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脫身,立刻插回長劍,探手從懷中扣了一把喂毒牛毛金針,揚臂向苗真等三人灑去,自己卻施展「神行縮地之法」,快如輕煙,直追東方鶯兒坐馬。
苗真等微一怔愕,及待揮刀舞劍格落毒針,凌鵬已經一連三次起落,如影隨形追到馬後,悶聲不響,凌空向馬鞍上撲到。
東方小虎急得大叫:「姐姐當心,後面有人-一。」
鶯兒聞聲反顧,芳心駭然猛震,連忙運掌反劈,不想掌勢才出,忽然嗅到一股奇濃異香,頓覺頭暈目眩,力道再也發揮不出來。
凌鵬這時已如飛絮般飄落在馬背上,探臂攔腰抱住,狂笑一聲,那馬兒絕塵昂奔而去。
苗真等三人心慌意亂,匆匆搶了馬匹,旋風般銜尾直追。
蹄聲如雷,漸去漸遠。
路口上,只剩下垂目跌坐的韋松,猶自一動未動,靜靜地在運功調息。
他內外傷都很嚴重,失血既多,心靈上又蒙受了無法洗雪的奇冤,若非仗著功力深厚,只怕早已不能支撐。
長夜漫漫,荒郊寂寂,濃霧沾滿了他的衣襟髮梢,但他渾然未覺。不知道過了多久,當他緩緩睜開眼來,夜空中只有疏疏落落幾粒寒星,伴著一彎殘缺的新月。
韋松裡然一驚,忙要挺立起來,身子才動。胸前創口立刻像撕裂似地奇痛撤骨,哼了一聲,重又跌坐下來。
忽然,一個陰冷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小夥子!要是還不想死,最好坐著別動。」
韋松循聲望去,曠野中一片空寂,並無人影,不覺駭然,沉聲道:「是誰在說話?」
語聲甫落,那陰冷的聲音介面又道:「別怕,是我!」
韋松張目四顧,但聞其聲,卻未見其人,心裡機伶伶打個寒噤,失聲道:「你-一你在哪兒-一?」
陰冷的聲音吃吃笑了起來。道:「我在這兒,難道你眼瞎了,不會看嗎?」隨著笑聲,一丈外暗影中,突然閃射出兩道鬼火似的碧綠光芒,一瞬即逝。
就在那一瞬之際,韋松已看出那竟是一對攝人心魄的眼睛,但那雙眼睛離地約有四尺,隱隱有一顆頭顱,下面卻空空的不見身軀,直如兩盞飄浮在空中的綠色燈火。
他觸目一震,連忙掙扎著想從地上爬起來。
那怪異的目光復又閃現,沉聲道:「叫你坐著別動,你沒有聽見嗎?」
韋松既驚又奇,傷處奇痛,實在也無力站起來,不得已,揉揉眼睛,注目細看,這一看,更把他驚得心頭卜卜亂跳。原來那綠色光芒,果然是一雙眼珠,但那人卻不是站立在地上,而是倒懸著身子,掛在一棵枯樹橫枝之上,腳上頭下,就像一隻森林裡倒掛的蝙蝠。
他看清之後,比沒看清時更感驚恐,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力氣,一挺身,從地上跳了起來,拔腳便奔。
才跑了幾步,忽然風聲颯颯,一條黑影其快無比從他身側掠過,眼前一花,迎面已立著一個黑抱怪人。
那人身材枯槁-削,滿頭黃髮,尖嘴猴腮,雙臂過膝,臉上遍佈黃毛,若非是穿了一件人類的黑袍,幾乎和一頭披毛猛獸毫無分別。
韋松心驚難抑,跟蹌倒退了三步,壯著膽拔出長劍,準備萬不得已時,只好一拼。
那人瞪著一隻綠色鬼眼,向韋松注視了好半晌,忽然咧開大嘴,嘿嘿笑了兩聲,竟十分平和地說道:「孩子,你身受重傷,劍峰又劃斷了胸前血脈,如不及時治療,耗費真元過多。決難活過十天,你難道不伯死?」
