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聲落時,韋松情急之下,雙掌霍地急翻,如山掌力直如排山倒海般洶湧而出。
那知就在他內力甫發的剎那,突然一個嚴肅的聲音喝道:「韋松,你想於什麼?」
那聲音對他竟是十分熟悉而親切,是以一聞之下,不由自主撤掌收招,揚目望去,大街上正並肩站著一僧一道。
他一眼觸及那僧道二人,眼中熱淚突然盈眶欲墮,失聲叫道:「師父-一師父-一」
他這兩聲‘師父’同樣聲音,卻包含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因為那一僧一道,一個是教養他十年的授業恩師百練羽士;另一個卻是甘毀數十年玄功,將畢生艱辛修為,全部轉註給他的救命恩師神手頭陀。
教養之恩,德比天高,但毀身成全,將他從死神手掌中搶在出來,更使他一夜之間.躋身武林高手之列,這份雲天厚義,又該用什麼來衡量?
韋松隨著滾落的淚水,雙腿一屈,跪在大地上,仰起頭來,又強自按捺悲傷,在淚痕之中,強顏綻開一絲微笑,輕聲哽咽道:「師父!師父!松兒總算追上你老人家了-一」
可是,話聲未落,神手頭陀卻已面罩寒霜,大踏步走了過來,搶著叱道:「韋松!你還認得我和尚是誰嗎?」
韋松猛地一怔,道:「松兒怎會不知恩師是誰?」
神手頭陀又叱道「你還記得桐柏山上,和尚是怎樣對待你嗎?」
韋松聽了這話,冷汗遍體,吶吶道;「老人家活命授功之恩,松兒粉身碎骨,也不會忘記-一」
神手頭陀冷哼道:「好,既然還記得,就低下你的頭。」
韋松不明緣故,卻又不敢動問,只得順從地俯下了頭。
神手頭陀陡地熱淚泉湧,驕指如戟,大喝一聲,直向韋松腦後「玉枕」穴上戳了下去!
馬夢真見他突然對韋松下此煞手,駭然大驚,疾擺動長劍搶上前來,不意身形才動,苗真和魯克昌竟然一齊出手將她截住,叱道:「站住,不許動-一」
說時遲,那時快,呼喝之聲未已,神手頭陀指尖已落,正點在韋松穴道之上但是,他指尖落下,卻軟弱無力,一連猛戳幾指,非但未曾戳破韋松真氣,甚至連血脈亦未截住。
神手頭陀淚水縱橫,咬牙切齒揚指連點不休,口裡不住罵道:「我要毀了你,我要毀了你,我要毀了你一」
等到憤怒隨著咒罵漸漸消失,他才看清韋松仍然無恙地俯跪著,他舉起自己的手,湊在眼前,透過朦朧淚光,這才驚覺自己竟是那麼軟弱無力,顫抖的手指,像一條曲扭的麥筋。
手!手?
他堂堂名自武林的神‘手’頭陀,用盡平生之力,竟連一個俯首順從的人也無法毀掉?
陡然間又記起「宇內一君」康一葦對他的鄙視!英雄末路頓共辛酸之感,淚水,像泉湧般級級而落。
衡山百練羽士自從開始時叱喝了韋松一次,以後就一直沒有再開口,但他一雙炯炯眼神,始終注視著韋松,須臾未離,此時見神手頭陀激動得混身顫抖,韋松俯首無言,兩人都是涕淚縱橫,無限悽苦,這才緩步走上前來,柔聲說道:「和尚,何必自苦如此?收徒卑劣食是貧道失察,待貧道親手廢了他,為武林除此敗類,也就是了。」
神手頭陀揮淚吼道;「不!你雖然是他授業恩師,但他一身功力,卻是我和尚所賜,不須你插手,和尚要親自廢了他!」
