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松這才恍然而悟,連忙謙謝道:「晚輩才疏德薄,必是魯兄過譽,致令韓老前輩枉顧。」
韓鐵山笑道:「少俠何用謙虛,方今武林烽煙四起,萬毒教入侵中原,傲嘯山莊又心懷叵測,克昌賢任曾說,欲廣邀天下英雄,共謀抗禦萬毒教。韓某舍間就在九華,敢情少俠屈駕同往一敘,如何?」
韋松頗覺為難,含笑道:「前輩錯愛盛情,晚輩心感,只是-----」
韓鐵山不待他說下去,搶著道:「少使身負內傷,怎宜跋涉長途,無論如何請暫往寒舍一行.使韓某略表心意。」
韋松見他說得極為誠懇,又礙於他是魯克昌的長輩,不便峻拒,只得點頭同意。
韓鐵山大喜,翻身上馬,和兩名手下簇擁馬車,折入小路,駛往九華。
車馬沿山繞行,辰未時分,抵達一座雄偉的莊院。
韓鐵山親自攙扶韋松下車,立即令莊中人開發車資,囑馬車徑回太平。
韋松連忙攔住道:「晚輩尚有急事在身,不能打擾過久,宿過一宵,明日便要上路,車輛可著他留候一日,不必遣回了。」
韓鐵山笑道:「韓某不富有,寨中趕備一輛馬車,也不過頃刻立辦的事,少俠只管放心.待得貴恙痊癒,韓某當親備一車,陪少俠同往陝南一行。」
韋松好生感激,倒不好再說什麼,車把式接了銀兩,駛車自去。
韓鐵山陪著韋松並肩進人莊子,親為他指點九華勝蹟,韋松約略掃視,但見這韓家寨佔地極廣,背山面水,形勢雄偉,寨中人煙極盛,寨外環以高牆,往來都有寨丁巡狩,竟比一座城地還要堅固。
他不禁心暗忖:以這地方,倘稍加整治,恰好可作監視黃山傲嘯山莊的據點,魯克昌離開洞庭,先來此地,正所謂英雄之見皆同,這位韓老當家倒須好好結交一番。
思念間,來到一棟高大的瓦房,十餘名挎刀漢子叉手而立,狀甚恭謹,韓鐵山肅客進入,踏進大門,是一片天井,一條青石鋪成的通道,直達前廳。
天井和通道兩旁,分立著一對青衣大漢,個個魁梧健壯,俯首肅立。
韓鐵山一面走,一面含笑道;「韓某出身草莽,卻頗知檢束,十餘年來,才奠定得這點基業,韓家寨兒郎,人人都有肩負武林興衰重責的雄心,少俠將來有用得著咱們的地方,一紙相召,赴湯蹈火,絕無反顧。」
韋松大感敬服,忙也含笑稱謝了兩句,一入正廳,韓鐵山便吩咐上席。
韋松辭謝道:「賤體內傷未愈,不宜飲酒,韓老前輩萬勿費事。」
韓鐵山朗聲笑道:「什麼話,粗茶淡酒,少俠不嫌寒愴,韓家寨還備辦得起。」
說著,笑容忽斂,又道:「韓某家傳有專治內傷聖藥,少俠放心用酒,區區一點內傷,包在韓某人身上。」
韋松實被他一番熱情所勤,恭敬不如從命,也就沒有再說掃興的話。
頃刻間,莊丁穿梭來往,布萊安位,水陸奇珍,設滿了一桌。
韓鐵山為韋松敬了一杯酒,含笑道:「來!少俠,這杯水酒,聊表韓某敬仰之意。」
韋松無法推辭,起身飲了一杯。
韓鐵山又滿敬一杯,道:「第二杯,韓某要代武林正道請命,少俠解救中原六大門派於萬毒教枷鎖之下,令人可敬可佩。」
韋松連稱不敢,不得已又飲乾一杯。
韓鐵山隨手又滿滿斟上第三杯,笑道:「少俠英風亮節,忍人所不能忍,委屈加身,矢志不渝,可算得天下第一人,飲了這一杯,韓某還要替少使引見兩位好朋友。」
韋松一連幹了兩杯,胸內好像有一團灼人熱流,聚集在心脈之間,無法消散,聽了這話,忙道:「晚輩已不勝酒力,韓老前輩何不先請那兩位朋友出來,彼此相見之後,慢慢再喝呢?」
