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一條僻靜小街,傅小保再也按撩不住,冷冷道:「這位朋友,究竟想把在下帶到何處?有什麼言語,就請早說,在下有急事在身,可沒有工夫跟著朋友逛街。」
那人聞言,鼻孔裡輕哼一聲,鬆手放開韁繩,卻閃電一橫身,擋在小黃馬前面,板著臉向傅小保仔細打量了兩遍,方才說道:「小朋友,咱們明人面前不說假話,區區不揣冒味,要放肆請教一聲,你這匹坐騎和腰間長劍,卻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你要是實說便罷,倘有半句虛言,可別怨區區要失禮開罪了。」
傅小保更加大怒,冷笑一聲,道:「我若是既不說實話,也不說假話,對閣下這番問話,不想回答呢?」
那人雙眼陡地一睜,跟中精光暴射,沉聲叱道:「小朋友,我是看你一表堂堂,不似偷雞摸狗之徒,這才溫言相詢,你不要不識抬舉。」
傅小保被這幾句話氣得要吐血,心想:我若不教訓教訓你這糟漢子,你只當我在怕你哩!
猛可裡一收左腿,扭腰旋身,輕飄飄落下地來,順手一拍馬股,小黃馬斜斜跑了開去。傅小保雙手又腰,相距那漢子五六尺遠一站,笑道:「我原本瞧你也不像個下九流賊匪,沒想到竟然走了眼。這麼說,你是存心攔路搶劫,看中了在下這匹瘦馬,這柄鏽劍子?那容易,通個名來,接得住在下十掌,要劍要馬,全由朋友你拿去。」
那人濃眉一剔,勃然變色,左腳一頓,踏洪門,搶中官,欺身而上,左臂一圈,右掌呼地一招「推山填海」,直撞過來,喝道:「好狂的東西,趙某人不信,就接你十掌試試。」
傅小保見他這麼小覷自己,竟然由中宮進招,不禁也勃然大怒,腳跟疾轉,右肘輕招,飛撞他脅下「章門」要穴。
那人一掌落空,料不到傅小保會不用掌改用肘間攻招,似此貼身相搏,最是危險,忙不迭縮臂撤身,暴退尺許。
然而,此時傅小保既已搶得先機,哪容他緩過氣來,微一晃肩,如影附形跟蹤也到。這一次吐氣開聲,翻腕一掌,拍向那人左胸。
那人分明欺傅小保年輕口狂,早已存心要和他硬接一掌。見傅小保掌出之際,輕飄飄好似無甚猛力,當下沉馬拿樁,不避不讓,揮掌硬迎上來。
兩隻手掌看看即將湊接,傅小保這才突地挫腕登勁,平推而出。那人頓時覺得一股無形勁力,疾迫掌心,暗叫不妙,要想撤招抽身,哪還來得及?兩掌一接之下,「蓬」地一聲悶響,傅小保肩頭略為晃了晃,而那人卻一時拿樁不穩,登登登連退了三四步,手腕上又酸又麻,臉上不禁露出一片迷惘神色。
傅小保冷笑道:「如何?一掌尚且不行,何論十掌?」
那人聽了,面上一陣白一陣紅,好半晌才猛的一挫鋼牙,翻臂探腕,從肩上皮革囊中,抽出一柄藍茫茫的奇形兵器來,厲聲喝道:「咱們不必較什麼掌力,乾脆亮傢伙,強存弱亡,快了快結。」說著,雙手左右一分,擺了一個「平沙雁落」架式,只等傅小保亮兵刃動手。
