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蓉姑娘白了他一眼說道:
「你說吧,說完了咱們算個總賬。」
梅夢生聞言一笑,遂把被擄之後,怎樣和那個頭戴竹簍的怪客交談,怎樣自作聰明結果上當的往事,詳述了一遍,天蓉姑娘這才知道,梅夢生果然被困了多日,她並且抬頭看了看那十丈高處的五寸圓洞,搖頭說道:
「要不是夢生哥你說,我真不敢相信,這五寸的小圓洞兒,竟能容人由之上下,夢生哥,你吃什麼呢?」
梅夢生這才又將怎樣發現草墊肉脯的事情說出,並順將泉水來源也說了出來,天蓉姑娘聞言看了看地面說道:
「這就不對了,照你所說,洞頂壁角自流靈泉,雖然限有時刻,但卻極為準確,並且從未間斷等言是實的話,地上怎的並無水溼的痕跡呢?」
梅夢生聞言一愣,他也覺得天蓉姑娘所問有些道理,只是這些日子以來,他卻始終沒有想到這個問題。
如今自然也無法答覆天蓉姑娘了,是故他半晌沒有開口,天蓉姑娘深知梅夢生不喜謊妄之言,於是接著說道:
「我自然相信夢生哥你沒有妄言一句,不過就這種反常的變化,你卻早就應當注意了,下次遇上事可要……」
梅夢生羞愧而感激地握住了姑娘的柔荑說道:
「謝謝蓉妹妹的關懷。」
這是一句平常話,哪知卻謝紅了天蓉姑娘的粉臉,梅夢生也驀地驚覺不妥,原來自從說到有蛇之後,兩個人只顧談個設完沒結,卻忘記了天蓉姑娘還偎靠在梅夢生的胸前,並未離開呢。
直到梅夢生握住了天蓉姑娘的酥手,兩個人才同時驚覺,因此一個羞紅了粉面,另一個神情更是尷尬。
她,緩緩地抽出手來,慢慢地一點、一點向外面挪。
他,輕輕地伸張開五指,小心地一絲、一絲往旁邊閃;於是,中間空出來了一個空隙。
梅夢生為著掩飾心中的不安,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
「以蓉妹妹看來,地面沒有水溼痕跡,是何原因?」
「這地下溪蹺,似乎應當挖開來看看。」
「蓉妹妹可是疑心地下藏著什麼?」
天蓉姑娘點頭說道:
「我曾巧得過一部‘燧人寶典’,說不定……」
梅夢生沒容姑娘話罷,挺身縱起說道:
「對,好在我有現成的利器。」
說著他自背後撒出那柄「騰龍」寶劍,走向靈泉流滴之處的地面,才待將寶劍紮下,天蓉姑娘急忙阻止道:
「慢著點兒,萬一真有物件,豈不被這劍鋒損毀?」
梅夢生聞言點頭,改扎為削,輕輕地劃了下去。哪知地面堅逾精鋼,竟未削動!他這才想起了乍困於此洞之時,曾經得過經驗,寶劍雖利,卻難有功。
天蓉姑娘目睹此情,也不禁皺著眉頭無可奈何,半晌之後,梅夢生喟嘆一聲,收劍歸鞘,解嘲地說道:
「看來這個啞謎兒,只有見到那位頭戴竹簍的怪客之時,向他領受高教了,蓉妹妹認為如何?」
天蓉姑娘瞟了他一眼,微笑著並沒有接話,梅夢生卻很明白,天蓉姑娘是笑他多此一問,因此他也自嘲地一笑。
天蓉姑娘霎了霎眼,娥眉微蹙說道:
「那頭戴竹簍的怪客,沒有告訴你他的名姓?」
梅夢生搖了搖頭,天蓉姑娘接著又問道:
「適才我似乎記得,你講那怪客曾經說過‘這是你的第一課,我去之後,不再歸來,設若你能解破奧妙,識透玄機,生出此洞之後,你我必然相逢……’等言,夢生哥,這幾句話不錯吧?」
「不錯,的確是那怪客說的。」
「這可就怪了,夢生哥,你是不是已經能夠出進這座古里古怪的洞府,而往來通行無阻了呢?」
「自然,否則我又怎能走到那座滿是死人骨頭……」
他話尚設完,天蓉姑娘就擺手止住了他說道:
「那怪客莫非有心騙人?」
「蓉妹妹,你是指?」
「指著他那句:生出此洞之後,你我必然……」
梅夢生也沒等姑娘話完就介面說道:
「他沒騙我,是我不願意叫他如願!」
「夢生哥,你這句話我聽不懂。」