韓鐵山哪裡肯罷,笑道:「那兩位朋友已在寨中,只等少俠幹了第三杯,定然出來相見。」
不由分說。又跟韋松仰頸飲了杯中酒液。
三杯熱酒入肚,韋松只覺頭暈加劇,遍體焦熱,四肢痠軟,幾乎坐持不住,尤其是心脈曾經斷閉的地方,和背後「鳳凰人洞」穴上,就像有一柄利刃,在狠狠穿刺一般。
他只說是酒喝得太急,強納一口真氣,極力護住內腑受傷之處,頭上額間,卻已隱隱滲出冷汗。
忽然,只覺韓鐵山縱聲而笑,笑聲竟變得十分猙獰,眼光所及,一個人突然變成了兩個人,一隻酒杯,也變成了許多飛轉不停的酒杯-一他駭然發覺情況有異,忙不迭想撐起身來,卻使不出一分力量。
韓鐵山吃吃地笑道:「少俠敢是已經醉了?」
韋松吃力地點點頭,道:「我-一我-一我-一」口笨舌結,竟說不出話來。
這時,屏風後倏忽轉出一個身形魁梧的黑衣大漢,衣著神態與韓鐵山竟十分相似,背上分據兩柄金光熾熾的虎頭雙鈞。
那人跨出大廳,對韋松露出一笑,然後拍著韓鐵山的肩腫,宏聲笑道:「老二,真有你的,不想三言兩語.你我竟成此大功。」
韋松一見那人,猛可間靈光一閃,忽然記起那人就是在海寧天王觀中,坐第五張圓凳,被歐陽雙煞稱呼為「韓老師」的精悍壯漢。
現在,他一切都明白了,匆忙中一按桌面,準備騰身而起,但,伸出去的手,搭在桌上,卻軟軟綿綿使不比一分力道。
韓鐵山得意地笑道:「韋少俠,休怪韓某使奸弄詐,誰叫你不識時務,定要與萬毒教作對,現在落在咱們兄弟手中,只能怨你運氣不佳了。」
韋松心知不妙,但已無力反抗,怒目道:「你-一你們是誰-一」
韓鐵山獰笑道:「韓某兄弟,人稱‘金銀雙鉤’,這位是我大哥韓定山,九華山韓家寨,半年之前,就已經改為萬毒教皖南分堂了。」
韋松聽了,長嘆一聲,道:「不想我韋松竟會落在宵小暗算之下。」
金鉤韓定山敞聲笑道:「咱們兄弟深受歐陽護法叮囑,知道你曾在桐柏山袖手鬼醫艾老兒家中,經千花散毒液浸淫過七天七夜,已成百毒不侵之身,故此煞費周折,先請了一位用毒名家在此,你要不要會他一會呢?」
韋松怒目不語,心裡卻在尋思脫身之計。
銀鈞韓鐵山介面笑道:「除了那位用毒名家,還有一位朋友,也是少俠熟知之人,索性請出來,讓你們彼此見見面也好。」
說著,回頭向莊了們揮揮手,四名在丁躬身而退。
不多久,廳外傳來一陣鐵鏈叮哨之聲,莊丁們快刀一齊出鞘,片刻,押進來一老一少兩個蓬頭垢面的囚犯。
韋松一見那兩人,險些失聲驚撥出來,敢情那老的正是‘神手鬼醫’艾長青,年青的,竟是魯家堡少堡主魯克昌。
艾長青神情木然地掃了韋松一眼,緊閉著口,沒有說話,魯克昌卻熱淚盈眶,低低叫了一聲:「韋兄」
韋松忍不住問:「你-一你是怎的也被他們暗算了?」
魯克昌慚愧地垂下頭。道:「韓家寨兩個無恥匹夫,原與先父相識,小弟欲廣結天下武林同道,共謀對付萬毒教,離開岳陽,便先到了這兒,想不到兩個匹夫早已變節投靠了!」
金鈞韓定山笑道:「良禽擇木而棲,方今萬毒教崛起武林,睨視宇內,已無敵手,你們年青不識時務,自然只有徒招毀亡。」
韋松恨恨罵道:「好一個面顏無恥的東西,咱們不慎中你圈套,除非你立刻殺了咱們,否則,終有一日,要你自食惡果。」
銀鉤韓鐵山傲然道:「小輩不必賣狂,你所飲酒中,乃是艾老兒絕世毒丸「蝕骨散」,加以你心脈曾經斷裂初愈,數日前,又在傲嘯山莊受了內傷,毒性人腹,十二個時辰內侵蝕骨髓,一身功力從此永無再聚之時,便是大羅神仙,也難救你了。」
韋松駭然向「神手鬼醫」望去,似去徵詢此話真偽?