韋松驚魂未定,喘息著問:「你一一你到底是人是鬼。」
那人聳聳肩頭,道:「人鬼之分,有何憑藉?有些人白晝是人,夜晚是鬼,又有些人表面像人,心裡實在比鬼也不如,還有一些人披了人皮,盡說鬼話-一你又何必把人鬼分野,看得那樣嚴重?」
這番話,聽得韋松心頭暗顫,私忖道:這人形貌雖然可怖,口氣卻超然脫俗,竟不像是害人的鬼怪,何況他縱是鬼
怪,我韋松頂天立地,問心無愧,也不用懼怕他。
如此一想,怯意大減,精神鬆懈之下,全身勁力頓失,身子立刻搖幌不穩,迫得用劍尖支撐住才沒跌倒。
那人眉間微皺,道:「孩子,你傷得甚重,別再倔強,坐下來,讓我看一看!」說著,伸手扶著韋松脅下同時替他取下了長劍,插回鞘內。
韋松被他一番親切柔和之言,說得戒心盡釋,毫無反抗,依言坐下。
那人伸出一雙毛茸茸的手掌,輕輕扯開他前襟,略看了一會,使從懷裡取出一支形如樹根的東西,輕聲道:「躺下來,我得替你立刻止血封閉傷口。否則,寒露一浸,難保不傷及心絡,寒毒若人心腑,縱然傷勢好了,也將成終身痼疾,永遠無法再練習進一步的上乘武功了。」
韋松果然順從地仰面躺下,更幽幽閉上了眼睛,他說不出是什麼原因,竟似對這面目猙獰的怪人,生出濃厚的好感,也有堅強的信心。
這時候,摩娑在他胸前,好像已不是那隻毛茸茸的巨掌,而是慈母親切的愛撫,盪漾在耳際的,也不再是陰冷的語聲,而是安詳和善的醉人樂曲-一。
那人將樹根形狀的東西一寸一寸咬人口中,用牙嚼碎,和著口涎,緩緩敷在韋松傷口上,一著傷處,赤熱灼人,韋松不由輕哼出聲。
那人忙噓氣為他吹拂,一面敷藥,一面隨口道:「你真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告訴我,心裡還害怕我的面貌嗎?」
韋松連忙搖頭道:「不,不-一。」
那人咧嘴一笑,道:「也不怕我現在突然下手,害你性命?」
韋松笑道:「我和你無仇無恨,萍水相逢,你怎會害我。」
那人忽然笑容一致,陰聲道:「那也不一定,咱們無緣無故。萍水相逢,我怎麼會替你治傷呢?」
「這-一。」韋松一時語塞。
那人重又笑道:「原因很簡單,我今天幫你一把,將來我若有需你幫助的時候,你也會同樣幫我,對嗎?」
韋松惶然說道:「如有所命,韋松決不推辭-一。」
那人停手沉思頃刻,忽然肅容低聲道:「我想跟你打聽一個人,不知你是否知道他的住處下落?」
韋松詫問道:「誰?」
「那人武功天下無匹,又擅用毒之技;號稱‘毒聖’,又有一個外號,叫做‘黑心居土’。你聽過這樣一個人嗎?」
韋松茫然搖頭道:「從來沒聽過這麼一個人-一。」
那人輕噓一聲,好像有些失望,停了一會,又問:「那麼,有一個人姓田名烈,人稱‘千毒叟’,你知道嗎?」
韋松又搖搖頭道:「也沒聽過-一。」忽然心中一動,忙道:「你說的這兩個人既是以毒著名,不知是不是和現在的萬毒教有關係-一。」
那人眼中精光陡射,急問:「什麼萬毒教?你快說!」
韋松道:「萬毒教新近才崛起中原武林,總壇設在洞庭湖中,教主是個年輕女孩子,名叫田秀貞,手下有兩位護法,他們最近曾用一種迷魂毒酒,將中原武林六大門派一舉收羅掌握,正四處作惡,欲圖稱霸武林-一。」
