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萬里無雲。
雙槐驛幾乎要被火毒的太陽烤焦了塵,每一粒泥沙都是滾燙的。
除了驛站石屋前那兩棵高大的槐樹,不到半點綠童。
金三太爺就坐在槐樹樹蔭下。
在他身後,並排站著四個剽悍的年輕人,同式的白色麻紗短衫,白絲綢扳褲白布護腿,白皮莆靴,甚至頭上的斗笠和肩後的劍穗,都是一色雪白。
儘管風抄撲面,驕陽似火,四個白衣人的身子,仍然挺得橡標槍一樣直,八隻眼睛,眨也不眨瞪著由西方延伸過來的黃泥古道。
金三太爺也注視著古道盡頭,眉端深鎖,目光中明顯流露出幾分焦急。
古道上只有陣陣飛卷的塵土.此外,什麼也看不見。
金三太爺分明在等待什麼,而且已經等了不少時間了。
什麼事能勞動金三太爺甘冒酷暑來到雙槐驛?
什麼人能使金三太爺親自坐在這荒涼小驛站上等候?
哦!來了。
一陣黃塵捲過,古道上飛一般馳來三騎健馬。
馬色棗黃,馬上人也揮身黃衣,難怪卷在黃塵中不易看出來,等到看見,人和馬都已經到了近前。
三騎同時勒韁,健馬昂嘶,人影落地,為首是個四十多歲的矮胖子,後面是兩名挎刀壯漢。
三人臉上全是汗潰和塵土,分明剛經過一番風塵僕僕,兼程趕到這兒來。
金三太爺沒等他們喘過氣來下巴微抬,問道:「如何?」
矮胖子拱手答道:「剛得到傳報,車子由金鉤楊玉田親自押送,虎牢三劍同行,清晨已過赤金峽,兩個時辰以內可以到雙槐驛。」
金三太爺點一點頭,又問道:「沿途情形呢?」
矮胖於道:「已經遵照老爺的指示,沿途驛站酒店共計七家,都已給價收賣,封閉水井,拆去爐灶,食物全部毀棄,水缸裡也泡了死老鼠……六十里內,他們絕對找不到一樣可吃的東西,一滴可喝的水……」
金三太爺半閉著眼睛,一面傾聽,一面徽微頷首。
「……附近三百三十四戶居民,也都在三天以前全部搬遷一空,每戶發給一百兩銀子,田產牲畜另外折價,如今已是雞犬絕跡,不見人煙。」
「唔!很好!」
金三太爺抬頭望望天際那火球般的烈日,嘴角不禁綻理出一抹得童的微笑,喃喃自語道:」金鉤老楊是條好漢,虎牢三劍也算得是一流高手,可是,在飢渴交迫之下,再頂著火辣辣的日頭,縱是鐵打金剮也要被溶化了。」
矮胖子陪著笑臉道:「老爺於神機妙算,任憑那楊玉田再謹慎,今天也非栽個大跟斗不可了。」
金三太爺淡淡一笑,站起身來,說道:-這兒你也好好安排一下,金鉤楊玉田為人精明,當心別露出了破綻,事成以後,立刻帶人來見我。」
「是!」
矮胖子答應得頗有自信!」
「老爺子請放心,那楊玉田就是生了翅膀爺子的手掌心。」
金三太走了兩步,忽又停住道:「我讓古家兄弟留在附近,必要時可助你一臂之力,但務必要記住,除非萬不得已,咱們自己的人最好不要露面。」
「是!是廣矮胖子連聲應諾,目送金三太爺上了馬,在古家四兄弟簇擁下,離開了雙槐驛石屋,轉身對兩名挎刀壯漢擺擺手說道:’把畢老三叫出來。」
※※※畢老三是個又瘦又黑的窮叫化,渾身沒有四兩肉,滿頭亂髮,一身破衣,搭拉著眼皮,一副三天沒吃飯的樣子。
可是,他一見了矮胖子,就像小鬼遇見城隍爺似的,精神突然一振,急忙趨前兩步,恭恭敬敬作了個長揖,道:「小的畢虎,見過吳大總管。」
矮胖於吳總管只從鼻孔裡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還禮,冷著臉道:「我交待你的事,你都記住了?」
畢老三忙道:「記住了,小的把總管的吩咐背了一百多遍,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全記在腦瓜子裡了。」
吳總管道:「這是咱們老爺子可憐你無親無故,流落街頭,也是我極力保薦,才賞給你這個發財的機會。」
「是!是!是!」
畢老三的鼻子差點碰到地面:事,不讓老爺於和吳總管失望。」
