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指無常」甘平搖頭道:「這兒乃是舒心暢意的所在,還講什麼規矩不規矩?宮中娘們都是侍姬。來到迷宮的,莫不是本教貴賓;儘可隨心所欲,不必顧忌世俗禮法。除了宮外八座精室是教中護法養性之所外,其餘任何地方都去得。」說著,從壁間取下一柄小小銀錘,在一口金質圓鐘上輕敲了三下。
鐘聲甫揚,帷幕冉冉啟開。一陣香風襲人,飄人兩名絕色少女,垂手侍立。
「九指無常」甘平吩咐道:「這位江公子是教中貴賓,珊珊!婷婷!你們要小心接待導引。」兩名少女躬身一暗,上前分左右挽住江濤,星眸斜瞄,嬌笑道:「公子請!江濤身不由己,被簇擁著進了彩帷。
帷後是一間敞廳,頂成七彩琉璃瓦;四支盤龍巨柱上,分鑲著無數明珠;壁間青銅為鏡,瑪瑙為框,雕欄玉砌,紗幔低垂。整個大廳四面都是門戶,門前飄著彩紗;人人其中,目迷五色,繽紛變幻,立刻會忘記自己是從那一扇門走進來的。
廳中央是一座形如雞心的水池,香霧氯氟。池中一尊玉製裸女像,手捧金瓶;瓶口一股橙黃色液汁穿破香霧傾入池內,全廳便散發著濃冽的酒香。池邊盡是繡榻錦凳圍繞,地面鋪著厚厚毛毯。廳中融暖如春,約有十六七名身披輕紗的美女,或坐或臥地在池畔婚戲。釵光發影,軟玉溫香,使人目眩神馳,幾疑身在夢中。
江濤才進大廳,鶯聲燕語霎時靜斂,十餘雙美眸不約而同齊齊向他投注過來,似乎都有些驚訝。那名叫珊珊的少女笑向江濤解釋道:「本宮創立以來,接待的都是些六七十歲的老頭子;像公子這樣少年俊美的貴賓,今天還是第一次,難怪姊妹一個個都瞧傻了似的。」
婷婷一揚彩袖,細樂之聲應手而起,巧笑問道:「公子要不要叫她們獻歌,略歇片刻?」十餘名美女都隨著樂聲站起身來。
江濤連忙搖手道:「不不不!在下此來純屬觀光性質,只要看看就行了……」
婷婷嬌笑道:「公子不必緊張。此地不是幻宮,凡是徵歌選色,都隨貴賓之意,姊妹們是不敢隨便放肆的。」
江濤看那些美貌侍姬們雖對自己眼波流呷,搔首弄姿,卻果然無進一步的舉動,這才心中稍寬。行經池畔,珊珊輕舒皓腕,用一隻小金盃掬起一杯池水,遞給江濤道:「公子嚐嚐這兒的‘百花露’滋味如何?」江濤淺酌一口,醇香撲鼻,竟是一種美酒。
婷婷又指點說道:「這兒名叫‘眾香殿’,是宮中宴會的地方。殿後另有‘鴛鴦池’和‘溫柔鄉’,既可溫泉滌塵,又可真個消魂。此外,還有‘快活谷’;那兒享受雖與此地相同,卻沒有此地自由自在了。」
江濤訝問道:「那是為什麼?」
婷婷道:「公子不知道麼?咱們教中接待外來貴賓是分等級的,普通客人只能住‘幻宮’;必須是要武林有名望的貴賓,方允進入‘快活谷’。至於這兒居住的,都是已經入教,受聘為本教護法的高人。」
這一解釋,江濤才恍然大悟。原來所謂「迷宮」和「幻宮」,窮奢極欲,酒池肉林;名為優遇,實則形同軟禁不過是依照各人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分別困在孤島上,享受醇酒美人,誘使沉迷糜爛;等到溺陷已深,壯志消沉,除了俯首甘心替天心教效命外,就再無第二條路可走了。
假如「古月道長」當真投靠了天心教,以他「十三奇」的崇高地位,究竟是應該住「快活谷」呢?還是「溫柔鄉」?江濤正沉吟間,珊珊又在耳邊。泥聲道:「公子既不喜歡歌舞,咱們陪您去‘鴛鴦池’玩玩好不好?」
江濤尚未回答,忽聽一陣大笑;殿後七寶珠簾一掀,由一扇垂紗門中搖搖晃晃走進三人。當中是個瘦削道裝老人,最少已七十多歲;頭上銀髮歪歪挽了髮髻,兩手卻各摟著一個妙齡美女。口裡哼哼卿卿,腳下踉踉蹌蹌,滿臉邪笑,一身酒氣。
廳中十餘名侍姬一見這老道,突然嘻嘻哈哈一擁上前。有的持鬍鬚,有的扯衣服;放蕩形骸,肆無顧忌,登時把老道圍在肉屏風裡。老道毫不為什,哈哈笑道:「小寶貝,喲!輕一些,別把爺爺的鬍子拔光了。」又噘起滿是亂須的嘴,向一名體態豐盈的侍姬懷中直鑽,嘖嘖道:「唔,好香!我的乖女兒,身上用什麼東西燻過?再讓爺爺親一親……」
江濤目睹此情,大感厭惡,低聲問道:「這老東西是什麼人?偌大年紀,竟如此不知羞恥?
