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雖深慶天蓉姑娘心無城府,但也暗中深愧自己的鬼祟,和厭惡這種預定的狠毒陰謀,故而遲遲不忍下手。
其實她也是因為事出意外,老賊安排牢籠本欲釣得巨鱉,沒想到上鉤的竟是一位姑娘。
她在遲疑猶豫的時候,天蓉姑娘已經把所攜的藥囊,放在床前高大衣櫥旁的小櫃上面,生在床沿上溫柔地說道:
「姐姐,現在要解開蒙著的這些布了,多少有點痛,不過你可以放心,我會很小心謹慎地來慢慢解它。」
那位姑娘突然轉身臉側到裡面去了,天蓉又道:
「你別怕,必要……」
誰知那位姑娘卻厲聲道:
「別碰我!」
天蓉笑著說道:
「這怎麼可以,哪有病人不讓醫生磋的?」
「我就不要你碰,否則可別後悔?」
天蓉姑娘仍然笑著道:
「不後悔,我自願來替你治傷,有什麼可後悔的?」
「不後悔你就動動看!」
這句話的聲調冷凜至極,天蓉姑娘不由一怔說道:
「姐姐莫非你不願意醫好傷痕?」
「我不願意你來醫治。」
天蓉姑娘笑了,笑得那麼真摯,她決定不再管病人願意與否,倏地伸手,硬要去解那些白布。
誰知床上的病人,卻突然一擰身形,躲過天蓉姑娘,陡地左手食中二指暴出,疾若星火點到天蓉姑娘的肩井。
天蓉姑娘雖然不防此變,但她這一身功力,幼承家學,已經盡得乃父絕技,自然而然的微肩甩臂,飄身閃過。
她站離床前數尺地方,奇怪地問道:
「姐姐原來也懂武技,不過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呢?」
床上的病人突然坐起,冷冷地說道:
「你真是糊塗到家了,快走還來得及。」
天蓉姑娘卻正色說道:
「沒替你把傷治好,我不能走。」
「你怎麼一點事情不懂,我要你快走!」
「那除非你叫我替……」
「我根本沒傷,你要替我醫治什麼?」
天蓉姑娘根本不明江湖險詐,聞言錯會了意,說道:
「哦,姐姐是不信我能夠醫好這傷……」
「我現在確實知道你什麼也不懂了,聽我說,我已不忍對你下手,要不乘這個時候走,再想走就難啦。」
天蓉姑娘詫異地說道:
「我好心好意揹著爹爹來給你醫傷,並沒有得罪你的地方呀?你怎麼像是非常怨恨我呢?
又為什麼……」
床上坐著的那位姑娘,聞言幽幽嘆息一聲道:
「唉!章家妹妹,你太老實了,老實得令人不忍對你有絲毫不利的舉動,只是我也由不得自己,趁著現在還沒有別人發覺你來此的時候,趕快帶著你的藥囊走吧,要不你我都極危險。」
天蓉姑娘蹙眉說道:
「為什麼?姐姐可以告訴我內中原因嗎?」
「你真是的,也罷,我就告訴你好了,我並沒有受傷,此間主人急欲找到令尊的下落,才施出……」
此時天蓉姑娘才恍然大悟,介面問道:
「姐姐,我明白了,莫非這裡的主人和我爹有仇?」
床上的姑娘尚未答話,樓外有人揚聲說道:
「老夫和令尊毫無怨仇,只是急欲要見他一面罷了。」
那位姑娘聞聲之後,全身一顫,三把兩把將頭上所蒙裹的白布扯下,露出毫無傷痕的秀麗面容,但卻蒼白得可怕,天蓉姑娘絲毫不顯驚懼,正要開口說話,樓門推響,進來了一個白髮老者。
天蓉姑娘娥眉皺蹙,星眸一閃說道:
「哦,原來需要醫治殘傷的是你。」
說著她手指著旁邊的椅子又道:
「你坐下,讓我先瞧瞧這傷痕。」
老者殘眉一揚,才待說話,天蓉姑娘抓起小櫃上的藥箱,走到老者身前,略加註目,不由說道:
「是誰這麼狠,竟然連左眼都挖下來了,你這是被人用內功貫於五指抓割的傷痕,至少已二三十年……」
老者哈哈笑道:
「姑娘家學淵博,不愧為神手仙醫的千金……」
