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忍師太奮力血戰,斬首近百,整個人就像屹立在屍堆中,渾身僧衣,盡被鮮血濺透,恍如血人一般。
但是,也正如花月娘所說,此時內力將竭,已呈強弩之末。
她一直緊閉一口真氣,壓制住丹田之下那股灼人熱流,堅毅倔強的意志,使她仍舊能揮劍血戰,屹然不動。但古秋霞奉命而出,大聲喝退了歐陽兄弟等人,情勢一鬆,百忍師太那堪堪尚能勉強支撐的一口直氣,突然像一根繃得太緊的琴絃,「錚」然而斷。
剎那間,丹田下那團熱流破圍而出,迅速地循著「陰交」、「分水」諸穴,向全身蔓延開去。
熱流過處,體內痠麻,如蟲咬蟻啃般刺痛。
百忍師太知繭毒已發,頹然長嘆一聲,暗道:悔不聽從蘭兒的話,不想果真把老命斷送在萬毒教中-一。
萬般無奈,鋼牙一挫,駢指如前,自行點閉了右腰下「章門」大穴。
「章門」乃通心要穴,一旦封閉,真氣隔阻,固然能夠暫阻繭毒蔓延上攻心肺,同樣也使她整個下半身陷於麻痺,等於被人攔腰砍斷。
花月娘望見,滿懷舒暢哈哈大笑道;「賊尼姑今天死定了!」
古秋霞倒提鋼拐,站在百忍師太面前七尺外,心裡猶覺膽顫,強自襝衽為禮道:「老身奉教主令諭,特來領教師太超凡入聖的內家功力。」
百忍師太以劍往地,冷眼打量這老婆子,見她眼神銳利,太陽穴鼓起甚高,心知必是內家好手,不覺泛起一絲冷傲而淒涼的笑容,緩緩道:「你自信能接得住嗎?」
古秋霞道:「上令差遣,由不得自己,師太劍下留情。」
百忍師太仰天長笑,道:「好得很,看在你一派謙和,老婆子就死在你拐下,也不枉稱雄一世,來吧!儘管放手施為吧!」
說著,腕間一收,平劍橫胸,身子卻不由自主搖了兩下。
古秋霞見此情景,反倒一愣,擎著鋼拐道:「師太若是力量不繼,不妨調息片刻,老身寧願等候。」
百忍師太聽了這句話,一股熱血猛往上衝,藿地精神大振,冷嘿道「老婆子自解人事,從不知‘死’字有何可怕,你別看我真力將竭,少華山不傳之寶’閉穴銀鬚針’還足夠取你性命,你自己留神些的好。」
古秋霞點點頭,鋼拐一舉,橫跨兩步,道:「那麼老身就遵命出手了,教主有令只限十招,師太若能接得住十招,老身立劾拜退。」
花月娘見她忽然對百忍師太十分恭敬,大感不悅,揚聲道:「既知奉令行事,還不快些動手,盡說廢話則甚。」
古秋霞不再言語,沉聲大喝,鋼拐運足全力,扭頭砸了下去。
百忍師太長劍一翻,不避不讓,一招硬接!
