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松黯然說道:「並非我不肯相信,我是說,如果你並非蘭表妹,而是別有圖謀,趁現在還沒有掘開墳墓,你若肯說實話,我決不為難你,咱們就當沒有在襄陽相遇,要是一旦掘開墳墓,使我表妹暴屍露骨,卻證明你是假的,那時候,我就不能再原諒你了。」
少女憤憤地道:「是真是假,一見便知,你竟然這麼不相信我。」一面說,一面淚水已簌簌而下。
韋松長嘆一聲,重又抬起鐵鍬,繼續掘墳土,這墳頭是他親手所掩,如今又親手掘開,內心感受,回然不同,鐵鍬插進墳中,就像一柄利刃,插進他的心窩。
那墳墓是他在傷神悲慟之際,因陋就簡,匆匆掘就,埋得既不太深,又無棺木盛殮,只用一條草蓆卷蓋著屍體,十幾天來,氣候雖寒,不知已經腐爛了沒有?
他一面感傷,一面掘墳,不多一會,泥土中已露出一角草蓆。
望著那沾滿泥土汙漬的草蓆,韋松心裡一陣酸,眼睛早充滿朦朧淚光,草蓆下,便是他兒時情侶蘭表妹,他實在沒有勇氣去掀開它來。
他緩緩抬起頭來,凝視少女,幽幽道:「我再給你一次說實話的機會,最好別*她一個清白的女孩子,死後仍要暴屍露骨。」
那少女怒火上衝,不等他說完,突然冷哼一聲,深手抓住草蓆,用力一掀。
一鍁之下,少女和韋松不約而同,發出一聲駭異的驚呼原來那草蓆之下,空空如也,根本沒有什麼屍體。
這個出人意外的變化,使韋松腦中轟鳴,如中重擊,他揉了一下眼,定神再看,仍然沒有屍體,不但屍體,連一片女孩子的衣襟裙角也沒有。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親手埋的屍體,親手掩的墳土,怎麼會?
他揚手拋掉鐵鍬,雙手急抓,把草蓆從泥土裡拖出來,然後失魂落魄地在墳坑中亂翻亂爬,好像那屍體已經化作蚯蚓,從泥土中逃掉了。
少大驚愕地問:「表哥,你埋葬的人呢?’
韋松霍然抬頭,眼中遍佈血絲,狠狠瞪視著她,好半晌,才冷聲道:「好毒的計謀,你以為這樣一來,我就會相信她還沒有死?就會把你當作蘭表妹,從此墮入你陰險的圈套之中!」
少女被他急怒之狀,嚇得舉手掩口,步步後退,連連搖著頭,道:「不!不!韋表哥,相信我-一。」
韋松咬牙作聲,步步前*。冷哼道;「嘿!相信你!當然相信你,我相信你就是萬毒教那位心狠手辣的田秀貞,更相信就是你下的毒手,害死了我的爹孃、叔叔和蘭表妹。」
「不!你錯了。」
「錯了?聰明的教主,你自己才打錯主意了,你雖然用盡心機,卻沒有想到,這一來弄巧成拙,你應該想想,屍體無緣無故失蹤,我會不追究嗎?」
少女步步後退,聲嘶力竭地叫道:「韋表哥,求求你,你聽我解釋一一。」
韋松怒吼道;「我不要聽你的花言巧語,田秀貞,你的手段也太狠毒了,今天有你無我,我要替慘死的父母報仇,替可憐的表妹報仇,更要替君山之上,被你予宰予割的六大門派報仇!」
那少女只是搖頭,無法插口,驀地身子被一堵硬壁阻住,回頭一看,已退到茅屋之前。
她方一回顧,猛聽韋松一聲怒吼,頓覺有一股強猛無比的勁力,恍如排山倒海,怒卷而至。匆忙間,蓮足一點牆根,身子已彈射而起。
但她應變雖快,韋松卻比她更快,左掌才出,右掌又至,‘大能神手八式’第二招‘怒海沉鯨’業已揮灑而出,低喝一聲:「著!」
少女身形乍起,直被一股渾厚內力去中左肩,整個身子,彷彿斷線風箏,凌空飄起,翻翻滾滾,掉過茅屋,喉間一陣甜,人在空中,便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
朦朧中,她好像聽見韋松兀自喃喃咒罵些什麼.她想分辨,但還未張口,身子已重重摔落在雪地上,一陣心血翻湧,又吐了一口血,便沉沉昏迷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許久,當她再睜開眼來,卻發覺自己正仰臥在一張錦繡簇新的繡榻上,身上蓋著絨被,滿目花團錦簇,彷彿置身在是宮裡。
她撐起半個身子,想要爬起來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身子才動,左肩上頓覺奇痛難忍,不知不覺發出一聲痛哼!
