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袍麗人古若英笑道:「話雖如此說,一則顧老前輩仙逝多年,他們縱有復仇之心,並無復仇的物件,因此尚無惡跡;二則也可憐他們三人一念愚忠,為了師門舊恨,竟在芒山中埋首百年。有這兩個原因,才不便直接對他們下手。今天巧因你手中持有玄鐵鏽劍,撩起三鬼恨火,老身才令婢女相請來此,欲將破除迷魂鼓音的功夫相授,由你自往救出令友。但老身在未以功夫相授之前,卻有兩件事須得先提。」
唐百州忙問何事?古若英笑道:「第一,你須將如何取得鏽劍的經過,先對老身一敘。
第二,你憑老身所授功夫破去三鬼的迷魂鼓音之後,只能救援令友離去,不得以之傷人。」
唐百州想了想,笑道:「敢莫你也想把這祖傳的鏽劍弄回去?」
古若英正色道:「老身絕無此意,只不過當年顧老前輩奪得此劍,未再在江湖中走動多久,便悄然歸隱,不明去處。你既持有這柄鏽劍,必知他老人家是如何結局的了?他老人家一代大俠,老身母女時時均在欽慕意念之中。」
唐百州便將這劍經過,大略述了一遍,聽得古若英時驚時喜,時悲時嘆。唐百州說完,她又沉吟了片刻,揮手令小娟去取來一個巨大的海螺製成的號角,一粒裝得十分精緻的丹九,遞給唐百州,道:「川邊三鬼的迷魂鼓音純系藉著內家功力,以音傳勁,攝人心志。你的內功雖然也稍具基礎,但要以音傳力和他們相抗,終嫌不足。老身特贈你丸藥一粒,食下之後,可助你運勁發音,再有這海螺號角為輔,勝他們就不難了。」
唐百州接著丸藥和誨螺,信疑參半,不肯就吃下去,訕訕笑道:「老夫人,你可是言出由衷,沒有騙我?」
古若英臉色一沉,道:「老身好意贈藥助你,你卻怎的如此多疑?」
唐百州笑道:「不瞞老夫人說,我老唐吃虧上當大多,咱們素不相識,當年顧老前輩又敗了令尊,奪去鏽劍。論起來你我只有仇怨,並無恩情,你這麼慷慨贈丹,反叫老唐不敢深信了。」
古若英陡的冷冷一笑,綠袍微動,一絲銳風疾奔唐百州前胸撞來。
唐百州雖然對她有些猜疑,卻料不到她會遽然下手,措手不及。只覺得前胸「氣門穴」
上一麻,登時頭暈目眩,翻身栽倒……。
不知過了多久,他從昏迷中悠悠醒來,但覺混身精力充沛,神志奕奕。不禁大奇,翻身爬了起來,卻見時已入夜,自己置身處仍是那處山洞之前,鏽劍和小黃馬均在身邊,哪兒有什麼「碧靈宮?」哪兒有什麼綠袍麗人?但奇怪的是,身旁雖沒見那粒丸藥,卻明明白白多了一個海螺制的巨大號角。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幾疑身在夢境,看看那隻海螺號角,又是千真萬確的,不禁迷惘的喃喃自語道:「莫非真的遇上了狐仙鬼怪?怎的這般如夢如幻,似真似假呢?」
他方在沉吟之際,忽聽身側小黃馬昂首一聲長嘶,舉著右前蹄,「得得」敲擊著地面,狀甚不耐。
唐百州埋怨道:「你還叫呢?要不是你,我怎會到那狐狸窩裡,做了這場噩夢?」
驀然間,他猛的記起傅小保來,「碧靈宮」縱然是假,「川邊三鬼」擒去了傅小保卻千真萬真。仰頭看看已近三更,自己要不趕快赴約,只怕小保就要被吊死在樹上了。
這一來,他哪敢怠慢,管他是真是假,抓起海螺號角,翻身上馬,一疊聲只叫:「快些快些,到昨夜撞著鬼的那座山頭!」
