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蘭點點道:「依理的確如此,咱們可以仔細找一找。」
東方鶯兒忙道:「好姐姐,別找了,快走吧!等會再引兩條火蜊來,豈不糟糕!」
徐文蘭笑道;「不會的,火蜊總是一雌一雄整居,同一地點,決不會有第三條。」
正說著,猛聽地道中傳來一聲暴喝:「小雜種們還沒有走,都在地洞裡!」剎時人聲沸騰,已有人落下地道,向石室而來。
東方鶯兒大驚道:「快走!歐陽珉已經找到地道了。」
三人匆匆拾起兵刃火種,這才想起找尋出路,誰知六隻眼睛四面亂掃,卻意外地發現這間石室,只有一個人口,並無出口。
三人齊感駭然,都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梅斐目光掃過石室角落,沉聲叫道:「有風的地方,必有出口,二位姑娘請隨我來。」
他們不敢再亮火摺子,一個跟著一個,向室角奔去,徐文蘭順手拾起一截其臭無比的火蜊屍體,抖手向地道中擲去。
地道中立刻傳來呼喝之聲道:「當心!洞中惡臭,必有毒蟲藏匿,大家仔細!」
三人匆匆奔到室角,似覺氣流由上而下,仰頭一著,離頭頂三尺左右,有一個破損的黑洞,一陣陣微風,正由洞中吹來。
東方鶯兒仍將慧心交給徐文蘭,縱身探手,攀住洞沿,嬌軀一挺,當先翻上洞沿。
她縮身鑽進洞裡,只覺腐臭難聞之至,硬著頭皮向前一摸,登時失聲尖叫,整個身子又從洞口跌落了下來。
徐文蘭急忙探臂接住,問道:「怎麼一回事?」
東方聾兒上下牙齒捉對兒廝打,顫抖著道:「手-一手-一隻手-一」
手?一隻手?
這兒是地底石穴,怎會突然出現一隻手?
徐文蘭連忙將慧心又交給東方鶯兒,自己接過三刃劍,左手輕搭洞沿,腰間一擰,翻身而上。她暗中已生警惕,上半身才探過洞口,三刃劍迎面一絞,護住要害。
那知劍身揮過,噗噗連聲,塵土木屑紛飛,左上角突然透進一縷陽光。
藉著光亮,徐文蘭才看清上面竟是一座敗塌的墳墓,只因墓穴正建在右室之上,年月過久,墓底便塌陷下來,東方鶯兒不察,恰好伸手摸著墓中腐骨,是以嚇了一大跳。
那破洞之上,正是墓中棺木底層,濃重的腐臭味沖鼻欲嘔,但那一縷亮光,卻給了徐文蘭無限生機。
這時候,她也顧不得害怕,一手托住棺蓋,一手運劍猛劈了幾劍,吐氣登掌,將那本已腐敗的棺木一掀而開。
墓穴外斜陽如火,金波瀅瀅,原來這座墳墓,正建在君山盡頭,下臨頭,下臨絕崖,距離那片蘆葦湖崖,只有十餘丈高。
徐文蘭縮身退回墓穴中,接運東方鶯兒和梅斐-一登上崖頂,三人伏地眺望,蘆葦邊餘火仍然未熄,萬毒教徒聚積約有百人,正忙碌運水滅火,誰也沒注意到頭上竟有人藏匿。
梅斐低聲道;「趁他們全心在洞裡追查,咱們翻上崖去,正好奪船脫身。」
東方鶯兒道:「總得先填平這個墩墓,別讓歐陽珉發現我們的去向才好。」
梅斐點點頭,堆土先填了墓底破洞,然後清理出棺中腐骨,東方鶯兒見那棺木破得並不多,用眼角偷偷望了慧心一眼,低聲道:「蘭姐姐,咱們要不要-一」下面的話,她沒有說出來,只向梅斐背上鐵劍書生馬森培的屍體指了指。