隨著她的哼聲,兩名綠衣女郎猶如翩翩蝴蝶般飛了過來,其中一個輕聲向外低喚道;「教主醒過來啦!快傳歐陽護法!」
「教主」她心裡深深一怔,自忖道:「這是什麼地方?她們怎會把我當作什麼教主?豈不又是~樁怪事?」
那兩名綠衣女郎各自含笑向她躬行襝衽為禮,一個上來替她扶起上半身,另一個便塞了一隻錦墊在她背後,使她舒舒服服靠在床榻上,接著,女郎輕擊玉掌,房門垂簾徽蕩,又鴉雀無聲進來兩名綠衣少女,捧著兩隻金邊白瓷湯盆。
她被這玄妙的情景,弄得眼花目眩,張惶四頎,見這房間雖不太大,卻佈置豪華而雅緻,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滿室芳香撲鼻,顯然是專為女孩子起居而準備的。兩側壁上,各有三個不太大的窗孔,從開著的窗孔望出去,青天碧藍如洗,陣陣微風,穿窗而人,帶來一陣略呈腥味的氣流。
她驀地心中一動,驚忖道:「呀!這是一條船,她們要把我送到什麼地方去?」
思忖問,綠衣女郎已揭開瓷盆盆蓋.竟是一碗小米香粥,一盤精緻的點心,四個女郎分立左右,用一把銀製湯匙,緩緩地餵給她吃。
她正有些飢餓,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吃了再說。
這時候,艙外有人輕咳一聲,一個綠衣侍女低聲道;「教主,歐陽護法來了,叫他進來嗎廣?」
她不置可否地「晤」了一聲,那女郎便揚聲道:「教主準歐陽護法進艙。」
門簾一鍁,一個黑袍白髯的老人,大步走了進來,她一見這老人目蘊神光,龍行虎步,竟是個身負絕學的武林健者,登時心裡暗驚;默默垂下眼去。
那老人在距離繡榻五尺外停住,躬身拱手道:「救護來遲,致使教主受此創傷,歐陽琰罪孽深重,尚望教主見諒。」
徐文蘭不知該怎麼回答,只好淡淡一笑,裝做牽動傷勢,眉頭微斂。
歐陽琰臉上頓現戚容,忙道:「教主不慎被人以重手法震傷內腑,老朽已替教主服下本教療傷聖藥‘瓊瑤丹’,只消好好將息一些時候,自能痊癒。」
說著,語聲一頓,又道.:「此次教主抓身遠離,不知被何人暗算,受此重傷?」
徐文蘭脫口道:「就是那韋表-一。突覺失言,忙把‘哥’字又咽了回去。
歐陽琰似乎一驚,道:「是那在君山會上擾亂的韋姓少年嗎?」
徐文蘭只得點點頭,道:「正是他,韋松。」
歐陽琰驚容更盛,沉吟片刻,才道:「敢情果然不出教主所料,那小輩不擔毀去了本教地心火毒,同時並未淹死湖中,不過,教主且放心,如今中原六大門派均已誠服本教,諒他一個無名小輩,遲早難逃咱們掌握。」
徐文蘭至此才漸漸有些明白,原來這些傢伙,竟是韋鬆口中的「萬毒教」門下,但她卻不知怎會被他救上船來;並且把自己當作了教主。
難道說,那田秀貞果然跟自己長得一般模樣,因此他們誤認了?
想到這裡,膽量頓時壯了許多,心道:我索性冒充到底。看你們萬毒教是個什麼東西?
便問道:「你們怎麼會找到我呢?’
