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持刀大漢在距離石屋十丈外停步,仍舊按撫刀柄,閃入廊下不見,只剩那個丫環,提著食盒,低頭邁進石屋,一言不發,默默將盒中食物,安放桌上,返身而出。
韋松已偷眼認出,她,正是昨天送食物來的同一個人。
但他猶不敢輕率冒昧,默默吃了,趁她二次進屋收取盤盞之際,從懷中取出招疊好的紙條,假作大意,拋在地下。
那丫環一見,臉上頓時變色,幾次要想俯身拾取,又怕被人發覺,目注韋松,一片焦急駭懼之色。
韋松認定不至錯誤,這才迅速拾起紙條,遙遙一擲,投進食盒中。
那丫環微一頷首,如飛掩上盒蓋,扭轉身,疾步而去。
韋松目送她轉過園門,消失在廊下,才長長吁了一口氣,倒在床上,合目小睡。
他實在太疲倦了,這時精神略感鬆懈,倦意立刻壓上眼簾,不多久,竟酣然入夢,竟睡得十分香甜。
一覺醒來,日已過午,連忙端正起身,出得房門,抬眼一望,桌上已經安放好熱騰騰的酒菜,兩份碗筷,兩把椅於,其中一張椅子,意外地竟坐著霍劍飛。
霍劍飛一見韋松,急忙笑著站了起來,道;「聞得屬下失禮,小弟特來向韋兄陪罪,不想韋兄竟高臥未起!莫非昨夜睡得不適麼?」
韋松心裡暗驚,忙笑道:「哪裡!只因船上頗受了些顛簸,身體微感困頓,倒叫少當家久候。」
霍劍飛爽朗地道:「為了替屬下失禮之處,略表歉意.今日特地抽暇奉陪韋兄喝幾杯,順便也有一點小事,想請韋兄金諾!」
韋松聽了,又是一驚,暗想:他還有什麼事要我允諾的?敢情傳遞字條的事,被他知道了?
但轉念一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索性放下心,坦然就坐。
霍劍飛回頭向門外叫道:「紫英,進來替韋公子斟酒!」
隨著叫聲,一個丫環低頭而人,韋松一見之下,心頭猛可一跳,原來正是送食傳訊的那個使女!
霍劍飛又像根本不知內情,含笑對韋松道:「這丫頭做事倒很伶俐,只是不大喜歡開口,韋兄客居寂寞,若不嫌她粗陋,留下她在此侍候,飲食需用之物,也可有人承應,強似與那粗人拌嘴。」
韋松自然明白,他所稱「那些粗人」,乃是指昨日跟自己頂撞爭吵的挎刀大漢,但他卻想不透,這霍劍飛分明親自下令將自己看管軟禁,不許行動,為什麼今天突又態度大變,顯得前倨而後恭呢?
當下顫然警惕,連忙推卻道;「在下出身貧苦,不慣使喚下人,少當家只要一日三餐著人送來,在下就感激不盡了。」
霍劍飛點點頭道「也好,小弟就將這丫頭撥歸韋兄,茶水飲食,但有所需,韋兄儘管吩咐她。」
那紫英默不作聲,低頭敬酒,甚至連眼角也沒膘過韋松一眼,韋松也不敢顯露痕跡,只顧喝著悶酒,心裡雖有許多疑問,卻不便開口詢問。
三巡酒過,霍劍飛突然提出一個意外的問題,道;「記得令兄昨日曾囑託小弟,有意見一見本島三位島主,是嗎?」
韋松訝道:「在下確有此意,但,少當家不是說,三位老前輩此時正值閉關之期-一」
霍劍飛笑道:「三位島主玄功超凡人聖,閉關之期,可久可暫,昨日晚間,據家父告訴,三位島主已經出關,小弟一心惦記韋兄,便立即代韋兄安排晉謁之事,今日業已妥當,飯後小弟就陪韋兄往三聖宮謁見三位島主-一」
韋松大喜過望,連道:「啊!那真是太好了!」
霍劍飛道;「這也是韋兄福緣不淺,不過,在未謁見三聖之前,小弟都有一樁不情之請,要韋兄金口一諾!」
韋松忙道:「少當家只管吩咐,在下力之所及,無不應命。」
霍劍飛滿意地笑笑,然後一斂,故作嘆息之狀,說道:「這件事,須得從頭說起」
「本島三位老菩薩,成名在五十年前,自從隱居海島,雖然過著神仙似的生活,但因神功所限,都無法成家,三聖一系,並無後代。其後,三位老菩薩為了一身玄功不致失傳,便在島民之中,精選了兩位資質俱佳的傳人,各將本門武功,傾囊相授,冀期延續武學,不使三聖絕學,歸於斷折。那兩位傳人,一個姓藍,名巨彬;另一個,姓霍,名守義,便是家父。