傅小保見他撤出這一對兵器,極似人手指抓,分作五股,另有短柄,柄後卻連著長煉,右手執爪,左手握煉。不覺心中一動,並不探腕撤劍,卻沉聲問道:「看你使用兵器,敢問閣下與子午鎮上飛爪趙文襄趙老前輩是什麼稱呼?」
那人嘿嘿冷笑,說道:「不敢,區區正是趙文襄。」
傅小保一聽,趕緊單腿跪地,惶然道:「原來是趙伯伯,晚輩放肆,伯伯千萬別怪。」
趙文襄奇道:「朋友與趙某素不相識,因何這等稱呼?」
但他轉念一想,不覺恍然,笑指著傅小保,道:「莫非你是唐百州的……?」
傅小保熱淚盈眶,介面答道:「晚輩正是恩師新入門弟子,曾聽恩師他老人家常提起趙伯伯,方才無禮之處,趙伯伯千萬海涵。」於是又將自己姓名及入門經過,大略說了一遍。
趙文襄又驚又喜,道:「原來真是老唐門下,怪道他這寶貝似的瘦馬鏽劍,全都給了你啦。」說到這裡,突又一沉臉色,道:「我正因他往大巴山尋找劍譜,久無訊息,這才安頓家小,隨後往刁家寨打探虛實。聞得他與刁人傑等,先後全奔了康境青陽宮,又聞他已在貢噶山被三名怪人掌劈失足,跌落萬丈絕崖。我聽了這話,急得什麼似的,是以正要趕往貢噶山察一察究竟。這麼看來,劍馬俱都到你手裡,想必刁家寨的人所說各節,是不會假的了。」
說著,眼圈一紅,兩滴熱淚,已順腮滾落下來。
傅小保觸動心事,自然更是傷心,哭了一陣,才將其中經過,仔仔細細告訴了趙文襄,又將最近從飛雲禪師處所得訊息及那張字條,一併遞了過去。趙文襄展開字條,端詳了半晌,搖搖頭道:「這字條上字跡,不甚像是他的。再說,你只憑這上面口吻來推測,也覺太過渺茫。倒是那一面金牌,我曾親眼見紅衣彌勒飛龍禪師交到他手中,這一點又似乎假不了。這事大過蹊蹺,得仔仔細細查一查才行下定論的。」
傅小保道:「晚輩為了此事,也正感傍徨無計,大巴山之行固然重要,恩師下落更是要緊。若說先往大巴山吧,又怕耽誤了時間,將來更難查出恩師他老人家的下落。若說先找他老人家下落,又感茫茫人海,不知該從何處著手才好?」
趙文襄沉吟半晌,道:「這樣吧,你還是繼續往你的大巴山,務必設法將那本劍譜弄回來,你師父下落,由趙伯伯去詳查一下。我想那金牌乃上國寺獨門信物,他們一得這字條,便趕派十一名弟子下山,足見是不會假的了。但不知是不是有人會從貢噶山上那面破鼓之中,偷取了金牌,前往上國寺有什麼圖謀……?」他略為一頓,又用力搖搖頭,道:「不對,就算金牌能假,字條能胡寫,這正凶長安城的金刀李長壽,卻是除了你師父與我兩人之外,再無旁人知道的事。這麼看起來,只怕你那師父當真未死,也是難說。」