艾長青仍舊十然如故,冷冷道:「你不必望我,老夫在洞庭失手,身上藥丸全落在人家手中,這也是無法可想之事。」
韋松真氣一洩,頭暈頓時加劇,垂首倚在椅上,只有認命了。
韓鐵山又點了他四肢穴道,探手向他懷裡一搜,將一盒「返魂丹」授了出來;笑道:
「有這東西,也抵得大功一件。」
金鈞韓定山沉著臉叱間道:「那逆天秘錄呢?」
韋松冷冷答道:「你們不是明知逆天秘錄乃三聖島的東西麼?」
金鉤韓定山哼道:「但你曾在海寧,將秘錄向金豪出示過,教主正因已知秘錄流人中原,才臨時下令放棄三聖島之行,你要是識趣,趁早說出把它藏在什麼地方了?」
韋松心念一轉,冷笑道:「不錯,逆天秘錄確由我攜來中原,可是,那藏放的地方,卻不是你們敢去的。」
金鉤韓鐵山喝道:「天下已在本教掌握之中,何處不能去?」
韋松冷漠地笑道:「這話也包含傲嘯山莊在內嗎?」
金銀雙鉤同時一驚,脫口問:「你是說,逆天秘錄已被康一葦得去了?」
韋松道:「正是,要不然,我又怎會在黃山負傷」
韓定山點點頭.對弟弟說道:「此事必須飛報二位護法,老二小心囚禁著人,愚兄即刻動身。」
鈕鉤韓鐵山微笑道;「大哥只管放心,兄弟能把他誆了來,就決不讓他逃出手去。」
回頭吩咐道:「這三人一起打人後寨石牢,加鏈加鎖,派人守護,未得我允准,任何人不準擅入石牢探看。」
莊丁們共應一聲,上來七八個人,抬了韋松,連艾長青和魯克昌一併押離正廳。
途中左折右轉,來到後寨,那所謂「石牢」,原是連山鑿成的巖洞,人口另加厚達數寸鋼門,洞中盤旋曲折,盡是支離甬道,行約七十丈,才看到一列十餘間十分堅固的牢房。
莊丁們分別將三人推進三間牢房中,又在韋松腳上加了鐵鏈鎖,才掩門上鎖退去。
石牢之中,暗無天日,每一間牢房內,只在石壁上鑿洞,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因此光線暗淡,顯得分外陰森而潮溼。
韋松仰面躺在溼轆轤的硬石地上,除了眼睛能開闔,嘴也能開口,全身一絲卻無法動彈,只有嘆息的份兒。
過了許久,左邊隔室傳來「叮叮」地鐵環擊石聲響,魯克昌的聲音問道:「韋兄,你怎麼樣了?」
韋松苦笑道;「內有毒酒,外有鏈,四肢穴道被制,連動一動也辦不到。」
魯克昌的聲音嘆息道:「這都怪我,若非我一時天真,將湖北之事全告訴了韓氏兄弟,他們也沒有那麼容易騙你上山。」
韋松反慰藉他道:「事至如今,無法怨天尤人,我若是謹慎一些,也應該認出韓鐵山與他哥哥的相似之處。唉!一時大意,竟上了他們的惡當。」
魯克昌激動地道:「難道咱們就甘心待斃麼?韋兄,咱們得想個方法脫身才行!」
正說著,右邊牢房的艾長青突然冷笑一聲,道:「脫身?死了心吧,地獄死牢,用什麼方法才脫得了身?」
韋松忙道:「艾老前輩,前在雲夢,因何不辭而別,容得晚輩和馬姑娘四出追尋,耽誤了二日時間趕到岳陽,以致遲了!」
艾長青冷冷答道:「毀家之仇,殺妻之恨,姓艾的要自己報復,你們跟著老夫,自是惹人厭惡。」
韋松又問:「雲夢失敗,老前輩又怎會落在萬毒教手中?」
艾長青哼了一聲,道:「嘿!過去事還提它則甚,誰會知道那姓盛的賤人,也在萬毒教中,老夫一到,就被他認了出來。」
韋松長嘆一口氣,這才弄清楚原來艾長青擺脫了自己和馬夢真以後,竟是徑赴洞庭總壇,卻被凌鵬和盛巧雲認出本來面目,弄得失手被擒過去的事雖然明白了,但眼前的困境,卻仍然毫無辦法解除。