小黃馬長嘶轉頭,如風馳電制般發足狂奔,果然是循著昨夜來路,奔向那座山嶺。
唐百州坐在馬上,用手緊緊抓著那隻海螺號角,心裡好奇之念忽熾,忖道:我且吹它一吹,看看有什麼作用沒有?遂一面放馬任它奔跑,一面舉起梅螺,放在嘴邊,鼓了一口氣,用力一吹……。
「嗚嘟嘟」一聲沉重的巨聲,從海螺中發出來。剎時間,但見路旁林中大亂,樹葉紛紛下墜,宿鳥亂撞亂飛,好好一座靜悄悄的林子,被這一聲號角,竟震得翻騰難禁,連座下小黃馬也似受了驚怕,昂首又是一聲長嘶。
唐百州見這號角真有點邪門,心中大喜,抱在懷中,愛得不忍釋手。少頃,小黃馬已到了嶺腰,唐百州忙跳下馬來,三步並作二步,如飛向嶺上奔去。
才到嶺頭,見那平頂上「川邊三鬼」果然早在等候,每人面前放著一面皮鼓,神情凝重,盤膝而坐。傅小保被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臥倒一邊。另外,松樹上還倒垂著兩根繩圈,其中一個已經套在小保頭上,另一個尚是空著,隨著夜風,在左右飄蕩不已。
「川邊三鬼」見唐百州奔上嶺來,各人都冷哼一聲,相互望了一眼,「白無常」陸興陰沉沉說道:「姓唐的,你來得正是時候,再過一刻,咱們就要用刑吊死這夥伴了。」
唐百州摸摸頸子,指著那空著的繩圈,問道:「老兄,那一個可是替我準備的?」
「白無常」冷哼了一聲,道:「正是,少時你就能和你這位夥伴一樣,高吊在嶺頭,臨風搖曳啦!」
唐百州笑道:「那敢情好,臨風搖曳兮,端端擁於足下,登高遠眺兮,故鄉宛在眼前。
三位如果有興,何不多做三個繩圈,咱們每人一個,吊它一長排,倒是有趣。」
「黑無常」遊五沉聲叱道:「少逞利口,既敢赴約前來,咱們就開始比劃,誰耐煩跟你閒扯。」
「赤發鬼」莫幹也大聲喝道:「正是,勝負各憑功夫,鬥口使奸,不過匹夫所為,有什麼了不得的?」
唐百州道:「喲!喲!瞧你兩位那副著急樣兒,難道還怕鬼門關關得早,進不去了,是嗎?咱們先禮後兵,說說笑笑有什麼要緊?」
「白無常」陸興也怒叫道:「老二老三別和他多說,咱們就以三鼓齊鳴鬥鬥他再說。」
唐百州滿臉不屑地道:「三鼓齊鳴又算得什麼?要不要老唐給各位表演一手一鼓三鳴?
一面鼓要打出三種不同的聲音,有像鼓響的,有像鑼響的,還有像貓叫的……。」
「川邊三鬼」不耐和他窮扯,三個人各從身邊掏出了一付金針來,左右手分持金針,只聽」白無常」陸興神態凝重的頷首低聲祝禱,道;「師父,你老人家在天之靈當已看見,弟子們等了百年,今夜已遇到持玄鐵鏽劍之人。只因弟子們愚魯,無法習練神與意分,攻與守別,唯今夜若不以迷魂鼓音擒他復仇,弟子們終身愧對恩師。迫不得已,只有自破耳膜,俾能心神專注,共擒仇家,生死榮辱,在此一戰,恩師在天,務乞佐佑!」
祝畢,三人突的舉臂反曲,各將手上的兩枚金針,閃電般插進自己的耳朵之內……。
唐百州大吃一驚,要想阻攔,已自無及。只見三鬼都強忍住刺耳遽痛,金針留在耳內,也不再拔出來。每人全用怨毒的眼光向唐百州望了一眼。緩緩舉起左臂,眼看就要開始他們的「迷魂鼓音」。
唐百州心念疾轉,一時拿不定主意,皆因「川邊三鬼」這一著太出人意料之外,各憑愚忠,竟然自破耳膜。這一來不必再受鼓音困擾自己,卻可以專心一志對付敵人。而且,他們一變成聾子,唐百州的海螺號角就成了廢物,對他們絲毫起不了作用,這卻如何是好呢?