歐陽琰道:「老朽正率領少林、峨嵋兩派掌門人,準備令他們遠赴崑崙責問爽約之事,途中聞得教主呼喝之聲,及待趕去,終嫌遲了一步。」
徐文蘭忙問道:「你們看見韋鬆了沒有?」
歐陽琰道;「咱們尋到茅屋前.那韋松已經離去.所以並未遇見,否則,也不致讓他從容脫身而去了。」
徐文蘭暗暗鬆弛一口氣,本想再問問韋松父母慘死的原因及經過,又怕問得太多,露了馬腳,只得暫時忍耐住,揮揮手道:「我倦得很,你們都出去吧!讓我靜靜休息一會兒。」
歐陽琰拱手為禮,退後幾步,忽然躬身又問;「教主左腳傷處,沒有受到損傷吧?」
徐文蘭心裡一跳,連忙含糊應道:「還好,沒有什麼?」
「那就好了,教主好好將息,老朽告退。」
歐陽琰招呼四名女侍,躬身退出艙外,徐文蘭吐出一口氣,正躍入紊亂的心情中,忽然聽得榻側有人「卟嗤」輕聲一笑。」
她一驚之下,扭頭回顧,卻見是個綠衣女侍,竟一直立在榻前未曾離去,那女郎大約有十五六歲,眉目極是娟秀,正掩著檀口,吃吃輕笑。
徐文蘭暗叫「好險’,幸虧還沒有露出馬腳,這女郎年紀雖小,呼吸竟達無聲無息的境界,武功只怕不弱,要是被她看出破綻來,那就不得了啦!
於是,她臉色一沉,道:「你怎麼還留在這兒?」
綠衣女郎笑道:「婢子曉梅,是專職侍候教主起居的,不敢擅離。」
徐文蘭皺眉道:「那麼,你笑什麼?」
綠衣女郎低聲道:「婢子笑教主真能演戲,竟連歐陽護法部被瞞過了。」
徐文蘭駭然大驚,顧不得傷勢,從榻上一躍而起,沉聲叱道:「你一一你說什麼?」
那綠衣女郎笑道;「別害怕,更別大聲,這件事只要驚動了第三個人,你縱有通天本領,也難逃出萬毒教掌握。」
她抿嘴一笑,湊過身來,輕聲又道:「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跟教主長得相像,膽量又大,行事應變,既沉著又機警、叫人從心底佩服你。」
徐文蘭不知她言中何意?吶吶半晌,才道;「你-一你究竟是什麼人?」
曉梅幽幽一嘆,道;「一個不甘墮落的弱女子罷了!姑娘請放心.我不會把這事告訴任何人的。」
徐文蘭愕然失措,道:「你怎麼認出我不是田秀貞呢?人家都說她和我長得一個模樣?」
曉梅道:」是的,你跟她相貌的確分辨不出,但萬毒教主一隻左腳,齊脛折斷,是以義肢代用,而你的左腳,卻完好無傷,我在昨天替你換衣的時候,已經看出來了。」
徐文蘭連忙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好妹妹,你既然看出破綻,剛才怎麼不揭穿我?咱們無一面之識,你又是萬毒教門下。」
曉梅眉頭一剔,道:「萬毒教中,也有不甘為惡的善良兒女,他們不是被情勢所*,便是身中劇毒,迫得終生效忠教主,不敢生出貳念,其實,誰又真心願意做這種挾毒自重,塗炭蒼生的勾當,就拿我來說吧!自從八年前被萬毒教從川中故鄉挾持出來,起初侍候老教主,後來才派來作教主貼身侍女,這些年來,目睹他們作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心雖不滿,可是,卻不敢出半個字怨言,因為,我們都吃過一種毒丸,必須定時分服解藥,否則,毒性~發,便無藥可救
徐文蘭驚問道:「你說,他們教中,還有老教主?」
「是的,但老教主半身走火火魔,無法行動,已經不再過問教中事務了。」
「方才那歐陽護法又是誰?」
「他們是孿生兄弟二人,武功極高,具說不在老教主之下,兄名歐陽琰,第名歐陽珉,這兩人如今是教中靈魂,最要留神防範他們才好。」
「好妹妹,你既然也不願再助紂為惡,趁他們還沒發現我是假冒的教主,咱們設法把解藥騙到手,一起逃離魔掌吧!」