百練羽士談談一笑隨即沉下臉來,冷冷對韋松道:「畜生.還不自斷心脈,真要等為師下手?」
韋松仰面泣道:「師父,你老人家難道也-一」
百練現士沉聲道;「不許多說,你若尚以南嶽門人為榮,從速自斷心脈,廢去武功,立即返回行山,從此深山思過,清泉茅屋,松濤雲海,度卻殘生,為師體念你十年苦學,師徒情厚,答應你仍然身列南嶽門培,你還有什麼不願意的?」
韋松聲淚俱下說道:「恩師十年耳提面命,松兒長記在心,未嘗片到或忘,奉命省親高山,也未嘗敢逾份半分,損及師門聲譽,但是-一」
百練羽士目中精光,陡射斷喝道:「你既知師門思重,就該進命行事,哪有許多狡辯之辭?」
韋松聽了這話,心如刀割,垂下頭來,道:「松兒謹迎恩師嚴命。」
說罷,跪在地上,向百練羽士和神手頭防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左腿一提,將下襟抖蓋在膝蓋上,襟角翻轉,然後,伸出右手,指如龍頭上翅,力貫指尖,天對準自己心窩,滿面熱淚,進如滾滾長河。
他這番蓋膝掩神的舉動,正是初人師門領受師恩列入南嶽門下時所行禮數,從那時開始,他,從一個平凡純真的孩子,叩拜師門.踏人武人疆域,其心情自是欣喜狂熱虔誠而興奮。
但如今,他未得一語申辯的機會,便被嚴命自廢武功,師恩浩大,他固然不敢不遵,可是當他重行這番札數和規矩,卻等於最後辭謝師門重思,從此退出武林,其心情之沉痛悽慘,自是與從前泅然而異了。
滿腹委屈,雙肩血仇,已往的壯志,未來的孤寂,這一剎那,都如逝去不復回的年華,盡化作滾滾熱流,漫過眼簾,奔放在他木然痴呆的面頰上。
淚水,是威澀的,但若與他此時心中的苦澀相較。又算得了什麼?
一股顫抖的真力,緩緩從丹田上行,象重樓,過紫府,力道全都聚集在翹起的拇指之上,使指端呈現出輕微的跳動。
韋松最後一次仰起臉來,想再看看師父,百練羽士頭一扭,故作透視遠處,但只這一剎那,韋松已看到他眼中晶瑩盈眶的淚光。
他一咬鋼牙,曲肘向懷裡一收,指尖正要撒向心窩‘七坎’大穴,暮聽得馬夢真驚叫道:「韋公子,你忘了百忍師太和客棧中的死傷之人了麼?」
韋松猛地從心底泛起一陣寒意,指尖停留在心脈之前,顫聲求告道:「師父!師父,你老人家能不能容松兒再說一句話?」
百練羽土並未回頭,僅幽幽答道:「南嶽弟子唯知師命如山,不知巧辯全命。」
韋松點點頭,舉目掃了馬夢真一眼,猛可指尖反戳,重重點在‘七坎’穴上。
指力透穴而過,耳中嘶然長鳴,兩眼一陣花,真氣已破。
隨著他指尖的點落,馬夢真掩面失聲,百練羽士和神手頭陀不約而同渾身一震,東方小虎、魯克昌、苗真,卻黯然垂下頭去。
他(她)們幾乎全未料到,韋松果真會為了表明心跡,自斷的心脈,廢去了全身難得的武動。
一指之力,雖非幹鈞一發,但是,卻包含了若許委屈和血淚,設非他耿耿此心,可對日月,設非他甘心以這超人毅力,來換取對汙名的洗刷,他焉肯在這種情形下,含淚廢去全身功力?
指尖落時,真力盡破,從此,他重又變成一個平凡的俗夫,但這一指,卻像是戳在在場每一個人心頭,使他們既驚又愕,茫然有如失落了什麼?