但尚未等他想出一個妥善之策,三鬼三隻左掌已經陡然下落,那三面皮鼓同聲齊鳴,發出沉重而巨烈的聲音咚!
唐百州被這一聲鼓響震得混身一麻,頓感腳軟筋酥,難過異常。三鬼這種「三鼓齊鳴」
雖是第二次施為,但這一次他們自聾雙耳,不再被其他聲音所擾,就算唐百州再用「呵呵」
怪叫聲欲圖「以音亂音」,也絕不能和第一次那麼容易就抽身走脫。何況,傅小保被捆在旁邊,並未受點穴昏迷,縱令唐百州能抽身立即逃走,傅小保身不能動,耳聞鼓音,那是必死無疑了。
急切之間未容他多作思忖,忙不迭舉起海螺號角,湊在嘴上,「嗚嘟嘟」的就吹將起來。
休看這海螺吹起來無什調子,那聲音更似黃牛怒吼,水牛發威,沉悶單調,毫無抑揚頓挫,聽起來委實難聽。但此時唐百州一將號角吹響,卻覺得鼓音登時被壓抑了下去,非但精力恢復,更且心氣不煩,內勁源源不絕如縷。心裡一喜,便全神貫注,一個勁兒死命狂吹。
這一來,滿山雀鳥野獸算是倒了邪黴,直被那怒牛似的吼聲,震得展翅亂竄。有的沖天疾起,有的在林間亂撞亂碰,更有些竟被號角刺激得如瘋似狂,活生生自己用頭碰死在壁下。
只有「川邊三鬼」全變了聾子,根本不被這聲音所擾,兀自低頭運功,拼命敲擊皮鼓。
滿山鼓聲隆隆,號角聲聲,正像千軍萬馬在這深山中衝殺肉搏,好不熱鬧。
「川邊三鬼」全力施展了半晌,抬頭見唐百州不但未被鼓聲所惑,而且拿著一隻巨大海螺,在那裡聚精會神,吹得正起勁。他們耳雖已聾,眼並役有瞎,一見這副情景,齊各暗吃一驚,互相暗打了一個手勢。剎時間,鼓音一變,忽由高亢陽剛之聲,變作低幽陰柔之聲。
雖是一聲聲鼓響,卻隱約有一種怨婦夜泣,蕩婦思春的柔媚音韻,原來三鬼已暗將畢生功力貫注鼓音中,要使唐百州立斃當場。
果然,這種鼓聲雖然低微,卻一聲聲清晰地透過號角的高亢鳴音,鑽進唐百州的耳朵。
他正在死勁吹奏,猛然間,被這種柔媚之聲弄得心中一蕩,不知不覺意然停止了吹奏,側耳傾聽起那靡靡之音來。片刻之後,早被鼓音所迷,緩緩舉起手臂,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哈欠。
三鬼一見,私心狂喜,越發各出全力。一隻鼓隆隆輕響,隔阻他的神志;一隻鼓全變作沙沙之聲,腐蝕他的功力;另一隻鼓則咚咚慢捻輕彈,盡作挑逗之態。哪消一會工夫,唐百州已經著了道兒,隨著鼓音,開始一步步翩翩起舞,而舞姿則盡是婦人春睡乍起,嬌慵不堪的模樣。當然,他腦於中早巳混混沌沌,將一切警惕戒備,忘得一乾二淨了。
如果再這樣繼續半個時辰,唐百州必然全身功力盡失,虛脫而死,和傅小保雙雙埋骨荒山之中。
然而,就在這危機一瞬,千鈞一髮之際,峰側陡地兩條綠影閃動。夜色中,兩絲綠火,電射而出,分擊黑白二無常的兩面皮鼓。一到鼓邊,「蓬」地一聲輕響,那兩面皮鼓登時爆裂。黑白無常大出意外,趕緊躍起身形,急揮雙袖,拋掉業已燃燒的皮鼓,扭頭怒目回顧,那兩條綠影早已快擬電奔的落下峰頭而去。