徐文蘭沉吟一下,道;「好吧!這地方背山面水,風水絕佳,將來就算讓她知道了,咱們也不能說辱沒了死者。」
於是,東方鶯兒將鐵劍書生的屍體解下來,安放在破棺中,三人默然挽首示哀,最後才掩上泥上。
東方鶯兒長吐一聲,道:「連碑誌也不必了,這兒很好記。」
徐文蘭道:「時候不早,咱們該動身了。」
她約略打量了一下地勢,又道:「歐陽珉調集人手圍堵山洞,船上必然單薄,咱們出其不意,奪船脫身應該沒有問題,梅少俠最好不要出手,煩你照管師太遺體和慧心,鶯妹妹跟我負責搶船,假如得手,趁便把其餘船隻毀掉,以絕他們追趕。」
東方鶯兒道:「蘭姐姐,你不礙事了嗎?」
徐文蘭搖搖道:「調息很久,已經不礙事了,快些動身吧1」
三人循著山崖,躬身疾行,瞬息已越過突崖,脫離了下面視線,東方鶯兒協助將百忍師太的屍體縛在梅斐背上,又將慧心也交給他,然後取一幅布巾,替他掩了面龐。
結束妥當.灑步沿岸疾奔,不多久,已遠遠望見萬毒教船隻,約有二十八餘艘,一字兒泊一處淺灘邊。
徐文蘭量度形勢,附耳對鶯兒道;「注意那艘快艇,咱們不必搶大船,有一艘小艇就夠了。」
東方鶯兒點點頭,三人悄悄掩到近處,見每艘船上,不過留下三五名水手,心裡暗喜,各自凝神提氣,猛一長身,宛如三級輕煙,直向最近的一隊快艇撲去。
艇上水手初時尚未警覺,及待發現來的是一男二女,方才譁然大叫,紛紛拔取兵刃.解纜開船。
徐文蘭和東方鶯兒那容他們駛船離岸,兩柄劍倏起倏落,慘叫連聲中,早砍倒了三五個。
梅斐揹負屍體,懷抱傷者,踴身一躍,當先登上小舟。
其餘萬毒教徒齊聲吶喊,捲了上來,刀劍紛舉,七八十人將二女圍住,有的人立即放起號箭。
東方鶯兒展開三刃劍,左劈右刺,一口氣又砍倒十餘人,徐文蘭長劍有如雪片翻飛,碰上的,不是人死,就是個亡。
她們都明白此時此地,絲毫不能存心仁厚,一陣猛攻,那些教徒怎能抵擋得住,哄叫著紛紛後退。
東方鶯兒又搶了一條快船,殺散船上水手,卻想不出用什麼方法才能將船弄沉,正無計較,抬頭見岸邊有塊大石,匆匆搬到船上,「轟」然一聲手起石落,將船底砸了個大洞,抹頭又去搶另一艘大船。
正殺得有勁,忽聽徐文蘭失聲叫道:「鶯妹妹,快停手,歐陽老賊追來了。」
東方鶯兒揚頭一望,果見遠處人頭蠕動,一眾人疾奔而回,為首一人健步如飛,正是歐陽珉。
她心頭暗罵:老賊好快的訊息,但此時不將船隻毀去,縱能奪得一條小艇,也難逃出洞庭湖。
心念一決,大聲叫道:「蘭姐姐,你們先走,別顧我,我要放一把火,燒了他們這些船。」
於是,不再理會徐文蘭叫喊,獨自提劍前衝,凡逢大船,便放火焚燒,遇見小艇,便搬石頭砸破,一會工夫,被她弄沉的有十艘之多。
但她究竟只有一個人,又要燒船,又要殺人,一時那裡兼顧得來,燒了十來艘,其餘的早已解纜退離岸邊。
東方鶯兒見已無船可燒,恨恨的正待回頭,不料揚目一望,徐文蘭和梅斐早已駛船先去,而歐陽珉卻已追到岸邊。
她孤身落在岸上,心裡卻毫不慌亂,三刃劍橫銜口中,嬌軀一折,「噗通」一聲鑽進了水裡。