劍拐相交,金鐵之聲大震,古秋霞臂上一陣麻,腳下連退兩步,方才拿樁站穩。
她駭然仰起頭來,卻見百忍師太端立原處,毫未移動,只是頰上一片血紅,額上冒著蒸蒸汗氣。
古秋霞心頭一寒,鋼拐一頓地面,凌空下擊,喝道;「好一個‘金鋼定地’身法,師太再接這一拐。」
鋼拐挾著凌厲罡風,破空直落,百忍師太怒目陡張,振臂又是一記硬架,「當」地一聲脆響,兩人同時震退三步。
古秋霞胸中血氣翻湧,連忙納入一口真氣,才算勉強將內腑壓制住。
百忍師太一連兩次拼出全力,早已無法控制住心頭遊血鼓動,一口鮮血衝過喉間,湧入口中。
但她將胸一挺,‘咯’地一聲,又將那口鮮血嚥了回去,頓時腦中轟然雷鳴,兩眼金星亂閃。
古秋霞見她分明已如風中殘燭,隨時都會力竭倒斃,卻不想自己連番猛攻,竟然絲毫也沒佔著便宜,豪念一起,揚聲大喝,鋼拐左掃右揮,一口氣連攻三拐。
這三拐她自是使出了十二分真力,拐身劃空飛掠,被抖得形如軟鞭般彎曲,勁風激盪.排山倒海向百忍師太湧去。
百忍師太咬牙接完三拐,再也掙強不得,踉踉蹌蹌倒退了七八步,‘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但她立即舉袖抹去嘴角血跡,左手飛快地從懷中扣了一把‘閉穴銀鬚針’,悽聲大笑道:「徐雪珠啊徐雪珠,你一身奇學,多年苦修,今日下場,不過如此,茫茫紅塵,還有什麼可眷戀的?」
笑聲甫落,長劍向地上猛插,借那一彈之力,身形凌空拔起,向古秋霞反掠而至。
歐陽琰在一旁望見,沉聲大喝道:「古奶奶快退,當心賊尼姑手上暗器-一」
古秋霞聞聲一怔,閃讓稍遲,登時一蓬銀雨當頭罩落,迫得掄拐上封,鋼拐才舉,肩臂之上,一連刺痛了七八下。
她大驚之下,仰身倒縱,才退開三丈許,真氣忽然盡洩,‘蓬’地一跤跌落地上。
百忍師太沉身下落,腳下無力,也陪在地上,但她就地一滾,挺身坐了起來,仰面向天,哈哈大笑道:「念在你尚無大惡,銀鬚僅中四肢,破你真氣,如能改過向善,十年之後,還能修復破去的真力-一」
正說著,歐陽兄弟趁機疾掩過來,雙雙揚掌便待出手。
百忍師太右手入懷,立即又扣了一把「銀鬚閉穴針」,扭頭叱道:「誰敢走近五尺以內,不妨也嚐嚐老婆子銀針閉穴的滋味。」
歐陽兄弟吃了一驚,不由自主,疾退開去。
百忍師太盤膝坐在地上,一手緊扣銀鬚針,一手挽訣置在膝上,環顧四周,歐陽兄弟都在二丈外虎視眈眈.萬毒教高手,還剩下三四十人。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喃喃說道:」可惜慧心帶走了三刃劍,否則哪會留下這許多遊魂——」說著,說著,雙目微闔,臉上更加血紅得可怕。
花月娘洋洋得意走了過來,哈哈問道:「徐雪珠,你素日英名,也會落得這等模樣麼?」
百忍師太閉目不答,從她臉部肌肉的扭曲牽動,不難看出正在熬受著繭毒攻心的痛苦。
花月娘回頭看看遍地死屍,目中兇光閃閃,冷冷道:「剝下她的衣服,她傷我教中許多性命,咱們別讓她清清白白的死了!」
歐陽兄弟互望一眼,不約而同道「回老教主,她這時餘力尚在,手中又有歹毒的銀鬚閉穴針-一」
花月娘叱道:「咱們不會也用暗青子先弄傷她麼?」
歐陽琰點點頭.眾人如言都從身邊取出暗器,環立四周,正待下手,忽聽有人大聲喝道:「慢一些!」
眾人循聲望去,不料那出聲喝止的人,竟是田秀貞。
田秀貞一面喝止眾人,一面轉面對花月娘道:「娘!她是個出家人,眼看就要斷氣了,何苦作踐她的清白身子。」
花月娘陰狠地搖頭道;「貞兒,你不知道,當年為娘受過她多少悶氣,讓她痛快死了,實在太便宜她。」
田秀貞道:「過去的事,還提它作甚,再不好她總是孃的小姑-一」
花月娘臉色一沉,叱道:「小姑?她是誰的小姑?沒有她哥哥,娘會受這許多罪。」回顧頭向歐陽光弟喝道:「動手。」
歐陽兄弟躬身答應,方要動手,猛聽得一陣鼎沸奔騰的人聲,由遠而近!