霍藍二人,盡得三聖真傳,武功猛晉,尤以家父精研玄功,修為幾乎已不在三聖之下,後又巧獲福緣,無意中在島上發現半部前人所遺武學秘發,名叫‘逆天秘錄。我說‘半部秘老’,是因那‘逆天秘錄’共分上下二冊,上冊以詭異劍掌招式見長,不知流落何處?而全書精華,幾乎全在下冊,竟在為家父所得。‘逆天秘錄’下冊,以反序逆天大法為全書精華,習之,武學大出常規,這在一個毫無武學根基的人來說,或許不過藉此練成一種詭異武功,但對家父來說,卻正可將已有的三聖武學,截長補短,變為至善至美的曠世絕學。
家父巧得秘本,並不獨佔,曾將書中’反序逆天大法’,與藍世彬共修同參,因而,師兄弟都同領秘連,接著,便都娶妻成家了。但是,韋兄,你卻想不到人心有多奸詐,那藍世彬得了家父如許厚意,非但不思報償,竟然心懷猜忌,總以為家父對他藏了私,沒有把秘錄中全部武功全告訴他,於是,陰謀劫奪秘錄,並且慫恿三位老菩薩,藉口秘錄武學有違三聖玄功宗旨,要想從家父手中,奪取‘逆天秘錄’霸為己有。所幸事機不密,奸謀未遂,便被家父識破,藍世彬在羞惱之下,索性放手胡為,欲要劫書殺害家父,獨霸三聖島繼承之權,家父被迫無奈,只得出手將他打傷。
起初,家父尚念同門之情,僅只傷他,不願取他性命,期盼他還有悔改革心的一天,不想藍世彬竟趁家父防範疏忽,悄悄輸了那本‘逆天秘錄’,獨駕小舟,逃出了三聖島。
藍世彬逃走那年,他妻室已懷身孕,家父仁心厚道,並不追及妻女,反而收養他妻子,待她產下一個女嬰,取名藍如冰,後來如冰之母死於瘟疫,又將那孤女收養在身邊,仍以藍姓當姓,吃穿用度,跟弟並無兩樣,小弟待她,亦如同胞兄妹,並無半點親疏之別。
藍如冰比小弟年輕兩歲,今年也有十八歲了,常言道:女大十八變。那丫頭漸漸成人,卻不知是哪個搬弄是非之人,暗暗將她父親盜書出亡的事告訴了她,藍如冰一聽,從此跟我們霍家勢同水火,就像仇人一樣。家父和小弟也曾百般開導她,無奈她總是不肯相信,口口聲聲,必要尋找父親,家父拗她不一過,只好幹冒‘三聖門下不入中原’的大不韙,暗中用船送她往中土尋父,為了這件事,家父擔著莫大責任,險些被三位老菩薩廢了。」
霍劍飛一口氣說到這裡,又是一聲長嘆,親切地握著韋松的手,又道:「韋兄,你在老君山附近所見的藍衣少年,八成化是我那任性負氣的師妹,小弟和她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自她離開三聖島,可說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之中,現在天幸韋兄傳來她的訊息,你,就是小弟的恩人了!」
韋松聽了,遍體冷汗,連忙笑道:「在下竟不知其中有這許多曲折因由,若是早知道,那日在酒店之中,便該勸那位藍-一藍姑娘早些回島才是。」
霍劍飛笑道:「這也不能怪韋兄,我那位師妹自幼嬌縱,任性得很,你就是勸她,她未必就會聽從,但,如今既有三月之約,相信她不久自會來的。」
韋松問道:「少當家適才說,有事需在下效勞,不知是指什麼事?」
霍劍飛‘哦」了一聲,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皆因如冰師妹,自幼極得三位老菩薩喜愛,等一會韋兄見到三位老菩薩,務必要瞞他們一下,免得老人家傷心!」
韋松詫道:「少當家之意,要在下怎樣矇騙三位島主呢?」
霍劍飛道:「簡單得很,韋兄只要注意小弟,無論島主問你什麼,小弟點頭,韋兄就說‘是’,小弟如果搖頭,韋兄就說‘不是’。」
韋松聽了,頗覺為難,他既然已知霍家父子包藏禍心,此次突然允應他謁見三聖,必有詭謀,要是遽爾答應下來,設或言出違心,造成什麼不幸後果,他怎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怎能對得住師父的囑咐?