兩人談了這麼久,天色業已黯淡,當天便在百丈驛留住一宿。這一宿,爺兒兩越談越是激動,幾乎一夜未眠,關於唐百州生死之謎,更是時喜時悲。傅小保傾聽趙文襄追憶唐百州許多往事,聽到悽諒處忍不住淚水滂沱,聽到風趣處,又不禁帶淚破涕而笑。直到天將破曉,才略為打了一個盹,緊跟著就整衣起身,梳洗已畢,用了早點。趙文襄又將傅小保送到鎮外官道之上,千叮萬囑,要他在劍譜到手之後,立即往子午鎮自己家裡等候,他自己前往貢噶山查探;如無他故,他立即趕回子午鎮,那時行止再作商議,一番計較已定,這才灑淚分手而別。
傅小保按轡前行,取路直奔大巴山,奇怪的,一路上再沒有人替自己預付店餞了。他猜想必然是朱家集之後,與那怪人走岔了路,心中疑團雖然未解,卻也無可奈何,只好罷了。
這一天,已過達縣,漸漸北行,山勢逐漸挺拔,已逐漸接近「蛇形門」的勢力範圍。傅小保是在刁家寨土生土長,自然對「蛇形門」的暗記佈置切口都不會生疏。是以一路行來,隨處都在注意,行動份外謹慎,寧可放慢了速度,處處迴避著「蛇形門」中人物,皆因他此來最盼暗中下手,是萬不能暴露行藏的。
他在經過達縣時,便購置了足夠的乾糧,非不得已,連進入市鎮用飯都儘量避免。同時舍卻正道,專走荒僻小徑,肚飢了便咽一些乾糧,口渴了便掏飲泉水,行動可以說小心到了極點。有時候錯過宿處,便在荒山野嶺中露宿一宵,好在他此時已練就一身武功,與從前側身刁家寨時迥然不同,山中毒蛇猛獸,已不在他意下了。
三天以後,抵達後江一個小鎮,名叫「長霸」,計算行程,再往前便共有「萬源」縣一個大去處,越過萬源,以後便要進入山區。他因深知萬源縣中遍佈「蛇形門」爪牙眼線,決心就在「長霸」添置乾糧,準備順後江而上,折向東北方,直貫山區。從「大竹河」進入巴山,這樣可以避開萬源縣,減少敗露形跡的機會。是以在日影西斜之際,來到長霸鎮外,先尋了一處密林,讓小黃馬自去覓草,又將鏽劍藏在外衣裡,然後安步踱進鎮來。
在鎮上轉了一圈,乾糧等物盡都備齊。正要返身出鎮,誰知才到鎮口上,卻突聽得鎮外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響,由南方飛也似馳來三騎快馬,眨跟之間,已到近前。傅小保連忙閃身避到路旁,故意扭過頭去,用背擋住那馬上騎士的目光,以免碰上刁家寨上認識的人,壞了大事。
哪知他百密一疏,卻沒想到不避還好,這一避,倒反而避出了事來。
原來那三騎快馬,風馳電奔一般衝進鎮裡,傅小保閃身側避,三騎馬分明已從身側掠過。
但就在他欲待舉步出鎮的時候,突聽一聲馬嘶,三騎中的一個,竟突然急勒馬韁。那馬兒人立起來,在空中轉了半個圈,前蹄著地,馬上人忽然喝道:「喂,老李,老吳,慢一步。」
傅小保聞聲忙又收步,偷眼望去,卻見那馬上坐的一個灰衣負劍漢於,並非「蛇形門」
打扮,心中略定,索性便緩緩舉步,向鎮外行去。
他這裡才行得幾步,就聽身後另兩匹快馬也已先後勒住,馬上三人似乎在低聲嘀咕什麼?