眾人舉目張望,卻見一大群教中弟子,沒命般向綵棚飛奔過來,後面緊緊跟著一男一女,兩柄長劍有如風捲殘雪,轉眼就要衝到棚下。
田秀貞一眼認出那持劍少女,竟是慧心,登時變色,揮手道:「兩位護法全力截住來人,先送老教主退回地室去。」
萬毒教眾人立刻亂成一片,歐陽兄弟飛身迎敵,侍女們卻擁了花月娘和負傷倒地的古秋霞,匆匆退入內島的地室去了。
慧心掄劍如風,宛如滾湯投雪,那消片刻,已衝近綵棚,遠遠望見百忍師太獨自盤膝坐在人叢中,忍不住悽聲叫道:「師父!您老人家沒事麼?」
連叫數聲,不聞百忍師太回答,慧心一急,倒提三刃劍飛步直向綵棚奔來。
歐陽琰是見識過慧心的「驚虹八式」的,低聲對歐陽珉道:「這丫頭一身武功,已得老尼姑真傳,咱們須得好生應付,不可力敵。」
歐陽珉聽了,不以為意,冷冷道;「諒她小小年紀,能有多大作為。」說著,手橫長劍,當先擋住慧心。
慧心並未細看是誰攔路,隨手揮劍,便想硬闖過去,不料歐陽珉暴喝聲中,振臂一劍,‘當’地一聲,竟將她格退。
她定了定神,怒目瞪著歐陽珉道:「你要找死是不是!」
歐陽珉嘿嘿冷笑道:「你那師父已經送命,老夫瞧你倒是趕來找死的,識趣的,還不棄劍受縛?
慧心驚呼道:你說什麼?我師父已經-一」
歐陽珉冷笑道:「已經身中教主異種花繭,早就斷氣了。」
慧心聽了這話,滿腔怒火,猛升起來,沒等他把話說完,嬌叱一聲,連人帶劍捲了過去。
那歐陽珉雖然功力深厚,卻萬不料她出招如此快捷,慌忙舞劍格擋,連連倒退,竟險些被她奇快無比的劍招刺中。
他虛應幾招,急急閃避,慧心挺劍直衝,其餘眾人更是來不及阻擋,被她單人只劍透過人群如飛向百忍師太奔去。
奔到近前,但見百忍師太面紅似火,垂目而坐,氣息已漸漸微弱。
慧心撲跪地上,嘶聲叫道:「師父,師父,師父-一」
百忍師太內腑繭毒業已攻心,此時神志雖未昏迷,口已無法言語,好半天,才吃力地睜開眼來,看了慧心一眼,隨即又閉上了眼簾。
但,慧心卻清清楚楚看見她和闔之際,眼角擠落兩滴晶瑩的淚珠。
她心裡一酸,熱淚立時奪眶而出,悽聲道:「師父您老人家看見徒兒麼?您說啊-一」
百忍師太緩緩頷首示意,嘴唇一直在顫動,卻無法出聲。
慧心哭道:「師父啊,您老人家答應我,我錯了!我不該離開您老人家-一」
百忍師太又搖了搖頭,輕輕嘆了一口氣,右手一鬆,一把細如牛毛的銀鬚針散落在地上。
好一會,才見她重又睜開無力的眼睛,一手摸撫著慧心的面頰,一手以指作筆,在泥地上寫了潦草的幾個字:「松兒呢?」
慧心直如刀割,哽咽道:「您老人家是問韋師兄嗎?他-一他大約-一就快到了-一」
百忍師太點點頭,又寫道:「緣由天定,孩子,好好跟他去吧!」
慧心自是明白那個「他」宇,正是指的韋松,越發被觸動了傷心之處,淚落如雨,難以抑止。
她此時只知傷感悲泣,竟忘了置身之處,尚在強敵寰視之中。
鐵劍書生馬森培一把劍苦苦敵住萬毒教一眾高手,早已險象環生,及及可危,無可奈何叫道:「慧心姑娘,此時不是傷感的時候。接了師太,咱們快走吧!」
慧心這才想起強仇就在近處,奮然道:「師父,您老人家暫時忍耐一下,我背您老人家殺出去!」
說著,正伸手要去抱起百忍師太,誰知觸手才發到師父面孔血紅,四肢卻已冰冷,方自驚愕,百忍師大突然渾身一顫,從地上繃彈而起,「哇」地吐了一大口血,手足一陣抽搐,眼耳鼻喉中,竟下停地滲出一絲絲的血水。
慧心大吃一驚,趕緊探她脈息,可憐一代俠尼,卻已經心脈透穿,瞳孔散失,竟已氣絕。
慧心一把抱住屍體,放聲大哭。
馬森培氣喘噓噓又叫道:「姑娘別隻顧難過,搶教師太脫困要緊。」
慧心哭道:「她老人家已經-一已經去了-一」