梅夢生聞言剛強地說道:
「我偶然地發現了一件東西,進而識破了這‘洞中洞天’的玄妙和出進的道路,那還是不久以前的事情呢。
當我按照所知離開此洞之後,首先赫然人目的,竟是一封信柬,那是怪客留給我的,信上指示我怎樣怎樣去辦,我生了氣,偏不聽他那一套,反而自己去另打出路,想給這個怪傢伙點顏色
看看,所以……」
「好了好了,這樣說來不是怪客出言無信,而是你自認為了不得,偏偏不聽人家的忠告,剛愎自用……」
梅夢生正皺著眉頭聽訓,這時候突然介面說道:
「雖然是剛愎自用,但卻剛懂得恰到好處!」
「我看不出你這剛愎自用恰到好處的事實何在。」
梅夢生笑指著天蓉姑娘說道:
「哪!要不是我剛愎自用,不聽那個怪客的安排,又怎能湊巧在那滿是死人骨頭的石室內,發現蓉妹妹你呢?這不就是剛愎自用恰到好處的事實證明了嗎?我不信蓉妹妹你還有什麼話說。」
天蓉姑娘明知此言不假,卻仍然哼了一聲說道:
「你少自以為是,我能進那間石室,自然還能再走出去,沒有你的話,我倒不至於受那場驚嚇了。」
「蓉妹妹剛才不是說過,你並不害怕來著嗎?」
天蓉姑娘俊臉兒一紅,瞪眼說道:
「哪個又說害怕來著?」
「蓉妹妹你真不講理。」
「不講理又怎麼樣?」
梅夢生摸了摸頭,苦笑著說道:
「看起來你不講理,我是沒有辦法怎麼樣你了。」
這句話說得天蓉姑娘「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梅夢生卻萬般委屈似的,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天蓉姑娘輕輕地說道:
「夢生哥彆氣,我逗你玩的,說實話,我確實曾害怕來著。」
梅夢生聞言,心中卻甜到了極點,笑了。天蓉姑娘也羞人答答地閃著那雙星眸,含情默默地瞟了他一眼。
梅夢生立即也用極低而溫柔的語調說道:
「其實還是我錯了,應該按照那位頭戴竹簍怪客的話作,蓉妹妹別惱,現在還來得及,信在這兒。」
說著他自腰間皮囊中,取出來一封信柬,天蓉姑娘這才注意到,梅夢生竟然沒穿著外衣,不由問道:
「夢生哥,你的衣服呢?」
梅夢生苦笑一聲道:
「我因為這件事無關重要,忘記告訴你了,衣服被那位怪奇的人物借去啦,他說目下我用不著它。」
天蓉姑娘至此恍然大悟,不禁自言自語道:
「這就難怪我看著眼熟了,也難怪……」
「蓉妹妹,說詳細點好不?」
天蓉姑娘聞言一笑,向梅夢生道:
「你不是已經把怎樣被及大俠夫婦收養和及東風夫婦慘死的事,告訴過那位頭戴竹簍的怪客了嗎?」
「是呀,剛才我說過啦?」
「不錯,你不是問我和三位老人家,是怎樣來到不歸谷中的嗎?現在我告訴你,是怪客指引我們來的。」
「哦?蓉妹妹你們又見過他了?」
天蓉姑娘遂將在神鴉崖下古剎高塔被元冥四君所困,怪客解圍等情,詳說一遍,最後又道:
「當時我就看著他那身衣服眼熟,設想到是你的罷了。」
「蓉妹妹,剛剛你還說過一個‘難怪’,是指什麼?」
「是指那位怪客對及大俠夫婦說的事。」
「什麼事?」
「怪客自你的談話中,知道了及大俠子、媳皆為救你而喪生,故而他對及大俠夫婦特別照拂。」
「對了,我記得當我說出始末之後,怪客曾經說過‘及東風夫婦竟能殺身全義,真是難得’的話。」
天蓉姑娘嗯了一聲,似平頗為激動地看著梅夢生道:
「難道你不認為這是無比的恩惠?」
「蓉妹妹這是說什麼話,非但此乃是世間最足珍貴的仁德,並且更是我梅氏一家永遠難忘的恩情。」
「夢生哥說得對,哦,我倒忘了,你和伯父母還沒見過面吧?」
梅夢生聞言一怔,心中暗想,怎地今朝蓉妹妹顛三倒四起來了,自蓉城相會,和她始終未曾離開,直到自己被怪客擄進這洞中洞天,她怎麼突然問起明明知道的事情來了呢?想罷立即答道:
「蓉妹妹不是知道我還沒見到過兩位老人家嗎?」
天蓉姑娘點了點頭,喟然嘆息一聲道:
「你應該早按照怪客的留柬去辦就好了,別忘記伯父大人是被困在這不歸谷中的!」
誰知梅夢生聞言卻悲聲說道:
「家父在二十幾年前,就被困於不歸谷內的‘洞外洞天’之中,我雖永遠不認為他老人家已遭不幸,但……」
「誰告訴你這些事情的?」
「是那位擄我至此的怪客。」
「這人吩咐你的話,你什麼都應該聽,唯有這一件事例外,夢生哥,別上他的當,我敢保證他這件事是欺騙你!」
「你是說他唯有這一件事是欺騙我?」
「對了,唯有這一件事,他騙了你!」
「我不懂!他為什麼騙我?你又怎敢斷定?」
「為什麼騙你我不敢瞎猜,但是我卻敢說他騙你。」
「理由?蓉妹妹,你可有理由?」
「沒有理由,因為這件事是任何人所不信,也是任何人所想不通的,但是我卻有比理由還可靠的東西!」
「比理由還可靠的東西?那是什麼?」
「證據!」
「證據?蓉妹妹,你有什麼證據?」
「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蓉妹妹,你所說的‘他’,可是指著那位怪客?」
「當然!」
「告訴我!告訴我他是誰?」
「還早,夢生哥,我不能憑仗著自己這點小聰明,而破壞了別人的緊要安排,何況到現在我還……」
梅夢生不容她的話罷,焦急地介面道:
「蓉妹妹,任是誰的安排,也不能勝過我思慕家尊的心情,難道蓉妹妹你不知道,你怎不替我想一想?」
「夢生哥你別急,如今……」
「我怎能不急,怎能不急?」
「急有何用?目下那位怪客又不在!」
「蓉妹妹的意思是說,必須見到怪客才說了?」
「只好如此!」
「蓉妹妹,你叫我恨你!」
天蓉姑娘聞言一凜,但她隨即安然說道:
「那也只好由你。」
「不不不!蓉妹妹,我收回剛才的話來,我不恨你?永遠也不,我只求你告訴我那位怪客是誰?我……」
天蓉姑娘果斷地搖搖頭,梅夢生厲聲吼道:
「你真不說?」
姑娘淡然地再搖搖頭,梅夢生不由氣哼哼地在洞內大步走個不停,走著走著他突然站在姑娘對面說道:
「是……」
天蓉姑娘莊嚴地介面道:
「誰都不是!」
梅夢生猛一跺腳道:
「算你狠,說罷,你什麼時候才肯告訴我?」
天蓉姑娘鄭重而肅穆地說道:
「只有兩個時候,在見到伯母,或者和那位頭戴竹簍的怪客相會的時候,否則我決不吐口!」
「奇怪?你為什麼偏不告訴我?」
天蓉姑娘毫不客氣地說道:
「你脾氣暴躁,易怒,說出來有害無益!」
「好好好,咱們現在就走!」
「到什麼地方?」
「按用怪客信柬所言,咱們找他去!」
「等一下,你還沒告訴我,是發現了一件什麼東西,才進而悟出洞中洞天之內的玄妙,因而脫困的事呢。」
「對不起,目下我沒有心緒說這些了,留待將來吧。」
「也好,咱們就拿這個作為交換,當……」
梅夢生這次接話好快,他立刻說道:
「要是交換的話,現在我就可以告訴你,這……」
天蓉姑娘笑著擺手說道:
「現在我倒不願意聽了,咱們這個交換的諾言,在見到伯母或者是怪客的時候,才發生約束性的效力!」
梅夢生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而作罷,其實他忒煞焦急了些,因此天蓉姑娘雖然在話鋒中有兩次提醒他,他卻都沒聽進心中,否則的話,此時梅夢生已經能夠猜想得到怪客的來歷了。
他嘆息了一聲之後,對天蓉姑娘說道:
「就這麼辦吧,不過當說的時候,你卻要先說?」
姑娘含笑點了點頭,梅夢生又長吁了一聲,才向石壁走去,他幹伸出雙手,全身貼在壁上,片刻之後,怪事突生,在梅夢生雙足著力的地方,霍地下陷出來一道門戶,他倆魚貫而下,門戶再次封閉!