他因見那先勒馬停步的人並不是刁家寨裝束,也就沒有在意,哪知道剛走了五七步,就聽身後陡的一聽斷喝:「那哥兒,站住,咱們有話問你。」
傅小保一驚,遊目左右望了望,並無旁人,那麼,這喝叫的定是自己了。他因已有定見在胸,心想你們又不是刁家寨的人,我就站住,你們又能怎樣?於是,依言停了腳步,緩緩轉過身來,道:「諸位是叫在下嗎?……」
一句未完,他突感眼前一亮,不由自主住了口。敢情身後三人之中,那首先勒馬呼喝的漢子他雖然不諷,而其餘的兩人,卻正是道道地地「蛇形門」門下,刁天義的兩個寶貝弟子「雞腳神」李升和「吳二爺」吳能。
李升和吳能見了傅小保,豈有認不出來的道理,但這在他們也覺大出意外,兩人不約而同地都驚撥出聲,道:「咦,原來是三師叔!」傅小保在「蛇形門」之時,乃刁人傑的螟蛉義子,一般僕婦都以三少爺稱呼。而這李升和吳能雖然偌大一把年紀,但因拜在刁天義門下,是以見了比他們年經一半的傅小保,也得叫一聲「三師叔」。
傅小保萬想不到會碰上他們這兩塊寶,心知形藏一露,再要想暗中下手,只怕就難了,不禁臉上登時變色。
那灰衣漢子看了看左右,忽然咯咯大笑,道:「李兄、吳兄,我說如何?似這種荒僻小鎮,哪來這麼闊氣的公子哥兒?再說方才無意一閃,已足見是個身懷絕技的高手,果不然正是貴門中脫逃的叛徒,李兄、吳兄,還跟他客氣幹什麼?乾脆拾下了,回山也是你我面上光彩。」
李升、吳能一聽,果然動了心,雙雙應了一聲,飄身落馬,「嗆啷」連響,兩柄長劍已經撤到手中,一左一右將傅小保困住,「雞腳神」李升說道:「三師叔,這可是掌門人早有令諭,誰叫三師叔見異思遷,又投拜在姓唐的門下。掌門人返山之後,便有嚴令下來,凡是蛇形門弟子,見了三師叔,務必要請你返山去一趟。三師叔有什麼話,見過老爺子,自然還有分辯機會,最好別叫咱們作弟子的為難才好。」
他自以為這番話說得甚是得體,言罷之後,又把頭晃了幾晃,又拿眼睛望望吳能和那灰衣漢子,面上頗有得意之色。
傅小保哪有心情與他多費唇舌,冷冷一笑,道:「我這是顧全前情,本不想鼻子碰眼睛,今天既然已被你們撞破,少不得只好難為你們了。」
那李升尚未會過意來,忙道:「這也沒有什麼難為的,你如肯跟咱們一同去晉謁掌門人,一切是非曲直,自有老爺子論斷,咱們弟兄依然拿你當作長輩看待。」
傅小保笑道:「我倒有心跟你們去,只是有兩位,他們不肯。」
李升忙扭頭四顧,道:「誰?在哪兒,誰不肯,咱們先幹了他。」
傅小保將雙掌一拍,笑聲道:「喏,就是他們。」
李升這才恍然大悟,怒道:「敢情你是在藐視咱們,要動手,咱們兄弟可是不怕。」
「吳二爺」吳能喝道:「跟他廢話什麼?早些擒了回去領賞,誰耐煩盡鬥舌頭,老李,上!」
「上」字才出口,他早已提劍揉身而上。在他的估計,傅小保輩份雖高,功力並不比他們強到那裡去,只要二人聯手,萬沒有幹不過的道理。是以搶先出手,怕的是被李升搶去了頭功。
誰知傅小保冷哼一聲,連劍也不拔,身形微晃,早將他這一劍讓過。陡地左肩一塌,右掌豎立如刀,閃電般向他劍背上切了下來。
吳能吃了一驚,皆因這種身法手法,迥然不是「蛇形門」的招數。他哪裡知道傅小保此時功力,連他師父刁天義也差得大遠,憑他一個三流貨色,那裡是人家的下飯菜。傅小保這一掌豎切,正是「多羅掌」法中絕學,吳能抽劍不及,急忙一轉劍身,想用劍鋒迎斬傅小保的掌沿。
