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松怒火陡升,本想好好頂撞她幾句,又念及她終是女流之輩,長吸了一口氣,才算勉強把滿腹怒火壓抑下去,哼道:「姑娘一定弄錯了,在下雖然不成才,也沒有把巫山之事,看成平生得意之事,值不得向人宣揚。至於令師妹,在下也沒有自動去找過她,這一點,朱姑娘應當比誰都請楚。」他極力把話說得委婉些,但話一說完,早氣得臉色鐵青,皆因朱月華這個「條件」,實說起來,簡直大有侮辱一個男子漢的人格了。
朱月華卻不生氣,神態仍是一片冷漠,緩緩道:「這是我的條件,並沒有指責韋少俠藉故親近陳師妹,也沒有說韋少俠很想把過去的事向人宣揚,少快又何必生這麼大的氣呢?」
韋松心裡暗罵一聲:好一個強詞奪理的丫頭。表面上卻只好苦笑道:「就算在下多此一辯,姑娘可以說一說條件的答案了吧?」
朱月華依舊平靜地道:「據今夜由萬毒教傳來的訊息,艾長青和一個姓魯的少年,已在附近,被傲嘯山莊的人劫持去了……」
韋松駭然,腦中飛轉,自責道;「我怎的竟忘了傲嘯山莊,對!追魂學究昨日正在少華山附近出現,這件事,八成是他乾的。」
他一知艾長青失陷,無意再留,拱手道:「多承姑娘相告。」轉身就要舉步。
朱月華冷冷道:「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韋松又停住腳步,回頭等待她說下去,內心實已焦急萬分。
朱月華仰首望天,靜靜說道:「訊息今夜剛到,在我離開客棧之前,金銀雙鉤已和萬毒教高手兼程趕去,假如少俠也想前往援手,最好能多邀約幾個幫手同去才好。」
她表面雖然平談冷漠,但關注之情,已洋溢言辭之中。
韋松一陣感激,可是許許多多感激的話,都擁塞喉間,反無法吐出一個字來,拱拱手,轉身如飛奔去。
朱月華張張口,似乎還要說些什麼,見韋松去遠,忙又咽了回去,痴痴望著那逐漸模糊的身影,螓首一低,滾落兩滴淚珠……
韋松急急趕路,轉瞬已越過城垣,他無暇再回雲崖,只得獨自前往,一面奔,一面暗想,金銀雙鉤功力在馬玉龍之下,動起手來倒不必過分擔心。萬毒教中高手,不知是誰,也只好屆時再論了。不過,追魂學究金豪,卻是一個已知的勁敵,我單身只劍,若要同時應付雙方高手,勢非格外謹慎不可……
正在盤算,突見前面曠野中,也有兩條人影迎面飛奔而至。
韋松慌忙頓住腳步,側身一閃,藏在一塊大石後,及待那兩人奔到近處,才看出竟是師父百練羽士和子母劍馬夢真。
不期巧遇,自是欣喜,忙長身而起,叫道:「師父!」
百練羽士和馬夢真猛可同剎身形,羽士驚喜地道:「松兒來得正好,事有急變,神手鬼醫和魯少堡主已在黑龍口遇險……」
韋松應道:「徒兒也得到訊息,如今正趕往設法援救,聽說他們失陷在傲嘯山莊手中,萬毒教金銀雙鉤也已趕去意圖劫奪。」
百練羽士頷首道:「事不宜遲,咱們也別落在後面。」
轉面又向馬夢真道:「姑娘不必同去,以免暴露身份,華陰城中情景,請隨時依適才所訂方法通知。」馬夢真應了一聲,作別自往華陰而去。
百練羽士望了愛徒一眼,揮揮手,折返南行,師徒倆展開腳程,急急趕往華山南麓的黑龍口。
在路上,百練羽士一直沉默沒有開過口,好像在獨自思索著一件疑難之事,但從他目光神色中,韋松彷彿領略到,他必然正為了自己留字不辭而別,心中有些不快。
