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聲乍起之時,低沉幽咽,霎眼聲調漸昂,其音浩蕩,繼之騰昇翻轉,嘹亮至極,劃破雲空,直入九霄。
聖僧天覺聞聲止勢,立將下撲的功力卸掉,變為「天龍游空」,冉冉自五丈以外飄落地上,面色凝重至極。
幽魂眾修羅本難躲閃聖僧全力反撲之「袖裡乾坤」一式,端賴這奇異的聲音,保全了自己的性命。是故目睹聖僧那種虔誠肅穆的寶象,也不由停步垂手,仰望絕壁之上,那生死相搏的異丐和聶承天,卻也聞聲互分,靜聆發自千丈絕崖的奇異聲,但奇聲妙絕,久久不停,似無止境!
此時聲調復轉,似有著無,如遊絲一縷,牽牽不絕,綿綿無亙,剎那音沉調悲,卻含蘊著無比的慷慨。
再轉再變,難止淒涼,如月照沙場,遍地哀呼,奇響至此陡地化柔,柔若絲絮,卻越發哀傷,移時方止。
聖僧天覺卻在奇聲終止之時,仰頸高唱一聲佛號,其音柔和,如春風化日,聞之令人心意暢舒。他佛號唱罷,雙手合十,瞥目看了異丐米天成一眼,緩緩走向幽魂六修羅中老大聶承天身前,肅色說道:
「不歸谷武林聖地,另有名主,既非歐陽施主,卻也絕非聶施主們,老衲不願再為爭競,聶施主可肯放棄成見,兩罷干戈,所謂武林三聖與幽魂六修羅,六十五年的這場大會,到此為止?」
聶承天遲遲尚未接言,聖僧再次誠懇地說道:
「適才聶施主也曾聽到峰頂奇聲,此乃有人云嘯示警,實告施主,這人並非長壽老人歐陽子規!
歐陽施主功力固已到達頂峰,卻仍難含蓄這般純剛化柔的內勁,雲嘯之人,功力已到無倫之境,不欲我等血腥灑於這武林聖谷之前,非但逆之不祥,井應感激此人的當頭棒喝,聶施主意為然否?」
聶承天功力不次於聖僧和異丐,自能從峰頂所發奇異嘯聲中,聽出這人的無敵功力,故而勇氣消頹。他只當這是長壽老人,又名天下獨一叟的歐陽子規所發,聞聲知彼,聶承天甚願就此停手,暫罷干戈。
如今聖僧天覺,誠坦不欺之言,反面引誘聶承天起了復仇和僥倖之心,此人既非歐陽子規,亦非武林三聖之友,事尚可為,倘若這發嘯示警之人,果如聖僧所言,不欲有人在不歸谷口爭搏,必然還會再次長嘯攔阻,那時再退,也來得及,他想到這裡,猙獰地笑對天覺道:
「和尚,聶承天不信你能聽出嘯聲心意?歐陽老鬼不在,兩家正好先作了斷,此時罷手卻由不得你!」
聖僧猛睜雙目,看了聶承天一眼道:
「聶施主當知佛家無誑語之言,況苦海無邊……」
聶承天既已一心在戰,怎能聽進這些言語,立即介面道:
「苦海既無邊,你怎知回頭有岸?聶某也向無誑語,我等與佛無緣,和尚,省省你那必欲渡化的慈悲心吧!」
聖僧天覺聞言低念一聲號,卻轉對異丐道:
「姑不論幽魂眾施主如何?我等卻已不應再戰,設若花子施主尚以老友之言為是,請即退至谷中。」
異丐米天成眉頭一皺,目注聖僧不瞬。聖僧接著道:
「武林三聖豈容缺一,退入谷中一舉數得。」
「和尚的悟性到底勝過花子,咱們說走就走!」米天成接上這句話,身形即欲高騰,聶承天哪裡能容他倆進入谷中,揮手示令師弟們將退路阻住。
聖僧慈眉飛揚,盯了異丐一眼說道:
「花子施主先請,此間暫由老衲了斷。」
異丐一聲長笑,雙掌倏地貫力前推,阻路的幽魂老二,立被掌勁衝後數步,米天成藉此時機疾射騰起。
聶承天獰笑一聲,白鶴沖天而起半空相攔,那聖僧天覺,卻揚呼了一聲佛號,震身而起又反攔住了聶承天。
異丐乘此時機,凌虛變式,一個「龍騰雲際」,斜飛而出,身如疾箭般向谷中投去,並揚聲說道:
「和尚,花子谷中開路,咱們裡面再見了!」
聖僧天覺應諾一聲,右手挺推,半空中施展「般若無相禪功」,緩緩拍向聶承天的丹田肚腹。
聶承天喝一聲「好」,十成寒煞陰力,和聖僧禪功硬生生相抵了一次,聖僧禪功竟非對手,被聶承天寒煞陰力自半空中震得倒飛面出,聶承天方在疑心,這和尚怎地如此不堪一擊,耳邊已聽得聖僧高呼道:
「老衲深謝聶施主陰功送行之德,恕不再陪!」話罷之後,聖僧天覺僅在半空微停,隨即投射谷中而去。
聶承天此時方知上了大當,他怎肯幹體,斷喝一聲,隨後追上,同時向師弟們一揮手,並對老二說道:
「速攜死傷的師弟,隨我進谷!」
幽魂老二應諾一聲,尚未行動,谷口突然現出一人,幽魂眾修羅那麼高的功力,竟沒有看出這人由何處而來!