霍劍飛見他遲疑不決,登時把臉一沉,冷笑道:「韋兄不必想得大多;小弟之意,不過欲藉韋兄之來,使三位老菩薩思念藍師妹的心,略作絕望,不致因而終日落寞寡歡,純出一番善意,韋兄如覺不願,謁見之事,只好作罷了。」
韋松尚未回答,突見那丫環紫英端起酒壺,滿滿在他杯中斟了一杯酒,藉著斟酒之際,頻頻以目示意.似要他趕快答應下來。
他心性本極靈敏,心知必有緣故,連忙舉杯笑道:「霍少當家吩咐,在下敢不應命,三聖威名顯赫,中原之人,思慕之情,如飢如渴,在下惟恨不能早謁慈顏,乾了這杯,就請應少當家導引一往吧!」
說著,一仰頸,喝乾了杯中酒液。
霍劍飛這才重露笑容,也陪著幹了一杯,推杯吩咐上飯,紫英先遞給韋松一碗飯,卻在替霍劍飛盛飯之時,假作失手,整整一碗飯,全倒在霍劍飛身上。
霍劍飛怒叱道:「你瞎了眼嗎?」
紫英急忙轉身過來,彎腰替他收拾,有意無意,身於恰好擋在韋松和霍劍飛之間,玉婉一折,將一方小紙,拋在韋松懷中。
韋松翻掌壓住,迅速地塞在懷中,泰然舉箸,和霍劍飛同用了飯,當即起身,出了石屋。
霍劍飛領著他遙奔一處戒備森嚴的宏偉大殿,登上約百級石級,老當家霍守義已在殿門前佇立等候,見了韋松只冷漠地點了點頭,沉聲問霍劍飛道:「妥當了嗎?」
霍劍飛笑道:「妥當了。」
霍守義傲然唔了一聲,轉身前導,穿進殿門,裡面是一條長廊,兩側盡是持刀大漢分立,整個大殿,卻肅靜無聲。
韋松步至正殿之前,偶一仰頭,殿上一方金字橫匾,赫然寫著「三聖宮」三個大字,再向四周細看,一色青石為壁,森森泛著寒意。
他忽然心驚不已,暗忖道:青石壁、三聖宮---啊!這和夢中情景,怎的這麼相似!-
一腳步到了宮門,不禁遲疑不敢遽入。
霍劍飛在旁輕輕搖了他一下,沉聲道:「韋兄,跟我來,三位老菩薩已經升座了。」
韋松愫然一驚,疾步而入,目光一抬,果見正面一處三尺高的石臺上,並肩放著三張交椅,三個白髮老人,狀似入定,垂目而坐。
霍氏父子略一躬身,便算行過了禮,一左一右,登上了石臺,韋松卻誠心敬意,在距臺一丈左右,倒身下拜,道:「晚輩南嶽門下韋松,拜謁三位老菩薩。」
座上三個老人,仍舊垂首合目,一動也不動,但韋松耳邊,卻飄進一陣悠緩清晰的語聲道:「起來吧!孩子!」
韋松再拜之後,起身垂手側立,心中忐忑,暗想道:怪事!怪事!不但地方像,連三聖傳音問話,怎的都如夢中一樣?