「你要知道,這件事關係重大給你,你若把事給辦砸了,那可,.「總管請放心,小的知道輕重,「那就好!」
「小的一定全心全力去辦吳總管一揮手,和兩名壯漢上了馬,叮囑道:「車子不久就到,你先把附近馬蹄痕印清掃乾淨,店裡也趕快準備一下,小心侍候。」
三人勒轉馬韁輕問遭:「吳總管,麼地方去領……」
正要寓去,畢老三忽然伸出手,涎著臉請問……小的那一百兩賞銀,應該到什吳總管回過頭,不耐煩地道:「等著向金鉤插玉田去拿吧,他若只給你九十九兩,你也別把酒搬出來……」
馬蹄揚起飛塵,轉瞬間已消失在東去的路頭。
雙槐驛又恢復了原來荒涼和死寂,塵土蔽空的古道,毒的太陽,高聳的樹,孤獨的石屋……
驕陽,古道,黃塵。
轔輯車聲從古道盡頭傳過來,車前一騎當先開路,馬上坐著蘭州府的總捕頭,金鉤楊玉田,方臉,濃眉,闊肩,粗腰,兩柄金光閃閃的護手鉤,斜掛在馬鞍旁。
車後三騎馬上,是三個渾身勁裝的中年人,黑色服著黑色劍穗,連馬匹也是漆黑色。
這一抹黑色,遺著深深殺氣,令人望而生瞿。
但這時,無論人和馬,都蒙上一層黃土,烈日當頭,揮汗如雨,人跟馬匹同樣顯得精疲力竭,困頓不堪。
最辛苦莫過於那推車的車伕,全身衣服早被汗水浸透,乾枯的嘴唇已呈灰白色,腳步蹣屠,踉蹌欲倒,若非旁邊有人幫扶著,只怕囚車早就翻進路溝裡了。
最舒適的,卻是囚車中那位犯人。
他盤膝坐在車籠裡,頭部露出檻外,既不必自己走路,更無須負荷推車,竟然勾著脖子,呼呼地熟睡了。
人在囚檻,鐐銬加身,真虧他一點也不在意,居然睡得那麼沉,陣陣鼾聲,仍然那麼起落有序。
旁邊一名捕快低聲咒罵道:「孃的,他倒挺會享福,咱們被烤得頭上冒火,身上出油,他倒睡起大頭覺來。」
另一個搖搖頭道:「他當然篤定睡覺啦,砍頭也不過碗大的疤,反正是活不成了,不睡白不睡。」
「哼!六扇門差事真不是人乾的,下輩子我寧可變狗,也不幹這種犯人都不如的捕快了。」
「少說兩句吧!連楊老總不也是跟咱們一樣,路下來幾十裡地,何曾撈到一口水喝!」
「呃!說來真他孃的怪事,上次經過這條路,好好的,怎麼突然變得荒無人煙了呢?」」我猜,八成這一帶發生了什麼災害。」
「那準是鬧瘟疫,否則,不可能居民逃得一個不剩。」
聽見這話的,都不禁由心底冒出一股寒意。
誰也沒介面,因為沒有人能否認眼前的事實,卻又都不願童承認這是事實。
過了好一會,有人輕籲道:「你們瞻,那不是雙槐驛到了麼?」
立刻又有人道:’到了又如何?還不是跟前面一樣,灶倒牆塌,水缸裡泡著死老鼠。」
雙槐驛在人們心裡剛燃的熄。
不久,車馬到了石屋前。
金鉤插玉田舉目四望,道小心戒備,不準擅離。」
捕快們早就盼望著這句話下。
連忙推著囚車奔進了樹蔭底有樹葉遮隔陽光,人人都感覺到眼前二十幾條漢於圍在囚車四周,喘氣的喘氣,是說不出的舒服。
金鉤楊玉田下了馬,大聲道:「過來-瞧瞧裡面還有人沒有?」
捕快們彼此互望,誰也不肯動-
晴,涼意附身,抹汗的抹汗,真大家肚裡都懷著一個想法:一路下來,幾十裡內人煙絕滅,看情形這兒也不會例外,與其花工夫去搜查一座空屋,不如在樹蔭下多涼快一會兒。
楊玉田何嘗不瞭解眾人的心思,於是舉著手指道:「陳六,康八,你兩個進愚去找找看,沒有人,或許還有什麼吃的喝的東西。」
被指名出列的陳六和康八雖然滿肚子不情願,也只得懶洋洋地離開了樹陰涼地,手按刀柄,向石屋走.口裡卻在嘀咕著:「找有屁用,有吃的喝的,還能輪到咱們?早給餓鬼吃光了……」
就在這時候,石屋門口突然搖搖晃晃出現一條人影。
陳六和康八猛抬頭,真的以為白日見鬼,一聲驚呼,掉頭就跑……
楊玉田也吃了一驚.急忙摘下護手雙鉤,橫身擋住囚車,喝道:「什麼人?」
人影緩緩從屋門走出來:「我姓畢,是這兒酒店的掌櫃。」
大夥兒全怔住了,想不到雙槐驛居然還有活人!