妙的是適才投進谷中的異丐和聖僧,竟也繼之飛縱而出,落於這人的身後,他倆對這站立谷口正中的人物,也都驚詫萬分。
這正當谷口、若神龍天降突如其來的人物,根本不理身後的異丐和聖僧,卻面對著聶承天冷冷地問道:
「你們想幹什麼?」
聶承天突見谷口有人阻路,聞言答道:
「我等兄弟乃幽魂六……」
詎料他話未說完,這人卻沉聲介面道:
「沒人問你們是誰,我僅要知道你們想幹些什麼。」
幽魂六修羅是和武林三聖齊名江湖的人物,說來應和「元冥四君」的恩師、「人寰神魔」
孔三絕是同一時代的黑道高手,向來無人膽敢這樣對待他們,聶承天怎能不惱,聞言冷哼一聲說道:
「你又憑什麼要問老夫兄弟,想幹什麼?」
這人忒煞怪異,聞言並不發怒,反而淡然說道:
「你問得很對,我並不想多問你們,只要你們並不是想進不歸谷,那就沒有事了,你們該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吧。」
聶承天哪能就此算完,也冷冷地答道:
「很好,老夫兄弟正要到不歸谷走走!」
這人一聲冷嗤,接著沉聲說道:
「你投長著眼睛嗎?剛才進去的這兩位,不是又回來了,如今‘不歸谷’中正有事故,任何人不得妄入!」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頭上戴著個竹簍兒?」聶承天難耐詫異,開口詢問這突臨谷口的怪客。
原來這位怪客,就是接引果慧禪師進入不歸谷中的那個頭戴竹簍的人物,不知何時來到此地,怪客冷哼一聲說道:
「我剛才說過,不想多問你們,你們也別問我!」
聶承天摸不透怪客的深淺和來歷,皺眉說道:
「問個姓名是作人的道理,這可以吧?」
「可以。」怪客答了他兩個字,聶承天立即接問道:
「閣下尊姓大名?」
「我不願意告訴你!」
異丐在這怪客的身後,實在忍不住了,笑著說道:
「聶老大,我直想笑怎麼辦?」
他是在激諷聶承天,怪客答話忒地作弄對方,問問名姓是可以,結果就是不願意告訴你,聶承天本已不耐,異丐再出言激諷,他不由羞怒交加,沉聲對怪客道:
「老夫問你是抬舉你這個小子……」
怪客不容聶承天話罷,一聲冷哼介面說道:
「老頭兒再要口出不遜,你是自找難看!」
聶承天霍地仰頸一聲狂笑,手指怪客叱道:
「小子你頭戴竹簍,必然有見不得人的事,一個連真面目都不敢示於別人的東西,充什麼人物字號!」
他此言方罷,怪客卻驀地哈哈大笑起來,聲如春雷,震耳欲聾,笑聲乍止,怪客用極端嚴肅的語調說道:
「聶承天,若以當年爾師兄弟所作所為來說,萬死有餘,姑且不論其他,只說昔日神鴉崖下古剎之中,慘死在爾師兄弟手中的那些僧侶之事,今朝就應粉身碎骨於不歸谷口,可惜我曾立誓言,非只自己不再殺人,只要有我在場,就不準有殺人的事情發生,否則爾等死已多時。不錯,我頭戴竹簍果然有見不得人的情況,但爾師兄弟卻還不配,如今我鄭重宣告,前言不究,‘不歸谷’不准你們進去,此間不準再有爭搏流血之事發生,爾師兄弟欲保平安,立即退出峨嵋,不得再在江湖為惡,否則我雖立有誓言,不能殺人,卻仍可出手擒爾兄弟,至時休怪無情!」
聶承天自怪客開始說話,就注目不懈,此時接問道:
「莫非你是歐陽子規?」
怪客淡然答道:
「不!我只是我。」
聶承天哪肯相信,沉聲再次問道:
「有關昔日古剎群僧之事,僅有武林三聖知曉,如今天覺和尚及米花子在你身後,你不是歐陽子規是誰?」
怪客這次卻說出了令人寒凜驚詫的話來,他道:
「歐陽子規現在谷中……」