那人喃喃低語道:「萬毒教-一田秀貞-一千毒叟-一田烈-一。」驀地渾身一震,滿臉欣喜地點點頭,道:「好啊!是他!一定是他。」
說著,替韋松掩好衣襟,站起身來道:「你只須再躺一個時辰,外傷便不礙事了,內腑傷勢,你自己能夠運功治療,但三天之內,切忌妄運真力,跟人動手。我還有事,須得先走一步……。」
韋松忙道:「謝謝你替我治傷,但我還沒請教過尊諱上姓,應該怎樣稱呼?」
那人笑道:「一我的姓名很不好記,還是別問的好。」
「不!厚恩未報,怎能連姓名都不知道。」
「你一定要問,只消記住我並非你們漢人,也非來自中土,有人罵我是猿人合生,只能算得半個人-一。」
韋松猛記起在君山之時,曾聽伍菲說過四句歌詞,是「天外隱三聖,字內唯一君,南北分雙奇,西漠僅半人。」心中一動,忙道:「你是從西漠來的?」
那人點頭道:「不錯。」
韋政駭然驚呼道:「你是西漠一代奇人簷迦耶彌老前輩?」
那人面現驚容,彷彿深感詫異,突然一頓足,身形破空倒射而起,輕叱道:「記住,不許在人前擅提我的名諱!」語音瞬息遠去,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韋松一時驚喜交集,連連點頭,卻忘了回答。
他萬想不到這面目猙獰的怪人,竟是和天外三聖、宇內一君、南北雙奇齊名的簷迦耶彌,聞說這位西漠怪傑天生神力,武功驚人,他遠從西漠來中原做什麼?打聽「黑心居士‘和」千毒委’田烈,又有何目的?
這些疑問,充斥腦中,使他深感迷惑,喃喃自語道:「但願他別是萬毒教的朋友才好-
一。」
他顫巍巍從地上爬起來,舒展手腳,胸口痛楚盡失,只有一絲輕微的癢麻感覺,再檢視傷口,居然在頃刻之間,便已生肌結疤,痊癒了大半。
這時,東方天際,微露出一線曙光,林間樹梢,輕霧濛濛。
韋松怔惘地望著簷迦耶彌倒掛過那株枯樹,回憶這宇內奇人的古怪行徑,心頭有如壓了一串鉛塊般沉重。
好半響,才霍然想起東方鶯兒和凌鵬都不見蹤影,不覺暗吃一驚,失聲道:「他們怎麼全不見了?」
連忙拔步欲追,但,在他眼前,卻是一個令人無所適從的「三岔路口」-一。
口口口
「唉!又是討厭的三岔路口!」苗真飛身下馬,俯首向地上審視片刻,緊皺著眉頭道:「兩條路上都有蹄印,不知那賊向哪一條路去了!」
魯克昌恨聲自怨道:「他們兩人只有一匹馬,快也有限,咱們三人三騎,緊追一夜,竟然連影子也追不見了,唉!真是該死……。」
東方小虎急道:「別管它,咱們分路,苗大哥和魯哥哥追左邊一條路,我追右邊一條路。」
苗真搖頭道:「不妥,咱們三人聯手,尚且勝不了那姓凌的,再要分開,追上也無濟於事。」
東方小虎道。「只要能夠追上,管它濟事不濟事,舍了性命,也要救姐姐出險,快追吧!」說著,一抖絲韁,催馬便向右邊大路馳去。
苗真慌忙閃身攔住,鐵臂一探,緊挽著轡口,硬生生將馬兒拉得定止下來,沉聲說道:
「這不是捨命不捨命的問題,一著行錯,反而斷絕了令姐接手,豈不是更對不起她?小弟弟,浮躁不得!」
魯克昌介面嘆道:「事已如此,空急無益,咱們務必要冷靜些,想一個萬全之策才好-
一。」
東方小虎焦急道:「你們有什麼萬全之策,快些商量決定,不能再延誤時間了!」
魯克昌飄身落馬,凝神細心地將兩條大路上所遺蹄印都仔細看了一遍,劍眉一皺,靜靜沉思起來。