三面鼓毀了兩面,原來瀰漫嶺頭的摩摩之音頓時中斷。
唐百州恍如大夢初醒,兩腿一酸,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力搖了搖頭,圓睜雙眼,向四下裡望了望,大有迷惘驚詫之意。
黑白無常全都怒容滿面,欲待拔步追趕,但當他們望見是兩條嬌小綠色人影,卻驚惶地倒退兩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做聲不得。
「赤發鬼」莫幹也立時歇斂了鼓音,三人互相比了比手勢,一齊挫掌揉身向唐百州撲了過來。
唐百州這時候雖已清醒,仍覺得身上酸酸的提不起勁,眼見三鬼鬚髮怒張,奔撲過來,不禁大駭,倒地一個翻滾,死命繃彈起身,探手將「玄鐵劍」撤到掌中喝道:「你們要幹什麼?三個打我一個嗎?」
「川邊三鬼」充耳不聞,三人霍的分作三面,又撲了上來。
唐百州才想起他們耳朵已聾,聽不見言語,忙不迭振腕揮劍,一招「萬花亂抖」逆襲而上。
「玄鐵劍」劍尖顫動,舞起千百朵劍花,三鬼才一撲到,就被這一招奇異劍招迫得撤身返躍不迭,彼此顧盼,甚感驚異。但也只略頓了那麼一剎那,「白無常」陸興突的怒吼一聲,左手「呼」的劈出一掌,同時欺身上前,右手五指箕張,一記「鬼王探爪」,向唐百州當胸抓到。
唐百州借勢旋身,避開左面凌厲的掌風,「玄鐵劍」突使一招「搖頭擺尾」,迎著「白無常」的右手。劍影搖曳之中,「白無常」怒極出手,理智全失,怎能躲得過「魔劍八式」
精妙無窮?措手不及,但聽得他發出一聲慘叫,登時血花四噴,一條右手已被齊腕削斷。
「白無常」陸興捧住右腕,登登登直退了三四步,齜牙咧嘴恨恨說道:「你……你……
你幹得好……。」
唐百州記起綠袍麗人古若英囑咐不可傷了三鬼的叮嚀,失手斷了陸興一腕,心裡也是歉然,一時間忘了他們全已變了聾子,竟然訕訕地「老兄,我這真是失手,無意傷了你,你千萬別怪……。」
他一句話未完,突覺左右兩側勁風壓體迫到,「黑無常」和「赤發鬼」雙雙含忿出手,兩股掌風,猛襲過來。唐百州不敢再傷人,迎面倒地接連幾個翻滾,方才脫出二鬼這一招合擊。雖已脫身,也驚得出了一身冷汗。
「黑無常」和「赤發鬼」一擊不成,也不再跟蹤追擊,左右扶著負傷的「白無常」陸興,恨恨地道:「好小子,咱們百年不離此山,今後衝著你,也得涉足江湖,索回這筆血債。今天咱們敗在自己人手中,錯開今天,走到那裡,那裡再算。」
說罷,三人縱身疾馳下山,轉眼隱入夜色之內。
唐百州怔怔站在那兒,心裡直似打翻了五味瓶,這「川邊三鬼」不但功力精湛,而且一意愚忠,至死不化。今天雖然莫名其妙得脫一難,此後日久天長.只怕對他們三鬼聯手,難以防備。
這一日夜間,他宛如做了一個可怕的惡夢,糊里糊塗開始,又糊里糊塗結束。所歷之險,所遇之奇,都是他做夢也不曾想到過的,似這麼如幻如真,怎不使他陷入懵懂之中呢?