這一瞬間,大家的呼吸都突然停止了。
韋鬆緩緩垂下手臂,無力地頓坐在地上,好一會,才長長吁了一口氣,心潮竟相反地變得平靜如死,他盡到了所有的努力,從此恩恩怨怨,都離他遠去,他彷彿居然從囂嚷的紅塵,又變成倍懂無知的嬰兒。
又過了好一會,百練羽士才本然地回過頭來,當他一眼看見韋松蒼白的面容,失神的眸子,頓時心酸難禁,熱淚進流,舉步而上,探手將韋松從地上扶起,咽哽道:「孩子,做得好!不愧是我南嶽門下-一」
下面的話,他已無法再說,兩臂一收,將韋鬆緊緊摟在懷裡,不住地輕輕撫摸著他那凌亂的短髮。
愛憐之情,溢於言表,他固然自知這樣做得過分,但是,卻因損失了愛徒一身武功,為衡山門中換來光比日月的清譽,在他來說,傷感和慰藉是參半的。
韋松反而綻出純真的笑容,虔誠地道:「師父,你老人家答應仍然收容松兒嗎?」
百練羽土老淚縱橫,不住點頭道:「好孩子,為師知道你不會叛師欺祖,做那反覆無義的小人,但是,你如今滿身惡名,除了師父一個人,天下誰能信你呢?孩子,你不怪師父*
你過甚了麼?」
韋松嘆道;「松兒一身武功,全蒙恩師和神手老前輩所賜,兩位老人家尚且被謠讒所惑,松兒縱有絕世武功,有何臉面生於天地之間,只是-一」他喟然又嘆了一聲,住口不再多說。
百練羽士含淚道:「說下去,孩子.現在你儘可暢快的說了,世道險詐,人言如虎,你痛痛快快說完,咱們便回衡山去,從此,為師也偕你歸隱,不再入世了。」
馬夢真突然擲了手中雙劍,撲奔過來,緊緊抱住韋松,聲嘶力竭的哭叫道:「你不能帶他走,你們不能帶他走-一」
百練羽上眉頭微皺問道:「松兒,這位姑娘是」他並不認識馬夢真,剛才全神注意著韋松,竟無暇顧及這少女和韋松的關係,此時見她攔阻韋松,越加疑雲滿腹。
韋松尚未回答.東方小虎已搶著答道:「她姓馬,名夢真,和她哥哥鐵劍書生馬森培同稱‘荊山雙秀’,上次還幫我們截鬥過韋松,不知為什麼現在又幫他了。」
百練羽士微微一怔,道:「馬姑娘,是這樣嗎?」
馬夢真邊哭邊道:「韋公子一腔俠義,忍受許多羞辱委屈,千里尋藥,拯救鶯兒姑娘,贈丹解救少林青城二派掌門人,為了神手老前輩,二上桐柏山,現在百忍師太波萬毒教陷害,鶯兒姑娘和其他姊妹全負重傷,困住在城中悅賓客棧待救,我們連夜趕來,不料竟被你們半途攔截,不容分說,反害他廢去了全身功力。
你們有的是他師父,有的是他恩人,何況又都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但是,你們為什麼連一句分辨的機會也不給人家,你們為什麼不肯讓他先見百忍師太遺體一面,就忍著他自廢武功?韋公子豪義幹雲,以一己之身,跟萬毒教龐大勢力周旋,你們身為尊長,有沒有幫過他一絲忙?有沒有給過他一絲鼓勵?非但沒有,現在竟反而*迫他將辛苦的努力,半途而廢,滿肩血海深仇,從此永遠也沒有機會報復了。不錯,我和哥哥從前不知他為人,曾經誤聽魯少堡主的話,參加攔截過韋公子,但是,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過去的錯誤,我兄妹不過武林中微不足道的人,可是我們卻知道識人賢愚,我哥哥為了追隨百忍師太,已經慘死洞庭湖中,你們空有謬譽虛名,你們為天下武林做了什麼事?你們對得起許許多多被萬毒教迫害的正道中人?你們對得起韋公子?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她越說越激動,不顧韋松一再示意阻止,揮著淚,將韋松如何被田秀貞欺騙,如何力救東方鶯兒,西嶽求藥,少華敘舊,血戰華山總壇,以及雲崖情變,桐柏應援-一切經過,滔滔不絕詳述了一遍。
這番話,只聽得樂方小虎等愧然俯首,神手頭陀目瞪口呆,臉上熱淚,越加如潮如濤,流個不止。
他顫抖著搶近兩步,一把握住韋松的手,顫聲道:「你一你怎不早說。」
馬夢真脫口道:「你*他那麼急,何曾給他說一句話的機會?」
神手頭腦機伶伶打個寒顫,突然帶淚仰天大笑。叫道:「金豪!金豪!你好歹毒的詭計!」
話聲一落,驀地低頭躬腰,疾步向城牆上碰了過去。