他生性沉著機智,此時陡然從心底升起一個疑團,向東方小虎招招手道:「小虎弟弟,快下馬來。」
東方小虎正感不耐,見他不但無意追救姐姐。反要自己也下馬去耽誤時間,心裡大大有些不悅,懶洋洋地下了馬,問道:「魯哥哥想到什麼萬全妙計嗎?」
魯克昌卻不回答,徑自接過東方小虎馬韁,牢牢地系在自己馬鞍後面,然後壓低聲音,悄悄對兩人說道:「咱們不必追了,依我看,那賊就在附近,並未遠遁。」
苗真和東方小虎齊吃一驚,不約而同問:「你從何見得?」
魯克昌道:「你們想想,那賊只有一匹馬,而兩條路上,卻都留下清晰蹄印,除非他會分身邪法,決不能同時走兩條路。」
東方小虎介面道:「其中一條路上,也許是另外有人經過!」
魯克昌冷靜地搖搖頭:「不,我仔細看過,左邊路上蹄印完整著力,四蹄相距較近,那是有人騎馬緩馳經過,留下來的痕跡,右邊一條路上,蹄印距離既遠,輕而不全,踢土甚多,分明是空馬疾奔而過,馬上根本沒有乘騎的人。這就顯見得有詐了。」
苗真輕呼道:「說得對!夜靜荒郊,空馬賓士,的確值得懷疑。」
魯克昌插手示意他輕聲一些,繼續又道:「假如我猜得不錯,那賊必是見咱們緊追不捨,而他擄著鶯妹妹,兩人一騎,無法太快,經過這兒的時候,見另一條路上已有蹄印留下來。臨時想出‘金蟬脫殼’詭計,棄馬步行,卻在馬上做了手腳,使它發勁飛奔,如果我們不察,隨便揀哪一條路追下去,都難免上他的惡當。」
這番話,聽得東方小虎和苗真連連點頭不止,東方小虎急道「那麼,咱們快些搜吧!別被他逃了!」
魯克昌道:「那賊武功不弱,更有毒針暗器,不用智計,斷難勝他。」於是,附在兩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二人點頭答應,各自翻身上馬。
魯克昌向他們擠目示意,故意大聲說道:「別忘了,不論追上追不上,明日定要在朱家鎮高賓客棧碰頭!」
東方小虎和苗真同應一聲,立刻揚鞭分途苗真獨自向左邊大路馳去,東方小虎帶著一匹空馬,八隻馬蹄翻動,急若驟雨,奔向右邊大路。
馬蹄聲漸去漸遠,終於杳不可聞,三岔路口,又恢復先前一般寧靜。
魯克昌目光迅疾一掃,見路北面僅有三四尺高草地,不便隱匿,南面一帶卻草高五尺,距離大路三十丈以外,更有七八個大石堆零亂羅列,正是藏身匿跡最理想的地方。
但是,他卻不選擇南方,身形疾閃,掠到北面短矮的草叢中,全身俯伏地面,像一隻機警的野兔似的,雙目炯炯,瞬也不瞬注視著對面那幾堆隱約的大石堆。
這時天色尚未全明,二十丈外景物只能朦朧分辨,夜風吹拂著草叢,發出沙沙聲響。
這聲音對魯克昌來說,簡直不能忍耐,因為此時目光無法及遠,一半要靠耳朵傾聽動靜,如果在疏忽中錯過了目標,將會使他遺恨終生,永難彌補。
不多一會,他彷彿望見一堆大石旁邊,似有人影一閃即逝。
魯克昌心神一振,凝目頃神而待,又過了片刻,「唰」地一聲輕響,果見一條黑影沖天拔起,岸然飄落在草尖之上。
那人就在草上邁步,宛如御風而行,霎眼工夫,便已越過三十丈草地,到了三岔路口。
魯克昌一顆心卜卜狂跳,匆匆偷掃了那人一眼,連忙屏息臥伏,不敢再揚頭張望。不過,只這一眼,已經使他足感安慰了,因為那正是他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