不料傅小保這隻手掌,就像裝了機關,他劍鋒一轉,傅小保的手掌也突然跟著一擰,一變切為砍,不歪不斜,正砍在劍背之上。吳能但覺手腕上一陣椎心刺痛,一鬆手,長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吳能急忙摔身想退,傅小保一聲輕笑,駢指疾點在他「太乙」穴上,道:「今天卻容不得你這麼快就回去!」探手接住昏迷側地的吳能,順著將他平放在地上。
「雞腳神」李升一見吳能上去一招未到不但兵刃脫手,還被傅小保活捉了去。這一驚,真是三魂出竅,哪敢再上前動手?猛一跺腳,仰身倒射,退到馬匹旁邊,一晃肩,躍上了馬背。
他上馬之後,卻沒有立即逃命,探手竟然從鞍側取出一個小竹籠子,兩手一捏,那籠兒粉碎,從裡面飛出一隻灰色信鴿來。
傅小保見他放出信鴿,倒是大吃一驚,心知如讓這信鴿飛回大巴山,無異將自己行蹤,展示在刁人傑面前,再要想隱蔽身形,殊非易事。連忙探手入囊,扣了一枚「金蓮子」,揚手射了出去。
那隻信鴿方才展翅,飛出不足一丈,「金蓮子」帶著一溜黃色光芒,激射而到,「卟」
地打個正著,信鴿翻落地面,連動也沒動一下,便已死去。
但,就在傅小保擊落信鴿這一瞬間,未能同時追趕「雞腳神」和那灰衣漢子。那兩人早已圈馬向鎮裡飛逃,「雞腳神」李升並且在臨逃之前,揮劍又將吳能馬鞍旁的信鴿鴿籠劈碎。
傅小保只注意李升逃逸,快步趕了過去,恰好截住了那灰衣漢子,他連人也來不及擒捉,順手一掌,拍在馬頭上,馬匹栽倒,卻將那灰衣漢子掀跌地上。傅小保連頭也沒有回,深深提了一口真氣,急衝兩步,猛的用腳尖一點地面,身形凌空拔起,二次落地,又是依樣畫葫蘆。竟然施展「八步趕蟬」輕功,三個起落,迫到李升馬後,一探手臂,扯住了馬尾。同時,腳下定樁,使用「金剛柱地」身法。剎那間,將一匹業已賓士起步的健馬,硬生生扯得再也移動不了半步。
李升大駭,扭身揮劍,便來斬他的手臂,被傅小保輕拿兩隻指頭,挾著劍尖,一用力,那劍尖「錚」地折斷。李升何曾見過這種功夫,嚇得身子一軟,從馬背上滾落地上。傅小保一掌斃了馬匹,俯身也將李升點了穴道。
這時候,那灰衣漢子已從地上爬了起來,抹頭拔步想逃。傅小保一咬牙,屈指輕彈,將那一小段劍尖當作了暗器,射進灰衣漢於腿股內。三個人一個也沒有跑掉,全被傅小保生擒活捉住。
然而,待他最後捉住灰衣漢子,吳能馬鞍旁那一隻信鴿,卻越隙沖天而起,傅小保驚覺時,信鴿早巳飛昇到七八丈以上。他抬頭仰望,只見只信鴿正振翅向大巴山飛去,不禁頹然嘆道:「完了,完了,沒想到最後仍然被這扁毛小東西,暴露了形藏。」
那隻灰色信鴿,疾如箭矢,直投東北方,沒多一會,便隱沒在天際雲層中不見。傅小保悵然若失,怔了好半晌,這才將兩匹馬屍,拖離道外,掘坑掩埋,以免被「蛇形門」弟子發現。然後就用吳能那一匹坐馬,託了三個不能動彈的厭物,帶到鎮外那片密林中,一陣忙亂下來,天色俱已黑盡。
傅小保把三人全都搬放在林中草地上,繫了馬匹,略為詢問。才知那灰衣漢子原來是東海洛伽島門人,現今東海與「蛇形門」正進行大結合,是以雙方門人,經常並肩出入。
傅小保把他們加點了「啞穴」,說道:「只為我答應過古老前輩,此來大巴山,非萬不得已,不願殺傷。今天權且留你們三條性命,但你們躺在這兒,是否能遇人拯救,那就要看你們平日為恩為善,報應如何了。」