百練羽士手腕疾探,一把將他扣住,喝道:「和尚,你要幹什麼?」
神手頭陀奮力掙扎,不能得脫,一顆頭虛垂下來,只是流淚,竟無法出聲。
百練羽士長嘆道:「流言如刀,傷人無形,可恨咱們偌大年紀,竟都被流言所感,不過,和尚你也別大難過,好在松兒功力雖失,尚未不明下白送掉性命,總算不幸中之大幸了。」
神手頭陀吞聲不已,一味地搖著頭。
韋松捧著他的手,輕聲道;「老前輩務請釋懷,松兒遭蒙不白,別說老前輩,天下之人,都已為松兒已經變節投靠了萬毒教,這不能怪誰,只怪田秀貞用心可誅,也怪松兒年輕識淡,未能設法辯白冤屈,松兒得老前輩活命授功厚恩,無法報答,才真正感到慚愧和悔恨呢!」
神手頭陀泣道:「好孩子,好孩子-一」
韋松又道:「松兒雖然失去功力,能重獲師父和老前輩信任,井非毫無代價,松兒還年輕,十年二十年後,未嘗不可以把失去的功力練復,老前輩何必自苦!」
神手頭陀心中忽然一動,急問道:「你們離開桐柏山時,不是和艾老兒一路麼?怎的現在不見他在此?」
韋松喟然道:「松兒和馬姑娘正因一路護送艾老前輩同來湘北,行得甚慢,不想那日途經雲夢附近,艾老前輩竟趁我們不注意時,俏俏離去,我們連夜四出追尋,耽誤了二日三夜,終於沒有找到他老人家,因此遲到,今天才趕到岳陽。」
神手頭陀仰天長嘆道:「艾老兒性情古怪,卻是個好人,他那老婆子表面冷酷寡情,亦是面冷心熱之人.他們好端端躲在桐柏享福,都怪我和尚為他們帶去災禍,以致弄得家破人亡,連一棟茅屋,也被火燒了。」
他說著說著,淚水又簌簌而落,頓足道:「我和尚真是個不祥之人,唉」
百練羽士慰藉地道:「禍福無常,緣由天定,人之作蛹,不過千中之一而已,和尚又何必自責過甚呢?」
神手頭陀挽著韋松的手道:「在桐柏山時,艾老兒曾經說過,如能覓得龍涎、石乳,配以返魂香草練成的藥丸,再加三位內功超凡高手渡力,可使失去的功力恢復,我和尚厚顏苟活,留此殘生,無論踏遍天涯海角,定要為你尋得那幾件稀世珍藥,使你恢復失去的功力-
一」
韋松感激泣零道:「老前輩,但願你老人家能得到那些珍藥,松兒不求復功,卻願你老人家能恢復往日雄風!」
神手頭陀臉色一沉道:「這是什麼話?我和尚如有私心,早已離開桐柏山去尋藥了,還會陪著艾老兒借酒澆愁,度日如年麼?」
百練羽土苦笑道:‘好啦1眼下不必爭論這些,咱們還是趕快到悅賓客棧去看看負傷的人要緊。」
神手頭陀心意既定,感情上的負荷無形減去不少,默默站起身來,挽著韋松,舉步向城中走去。
兩個微弱的身體,緊緊依偎在一起,步履之間竟穩健從容,毫無虛弱之象。
馬夢真在前引路,百練羽士和東方小虎等緊尾在後,一行人穿越大街,不多久,尋到了悅賓客棧。
馬夢真緊行幾步,向櫃上間道;「請問有一位老年女尼,和三位年輕姑娘,住在貴店幾號客房?」
那掌櫃的推了推老花眼鏡,向她和後面僧道俗大群人打量了一眼,臉上頓時變色,連忙起身出櫃,作揖打躬道:「回女英雄的話,小店昨日不知他們竟是教中漏網殘敵,糊里糊塗留住了一宵,今日一早,已經把她們趕出店去了。」
馬夢真駭然一驚,一把扣住他腕肘,喝道:「什麼?你把她們趕出店去了?」
那掌櫃的吃吃半晌,嚇得舌頭打結答不上話,臉色變得鐵青。
馬夢真五指一收,又叱道:「快說,你把她們怎麼樣了?」
那掌櫃殺豬般叫了起來,叫道:「姑娘請鬆手,小的不敢瞎說!,小的不敢瞎說-一」
百練羽士含笑上前,示意馬夢真鬆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道;「掌櫃的,不要怕,咱們並不是萬毒教的人,你只管直說出來。」
掌櫃的聽了,臉色更加修白如死,‘噗’地跪下,哭道:「道爺不是萬毒教的人,小的越發不敢說了」
百練羽士微詫道:「那是為什麼?這兒又沒有萬毒教的人,你怎的倒不敢說了?」
掌櫃道:「小店昨夜不知究竟,收留了那幾位姑娘過夜,今天晨起,已被教中一連派人查詢了三遍,現今猶在追查,小的實在承當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