馬森培也吃了一驚,手上略慢,被歐陽珉一劍掃中肩頭,痛哼一聲,用手掩住創口叫道:「咱們也該先搶運她老人家遺體脫險,不能讓她落在萬毒教手中。」
慧心哭著抱起百忍師太屍體,撕下衣角,綁在背上,提到站起身來,道;「走吧!等葬了師父,咱們再來算算這筆債。」
歐陽珉厲喝道:「丫頭,既入的冥殿,還想逃出鬼門關麼?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慧心緊咬銀牙,振劍叱道:「不怕死的,儘管擋路,馬公子,隨我來1」
叱聲中烏光暴射,宛若長龍躍波,盪開重圍,直透敵陣。
她此時悲憤性情,盡化豪氣,那柄三刃劍左刺右劈,一連躍射十餘次,只聽「叮叮唱自」鳴聲不絕,業已削斷了三隻長劍五柄利刀,威勢決不在百忍師大之下。
歐陽珉等才一驚愕椅,被慧心仗劍衝過,和馬森培急急向岸邊奔去。
田秀貞遠遠望見,不禁變色嘆道:「娘只說百忍師太一死,萬毒教再無強敵,這話只怕說得大早了!」
回頭吩咐道:「春蘭,施放藍色號箭,下令全部船隻駛離總壇.先絕她退路。」
頃刻間,號箭嗖嗖破空飛起,所有萬毒教水師船艇,紛紛解纜離岸,遠遠退入湖中,結陣而待。
慧心一股作氣,殺到岸邊,業已血滿徵飽,一望之下,心頭登時向下沉落,原來她和鐵劍書生馬森培乘來那艘小舟,也被萬毒教拖離湖岸,不知去向了。
馬森培頗覺心慌,道:「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這可怎麼辦呢?」
慧心恨恨一頓足道:「說不得只好跟他們拼了,多殺一個,多出一口悶氣。」
馬森培道:「你我只有兩人,姑娘武功再高,也難敵他們人多勢眾-一」
慧心道:「大不了拼著一死,還有什麼畏懼的?」
馬森培道:「生死事小,師太遺體卻不能任其落在萬毒教手中,這樣吧!在下獨立擋住追兵,姑娘循著岸邊快走,看看前面可有船隻?」
正說著,歐陽兄弟率領教中高手.噗地疾趕而至。
慧心一抖手中三刃劍,悲聲道;「馬公子,你是無辜的人,不必為了我們陪上性命,追兵有我擋住,你快設法脫身去吧!尚能守得船隻,只求你將師父遺體替我帶出險地,交給我韋師兄__」
馬森培聽了這話,把心一橫,道:「在下一條賤命,有何寶貴,姑娘如果不走,在下也決心不走。」
兩人才說了幾句話,歐陽兄弟等已如潮水般湧了過來,刀劍紛舉,將兩人圍了個水洩不通。
慧心和馬森培無可奈何,只得揮劍力戰,一步步向岸邊退去。
歐陽珉見他們背水而立,距離湖水只不過數尺遠近,心念一動,便喝令那些殘餘峨嵋終南二派高手在前,自己率教中門下在後,呼喝吶喊,全力衝突,這一來,死傷的既非萬毒教人,峨嵋終南弟子又迷失了本性,只知前衝死戰,不知退避,哪消片刻,一層又一層的死屍,已將慧心和馬森培擠得漸漸退到水邊了。
兩派門人,不過頓飯之久,使死傷大半,殘肢斷體,向湖水直堆過去,等於替萬毒教搭成一列屍體堆成的跳板。
慧心和馬森培初時尚未發現這項歹毒的陰謀,只顧揮劍浴血而戰,兩個人都濺滿了滿身血汙,前面死屍太多,便向後退,及至腳下已經浸在冰冷的湖水中,這才知道再沒有地方可退,假如無法衝破重圍,便將活生生被屍體濟落水中。
然而,萬毒教洶湧人潮,仍在步步近通,憑他們兩柄劍,兩個疲憊不堪的身子,要想衝出圍困,又豈是一樁易事?
兩人面面相覷,無計脫身,慧心愧道:「馬公子,都是我連累了你。」
馬森培笑道:「姑娘快別這樣說,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只是沒有好好護送姑娘和師太遺體平安離去卻使人死不能瞑目!」
慧心聽了這話,眼中淚水紛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