有人就可能有食物,大夥兒心裡又燃起希望。
楊玉田道:「屋裡還有沒有別人?」
畢老三搖搖頭道:「只有我一個。」
「其他的人呢?」
「聽說裡泉驛鬧瘟疫,附近數十里的人全逸光了我守著這間店,捨不得走。」
果然是鬧瘟疫,大夥兒的心都往下沉……
楊玉田突然一探左手鉤,寒光閃處,已鉤住了畢老三的頸脖子。
畢老三嚇得一哆嗦,急道:-你……你這是要幹什麼?」
楊玉田用鉤端輕輕抬起畢老三的下顆,在陽光下仔細看了一遍,道:「畢掌櫃,你不像有病的樣子?」
畢老三道:「我本來沒病,若有病豈不早就死了。」
「可是,你說這裡鬧瘟疫?」
「我說的是裡泉驛,或許瘟疫還投有到雙槐驛來。」
「晤沒病就好。」
楊玉田點點頭,收了雙鉤,道:「你這店裡,可還有吃的東西?賣些給咱們。」
畢老三聳聳肩,道:「能吃的早已吃光,最後還剩下幾十個雞蛋。」
楊玉田道:「雞蛋也很好,快替咱們煮熟送來。」
畢老三搖頭道:「那是我留著活命的,不能賣。」
「畢掌櫃,咱們是蘭州府的官差,押解要犯路過此地,已經整整一天沒進過飲食……」
「對不起,那些雞蛋就是我的命賣。」
咱們願意多給你銀子。」
「再多銀子也不行,你們只為了填肚子,我卻要靠它活下去。」
楊玉田想了想,道:「那麼店裡有酒沒有?分售一些給咱們解解渴。」
畢老三道:「酒倒有一大罈子」
眾人一聽說有酒,不由齊聲歡呼起來。
陳六和康八更是迫不及待,爭先恐後向石屋奔去。
「喂!等一等。」
畢老三忽然張開雙臂,擋住了屋門,給你們,但得先講好價錢。」
楊玉田笑道:「你要多少錢?你說吧——畢老三伸出一個手指頭,緩緩說道:「這個數。」
楊玉田道:「一兩銀子?」
畢老三冷笑道:「那隻好看看酒罈子。」
柘玉田道:「這麼說,竟是十兩銀子一罈酒?未免太貴了些……好吧,看在擅疫成災,進貨不易,咱們買下了。」
畢老三漠然說道:「十兩銀子,只能聞聞酒香。」
楊玉田道:「你究竟想要多少?」
畢老三道:「十個十兩。」
「什麼?一百兩?」
插玉田張大眼睛,失聲道-百兩銀子?」
畢老三道:「不錯!」
捕快們都勃然大怒,紛紛叱罵……
「這小於一定是瘋了,瘟疫燒得他胡亂話!」
「我看這小於是窮瘋.哄抬物價,擾亂金融,眼睛裡還有王法嗎?」
「大爺們走到哪裡都是白吃白喝,給錢已是破例賞臉,這小於竟敢敲大爺們的竹槓!」
「給他臉不要臉,乾脆一鏈子鎖了他,咱們自己去搬酒,,.,’,」