於是,他試探著問道:「師父離開雲崖的時候,慧心師妹病況可有好轉?」
百練羽土「唉」了一聲,搖搖頭道:「哪孩子心性本來豁達,不想年紀輕輕,竟被情牽糾纏,落得這般痛苦。」
語聲在長嘆中嘎然而住,很顯明地,他這話並未回答韋松的問題,而是暗含薄責,要韋松知所警惕。
韋松乃是聰明人,哪能聽不出師文言外之意,但他一腔委屈.欲訴無從,只好默默承受了下來。
過了片刻,百練羽士見他沒有開口,索性又道:「松兒,你年事尚輕,一身血化未報,鶯兒之事那是迫於活命厚恩,師父作主管你應承下來,如今,你慧心師妹又成了這般情況,聽說你還不知道檢點,猶在處處沾惹情孽,可有這事嗎?」
韋松聽了,驀然一驚,腳下不覺稍慢,委屈地道:「徒兒自問須知潔身自愛,時刻未忘父母血仇,師父你老人家……」
百練羽士淡淡一笑,道:「在師父面前,還有什麼值得隱瞞的事?」
韋松急得險些要流下淚來,垂首道:「你老人家錯怪徒兒。」
百練羽士大袖一展,身形突又加快,一面冷冷道:「師父寧可錯怪你,卻不能由你去惹來滿身孽債,尤其田秀貞,身為萬毒教主,與你有殺父深仇,萬萬不可墜入她的溫柔陷阱中.你向來聰敏,這點道理總該不至於不明白。」
韋松無法分辨,一顆頭,垂得更低。
百練羽士又道:「方今禍亂造生,武林命脈繫於一線,師父和許許多多愛護你的尊長,莫不寄厚望於你雙肩,如今你已一身兼南北雙奇和三聖絕學,便當時時以武林公義和父母血仇為念,早揮慧劍.斬斷情絲,希望你有則改之,無則嘉勉。」
韋松唯唯應道:「松兒知道了。」淚水卻忍不住奪眶而出。
百練羽士這才慰藉地住了口,一心一意兼程趕路。
半夜飛馳,天色微明,師徒二人已抵達少華山麓保安鎮。
他們在鎮上匆匆用些飲食,略作調息,緊接著又登程上路,辰未已初時候,距離黑龍口業已不遠。
百練羽士突然停住身形,沉吟道:「據馬姑娘說,神手鬼醫失陷,是昨天午後的事,有這一夜時光,難道他們還會停留在黑龍口不肯離開嗎?假如離開,不知是西上藍關?還是東下商城?」
韋松略一思忖,應道:「徒兒前夜曾在少華附近遇見追魂學究,昨日訊息中,又謂他們在黑龍口出手截擄了艾老前輩,由此看來,追魂學究等人正在返回傲嘯山莊途中,所以,徒兒猜他們東下商城的可能最大。」
百練羽士頷首道:「不錯,咱們就直趨正南,先趕到商城再說。」
師徒兩人認準方向,一陣疾趕,午刻才過,已經進人商城縣。
商城縣乃豫陝孔道第一大縣,由此東達南陽府,西上長安,商業鼎盛,人煙繁盛。
因為是大白天,百練羽土不願驚世駭俗,師徒兩人進入城之後,在城中轉了一轉,便尋了一家酒樓,準備用些飯食,再打聽追魂學究是否如已所料。
酒店夥計目光何等犀利,一見百練羽士莊穆威肅的神態,以及韋松英氣勃發攜帶長劍,便知必是武林人物,趕忙含笑躬身迎上來,謅笑問道:「道爺要廂房?還是大廳?忌葷不忌葷?」
百練羽士選了一處偏僻角落,低聲吩咐道:「不必張羅了,咱們就在大廳上隨意用點飲食,貧道茹素,但你給這位小爺準備些葷腥下酒菜。」
夥計連聲答應退去,韋松偷偷望了師父一眼,心裡暗暗打鼓,皆因他素知百練羽士不喜飲酒,今天不知怎的,竟自己吩咐了素酒葷食。
