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以為師兄的比擬錯誤,當真小弟不幸,所謂前功盡棄之言,對我已無不同,除非師兄你……’
這時那個豹頭環眼的和尚,聞言哦了一聲介面道:
‘我現在方始明白師弟堅持的原由,原來是不放心我,其實咱們曾有血誓,你不該連我都不放心。這樣好了,你是師弟,我是師兄,將來尚須共研絕藝,為了使你安心,我先將所存的一段交給你。’
說著這和尚果然由肥大的僧袍袖中:取出一卷用素絹包裹著的東西,黑臉的和尚伸手就要接,誰知他這師兄不曉得又想起了什麼事情,卻突然地縮手將那捲東西又放回袖中,含著難以形容刻畫的笑童說道:
‘對了!你既不放心我,我又怎能信得過你呢?’面如鍋底的那個僧人冷笑一聲道:
‘我沒想要,是你自己要交給我的。’
‘師弟,咱們何不同時取出來交換看看?’
黑臉的僧人雙眉一揚,沉思有頃才開口說道:
‘我還是堅持到目的地再交換。’
豹頭環眼和尚似乎有些惱意,沉聲說道:
‘師弟,難道我這種提議還不公平?’
‘師兄,天下絕對沒有一切相等的人,也就沒有公平可言,這是我的看法,深信頗有道理。’
‘我不明白。’
‘簡單點說,我和師兄並不相等,故而無法公平。’‘師弟,你大概酒是喝多了,越說我越糊塗。’這時那黑臉的僧人,含著譎詐的笑容道:
‘師兄,你總知道‘完璧歸趙’的出典吧,那就是在無法相等的情形下,迫使藺相如施展謀略而保全寶玉。’
豹頭環眼的和尚聞言大笑道:
‘我明白了,師弟,你可是指咱兩個的功力而言?’黑臉的僧人微笑著點點頭道:
‘師兄聰慧,師弟我論智謀,敢說不輸師兄,但要談到武技功力的火候,卻差師兄一籌,弱者生存之道,只有藏拙和逃避兩途,目的地我勢在必去,逃已不能,望師兄原諒我萬不得一而藏拙的笨策。’
他說完了話後,輕聲一笑,似乎十分得意。
那豹頭環眼和尚的臉上,青筋一顫一跳,樣子十分難看,順手斟了兩杯酒,目光陰譎中略現呆板,我在暗處卻已看出,這個和尚在沉思著一件大事,並且我立即斷定,他所沉思的事情,是準備不利那個黑臉的僧人。
果然他剎那之後,面色開朗,端起那兩杯酒,一杯遞給他的師弟,一杯湊在自己的唇邊說道:
‘師弟,咱們乾了這杯酒,我有要緊的話說。’他們喝乾了杯中酒,豹頭環眼的和尚再次從袖中取出來那捲東西,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然後喟嘆一聲,低沉地說道:
‘師弟,你我雖然為它,做出欺師背義寡恩絕情的事來,但卻血誓在前,彼此不欺不疑共研絕技。不料師弟你首先違背了誓言,疑心自生暗鬼,說來令人傷痛,忿恨!師弟,你怎不能再聰明些呢?’
‘假若我有歹毒心腸,此時莫非殺不得你?又何必一再請你取出那捲藏秘,彼此交換著互相參閱研討呢?’
‘難道說等你取出所藏之物後,再下毒手,和現在就施絕情,內中還有什麼不同?何況我明知你功力不敵!’
這時那個黑臉的僧人,淡笑著似乎要想說些什麼,可是豹頭環眼的這個和尚,卻擺手相攔接著說道:
‘師弟先莫插話,聽我說完。當你我初奉嚴諭默記真文之時,我因這是千載難遇的良機,故而和你商量,暗中熟記那第一段文字。事後奉令遠行,本可潛返山中,按所得全文詳搜目的地方,
是你恐懼未來的禍患,才迫我施出辣手。單憑你我這身功夫,絕對無法達成所願,這才巧使「移花接木」之計,和那些覬覦秘卷而無惡不作的東西們聯手合作。如今他等僥倖被我們騙過,兩位師兄俱已命喪於此,老東西這個時候大約也正在和那群匹夫拼命。按說這正是你我潛逃的大好良機,只因那群亡命之徒,個個心黑,人人手辣,極可能已對你我起了疑心。設若在你我潛行之後,彼等追來,戰既不敵,只有束手被擒,那時候若從我們身上,搜出真文,師弟,他等豈肯饒恕我們,除死之外,別無他逮,事果這般,非只前功盡棄,豈不是死得太冤?’
‘因此我才約師弟至此,咱們先將彼此所得真文,交換閱讀而默記於心,然後將真文毀去,並且暫不離開蓉城,這樣那群惡毒的匹夫,非但不會疑心你我,說不定還能按合作時所談,分我們若干利益。
既便是談不到利益,至少不利於我們的證據已失,彼等所得皆系偽文,也無法達到目的之地,這有多好?’