楊玉田擺擺手道:「不許起鬨,這兒是疫區,一物勝金,也是情理中事,嫌貴咱們可以不買,卻不能怪他漫天喊價-捕快們不敢爭辯,卻一個個怒目瞪著畢老三,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楊玉田含笑拱手道:「畢掌櫃,我跟你打個商量如何?’畢老三道:「沒有什麼好商量,一百兩銀子,少一個子兒也不賣。」
楊田道:「咱們願意出一百兩銀子,只希望你能將雞蛋也分售一半.讓咱們填填肚子好趕路,這總行吧?」
畢老三看看那些捕快的臉色,終於沒敢再堅持,伸手道:「那得先付銀子,要瑰銀,不收銀票。」
楊玉田從馬鞍旁取下銀包,算了算,還不夠一百兩,又將虎牢三劍身上的碎銀借來,才勉強湊足百兩之敷,交給了畢老三。
有錢能使鬼推磨,不片刻,酒搬出來了。
捕快們都舔著乾裂的嘴唇,興沖沖的圍過來。
楊玉田卻攔住眾人,親自拍開封泥,湊近壇口聞了聞,然後倒出了一碗酒,遞給了畢老三。
畢老三說道:「你是怕酒裡有毒,要我先喝?」
楊玉田道:「對不起,咱們官差在身,不能不謹慎。」
畢老三毫不猶豫,接酒一飲而盡,又自己倒了一碗,脖子再喝光……
他還想倒第三碗酒,卻被康八將酒碗奪了過去,罵道:-一百兩銀子一罈酒,得摺合多少銀子一碗?你倒越喝越上癮了?」
眾人見畢老三試飲後並無異狀,不禁又躍躍欲動。
楊玉田低喝道:「別忙,藥性有急緩之分,且再忍耐一會兒。」
大夥兒只好強忍著渴童,眼巴巴望著酒罈子直嚥唾沫。
足足過了一頓飯之久,畢老三仍然行若無事,絲毫沒有中毒的現象。
陣陣酒香撲鼻,撓得眾人心癢難抓。
有人忍不住低聲嘀咕道:「根本沒有什麼毒嘛,何苦庸人自擾……」
又有人道:「我寧可被毒死,也不願這樣被渴死……。」
’唉!可惜便宜了那黑良心掌櫃,早知要嘗試酒中有沒有毒?我才頭一個就願意幹……」
這些閒話,楊玉田全當沒聽見仔細觀察他的每一細微反應。
前後等了將近半個時辰,畢老:樣症狀。
楊玉田這才釋然擺了擺手,道的留著,等一會還得送雞蛋下肚子-仍舊神色如常,毫無異話還沒說完,捕快們已經一擁而上。-這壇酒,對一個渴得快要發昏的人來說真是無異玉液瓊漿,活命仙露。
喝完一碗,人人都覺得意猶未盡,但楊玉田等而嚴厲,他自己和虎牢三劍也同樣每人只分飲不多,大夥兒無話可說,只有忍著。
老三問道:「現在,我可以去煮雞蛋了吧?」
向待人平-碗,淚滴楊玉田笑笑道:「當然,我派兩位兄弟去幫你生火煮蛋。」
向陳六和康八呶呶嘴。
兩人會意,這是楊玉田不放心畢老三,什麼手腳,特派兩人名為幫忙,實為監視。
才走了五六步,畢老三突然連晃了兩晃,整個人就像截木頭似的,直挺挺倒在地上。
陳六和康八急忙趨前檢視,上,沒有再站起來。
緊接著,「卟通」之聲不絕在內,突然紛紛倒在地上。
酒裡有毒!