韋松不再言語,默默提氣檢視體內毒液,一連試了幾次,總因四肢穴道真氣不通,難以提聚,胸腑中那團毒酒熱力,凝結了傷後淤血,怎麼也無法消散。
他咬牙強自運功提氣,猛衝四肢穴道,足足耗去大半個時辰,依然毫無效力,卻掙得冷汗遍體,只得放棄了。
隔室又傳來艾長青的聲音,道:「老夫勸你不必徒耗力氣,千毒蝕骨散乃毒中奇品,若非你體內有先天抗毒之力,只須一杯毒酒入肚,永也休想解脫。」
韋松呻吟片刻,問道:「老前輩這種毒藥,難道沒有解法?」
艾長青的聲音道:「解法雖有,只是-一」
正說到這裡,牢房外突然響起一陣步履之聲,艾長青一頓,立時閉口不再出聲。
腳步聲漸漸來到韋松牢房外,只聽一個清脆的口音道:「把牢門開啟,讓我看看!」
另一個粗啞的聲音答道:「二當家的有令,未得他允准,任何人都不能私來石牢探著的-一」
清脆的口音笑道:「有什麼關係,只要看一看,難不成他就會飛了?」
粗啞的聲音道:「小的不敢違拗二當家禁令,相公只就著門上小孔,略望一望,豈不一樣-一」
清脆的口音不悅道:「牢口昏暗,怎能看得清楚?你不要開口閉口拿二當家的名頭壓我,少時我把話告訴了老夫人,瞧你吃不了兜著走。」
另一個人似被這句話所懾,先是一陣銅鑰聲響,片刻之後,「嘩啦」一聲,牢門打了開來。
韋松凝目斜望,只見門外站著兩人,其中一個莊丁打扮,滿臉無可奈何神情,另一人和他目光一觸,幾乎使他驚訝出聲。
原來那人正是曾在太平縣城中,向他問起負傷原故的白麵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雙目灼灼投注在韋松面上,緩緩舉步跨進牢房,嘴角掛著一抹神秘而俏皮的笑意。
韋松混身無法轉動,心中有氣,也只好「哼」了一聲,閉目不去理睬他。
青衣少年走到身邊,用腳尖輕輕挑動韋鬆手足之間的鐵鏈,譏諷笑道:「我一猜就是老兄,果然不出所料,韋兄在太平縣城,拒人於千里之外,現在怎麼變成了階下囚啦?」
韋松聞言刺耳,憋住一口悶氣,只給他一個閉目不睬。
青衣少年卻不肯罷休,又道:「韋少俠昨日還拿小弟當作傲嘯山莊中人,如今不期於此重逢,難道也不問問小弟究竟是何身份?」
韋松閉著眼睛冷笑一聲,罵道:「傲嘯山莊與萬毒教不過一丘之貉,有什麼值得問的!」
青衣少年哈哈笑道:「對!對!罵得對極了,可是,你且睜開眼來看一看,小弟哪一點像萬毒教中人物?」
韋松霍地怒目相向,厲聲道:「既是蛇鼠一窩,還撇什麼清,識趣的,請你滾出去,你若在心諷刺嘲弄,可別怪姓韋的口出惡言!」
青衣少年縱聲大笑,索性蹲下身來,笑嘻嘻在韋松臉上重重擰了他一把,道:「我倒真要試試,一個待宰囚徒,還敢出什麼怨言-一」
他話聲未完,韋松已怒火激升,口一張,呸!一口唾沫,正吐在他臉上,同時厲聲叱道:
「小賊!仗勢欺人,你若把韋某人當作戲弄物件,那就是你瞎了狗眼了!」
青衣少年猝不及防,直被唾沫濺得滿臉皆是,頓時勃然大怒,跳起身來,「劈啪」打了韋松兩記耳光,怒罵道:「好一個不識抬舉的狂妄小輩,惹得少爺性起,現在就要你的狗命。」
一面叱罵,一面拳足交加,如雨點般的拳頭腳尖,在韋松前後左右一陣亂打亂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