百練羽士見他頗有訝意,順手拈起竹筷,沾些菜汁,在桌上寫道:「慢慢用酒,守株待兔,注意左側廳房。」
韋松偷眼一望那左側一間垂著厚布簾的包廂房間,不禁駭然一驚,原來廂房門上,掛著一面粉牌,赫然寫著「陝南分堂訂’五個字。
他念頭一轉,暗叫僥倖,‘陝南分堂’,這不是萬毒教的組織是什麼?可笑他們居然當官銜般到處招搖,連飲酒吃飯的地方也抬了出來。
此時,包廂房間中靜靜地,顯然還沒有人。
韋松低聲道:「匪徒們還未到,咱們坐在這兒,會不會被他們認出來?」
百練羽士搖搖頭笑道:「你背向而坐,把長劍摘下來,店中食客甚多,便不易露相了。」
韋松連忙摘下長劍,倚在桌子下,換了個坐位,背向樓口通道。
夥計剛將酒菜搬上來,樓梯口一陣腳步聲,店中眾口吆喝呼喊了「三號房,上茶啦!」
百練羽上端起酒壺,藉酌酒之勢,掩住半個面部,沉聲道:「來了。」
一陣樓梯響,剎時間,上來男女六人。
六人中,除了一眉須花白的精悍老者,韋松幾乎沒有一個不認識的,那是金銀雙鉤韓氏兄弟、玉門三英的合傳女弟子盛巧雲、北天山叛徒凌鵬,以及一個最令人注目的人物新近從三聖島叛逃,投人萬毒教的霍劍飛。
那精悍老者雖然陌生,但不用猜,準是「陝南分堂」負責接待的人。
韋松只偷掃了一眼,立刻俯首舉箸,掩蔽面目,百練羽士因見凌鵬在內,也假作唾痰,背過身子去。
好在凌鵬等人行色匆匆,一路昂首而過,由那精悍老者陪同進人廂房去了。
剎時間,全樓夥計穿梭不停,上酒送菜,忙得不亦樂乎。
這情形,落在百練羽士眼中,不覺深深嘆了一口氣,忖道:萬毒教勢力,已廣佈天下,再不早除,將來養癰貽患,必成大禍。
酒菜端進去一會,簾幕後已傳出金鉤韓定山的聲音道:「那老賊從韓家寨脫逃之前,咱們原也想用他為老教主治療沉痾,殊榮他神志已昏語無倫次,不得已才暫時囚禁在寨中,早知如此,殺了他倒省事。」
凌鵬的聲音介面道:「老教主之症,正需名醫調治,依我看,咱們仍然不要傷他性命,最好活捉回去,慢慢總能通他煉藥效力,教中有一位醫術高明之人.此乃難得之事。」
一個蒼勁的聲音接道;「凌香主之言甚是,不過,在下愚見,還是等到他們出城的時候,截路腰劫,較為妥當。在下已命人守候在客棧附近,只要他們動身,立有飛報,諸位放心飲酒,讓在下略盡地主之誼。」
盛巧雲突然問道:「對方五人,以追魂學究金豪最難鬥,等一會朝相的時候,咱們人手應該怎樣分配呢?」
凌鵬嘿嘿陰笑道:「哪還用說嗎?追風四刀和金豪都和咱們有沒齒深仇,好歹一網打盡,別讓他們漏掉一個。」
蒼勁的聲音道:「迄至現今,傲嘯山莊並未跟本教正面作過對,在下以為還是先動以言辭,他們聽了便罷,要是不聽,再動手也不遲。」
凌鵬截口道:「不必顧忌太多了,歐陽護法已有密令,只要不留痕跡,最好斬盡殺絕,少一後患。」
盛巧雲道:「霍少俠身膺教主重矚,不知有何高見?」
霍劍飛的聲音卻平靜得出奇,只聽他緩緩說道:「在下入盟本教不久,一切事務自然以各位先進馬首是瞻,不過……」
他語聲聲突然一變,又道:「那追魂學究金豪既然聲名早著,在下倒想試試他究竟有多大本事,等一會相遇時,各位請高抬貴手,把金豪讓與在下就是了。」
眾人聽了這話.一齊都歡呼起來,凌鵬鼓掌大笑道:「正該如此,那金豪遇上霍兄,是他壽限已到,在劫難逃了。」
