長風,你的死期到了,躲也沒有用,是英雄就站出來!」
床腳暗處,忽然傳來一聲輕嘆,幽幽說道:「唉!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話音入耳,那兩名書僮立即再度揚手,「颼颼颼」!
又是十餘道寒芒,齊向床腳射去。
然面,漫空暗器發出,卻好像石沉大海,無影無蹤。
青袍人厲聲道:「姓郭的,枉你自命英雄,竟然借娟院匿身,在妓女臥房中躲躲藏藏,算什麼人物?」
但聞嗤的一聲輕笑,道:「壯志既酬英雄老,溫柔不住住何鄉?」
這一次聲音卻來自床頂羅帳架上。
兩名書僮急忙又揚起手臂……
青袍人忽然一抬手,將兩人攔住,輕輕搖了搖頭,道:「不必白費氣力了,這廝雙手能接百種晴器,再多也沒用。」
郭長風的聲音從屋角樑上傳過來,笑道:「那也說不定,酒喝得太多時,準頭難免會差一些。」
青袍人哼道:「咱們不想在這種地方逼你,你若夠膽,何不現身出來,當面談談?」
郭長風說道:「好啊,可是我現在赤身露體,諸位總得迴避一下,讓我穿上衣服。」
這次,話聲又換到羅帳後面了。
青槽人道:「咱們就在外間恭候,不怕你會逃上天去。」
郭長風道:「月娘,快替客人倒茶,別怠慢了老朋友。」
月娘早已嚇得腿都軟了,口裡應著,卻連茶壺也提不起來。
青袍人和兩名書僮退到客室坐下,不片刻,郭長風已經衣履整齊地走了出來。
他臉上掛著笑,雙手抱著拳,老遠拱手施禮道:「失禮,失札,真沒想到會害師太親自到這種地方來,罪過,罪過!」
青袍人冷冷疲乏「我不入地獄誰入地。佛光所照皆淨土,為什麼出家人就不能來。」
說著,自動取下了覆臉面紗。
面紗內,是一臉大麻子,敢情她不僅是出家人,而且是個女人。
郭長風道:「看來師太的傷巳經痊癒了,真是可喜可賀。」
麻姑道:「用不著貓哭耗子假慈悲,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今天我就是特為報答閣下的暗算而來。」
郭長風笑道:「我也很想再跟師太見見面,所以才特地去城中‘老福記’錢莊兌取銀子,不過可世料到他們的訊息傳遞如此迅速,更沒想到師太臺新自趕來。」
麻站冷曬道:「既然如此,不必再多費口舌:咱們的賬該清結一下了。」
郭長風道:「那敢情好,但師太來此是客,這兩位小兄弟又是初會,總得讓我略盡主人之禮。」
接著,向兩名書僮拱拱手,道:「二位年紀輕輕,手法已經如此精純,想必是名門高徒,敢問尊姓是……」
兩名書僮對他怒目而視,並不回答。
郭長風詫道:「怎麼啦?難道二位都是啞巴?」
麻姑道:「算你猜對了,他們正是家師座前兩名啞童,聽說你是暗器名家,心裡不服,特地跟我來會你。」
郭長風道:「哦?令師也擅長暗器的麼?」
麻姑道:「家師功參造化,無所不精,豈僅區區暗器而已。」
郭長風笑了笑,道:「但願哪天能有機會拜見令師,面授教益。」
麻姑哼道:「只要你能先勝我大師姐‘瞎姑’,少不得會讓你見識師父的神功絕技。」
郭長風道:「令師姐也到洛陽來了?」
麻姑道:「不錯,今晚午夜時分,咱們在北門外呂祖閣候駕,你敢來麼?」
郭長風想了一下,笑疲乏「看來這已經不是我敢與不敢的事,而是非去不可的了。」
麻姑疲乏「你明白就好!」
說完,站起身來,向兩名啞童揮揮手,出門而去。
三人離去,月娘才從驚駭中平靜下來,不停地拍著胸口道:「我的天,嚇死我了,天下居然有這麼兇惡的尼姑。」
郭長風喃喃道:「師妹已夠高明,師姐必然更高明十倍,徒弟已經如此,師父就更可怕了。」
這些話,似在對月娘說,又像在告訴自己,看他臉上雖然已無醉意,代之卻是一片陰沉凝重之色。
月娘道:「爺,你真跟她有仇麼?」
郭長風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雙肩一聳,無可奈何地道:「可以說仇深如海,也可以說毫無瓜葛,她們放不過我,我也放不過她們。」
月娘越聽越糊塗,又問:「那你今夜還要不要赴她們的約會呢?」
郭長風道:「不去行麼?」
月娘深情地道:「爺,千萬別去,她們人多勢眾,你一個人去會吃虧的……」
郭長風道:「明知吃虧也得去,我若不去,她們會找到這兒來,說不定連你也殺了。」
月娘道:「咱們可以躲起來。我有個從良的姊妹,住在龍門,咱們可以去她那兒住幾天……」
郭長風笑道:「傻丫頭,這種事是躲不開的,何況我正愁找不到她們,為什麼要躲?」
月娘怔道:「你找他們幹什麼?」
郭長風道:「替朋友還點債務。」
月娘道:「還債?」
郭長風輕輕攬住她的腰,柔聲道:「這些事說來話長,說了你也不懂,還是別問的好。」
月娘道:「可是,萬一你……」
郭長風仰面笑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來!取酒來,這幾天太委屈你,我該好好敬你幾杯。」
月娘蹙眉道:「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喝酒?」
郭長風道:「為什麼不喝?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忽又低聲附耳道:「現在距午夜還早,如果酒後有興,還來得及溫存一番……」
月娘含羞嗔道:「該死!瞧你越說越不像話了。」
正說著,一個丫頭帶著兩個龜奴送酒萊來,進門一呆,道:「咦!客人已經走啦?」
郭長風道:「客人走了主人還在,來吧!擺起來……」
※※※
郭長風又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