思忖間,耳中語聲又起:「你既是衡山門下,怎會眼神散漫,語無中氣,不像習練內家功夫?」
韋松惶然答道;「晚輩本習玄門內功,近因忤逆師恩,業已自斷心脈,破去了真氣-
一」
一句話未完,座上三個老人突然一齊抬頭張目,六道冷電般目光,一齊投注在韋松臉上,正中一個老人厲聲道:「原來你是個叛逆師門的東西?」
韋松愧柞不敢出聲,霍劍飛似比他更顯得焦急,連忙搶著道:「老菩薩,這位韋兄自破真氣,必有不得已的委屈,三位老人家怎不問他原因,便遽爾加以責備呢?」
老人重重「哼’了一聲,道:「老夫平生最恨叛師欺祖之人,無論什麼理由,都不能掩飾大惡,這種人,不見也罷,退座!帶他下去!三日內遇有便船,立刻驅他離島。」
說罷,三老一齊從交椅上起身,舉步向殿後而去。
霍守義大驚,袍袖一拂,屈膝攔住,道:「三位老菩薩,難道也不問問他,關於藍如冰在中原的所作所為了嗎?他曾在鄂境遇見過如冰,帶來許多訊息-一」
為首老人怒聲叱道:「這種人連師門恩都能辜負,縱有言語,必然也是假的,守義,照我的吩咐做,不必多說了。」
霍守義眼睜睜看著三老轉人壁後,木然半晌,竟說不出一句話,好一會,才懶洋洋的站起來,聳聳肩,道:「一番心思,不想竟全屬白費,三個老東西,居然頑固如此。」
霍劍飛更是怒容滿面,冷笑道:「爹!他們不容置辯,拂袖而去,難道咱們就不能用強-一」
霍守義臉色一沉,斷喝道:「噤聲!」左右望了一陣,又道:「帶他回去,為父自有他計。」
霍劍飛沒有好氣地踢了一腳,吼道:「滾吧!還待在這幾惹氣麼!」
韋松捱了一腳,終於忍了一口氣,低頭退出「三聖宮」,心裡卻反感一絲安慰,因為,他雖不獲諒於三聖宮,最少還沒有為虎作倀,幫助霍氏父子,作什麼虧心之事。
回到石屋,暗暗取出紫英拋給他的字條,展視之下,只見條上寫著:「今夜三鼓,守候窗下,婢將導引夜人後宮,晉謁三聖,脫身並非無望,萬盼忍辱耐心,毋忤逆霍爺子。」
看了這張字條,他仰面吁了一口悶氣,恍然忖道;啊!原來三聖竟是故作如此,那一腳,捱得真是太值得了。
這一下午,韋松總無法使自己平靜下來,時而負手徘徊,時而躲在窗後向外偷窺,整整半日,紫英並未再送飲食來,而廊下花後,仍有兩名挎刀大漢,遙遙守望著石屋。
天色慢慢暗了,寒風吹動園中樹枝,陰影婆婆,有如鬼魅。
韋松困處石室,一面算計著時刻,一面卻暗暗替紫英焦急,皆因園中守望臨視之人始終不斷,用什麼辦法才能偷進園來?
好不容易,等到天色黑盡,遠處已傳更鼓響。
韋鬆緊捏雙拳,匆匆束扎衣襟,一顆心,險些要從口腔裡進跳出來,接著,是二更-一三更-一
驀地,窗外已響起極輕微的叩擊之聲。
韋松心頭一陣狂跳,撥開窗檻,月光下,果見紫英渾身勁裝,背插長劍,站在空外花樹叢中,向他不住招手。
韋松翻身跨出視窗,蹲身隱在花叢中,忍不住低聲問:「姑娘,你怎能偷進園裡來呢?」
紫英沉聲道:「今夜園中巡邏守望的,是我哥哥和他的好朋友,三更才換他們值夜,所以不要在初更,但咱們務必須在天亮之前,悄悄趕回來。」
韋鬆鬆了一口氣,又道:「三位老菩薩所居之處,戒備森嚴,只怕全是霍氏父子爪牙,怎能進去?」
紫英探手拉住腕肘,低聲道:「公子只管跟我來,腳下放輕一些。」
韋松被她握著手腕,躡足貼牆而行,掩掩遮遮。繞到園門,黑暗中突然竄出一個挎刀大漢,沉聲問:「是紫英妹子麼?」
紫英頓住腳步,悄聲道:「哥哥,怎麼了?」
大漢湊身過來,向韋松點頭為禮,道:「霍守義正在上房密議,暫時不致查問。妹子快去快回,千萬不可耽擱,萬一暴露,咱們都沒有命了。」
韋松感激地道:「多承大哥鼎力成全,但能脫身,必不忘大哥厚恩。」
紫英道:「這是我哥哥楊治,今天夜裡,後園歸他巡守。」
楊治急聲道:「快去吧!秘道口,我已囑李二哥等候多時了。」
韋松跟著紫英,疾步出了後轉園,順著風火牆向北轉過一條橫街,一閃身,進入一家燈光昏暗的房舍,紫英掩上房門,拉了韋松,徑奔內室。
房舍中陳設極為簡陋,內室中也只有一床一桌,這時,已有一個二十餘歲粗壯少年,等候在房裡。
那少年見了紫英,一句話沒說,雙手握住床沿,用力一掀,「軋軋」一陣輕響,木床翻起,露出一個陰暗的地洞。
紫英向他點頭示謝,徑自拉住韋松,循石級進人了地道,那少年緊跟著又拉動床榻,封閉了洞口。
紫英長吁一聲,這才鬆了韋松的手,從懷裡取出火把子,點燃了在前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