「人呢?人呢!人呢?」怪客之言未盡,異丐和聖僧及聶承天,竟同聲追問。
他回顧了聖僧和異丐一下,然後用平淡的口吻說道:
「歐陽子規正在谷中,被困於‘小環九元’陣中,一時尚難脫身,其實,現在請他出來,他都不願出來了。」
聶承天皺著眉頭,似在沉思什麼,故而並未接話,怪客身後的異丐米天成,卻已不耐,急急地說道:
「這怎麼會,除非不能,否則歐陽兄……」
怪客並未回頭,卻截斷了異丐的話鋒說道:
「第一,目下歐陽子規尚無脫困‘小環九元’陣的功力,第二,他已進入陣中很久,必然已經和不少人物在陣內相會,此時定然相談甚歡,因此我敢判斷,請怕都請不出他來了。」
「歐陽施主目下可否平安……」
聖僧用溫和的聲調,問及怪客,怪客立即介面道:
「幽魂眾修羅惡應萬死,我尚事先宣告絕不殺人,也不準任何人當我之面殺人,何況歐陽子規並無取死之道呢?未死自是平安,聖僧乃金頂傳人,莫非尚未悟及禪理?不信在下適才之言?」
天覺聞言一凜,退步合十答道:
「老衲今已徹悟,甚感施主指點。」
此時聶承天突然發話問道:
「朋友可是和歐陽子規有仇?」
怪客冷哼了一聲,用不屑的口吻輕蔑的答道:
「麼魔難虞氣候,所問非怨即仇,人與人之間,有多少事嚴重過於世俗的仇怨,深望爾等三思。」
聶承天碰了個釘子,不由氣惱,恨恨地又問道:
「那你們是朋友了?」
怪客這次卻哈哈一笑,笑罷尖刻地說道;
「江湖有言,五湖四海皆兄弟,三教九流盡朋友,適才你不是還稱呼我朋友嗎,如今又何必多問?」
聶承天實在摸不清面前怪客是何等人物,否則是進是退,他早有安排了,異丐米天成這時卻突然問道:
「恕我多言,請問那‘小環九元’大陣,什麼人才能平安而進,坦蕩而出,來去自如而通行無阻?」
「問得好,不愧為‘人間異丐’,不負‘武林三聖’之謄,目下能通行‘小環九元’陣中無阻之人只有一個。」
怪客這樣答覆米天成,米天成卻接著問道:
「老花子愧受尊謄,請問這人是誰?」
「我!」
怪客簡單地回答了這個「我」宇,一時竟令異丐無言答對,他本有心拜問怪客名姓,又怕像聶承天一樣的碰個極為難堪的釘子,驀地心頭掠過一個意念,看了聖僧一眼,異丐激昂但很沉著地說道:
「老花子老和尚和歐陽兄,既被人稱為知己的患難至友,自不能忘卻道義二宇,此時此地,我與和尚唯一應盡的道義之事,閣下乃慧心之人,必然知曉那是件什麼事情,不知閣下可能應諾我等所請?」
這怪客聞言之後,全身竟然震抖了一下,好像異丐所說的言語之中,有什麼辭句激動了他一般。
他久久沒有開口,聶承天這時卻接話說道:
「臭要飯的話中之意,是想進入不歸谷中,一探你所說的那‘小環九元’大陣,而全武林道義,我……」
怪客不容聶承天話罷,冷冷地說道:
「天下之大,就出了你這麼一個聰明人,真是難得!人家有進谷探陣而全武林道義之心,你是想幹什麼呢?」
聶承天被怪客冷諷熱嘲的十分惱怒,沉聲說道:
「老夫兄弟也要進谷一行!」他說完這句話後,認為怪客必然翻臉,或者再次說些告誡諷刺的言語,不料怪客聞言之後,卻淡然反問道:
「你們可是決心如此?」
聶承天到了這個時候,刀山也必須踏上了,何況一句話呢,因此他冷笑了一聲,故作鄭重地說道:
「自然!大丈夫一言既出,永不改悔!」
「當真永不改悔?我勸你多想想。」怪客不知存著什麼心意,再問一句,聶承天哈哈一陣狂笑,看上去豪氣干雲似的,壯然揚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