就因為天蓉姑娘的交換條件,有勞讀者們只好等待著未來的日子,再聽梅夢生述說脫困經過了。如今按下梅夢生和天蓉姑娘不提,且說那東川犬叟及哮天,和神手仙醫章性初兩位老俠的遇合。
前文曾經說過,兩位老俠巧然識破門口「前進是死,後退是死,怎能不死?」十二個大字的玄妙,是故站於字跡正中,因而被託送到上方開裂的丈大方窗之內,井已平安地縱於地上,而方窗也恰好適時封閉。
當方窗自閉之後,他倆這才注目左右,不禁驚喜交加。
原來這是一間奇特的長方形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張長方形的水晶條桌,桌上有一罈子美酒,和一隻風乾了的鹿尾!室右有一個相當大的烤架?架下堆集著十數捆松枝乾柴,架上垂著一雙粗如手指的鋼鉤,鉤著火鐮火石,有一捆松枝上面,壓放著一刀引取星火的火紙。
這些東西已經很夠兩位老俠驚凜奇怪的了,但是最量使他兩個不安和怪疑的是,不論桌上地下,卻都點塵不染!
他倆不敢亂動,章性初自松枝捆中,抽出來一枝細長的枝兒,貫注三分力道,慢慢地插進了鹿腿裡面,直到透穿,然後拔出松枝,嗅了一下,其香撲鼻,他倆已經難止饞涎滴流了。
及哮天打散松枝,取下火鐮火石,引著火紙,已生起火來。
章性初拂袖摘下架上鋼鉤,左鉤鹿腿足,右鉤鹿腿肘,已把那條風乾了的生鹿腿,掛在了鐵架上。及哮天抖手鬆開剩下來的
那半條腰帶,一個正反陽扣,鎖住了那足有十斤的酒罐罐口,章性初哈哈笑道:「大哥,吃熱酒?」
及哮天裂開一張大嘴,霎著眼睛笑道:「食乃聖人性,大哥敢不遵行?」
兩個人驀地齊聲大笑起來,剎那,肉熟香透,酒熱飛薰,抓破封罐的紙!嘿!好香的酒,好香的酒!
「此處無杯缺筷」,章性初這樣說,及哮天雙眉飛揚,豪然說道:「二弟,要什麼杯,我一口,你一口!要什麼筷,一個人撕它一大塊!」說著「咕嚕」!一口美灑下肚,他長吁一聲震耳笑道:「好酒哇好酒,留這酒肉的人物,算得是個好朋友!」
「嗯」!他抓下了一塊鹿肉!
「哦」!燙得他哦出了聲!
就這樣,你一口酒,我一口灑,你一塊肉,我一塊肉,是狂風橫卷!乃海浪吞舟!哪裡還有酒?何處還有肉?只這霎跟的時候,鹿腿只剩骨架,美酒還留了個空罐,兩個人再次大笑不休!
突然!章性初偶一回頭,霍地站起,及哮天隨之起立,章性初手指著背後牆上,他倆走了過去。
那裡貼著一張素箋,箋上有字,他倆剛剛為酒肉所誘,並因腹中早已飢餓,竟然就沒有注意背面的牆頭。此時不禁互望了一眼,羞紅了老臉!再注目素箋之上的字跡之時,不禁驚駭至極。
上面寫的是「喝我美酒,吃我鹿肉,若非仙醫,必為犬叟!」
章性初一聲吁嘆,及哮天嗟然出聲,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兩個人搖搖頭,默然無語。半晌之後,章性初方始悄聲說道:「怪不得那條鹿腿新鮮香嫩。」
及哮天盯了空酒罐和鹿腿骨一眼,也低低地道:「二弟你猜猜看這是誰的把戲?」
章性初想都不想,兩隻手虛圈了一下,往頭上一戴,及哮天點頭說道:「我猜也只有他才對。」
「其實此人大可不必弄這套玄虛。」
「二弟,八成人還藏在附近!」
「那就煞風景了。」
「為什麼呢二弟?」
章性初一笑道:「大哥想想剛才我們的吃相!」
及哮天聞言先是一呆,繼之大笑著說道:「我想起我那老乞婆說我的話了。」
「嫂夫人說過大哥什麼話?」
「鬼門關大開,闖出來了個‘餓死之鬼’!」
章性初聞言,手摸著鬍子接話道:
「現在應該改為‘鬼門關大開,逃出了兩個餓死的老鬼’,才恰當些。」
及哮天聞言再次縱聲大笑起來,久久之後突然說道:
「老二,你的書比我讀得多,記得古人曾有‘失節事大,餓死事小’和有人‘不為五斗米折腰’的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