東方鶯兒自幼生長湖邊,水性極佳,閉住一口真氣,飛快地潛泅數丈,悄悄泳到一條快艇尾後,猛可冒出水面,凌空一躍,搶上船尾,手起劍落,將艇上三名水手砍翻落水,仰天大笑,親自*槳,向湖心而去。
歐陽珉眼巴巴望著她毀舟、搶船,只氣得頓足怒罵,等到餘下的船隻靠岸接他上船,東方鶯兒已駛出數十丈以外。
歐陽珉怒叱道:「全速疾追,今天說什麼也要捉住那丫頭。」
快船上眾槳齊動,船行如箭,劃破湖面,緊緊追上前去。
洞庭湖上,成了三隻快艇一條線追逐,徐文蘭和梅斐在第一艘快艇,東方鶯兒獨駛第二艘,歐陽珉率領八名槳手,在第三艘快艇上。
徐文蘭和梅斐全力運槳,船速尚不算緩慢,東方鶯兒獨自*舟,任她水性船技再好,終嫌太慢,怎抵得歐陽珉八槳如飛,個個都是年輕力壯駛舟好手,是以,不盞茶光景,已漸漸追上了東方鶯兒。
梅斐回頭望見,大驚失色,跌足道:「不好!東方鶯兒姑娘獨力難支,只怕無法逃出歐陽珉的手掌了。」
徐文蘭急聲道:「可是,我們帶著死傷的人,不能回頭去救她,這該怎麼辦才好?」
梅斐凝神片刻,突然扯下面巾,道:「姑娘請駛舟緩行,略為等東方姑娘,在下設法阻止歐陽珉!」
徐文蘭詫道:「你有什麼辦法?要是你被他認出來,那就-一」
梅斐聳聳肩,曬笑道;「兩害相權取其輕,姑娘保重,見到韋松時,請代梅某人致意問候。」
徐文蘭驚叫道:「你-一你要怎樣一-」
誰知一句話未完,那梅斐頓足一登船舷,竟然縱身落水,向徐文蘭揮手示意,便鑽進了水裡。
小舟上只剩下徐文蘭伴著百忍師太遺體和吃語不休的慧心,自離地穴,慧心一直似昏似醒,口裡雖不斷呢喃,卻總未睜過眼睛。
徐文蘭不禁有些著慌,遠望岳陽,只能望見隱約的影子,而歐陽珉的快船,卻距她不及百尺,離東方鶯兒船尾,只有三十丈遠近了。
東方鶯兒拼命地搖著槳,著看實在無法脫出追逐,一橫心,索性扣了兩把「閉穴銀鬚針」立在船尾,揚聲罵道:「老賊,你以為姑娘怕你麼?今天不分出你死我活.誰也不要罷手!」
歐陽珉在船頭哈哈大笑道:「掌底遊魂,尚敢逞口舌之強?識趣的束手就用,老夫體上天好生之德,也許留你一條小命。」
兩艘船一停一進,轉眼已首尾相接。
歐陽珉喝令停槳,大袖一拂,身形凌空而起,直向東方鶯兒撲了過來。
東方鶯兒見他躍離船頭,悶聲不響,左手一揚,一把銀鬚針從他腳下穿過,徑射那八名水手,同時柳腰低折,蓮足輕點船板,人如掠波乳燕,反躍到歐陽珉的快艇上。
歐陽珉一撲落空,耳中只聽得慘叫連聲,沉氣定身回頭,這個氣可就大了。
原來東方鶯兒施展聲東擊西之計,趁他騰身拔起的剎那,竟跟他換了一艘船,掌劈、腳踹、針射,八名水手,整整被她收拾了三對,餘下兩人,顧不得*槳,一齊翻身跳進湖裡。
歐陽珉勃然大怒,厲吼一聲,身形一仰,快如電掣,重又撲回快船。
但他身子才離開小艇,似聞東方鶯兒冷哼一聲,道:「老賊,你又上當了。」
歐陽珉不愧閱厲豐富,冷笑之聲才一人耳,陡然想起了東方鶯兒手中的「閉穴銀鬚針。」
急促中,驀地舉腿躬身,雙掌遽發,一齊拍向湖面!
