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劍虹嘆道:‘那老叫化逞兇不肯歸順,今夜我娘帶了我同往迷宮查究。也不知娘對他說了些什麼話,那老叫化竟出乎意外的安靜下來;閃著眼向我仔細端詳許久,又用手輕輕撫摸我的面龐,最後且含著兩眶熱淚,哺哺說道:‘罷了!罷了!’居然點頭答應加盟天心教,做了本教護法……」
他話還沒有說完,江濤已如巨雷擊頂,腦中轟然一聲!霎時間酒意全消,驚出一身冷汗,急急問道:「你是說,那老叫化在端詳了你許久之後,竟突然改變了主意,答應入教了?」
梅劍虹道:「正是。」
江濤又問:「他除了撫摸你的面龐和感嘆之外,有沒有再問你什麼話?」
梅劍虹道:「沒有,他只是凝神注視著我。那眼光很奇怪,又像驚異,又像憐惜;最後眼中竟蘊蓄著滿眶淚水,好像十分傷心難過的樣子。」
江濤道:「當時有沒有旁人在場?」
梅劍虹道:「僅只我們三個人,並無第四人。」
江濤失神地道:「這就太奇怪了……」
梅劍虹茫然道:「小弟也迷惑不解。那老叫化從未到過天心教,我也自幼未離開天湖;他根本就沒有見過我,怎會突然有這些怪異的舉動呢?」
江濤沉吟半晌,忽然道:「只有一個可能,或許他跟你父親曾有過很深的淵源;而你的面貌,一定跟令尊十分相像。一旦目睹亡友遺子,自然又憐惜又難過了。」
梅劍虹卻搖頭說道:「我本來也是這樣猜測,但細想卻又不對。假如他和先父是朋友,必定認識我娘;可是從他神情看起來,對我娘竟似很陌生,而且始終沒有提起先父。這又是什麼緣故呢?」
江濤嘆了一口氣,道:「這個啞謎,恐怕只有令堂才能解答,難道你沒問過她?」
梅劍虹垂首道:「問雖問過,但我娘卻不願解釋,只說:‘將來你自會明白’。」
正說著,小鳳備妥幾色點心,用托盤託著送進房來。
江濤揮手道:「再取些酒來。」
小鳳愕然道:「怎麼?又要喝酒?」
江濤仰面大笑道:「教中新添一位護法,難道不該置酒祝賀!」
那笑容,竟比哭還要難看……
千樽酒,萬般愁,人已沉醉愁未休。
一醉醒來,梅劍虹不知伺時早已離去,房中淋滿金黃色的夕陽餘暉。床沿低頭坐著一人,正漫不經心統弄著手中一幅絲絹,卻是燕玲。江濤蠕動了一下身子,想撐坐起來,卻忽然覺得頭痛欲裂;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手一軟,又跌落枕上。
燕玲螓首微揚,兩道幽怨眸子輕輕閃過;一言不發,順手從床頭小几取達一條溼巾,替他覆蓋在額頭上。溼巾用山泉浸過,帶給他一陣清涼。江濤感覺過意不去,訕訕笑道:「你來了多久了?」
燕玲漫聲應道:「不久,才一天一夜。」
江濤一驚,道:「我會醉了一天一夜?真的?」
燕玲平靜地道:「這算得了什麼?有些人一醉長眠,直到屍腐骨朽,永遠不必再醒過來,那才暢快呢!」
江濤窘得連脖子都變了顏色,又掙扎著想起身下床。無奈渾身乏力,幾同虛脫,幾次爬起,又跌倒床上;雙目金星亂閃,張口咻咻喘氣不已。
燕玲眼眶一紅,幽幽說道:「何苦做給我看呢?如果嫌我礙眼,我立刻就走……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話未完,兩滴晶瑩淚珠奪眶而出。
江濤慚愧交集,喘息著道:「你不要會錯了我的意思。耿耿此心,唯天可鑑!我只覺得自己太庸俗,你越待我好,越令我不安。我……實在不值得你這樣……」
燕玲探手掩住他的嘴,自己卻淚如雨下,埂咽道:「不許說這種話。我不怪你酗酒,我也知道你心裡煩悶;但是你為什麼總不肯對我吐露,卻把事情悶在心裡。難道我對你的一番心意,你一點都不明白?」
江濤也含淚道:「燕兒,有些事,我無法對你細說,說出來也是枉然。」說著,語音微頓,然後才繼續又道:「譬如我這次應聘到這兒來譯書,註定有一天譯書完成,便是生命了結之期;卻偏偏當初又會碰到你,又偏偏都深陷情網,難以自拔。上天如此作弄,教人怎能不煩!」
燕玲半驚半訝道:「你怎知譯書完成以後,便是生命了結之期的呢?這話是誰說的?」
江濤黯然道:「我是一個教外人,不僅洞悉天湖隱密,而且是唯一目睹過‘擎天七式’內容的人;老菩薩會放我離去麼?」
燕玲脫口道:「教外人可以人教,老菩薩不會反對的。」
江濤道:「但是我並不情願入教,你也應該早有預感。」
燕玲聽了一怔,突然緊緊抱住江濤雙肩,用力搖撼著,哭問道:「為什麼?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
江濤輕攬她的嬌軀,閉目擠落兩滴淚珠,柔聲說道:「人各有志,無法勉強。我有不願入教的理由,可惜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燕玲暖泣道:「難道你就不能為了我委屈一些麼?」
江濤嘆道:「匹夫不可奪志。燕兒,希望你別逼我。」
燕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越發哭得哀哀欲絕,顫聲道:「我不逼你入教,也不問你什麼原因。能聚一天,就盡情歡樂一天;那怕過完今天咱們就一塊兒死了,也是心甘情願的江濤聽得鼻酸難禁,忙道:「燕兒,快別說傻話……」
正相依相偎,難捨難分;房門突然「呀」地一聲被人推開,丫頭小風冒冒失失闖了進來,叫道:「姑娘……」及至一見房中情景,忙不迭又縮退回去。
燕玲驚然驚覺,急急推開江濤,輕喝道:「有什麼事嗎?」
小鳳低頭答道:「教主已經派人來過兩次,問公子是不是燕玲黛眉一皺。截口道:「知道了,你不會告訴他們公子宿酒未醒,身子虛弱得很……」小鳳喏喏而退。
江濤不禁訝問道:「教主派人來問什麼?」
燕玲淚水又籟籟而落,咬著櫻唇,連連搖頭道:「沒有什麼,別理它。我……我們過一天,算一天……」
江濤正色道:「教主連線派人來,是不是催促我開始譯書的工作?」
一連追問了好幾次,燕玲才悲不自勝頷首承認,皺眉道:「在你酒醉這兩個對時中,已經問過很多次。老菩薩急於取得‘擎天七式’全部譯文,但是咱們還可以拖延些時候……」
江濤默然片刻,悽笑道:「遲早難免這一天,徒事拖延,只有越增苦惱。燕兒,叫他們備車,我立刻就去。」說著,推褥而起;強自整衣著裝,踉踉蹌蹌走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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