‘豈料你竟會連我都不放心,那隻好拼著危險潛回峨嵋了,不過我是師兄,你不信我,我卻不能不信你,這卷歸我所有的真文,現在就交給你,咱們也從此地分道兩行,約好在「蓮花寺」前的「蓮花石」相會,先到先等……’豹頭環眼的和尚話說到此處,黑臉的僧人介面道:
‘師兄這般好心,真叫師弟我覺得慚愧,好在時間還早,此時交換閱讀尚不為晚,並望師兄原宥我些。’
豹頭環眼的和尚聞言笑道:
‘茲後你我生死存亡相共,些許小事何必再談。’他一邊說著,一邊又從袖中取出來適才的那捲東西,此時黑臉的僧人,也從身上取出來了一卷,彼此交換接過。」
寸飛說到此處,喝了一口香茗,喟嘆一聲又道:
「這兩個和尚只顧交談,此時另外的三條夜行人影,卻已聚結一起,在低低的商量著怎樣下手了。我早聽出和尚們的話語中,有些詭詐,雖然知道這兩個和尚並非善類,當時我卻在想,另外的三個江湖客,設若果有不利和尚的惡行,則決非正義之士,我卻不能容許他等得手,因此我也在暗中悄悄準備。
不料就在這個時候,慘變突生,如今想來,還令人難止驚凜寒顫,真是江湖險詐,人心極惡莫過於此了。
那兩個和尚,就在暗中窺那動靜的三條黑影聚結之時,已各將所持那捲東西彼此交換定當。豹頭環眼的和尚,似是果然像他所說的一樣,那麼仁厚,那麼義氣,並沒有立刻開啟閱讀。可是那個黑臉的和尚,卻迫不急待的三把兩把,撕斷了外面的封皮,立即展開了那捲東西。慘事由此而生!」
寸飛似是仍有餘懼,說到這裡不由一頓,舌尖舐了一下嘴唇,咬了咬牙,搖了搖頭,才又接著說道:
「那黑臉的僧人……」
果慧禪師忍不住插話說道:
「他名‘承因’。」
寸飛點頭繼續說道:
「承因急急展開承智和他交換的那捲東西,不料才開啟一半,霍地自那捲東西里面,跳出了一個大如胡桃的黑色怪蟲,正蹦到承因的臉上,承因本能的拋下那捲東西,立刻用手掃打,哪知他雙手剛剛舉起,竟驀然發狂般地淒厲慘吼起來,臉上怪蟲,就在這霎眼的工夫,已然消失無蹤!
而承因的臉上,卻多了一個花生般大的洞,鮮血直湧,乍看好像是被怪蟲齧傷,哪知事實卻正相反。承因如瘋似狂,雙手不停地在臉上擂擊拍抓,全身暴然騰起再落下,隨即在地上翻滾不止。」
果慧禪師聽到這裡,低沉地吁嘆了一聲。
寸飛看了他一眼,接著說道:
那承智和尚這時卻倏地飛縱而起,疾若閃電般到了承因的身前,暴伸二指,點中了承因的穴道!承因立即不能挪動,但卻慘嗥不止,其聲聞之令人毛髮悚然,那時我卻莫明其妙,不知承因悽號厲嘯些什麼。
承智滿面猙容,獰笑著對不能挪動仰臥地上的承因冷酷地看著,直到承因聲嘶力竭之時,才說道:
「你敢不聽我的吩咐?我本來有心放你一條生路,是你自找這般下場,承因!這滋味好受吧!」此時我才明白,承因悽嗥是中了承智的陰毒暗算,但卻仍然不很瞭然,承智是怎樣下的毒手。
我所親跟目睹,承因只是被那黑色的怪蟲咬了一口,就算怪蟲奇毒無比,但也不致於像被萬把刀割般疼痛。
承智話罷退向一旁,很小心地緩緩開啟承因換給他的那捲東西,我在遠處注視不懈,在他展開那捲東西的剎那,映著火光,
似見有一縷極淡的煙霧,由那捲東西里面飄騰而起,霎眼消失。
承智像是並未發覺,但他在展開那捲東西之後,臉上突現驚詫神色,隨即怒吼一聲,把那捲東西拋落遠處。
他大踏步地再次走到承因身旁,抓住了承因的雙腿,直拖到一株大樹下,使承因半靠在樹幹上,才厲聲說道:
「賊禿驢!你把‘承惠’身上那捲東西放在何處?」
說來不信,那個身受慘極的痛苦,已力竭聲嘶、汗流如雨、面色已然蒼白、雙唇始終未停抖顫的承因和尚,此時卻能強忍著似寸磔般的痛楚,嘿嘿呼呼的大笑起來,那是得意至極,瘋狂之下的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