婷婷掩口笑道:「公子問他呀?他是這兒最有名的瘋道人,日日離不開好酒,夜夜少不得女人。姊妹們都跟他瘋慣了,大家常逗他玩兒。提起他的名號,卻會駭人一跳……」
江濤心中一動,又問道:「他是誰?」
婷婷向他一豎大拇指,俏笑道:「頂頂有名的太行古月道長!」
「什麼?」江濤駭然一驚,連忙揉揉眼睛,追問道:「他就是……就是他……」
珊珊介面道:「誰說不是呢?公子別看他色迷得可笑,當年卻是名滿天下的一代宗師;只不過,現在成了本教護法長老了。」
江濤聽得渾身冷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才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想不到師父要自己千里投奔的人,竟是這樣一位老而無德的瘋道人!
他心潮鼓盪,一時說不出心裡是何滋味。卻見那古月道長已經被侍姬們擁到一張繡榻上;脫靴的脫靴,捶背的捶背,鬧嚷嚷亂成一片。
老道雙手也沒閒著,摟摟這個,摸摸那個,扯開破鑼似的噪子叫道:「人生幾何,對酒當歌。心肝寶貝,跳一曲給爺爺胙酒。」
侍姬們嘻笑著退下繡榻,隨著樂聲翩翩起舞。老道擊節高歌,一面解下一名侍姬的繡鞋,在池中掬酒而飲;醜惡之態,難以描述。
江濤陡地推開珊珊和婷婷,大步走了過去,寒著臉問道:「請問老前輩就是太行山靈鷲峰的古月道長嗎?」
老道眯著眼向他打量一下,嘻嘻笑道:「不敢當,貧道正是古月。小朋友何事見教,坐下來談!」
江濤竭力壓抑住怒火,拱手說道:「晚輩江濤有事相陳,能不能請老前輩暫歇歌舞,賜予片刻時間?」
老道搖頭道:「那倒不必。聲色之娛,足以陶冶性情,增長壽命。讓她們跳她們的,你只管說你的不就行了!」
珊珊、婷婷急忙移了一張繡榻過來,江濤無奈,只得憤憤坐下。
古月道人順手遞過來一「鞋」百花露,低笑道:「來!先喝一口。這玩意兒做得不錯,味醇滋補,強精補血,在外面花銀子也買不到的。」
江濤滿心厭惡,用手一推,冷冷笑道:「老前輩乃是武林名宿,名高望隆,受天下同道尊仰;想不到竟自甘墜落,沉迷酒色。如果傳揚出去,不怕被天下人恥笑嗎?」
古月道人仰面飲幹了「鞋」中美酒,舉袖一抹嘴唇,曬笑道:「年輕人,你不懂。人生得意須盡歡,莫教金樽空對月。一個人活在世上,千萬不要被虛名所誤。不錯,我老人家當年名列十三奇,也曾叱吒風雲,自傲自誇,但跟今天比起來,那些空名虛譽又算得什麼?」
江濤接著又道:「老前輩身在玄門,嘯風吟月,何等胸懷!難道競不如這樣自貶身價受人豢養得意?晚輩雖愚,亦竊為老前輩不值。」
「豢養?哈……」古月道人聽了這話,越發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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