說罷,拋下了三人,讓他們瞪眼啞口,直挺挺並肩躺著,自顧跨馬穿林而去。
夜色籠罩下的密林,分外顯得陰森可怖。傅小保滿懷心事,策馬出林,仰望穹蒼,天際疏朗朗,綴著幾粒星星,下弦月像一柄彎彎的緬刀,沒精打采懸在漆黑的夜幕上。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的聳聳肩頭,放馬飛馳起來。
他本不欲使自己拔劍對付養自己十餘年的義父,古若英也曾這麼告誡他,並且預言不需他親自出手,便能奪回師門劍譜來。然而,這一切變得多麼快,勢至如今,他是不能不硬闖大巴山,親自出手了。雖然他多麼不願這樣做,冥冥之中,卻像有一種決不可變更的既定安排。這種安排,就如激流上狹狹的獨木橋,只要你步上了橋身,除了戰戰兢兢照著途徑向前之外,誰也無法再在那滾滾激流之上,作合於己意的選擇。
許許多多煩悶累積在心中,無法疏導,無法排遣。他只有低頭死命的催馬狂奔,馬兒掠過溪流,越過山巒,跨過原野,彷彿使他心中的煩悶減去了少許。但是,他沒有想到,越是奔行得快,也就越是距離他既定的安排更近。他既不願面對那難堪的情況,卻又捨命向難堪奔去,這不是太矛盾了嗎?
第二天傍晚,傅小保到了離刁家寨不遠的大竹河。
從大竹河進人大巴山,不過大半日行程,練武的人,二個時辰就可趕到。傅小保想想反正形蹤已露,何必再遮遮掩掩苦了自己,乾脆就在大竹河休息一夜,明天硬闖大巴山吧!於是,策馬進了鎮內。
這大竹河地方本不大,又處在「蛇形門」卵翼之下,平常鎮上來來往往,經常都有「蛇形門」弟子。但今夜卻怪,傅小保緩馬入鎮,街上寂靜得出奇,店鋪大半都半掩了店門,街上雖然也有三五個行人,卻絕無一個「蛇形門」的人。
他真是大惑不解,方在愣愕,突見鎮上一間唯一的客棧掌櫃老遠地迎了出來,恭身陪笑道:「傅公子,您老怎麼這時候才來呀?叫小的每日守望,好一個等。」
傅小保一怔,訝道:「咦,你怎知我姓氏?又知道我要來呢?」
掌櫃咧開大嘴,咯咯一陣大笑,伸手接了馬韁,將傅小保讓進店中,然後才笑道:「公子,您還取笑咱們做啥?令友崔相公早在十天以前就到啦!每天候您,就沒見您老駕到,傅公子,您還不知道……。」
他壓低嗓門,悽過頭來,道:「這兒刁家寨的人,十天來,全叫崔相公給治跑光啦,大寨裡連氣沒吭一聲!」
傅小保跳了起來,問:「哪一個崔相公?可是一個滿面麻皮,左額上有一塊黑斑的?」
掌櫃的用力一拍手掌,道:「正是,敢情你們真是早約好的,他來了之後,每天盼您,您老剛來乍到,小的這一提,您老就準知道是他呢!」
傅小保忙問:「他現在人在哪兒?快說!」
掌櫃的笑道:「正在房裡候著您老呢!小的這就去回他一聲,就說您老已經到啦!」
傅小保急伸手攔住了掌櫃的,道:「不用你回,我自己去見他。」
他問明瞭那位醜面怪誕的崔相公住在左首靠後園最底一間房,迫不及待,三步並著兩步,趕到房門外,連叩門也等不及,連人帶身子,「蓬」地撞進房裡……。
房門驟然開啟,靠窗一張桌前,正反身坐著一個身著儒衫的少年人。傅小保急衝進房,那人似乎也吃了一驚,忙扭頭回顧。傅小保定睛一看,展現眼前的,果然正是滿臉大麻子,左額上有一大塊黑斑,黑斑上還長著叢叢黑毛的醜陋面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