一陣山風過處,拂動他的蓬鬆亂髮,才令他陡然驚覺,急忙俯身替傅小保解了繩索。但這時傅小保已被鼓音所惑,昏沉沉兀自未醒。唐百州舉掌在他「靈臺」、「玄機」、「百匯」
三處穴道上各輕拍一掌,傅小保才悠悠從昏迷中醒來,一睜開眼,便道:「奇了,我剛才做了個夢。」
唐百州沒有好氣的道:「是夢見大妞兒摟著你,親著你是不是?」
傅小保面上發燒,詫道:「咦!你怎麼會知道?」
唐百州叱道:「我怎麼知道?我跟你做了一樣的夢哩!為了這個夢,差一些沒死在這荒山上,虧你還有臉拿出來說。」
傅小保這才覺出四周情形有變,叫道:「咦:那三個老頭兒呢?他們全被你打跑了嗎?
唐大俠,你不知道,今天他們*著問我……。」
唐百州不耐煩的喝斷他的話,道:「我知道,我知道!不用再說了,要不是你一定要來這窮山上看什麼,咱們也不會受這場驚險。我實對你說,從今後你要再像這樣,莫怪我又要趕你走啦!」
傅小保嘟著嘴,心想:明明是你自己非趕夜路不可,現在卻推在我頭上。但這隻在肚子裡嘀咕,他可沒敢從口裡說出來。
兩人各自憋了滿腹氣悶,誰也沒有再開口,略作拾掇,循路下山,唐百州摸摸那海螺號角甚是有趣,便也帶在身邊。
待兩人走到半嶺,唐百州的小黃馬仍在,傅小保的那匹坐騎卻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唐百州也不理睬,逕自扳上馬背,放轡緩緩而行。
傅小保心裡大急,忖道:難不成要我步行跟著嗎?連忙撮唇尖嘯,想召喚他的馬兒來。
唐百州怒道:「你的鬼叫鬼叫什麼?這一天罪還沒受夠,想再叫幾個鬼怪魔鬼來找麻煩是不是?」
傅小保道:「我的馬兒不見了,可怎麼趕路呢?」
唐百州喝道:「你沒有腿嗎?不會走?非騎馬不行?」
傅小保不敢回嘴,想了想,賭氣道:「好!」放開兩腿,如飛一般向西飛奔,唐百州暗地竊笑:這小子脾氣還真不小,我就跟著你,看你跑得快,還是小黃馬跑得快。一抖韁繩,從容追了上去。
傅小保聽得身後馬蹄聲,知道唐百州追來,越發加快步子,埋首向前發足狂跑……。
才剛轉過山腳,博小保正奔走間,突覺眼前綠影一閃,尚未看清是怎麼一回事,急忙要收腳已自不及,竟和一個軟綿綿的身體撞了個滿懷,只聽有人嬌呼:「哎喲,死短命鬼,踩了人家的腳啦!」
傅小保吃了一驚,急打千斤墜定住身形,凝目看時,見是個身著綠衫,十七八歲,又嬌又美的女郎,雙手捧著一隻蓮足,在那裡呼痛不已。
四隻眼光一觸,兩下里全都一震,那女郎暗道:喲!好俊的小夥子!傅小保也驚忖:喲!
好美的大妞兒!