天蓉姑娘打斷他的話鋒,正色說道:
「依你今天安排的這種計謀來說,我敢斷定你不是什麼正經人物,臉上這些傷殘,也必然是當年惡行所換得的結果,傷隔得太久了,我沒有把握醫得好,你要能答應我今後以誠詩人,我拼受家嚴重責,帶你去請他醫治。」
老者正是笑面銀豺,到達蓉城已有多日,四處打聽章性初的下落,但卻苦無訊息,才迫施誘敵入網自投之計。
如今天蓉姑娘不知厲害,自投羅網,她樸實坦誠,一點兒也不知道江湖中的險詐,反而數落了老賊一頓。
笑面銀豺一向寡恩絕義,行事辣極,只知有己而不知有人,今宵竟被天蓉姑娘耶種赤子的言行和浩然正氣所懾,怔在一旁無言對答,恰在這個時候,樓梯聲響,外面有人低聲說道:
「紅燕三女之一,無情女報進。」
笑面銀豺沉聲說道:
「什麼事?講!」
老賊規矩嚴極,沒說要對方進來回話,那無情女就不敢再妄行一步,聞言立即輕輕地回答道:
「前面來了一位應聘的郎中,聲言……」
「暫請這人前廳待茶,老夫就去。」
無情女答應一聲,剛要挪步,笑面銀豺卻又問道:
「來人有多大年紀?」
「六旬左右,提著只小藥箱。」
「你問過他的姓名?」
「這人只說他是有心人,不提名姓。」
「候我片刻,一起前往。」
說著他冷酷無情而猙獰地,對始終坐在床上如待死之囚不敢挪動分毫的那位姑娘,怨毒地盯了一眼道:
「我將章姑娘交給你妥善招待,要小心仔細些。」
那位姑娘慌不迭地連聲答應,笑面銀豺對她持哼了一聲,轉向天蓉姑娘笑了笑,和顏悅色地說道:
「姑娘候我剎那,稍停還要有勞指引叩見令尊呢。」
天蓉姑娘點頭道:
「你放心,我說的話一定算數。」
笑面銀豺對她點頭一笑,慢步踱出樓門,臨去還回頭又看了天蓉姑娘一眼,才輕輕合上樓門走下。
老賊走後,那位坐在床上的姑娘立即站起,飄身樓門口旁,輕輕開啟一線縫隙,側耳聽了半晌,重合門戶,看著天蓉姑娘悽然說道:
「我因見你純樸赤誠,不忍下手,豈料老鬼卻在暗中窺探,一念仁慈,已惹殺身之禍,是必死無疑的了。老鬼有兩個冤家,他急欲探知對方的下落,據說令尊可能知曉,故而設計引誘令尊上當自投,卻未想到你會前來,我不忍心傷你,被他看在跟中,稍停定要遭他的慘毒惡刑,事已至此,反正是死,我已決心趁此良機逃出牢籠,能自由自在快樂的過上一年,死也可以瞑目。只是老鬼功力太高,人又狠毒詭詐陰險至極,逃出虎穴之後,必須覓地暫時隱藏不露方保萬全,不知章姑娘可肯暫為收容我幾天否?」
天蓉姑娘皺眉說道:
「我已經答應等侯他回來,怎能失信走呢?姐姐你不是他的女兒嗎?虎毒還不吃自己的兒女呢,何況他……」
那位姑娘卻已焦急萬分,截斷天蓉話鋒說:
「你真迂得可以,老實得可憐,再遲就來不及了,有很多話現在沒空詳說,請相信我,等見到令尊……」
天蓉姑娘卻已想出了辦法,走近對方,低低地說了幾句話,那位姑娘頻頻點頭,接過天蓉的藥囊,推窗飄身飛縱而去,天蓉姑娘目送人影遠去,抿嘴沉思片刻,微然一笑,縱到大櫥頂上,伏身不再挪動。
她剛剛躲好,一條人影點開窗欞飛身投入樓中,他略以顧盼,只見樓上已無人蹤,輕笑一聲自語道:
「她倆個倒很聰明,不過只怕仍難逃脫毒手,我還是隨後護送一下吧,省得阿爺又說我辦事糊徐。」
話罷這人凌虛彈指,紙窗洞開,身形一閃而去。
天蓉姑娘悄然伸頭,卻僅僅看到一個背影,不由深佩此人這身出眾超群的輕功提縱之技。
適時自附近街道上,傳來三更梆聲。
此時前面廳內的笑面銀豺,卻已遭遇了意外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