誰也沒想到酒裡果然有毒,覺時,已經大遲了。
轉瞬,雙槐驛變成了活地獄……
插玉田大驚,慌忙擻出護手雙鉤,沒有一個活口。
突然,他也感到胸崖間一陣劇痛人也倒了下去,恰好倒在那隻酒罈邊-石屋依舊,風沙依舊。
樹蔭下正散發著濃烈的酒香,雙槐驛又恢復了死寂。
遭地死屍,只有一個人還活著,就是檻車中那名瞌睡的囚犯。
其實,他不知什麼時候就醒了,冷眼目睹這些經過變化,忽然露齒一笑,喃喃道:「世界上有種東西千萬買不得,‘種是太便宜的,一種就是太貴的。
說完,閉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蹄聲由遠而近,吳總管,古家兄弟,帶著七八名挎刀壯漢,重又出現在石屋前。
一名壯漢搖頭感嘆道不到也會中計。」
「都說金鉤楊玉田為人精明另一個笑道:「他再精明,也想不到下毒的人會跟自己同歸於盡。」
吳總管得意地道:「畢老三何嘗願意同歸於盡,他只是財迷心竅,不知道我預先給他的那粒‘解藥’,僅能使毒性延緩發作,並不能救他的命。」
笑語中大家紛紛下馬,逐一檢視屍體,檢視有無漏網之有人便想從畢老三的身上取走那一百兩銀子。
吳總管立刻喝止,道:「不許拿,那是他應得的咱們不能因為人已死了就昧良心。」
古家兄弟沒有下馬,領著兩名挎刀壯漢逕自來到囚車旁。
那囚犯好像被蹄聲和人語聲驚擾了好夢,半睜跟皮,用不耐煩的目光冷冷掃了古家兄弟一眼,又瞳睡如故。
古家兄弟揮揮手,兩名壯漢合力推著囚車,由古家兄弟四騎護送,離開了雙槐驛。
他們專為劫奪囚車而來,卻顯然跟車中囚犯並不認識,彼此沒有交談過一句話。
其餘挎刀壯漢們,分頭清理現場,掩埋屍體-臨到要埋葬畢老三的屍體時,吳總管忽然道等!」
只見他從懷裡取出一張銀票,摺疊整齊,輕輕塞在畢老三的手心內,卻順手將那一百兩現銀揣進自己的懷中,然後洋洋自得道:「聽說鬼魂都是隨風飄移的,人已死了,何不讓他在幽冥路上輕便些。」
名震西北的麒麟莊總管,當然絕不會看上區區的百把兩銀子,他這樣做,完全是替死者著想的。
他只是疏忽了一點那家出票的銀號,未必在陰間地府設有分站,畢老三要想持票兌現,只怕有點麻煩。
※※麒麟山並不太高,但怪石嶙峋真像一隻蹲伏著的麒麟。
麒麟有角,金三太爺的莊院,正如麒鱗頭上那隻角,聳立在山頂;莊以山名,武林中無人不識金三太爺,也無人不知麒麟山莊。
金三太爺是武林中赫赫名人,麒麟山莊更被江湖道上視為禁地,自問身分差些的朋友,連麒麟山腳也不敢靠近,凡是有幸踏進過莊門的,莫不引為平生最大榮耀。
今天,麒麟山莊更與平時不同。
由莊門通山腳的馬道兩旁,一對對挎刀壯丁嚴密佈哨,周圍十里內不準閒人駐足,甚至本莊的婦薔也要全部躲在屋內,門宙緊閉,嚴禁偷窺。
正廳上,擺著一席豐富的酒菜,但大廳所有窗戶,都垂著極厚的窗簾,廳內都亮著燈。
那盞燈懸掛在大廳中央,上覆銅罩,燈光恰好照亮酒席桌面,其餘地方仍然一片黝黑,為了使大廳不致因窗簾垂而燠熱,酒席旁放著四隻大木桶,桶中盛著冬季窖藏的冰塊,陣陣涼意,充溢全室。
桌面上放置兩副杯筷,這表示只有一位客人。
金三太爺早巳坐在桌邊等候,客人竟遲遲未到。
能使麒麟山莊如此隆重相迎,那位客人當然絕非等閒之輩。
普天之下不出五位。
他是誰?
能使金三太爺親自肅坐恭候的客人,絕對數莊丁們都忍不住好奇,個個引頸企盼,渴望著早些見見這位貴賓。
日影偏西,客猶未至。
莊丁們都等得不耐煩了,金三太爺卻仍然很有耐心的坐在大廳內,不時從衣袖取出一份紙頁來低頭審視。
那是一張羊皮紙,上面繪畫著山川地形,並且用密密麻麻的小字,標誌出重要的地名稱謂。
但那些字,形狀卻非常奇怪,有的像符篆蚓,難辨識。
圖是完整的,紙卻是四份拼湊而成顯然,這是一份十分珍貴而秘密的地圖。
金三太爺全神凝注這張圖,臉上竟流露出悲憤之色,眼中淚光閃爍,雙手也不停地顫抖,就好像對這張地圖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當他看過全圖,卻又謹慎的摺好,小心翼翼放回袖內,然後仰面長吁一口氣,綻現出欣慰和得意的微笑,又好像對這張地圖有無限親切和珍惜。
這種奇特的神情變化,彷彿他收藏的井非一副紙繪的地圖,而是一件有生命,有感覺的活物。
突然,他濃眉一揚,站起身來馬蹄和車輪聲,由山腳婉蜒而上,直駛大廳。
莊丁們都愣住了迎候將近兩個時辰的貴賓,難道就是這輛囚車?
