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娘並不攔阻,緊隨在愛徒的身後,預防萬一。
第二層塔梯的迎面牆上,仍然有字,上寫著
「好膽量,再上一層看!」
這遭是沈珏娘在前了,她只輕輕一縱,手中燭火微然一擺,人已飛在第三層塔樓梯頂之上。她猜到迎面牆上必還有字,果然,這次是
「事不過三,萬莫再進!」
八個黑炭字,沈珏娘冷笑了一聲,轉對身後的愛徒說道:
「咱們乾脆直上塔頂,倒要看看每一層寫的是什麼?」
佩姑娘聰慧過人,層層登臨,已是必然之事,恩師何須再對自己說明,顯然是提醒自己當心戒備。因此她看著恩師,會意地點點頭。
第四層的炭字是
「由此回頭,尚可活命!」
第五層字型己改,文句亦變,那是
「舉高面臨下,得無驚乎?」
沈珏娘這次站在字前良久未動,塔中每層四頁小窗,她不由地瞥了這四個小窗戶一眼,很想真的探身窗外,俯覽一下舉高臨下得古塔夜景,但轉瞬她就中止了這個念頭,搏步緩緩踱上頂層。
第六層的字句不少,語語驚人。
「此處暗藏厲害埋伏,來人萬勿妄動一物,否則必遭極險!
夜有毒禽侵襲,當心突然變故。」
沈珏娘目注炭字,正思索間,佩姑娘卻已怒滿胸膛,冷哼了一聲,左右顧盼片刻之後,恨聲說道:
「施展這種狡獪能騙得了哪個,姑娘就不信邪!」
說著她飄身佛座之前,右手猛力一推,巨佛立即傾倒,左足才待橫掃香案,沈珏娘已沉聲喝止,怒叱道:
「供佛香案何咎,你怎這般……」下面的話還沒說出口來,怪事已生,四隻小窗倏忽而逝!沈珏娘已知不好,念頭尚未轉過,樓梯道路猛地自閉,佩姑娘和沈珏娘,不約而同飄身剛剛關閉的樓梯通道口前,哪知腳下一軟,再難提力,竟直墜而下。
至於沈珏娘師徒墜入何處,下落如何,後文自當詳盡交待,此時暫且不提。
如今且說距離沈珏娘師徒墜入高塔埋伏之後的某天初更,自「落日峰」頭,繞過「翠碧蟑」,由捷徑山路,飛般馳來了一條人影,這人每次頓足起落,輕巧至極,迅捷若寒夜流星,眨眼已近。
地當神鴉崖頭前五里,這人正行之間,倏地止步,側再窺聽片刻,略以瞻顧,飛撲向一塊巨石之後藏起。轉瞬之間,另一條龐大人影,如飛鵬般降臨當地!龐大的人影靜立當地甚久,低頭似在沉思些什麼。突然,他驀地抬頭,揚聲說道:
「在下路經此處,另有要務,並非有意追躡朋友身後,我本無須解釋,只因朋友你突然隱去身形,誠恐誤會而多生是非,故此特別宣告一番,並因所謀迫急,不能久待,恕我僭越佔先!」
原來後到的這個龐大夜行人物,也已發現前面有人急行,那人中途突然隱去行蹤,故而他才發話宣告立場。
這人話罷之後,已不再停,雙足猛頓,斜投向神鴉崖頭左旁,一條彎曲盤折的小徑而去。
哪知就在這廢大的夜行客,再次騰身飛縱半空之時,先到那位隱身巨石之後的黑影,卻突然疾射而出。正攔在那龐大身影的前頭,他並且同時發話說道:
「歐陽易停步,梅夢生有話問你!」
這真是應了那句「冤家路窄」的俗話了,原來先到一步的是那假夢生,龐大的人物是歐陽易。
歐陽易自別長壽老人歐陽子規,走捷徑飛撲不歸谷,那假夢生卻也是和老人分手,到古剎拜叩慈母。
假夢生早走一步,但他路徑不熟,走的是遠道,歐陽易雖然走晚了半夜,卻是按照老人所繪地圖路徑而行,近了許多,無巧不巧,在「翠碧幛」旁的路上相逢,這是兩個人都沒想到的事情。假夢生髮覺身後有人,功力甚高,錯當是追蹤之敵,故而隱身靜待,歐陽易一心急進不歸谷,發現前行人物突然失蹤,已猜出對方的用意,這次他卻又小心過了度,怕起誤會而遲誤行程,特意解釋一番。
其實歐陽易要是根本不聞不問,仍然前行,他是由神鴉崖旁而去,假夢生卻要渡下神鴉崖前往古剎,這樣路徑中變,假夢生自然不會再起誤會,那就各奔前程不會再有後來的種種事故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歐陽易一開口,假夢生立刻聽出來是他,雖然那禿胖老者曾經再三嚴諭,不准他私自復仇,只是既然途遇,假夢生怎肯就這樣輕易地讓歐陽易過去,因此發話相攔。
兩個人身在半空,各自施展身法,盤迴下降。落地之後,歐陽易悲由哀生,顫聲說道:
「是你?你喊我歐陽易,你……」
歐陽易想到十數年撫養愛護此子之心,和父子之情,如今這孩子竟然直呼自己的名字,不由悲切傷懷。但當他轉念又想到,此子不明身世,真以梅三豐之子自居,對自己又怎能不怨?不恨?不惱?
因此當他說到「你喊我歐陽易」這句話後,接上了一個「你」字,而遲遲再無下文。假夢生卻皺眉答道:
「你要我喊你什麼?別忘啦,你我已經‘恩了’!」
歐陽易瞭解假夢生「恩了」之言由何而發,悽笑一聲說道:
「如此說來,你現在打算報仇了?」
「本有此心,不過因我曾經應諾過一個人,故而目下還不能和你動手,我問你,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這句話提醒了歐陽易,心頭電般閃過一個意念,獨目看了看面對面的義子,低沉地反問假夢生道:
「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古剎!我母親和師妹房佩,都在那裡。」
假夢生實話實說,歐陽易怦然心動,也正色答道:
「我卻要進不歸谷去,令尊現在那裡。」
「歐陽易,你識得路徑?」
「你仍然沒脫孩子氣,不識路徑我怎能前去呀!」
假夢生幼隨歐陽易長大,對歐陽易的性格極為了解,看出不是假話,正待有所思考,歐陽易卻接著說道:
「你若不是阻我行程,專為復仇,我可要走了。」
「等一下,讓我想想……」
歐陽易自然更清楚假夢生的脾氣,笑著說道:
「孩子,算了吧,不歸谷你去不得。」
「為什麼?你能去得,我梅夢生就去不得!」
「孩子,不歸谷中必可見到梅三豐,我說你並非梅氏之子,你不相信,進谷之後你就明白我的話不假,因此我才說你去不得不歸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