但二人尚未交談,唐百州騎著小黃馬,得得而至,獨眼翻了翻,又用手揉了揉,叫道:
「你是不是小翠姑娘?」
綠衫女郎女笑著襝衽,說道:「唐大俠,你還認得出婢子?我們老夫人……。」
唐百州不等她說完,儘自搶著放聲笑道:「認得,認得,你再有千變萬化,我也認得。
小絹小玉呢?她們怎麼沒來?」
小翠道:「她們在宮裡侍候老夫人呢!小絹姊姊原和婢子一起來的,現已先自回宮去了。」
這兩人一問一答,竟似多年老朋友,但卻把傅小保聽了個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心想:
怪事,唐大快什麼時候搭上這麼一個闊朋友的?住的什麼宮?卻在這荒山之內?他無法猜測,只好傻眼站在一邊,盯著嬌小美麗的小翠,瞬也不瞬,直在咽口水。
小翠探手入懷,掏出兩粒烏黑的藥丸,雙手遞到唐百州馬前,說道:「婢子奉老夫人之命,因恐唐大俠等被三鬼鼓音傷了心神,特送這個清神護心的丸藥來,請大俠吞服。」
唐百州一雙手亂搖,道:「我不吃,我不吃!別再像上次那樣,一睡又不知道去那裡呢!」
傅小保急忙上前,伸手接了過去,笑道:「多謝姊姊,這藥丸唐大俠不吃,我替他吃了吧!」
小翠略顯羞意,鬆手倒退了兩步,卻拿一雙俏眼,偷偷打量著傅小保。唐百州喝道:
「小子,拉近乎也不是這樣拉的,什麼東西能代吃,這藥物怎能代吃?」說著,又向小翠道:
「煩你回宮謝謝老夫人,就說咱們吃了就是啦!」
小翠笑著福了一福,道:「這藥丸甚是寶貴,唐大俠千萬不要小看,要是不放心小翠,就請放著待出了山再服也不遲,小翠這就告辭,咱們青山不改,當有後會之期。」
傅小保連忙叫道:「姊姊且慢,小保現在就吃下去,表示信得過姊姊。」一仰脖子,把其中一粒藥丸吞下肚去。
小翠斜睨他一眼,嫣然一笑,轉身幾個縱身,剎時不見蹤影。
唐百州見傅小保尚自望著小翠去處,悵然出神,不禁生氣,探身一把將所剩的一粒藥丸搶了過來,揣在懷中罵道:「糊塗東西,只顧色迷迷的,給你毒藥也吃嗎?」
傅小保被這一聲罵,才將落去的三魂七魄收了回來,反身默默上路,繼續西行。
一路上,他總想問問小翠是何許人也?但每次偷眼瞧瞧唐百州,見他冷冰冰一副撲克面孔,又把已到喉邊的話嚥了回去。
奔到天明,方才奔出山區,來到一個小村鎮上,用了些點心,準備略作歇息,再行上路。
唐百州想起那一粒藥丸,準備取出來觀察一番,看能否吃得?但當他探手入懷,卻陡然間臉色大變,匆匆解開內外衣服,將身上所有東西全掏出來放在桌上,兀自在身上翻尋不已。
傅小保奇道:「你要找什麼?是要吃那粒藥丸是不是?喏,這不是藥丸嗎?」
但唐百州額上豆粒大的汗珠滾滾而下,用力搖著頭,滿臉惶急之色,傅小保從未見他如此模樣過,也不由跟著緊張起來,急問道:「你找什麼東西?丟了什麼東西了嗎?」
唐百州點點頭,喃喃自語,道:「糟!我的劍譜,我的魔劍無上心法……了不得……。」
傅小保並不知道他有「魔劍無上心法」這麼一本書,茫然不解,道:「什麼?什麼心法?
在哪兒丟的?」
唐百州愣了半晌,突然跳起身來,又在桌上亂物中一陣翻,找出一個小小字團來,匆匆開啟,傅小保忙悽過身去,只見上面潦草的寫著幾個字,是:家傳鏽劍,暫換無上心法一觀。
唐百州憤怒地扯碎字條,大叫道:「碧靈宮,是碧靈宮,古若英,古若英……。」
叫聲尚還未畢,傅小保突然用雙手捧著肚子,呻吟道:「哦!肚痛……那藥……丸……
藥……丸……。」
唐百州更吃一驚,見傅小保已痛得額上汗如雨下,哼哼不絕,氣得他咬牙切齒,一掌拍在桌上,罵道:「古若英,你好毒的手段!」探臂抓起桌上零雜物品,揣在懷中,緊了緊「玄鐵劍」,轉身向門外便走。
但才到門口,又忽然止步,扭身看看呻吟呼痛的傅小保,忍不住又跨回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