曉梅跪了下來,道:「姑娘如能為婢子取到解藥,何異再生父母,咱們倒不必急於逃走,乾脆姑娘就假冒教主,覓得機會,毀了萬毒教,為天下武林,除此一害。’徐文蘭連忙扶她起來,沉吟道:「主意雖然很好,紙包不住火,萬一被他們拆穿,那時。」
曉梅道:「姑娘面目與教生難分真假,又有婢子掩護,相信不致敗露。」
徐文蘭道:「要是真正的教主田秀貞回來了呢?」
曉梅道:「婢子估量她短時期中,不會回來-一。」
這句話還沒說完,忽覺船身一震,艙面有人揚聲高叫道:「教主近島。」
徐文蘭吃了一驚,道:「不好,她真的已經回來了?」
曉梅笑道:「這是教中弟子,迎接你下船,姑娘快些躺下,裝作傷勢未愈,千萬注意,看我的眼色行事。」
徐文蘭慌忙倒臥榻上,剛躺下,艙簾掀處,八名綠衣侍女,抬著一乘軟轎,魚貫而入,躬身道:「稟教主,樓船已抵總壇,請教主換轎。’曉梅扶起徐文蘭,輕聲吩咐道:「教主傷勢未愈,你們要仔細些。」
那八名女侍,小心翼翼扶持徐文蘭登上軟轎,由四名侍女抬起,另外四名和曉梅分隨左右,緩緩行出艙外,曉梅順手取了一條紅毯,替她掩住了雙腿。
軟轎甫登艙面,舟上已響起一連串高吭的號角,徐文蘭偷眼打量,不禁暗暗稱奇,敢情這艘樓船,建得極為雄偉,舟上雕樑畫棟,綵棚朱桅,宛如龍舟,岸邊一列停靠著三艘粗巨船,船舷邊黑壓壓一片人群,其中僧、道、俗傢俱有,個個肅容躬身.遙對軟轎舉手為禮。
徐文蘭心驚不已,私忖道:「萬毒教新近崛起武林,怎麼她的門下竟有這麼許多徒眾,單看這派勢,只怕中原七大門派,也還為不及。
她眼角一瞥曉梅,曉梅正對她點點頭示意,徐文蘭一橫心,索性假閉上眼睛,由那軟轎抬著,離船登岸。
岸上緊跟著揚起一片細樂,曉梅和八名綠衣侍女簇擁著軟轎,冉冉而行,左護法歐陽琰親率六大門派掌門人,隨轎步行。
大群人行約頓飯之久,轉過兩個山坡,迎面是個寬敞的廣場,依著山巒。建有許多石屋,場中黃沙鋪地.淨潔如洗,儼然自成村鎮,而且規模尤是不小。
綠衣侍女抬著軟轎,直抵其中一棟較大石屋,屋前早有一名黃衫少女率領八名黃衣女童垂手而侍,軟轎才到門前,就由那八名黃衣女童接了過去,歐陽琰等人和那八名綠衣侍女在石屋前停步,只由曉梅扶轎隨行,徐文蘭正提心吊膽,猜不透這是什麼所在?曉梅輕輕拍了她一下,一面朗聲問道;「玉桃姐姐,老教主這些日子可更康健些麼?」
黃衫少女介面笑道:「還不是老樣子,咱們侍候老教主的,可沒你們有福氣,整天車呀船呀,自在逍遙。咱們是苦命人,只好悶在這島上。」
曉梅笑道:「哪天咱們倆換一換,我來侍候老教主,你來侍候咱們這一位,可好?」
玉桃笑罵道:‘貧嘴,明知辦不到,說這些風涼話吊準的胃口?」忽而笑聲一斂,低問:「聽說教主負了傷?」
曉梅點點頭。
「是誰這麼大膽量?」
「據說只是個無名小輩。」
玉桃低聲道:「這件事,最好別在老教主面前提起,你忘了上次為了左腿上那次傷,差點連歐陽護法也落個不是,咱們承擔得起嗎?」
晚梅道:「話雖如此,只怕瞞不過他老人家,何況教主的傷,還沒有痊癒。」
兩人邊談邊行,軟轎已通過~條長廊,徐文蘭從她們談話中,已知道這兒必是老教主居所,只是不知那老教主,究竟是何等樣人物?自己能否瞞得過他的審視?
思念間,軟橋抵達一處月洞門前,驀聞拐聲叮叮,從門裡轉出一個滿頭斑白,雞皮鶴顏的老婆子,迎著軟轎嘿嘿笑道:「小貞貞,好孩子,你回來啦!」
徐文蘭在橋中猛地一震,乃因那老婆子一聲於笑,聲如狼嗥,直*耳膜,顯見是個內功極強的武林高手,她猜想八成必是那所謂」老教主」,一瞬間,竟有些手足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