‘蓬’地一聲,水花四濺,歐陽珉卻借那水面反震之力,居然向上平升五尺。
果然,他剛剛彈射升起,一大篷銀針,已從他腳下疾射而過。
歐陽珉旋空翻轉,雙腿一挺一伸,仍舊不變方向,飛落在自己那艘快艇上,但等他定身下來,卻發現東方鶯兒已隨那蓬銀針,躍回到小艇之上。
他一身絕世武學,兩次打擊落空,不但未傷著東方鶯幾,反丟了八名槳手,連自己也險些被銀針射中,胸中一口惡氣,無處可洩,一聲大喝,遙遙一掌,向前推去。
人在盛怒之中,功力無形倍增,掌起處狂嘯之聲應手而生,一股破空銳嘯,徑奔東方鶯兒和那艘小艇。
以歐陽珉深厚的內家功力,這一掌如果打實,那艘小艇,登時便得粉碎。
東方鶯兒自知萬不能硬接,但如閃身避讓,腳下這艘小艇勢必破沉,皮之不存,毛槳焉附,一橫心,雙掌一合,掌心突然側翻,施用「卸」字訣,準備半接半卸,擋他一掌!
掌力遙遙一觸,平空爆起一聲悶響。
只見東方鶯兒好像疾風中的草禾.一連兩個翻滾,眾船尾直滾到船頭,餘勁未止,「轟’然一聲,連人帶船,箭一般被推送到十餘丈外,兀自滑退不停。
但,這一來,歐陽珉卻無法再發第二掌了。
他眼見小艇飄遠,怒火猶未稍滅,回頭向湖中尋找那兩名落湖水手,說也奇怪,那兩名水手躍人湖水之前,分明並未受傷,這時卻雙雙浮屍湖面,胸前都被利刀穿透,盪漾著絲絲血水。
歐陽珉駭然一怔,同時便發覺船隻漸向下沉,艙中竟破了一個大洞,冰冷的湖水,正向裡灌湧。
到這時,滿腔怒火,化為驚怖,他遠遠望見東方鶯兒已被徐文蘭接運到快艇上,正緩緩向岳陽駛去,寬闊的湖面上,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和一艘即將沉沒的破船。
遙遠的湖面,無法飛渡,他站立在船頭,只氣得狂瘋怒罵,湖水由艙中汲浸到足踝,再由足踝簡到膝蓋、大腿、腰際、前胸、咽喉、-一喝罵之聲,隨著湖水的蔓延,漸漸低沉下來。
歐陽珉英雄一世,不想栽在一個年輕輕的女孩子手中,變成了狼狽的落湯雞,洞庭湖中往來甚多教中船隻,他雖不致死,但如被教中徒眾發現護法泡在水中,他歐陽珉還有什麼面目見人?
徐文蘭的快艇漸去漸遠,終至渺不可見,天色地暗下來,水寒風涼,那滋味是頗不好受的。
歐陽珉扶著沉船,不住地唉聲長嘆,恨起來以拳擊水,蓬然有聲,但那樣對他又有什麼益處呢?
夜暮低垂,寒風傲骨。
歐陽珉又氣又羞又怒,忍不住低聲咒罵:「這些蠢物,怎的竟沒有一條船尋到這兒來?」
忽然,依呀聲順風傳人耳中,同時,有人大聲呼叫道:「歐陽護法!歐陽護法-一」
歐陽珉大喜、顧不得身份尊嚴,連忙應道:「在這兒!我在這兒!」
一艘小艇穿透夜幕,如飛而至,艇上只有一個人,卻是水師堂堂主梅斐。
梅斐混身是傷,衣衫盡溼,吃力地搖著快艇駛來,將歐陽珉救上小艇,歉然地道:「屬下負傷被擒,好不容易乘船沉時脫身,尋到這艘空船,特來接應護法,不想-一」
歐陽珉無心聽他所說,揮揮手道:「別再提了,咱們這次雖然弄死了百忍賊尼,教中死傷累累,所得未必償失,大家全是一樣,都被那幾個丫頭鬧得灰頭土臉,唉」
梅斐也嘆道:「聽說護法已將她們困在君山,不知怎的,竟被她們脫逃了,確是可恨!」
歐陽珉恨恨道:「小輩們死傷也很重,雖然一時被她們脫逃,諒她們離不開岳陽,令日之恨,遲早必報-一」
說到這裡,伸手拍拍梅斐肩胛道:「梅堂主,援應之德,老夫不會忘記,但這件事,最好別對旁人提起,你就說遇見老夫的時候,那丫頭重傷逃去,快船上水手也傷亡甚重,下得已,咱們才棄了快船,改乘小艇-一知道了嗎?」
梅斐含笑頷首道:「屬下知道。」
歐陽珉臉上一陣紅,苦笑道:「好!咱們回總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