於是,你一句我一句,有的呼叫敬酒,有的高談闊論,廂房之中,頓顯熱鬧。
百練羽士凝神傾聽,不住皺眉,顯然也因不知那霍劍飛功力究竟如何,心裡正沉吟著未來的一場激戰……
韋松輕聲道:「聽他們口氣,莫非追魂學究已到了城中?」
百練現士點點頭,道:「此事已成了三方爭奪之局,我等最好在暗處見機而行……」
才說到這裡,忽然一陣樓梯響,一個大漢神色倉皇地飛奔上來,低頭進人廂房,房中笑語聲音立時沉寂。
片刻後,那精悍老者高呼夥計記賬,六人紛紛起身,疾步下樓而去。
百練羽士擲了一塊銀子在桌上,拂袖離座,沉聲道:「跟下去。」
師徒二人緊跟著下了酒樓,遠遠望見金銀雙鉤等人快步徑向城東趕去,竟不顧光天化日,人人腳下都快得有如奔馬。
情勢很顯然,追魂學究一行,必定已經動身,陝南分堂眼線傳來訊息,群賊正趕往攔截。
百練羽士突然停步,道:「松兒,你跟著他們先出城去,不到*不得已時,萬勿出手,如果艾老前輩落在萬毒教手中,更不必現身,只消遠遠躡蹤不使脫稍就行了。」
韋松點頭答應著,問道:「你老人家要去何處?」
百練羽士道:「咱們人手不足,為師須搶先迎上金豪,動以大義,能夠不必出手救回神手鬼醫,那就更好了。」
說著,轉身疾步而去。
韋松雖覺金豪等心懷叵測,恐非曉以大義所能說動,但因師父和金豪乃是多年舊識,故未便攔阻,自行追躡霍劍飛等,直出東門。
霍劍飛一行才出城門,越發加快步子,飛身疾馳,行約盞茶,來到一座茂密林子前,一齊停身卻步。
那精悍老者指著林子,低語了一陣,凌鵬和盛巧雲首先竄進密林,金銀雙鉤和霍劍飛,則返身背林而立,分明採取公然攔截之勢。
韋松掃目一瞥,見距離林子十丈處,有一片起伏墳地,其中一座高大墳墓,繞以石牆,列以翁仲,建築得甚是宏大。
於是,身形一掠,悄悄藏入墓後……
這時候,城中偏西一條橫街,正緩緩駛出四匹健馬和一輛馬車。
車上簾幔低垂,看不見裡面坐客是誰,轅座上高踞一名魁梧大漢,揚鞭策馬,卻是傲嘯山莊‘追風四刀’老大馬異。
其餘餘騰、趙森、韓立等三人,分跨三匹高大黑馬,另一騎白中帶金黃花斑,鞍上傲然坐著「追魂學究」金豪。
才出橫街,馬異忽然勒住皮韁,眼角疾掃左右,斜傾過身子,向旁車而行的追魂學究低聲道:「師爺,看情形有些不對……」
追魂學究目光不瞬,眉頭不揚,只冷冷說了一個字:「走!」
馬異抖一抖韁索,雙轅馬車重又駛動,循著大街,緩緩向東門行去。
車輛行得雖慢,但街上行人,好像都知道這輛雙轅馬車不好招惹,車未駛近,人群已紛紛向兩惻簷下閃讓,許多人交頭接耳,遙對馬車指點不休,有幾名身份神秘的彪形大漢,則遠遠綴著車輛行動,一個傳訊一個,搶先向城外遞報。
這情勢已經十分顯明,他們這輛馬車,早已落在嚴密的監視之下了。
馬異看在眼裡,驚在心頭,一陣頭皮發麻,情不由己,又收韁勒住兩匹健馬。
「師爺……」
追魂學究金豪未等他下面的話出口,銳目一聚,徑自冷冷又吐出了一個字:「走!’馬異和其餘三刀個個把心一橫,吆喝一聲,一齊抖韁驅馬,四騎一車,頓時如春雷遽發,風馳電奔起來。
才到街頭轉角處,突然從人群中飄身閃出一個人,輕輕落在街心。
接著,一聲軒朗道號震耳送到:「無量壽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