除了車中那位囚犯,再無一個外人,不是他還有誰?
那囚犯亂髮披面,難辨五官,一顆頭斜在車外,隨著車身的左右晃動,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熱昏了?
車到廳前,金三太爺適時出現在大廳門口,一見這情景,登時拉下臉來,喝道:「你們這四個該死的東西,叫你們去迎接鐵大俠,誰讓你們就這樣連車椎來?」
古家四兄弟急忙潦鞍落馬,垂首答道:「鐵大俠’睡未醒,咱們不敢驚動….「胡說!」
金三太爺一面叱斥,劈開了囚車,扯斷了鐐銬進廳去。」
面已快步跨下石階,手起掌落,大聲道:「還不快來攙扶鐵大俠古家四兄弟應聲奔上前來,那姓鐵的囚犯卻自己從破車中站起,搖搖手道,「不敢勞駕,這幾步路我還走得動。」
金三大爺抱拳當胸,道:「鐵老弟,請恕愚兄失禮,未能親迎……」
姓鐵的囚犯露齒笑道:「彼此,彼此,我也很失禮想到會來貴莊作客,連件衣服也來不及換。」
說著,伸個懶腰,打個呵欠,逕自向大廳走去。
金三大爺回頭對古家兄弟呶呶嘴,低聲道:「小心戒備任何人不準人廳……」
等他跟進去,姓鐵的已經坐在上首客位上筷問道:「就只你我兩個,沒別的陪客了麼?」
金三太爺笑道:「鐵老弟是高人,何用俗夫作陪姓鐵的道:「高倒未必,口渴肚子餓卻是真的,存心作東,我就不客氣了。」
金三太爺道:「鐵老弟儘管請便。」
正想親手執壺,姓鐵的已槍過酒壺,大口往喉嚨裡灌,抓起肉塊雞腿,大把向嘴裡塞,真是狼吞虎嚥,旁若無人。
金三太爺沒有動手,只含笑看著他吃喝,一雙手卻擺在袖中,輕輕撫摸著那幅羊皮紙地圖。
燈光照在姓鐵的臉上,使他的面部輪廓看來已較清晰那漆黑的濃眉,炯炯的眼神,挺直的鼻樑,以及額上那條淺淺的疤痕……
一點也沒有變,可不還是名聞大江南北的鐵羽。
這些都不算重要,重要的是那份不羈,那份傲慢,還有那份常人難及的機智和沉著,除了「神手」鐵羽,絕沒有第二人。
神手!
不錯。
就是那雙曾經在一夜之間,連敗正邪各派敷十名高人的手,使江湖為之轟動,武林為之震撼。
這雙手,算是世界上最敏捷,最堅定的手,也是武林中人人欽羨,人人畏懼的手。
現在,這雙手就在金三太爺眼前,腕上還留著扯斷的銬鏈,手中握著的已不是刀柄,而是牙箸和酒杯。
金三太爺憐惜地注視著這雙手,直等到他放下牙箸帙羽用袖子抹抹嘴唇,笑道:「我本就要進關來,楊玉田怕我路上太熱,特別用車子來接我,又不收車錢,有什麼委屈?」
金三太爺點點頭道:「當然,楊玉田跟你老弟比,那是蝗臂擋車,不自量力,只不過,愚兄聽到風聲,也算替你擔了好幾天心。」
鐵羽插眉道:「你擔心什麼?怕楊玉田會生吃了我?」
金三太爺道:「老弟,話可不是這麼說,你的仇家不少,難保沒有人想落井下石,中途加害,而且,楊玉田為了防範出事,也很可能下毒手,毀了你的武功。」
鐵羽哈哈大笑道:「他們或許有那種打算,可惜沒有那份膽量。」
金三太爺道:「現在總算安全了,老弟,你大約還不知道,為你的事,愚兄這次擔了多大風險,毀了多少條人命?」
「那是你的事。」
鐵羽聳聳肩,又拿起酒壺:「你大可不必費心,我並沒有求你,咱們誰也不欠誰的情。」
這話夠傲夠絕情,金三太爺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笑著道:「鐵老弟,你可千萬別誤會,路見不平,尚且要拔刀相助,何況愚兄一向對你很器重……」
鐵羽舉手攔住他的話,冷冷道:「器重是一回事,交情又是一回事,咱們之間似乎沒有這份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