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媚獨個兒守在附近,她也知道這件事情嚴重,不敢擅離,探頭看了看客棧門前,還是老樣兒,百無聊賴,她輕輕用腳跟著路旁的碎石子,低著頭胡思亂想。
這時天色尚早,街上一片冷清清的,一般商鋪都還沒開門,柳媚隱在客店對街轉角處,不時偷眼望望店門口那幾輛停放的車子。
突然,從街頭上轉過來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小孩子,這孩子年幼身小,卻在背上揹著一個和他身材不成比例的大包袱,快步行來,雖然顯得有些疲憊之態,但仍掩不住唇紅齒白,一副逗人憐愛的天真活潑模樣兒。
他急急行到柳媚近身之處,突的停住腳步,抬頭望了望柳姑娘,小手抱拳,露齒笑道:
「敢問姐姐,可知道這保定城裡有一個姓秦的,開著一間海貨店麼?」
柳媚正悶得慌,見這小孩子居然識禮知趣,小嘴又甜,便也笑著答道:
「這兒姓秦的多啦,你問的是那一家,是個甚麼模樣,住在哪一條街上的?」
她原也不知道什麼海貨店,姓秦的人,只不過覺得這孩子好玩,自己又沒事幹,逗著他玩兒的。哪知那孩子聽她問得這樣詳細,只當她對這保定城真的很熟識,當下站定身子,放下背上的包袱,說道:
「我也不知道街叫什麼名字了,但我聽我師父說,我父親姓秦,母親姓阮,原先不住在保定,後來從飛狐口外和一個姓陳的搬到這兒來住,開了一家海貨店,姐姐你可知道有這麼一家人的麼?」
柳媚問;
「那麼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呢?」
小孩道:
「我姓秦,叫秦仲。」
柳媚又問:
「你還有師父?你師父又叫什麼名字呢?」
那小孩一聽她問他師父,卻忽然面露驚疑,雙眼射出兩股攝人心絃的異樣光芒,但那光芒只是一現即隱,隨即面上也恢復了常態,笑著道:
「我師父不許我隨便告訴人名字,他老人家還說,現在世上壞人太多了,亂報師承容易招來麻煩哩!」
柳媚聞言,把這自稱秦仲的小孩仔細打量一遍,卻看不出他是個會武的樣子,遂也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只隨意說道:
「那麼,你叫我從哪裡知道你要找的人呢?說不定我也是壞人,你別問我吧!」
那孩子又向她上下細看,笑道:
「我看姐姐卻不像個壞人,而且還是個學武的,對嗎?」
柳媚笑道:
「不錯,但我看你倒不像個學武的人,你要不肯說出你師父的名宇,我也幫不了你什麼忙。」
那小孩猶豫再三,問:
「那麼,我若告訴了你我師父的名字,你是不是能告訴我要找的地方呢?」
柳媚素性刁蠻,那管後果,隨口答道:
「那是當然,你先說吧!」
小孩道:
「好吧,我就告訴你,我的師父,人稱摩雲上人的便是。」
柳媚聽得渾身一震,拿眼仔仔細細把這小孩一陣打量,心下里十分不信,因為陝西秦嶺摩雲上人乃武林中少數幾位高年長老之一,技源少林,精研獨創的一套摩雲掌法,八十一路追風拐,三十四式飛龍劍都是當今武林難得一睹的絕學,更兼奇奧難惻的摩伽術,攝空步法,盡皆從未遇到敵手,柳媚常聽師父言談,知道這摩雲上人乃今世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眼前這小孩子,毫無會武的跡象,怎會是他的徒兒呢?她滿心狐疑,一時忘了說話。
還是那孩子道:
「姐姐,我已經告訴過你了,該你告訴我要找的海貨店了,你怎麼不說了呀?」
柳媚古怪靈精,心眼裡一轉,忖道:「師權不是說嫌人手太少嗎?這孩子如果真是摩雲上人門下,武功一定差不了,何不如此如此,約他一齊前往清風店,也多得一個有力幫手。」
主意一定,便笑道:
「你別纏住我,現下我有要緊事須要守候在這兒,那能抽得開身,且等事情完啦,再去找你媽吧!」
小孩瞪了眼,問:
‘那麼你有什麼要緊事,要多久才能辦妥呢?」
柳媚俏相一轉,道:
「難說,這件事棘手得很,說不定事情不成,倒把命送掉了,所以我沒有時間和心情幫你忙了,你自己再去找找著吧!」
小孩道:」那你也得告訴我該向哪裡去找才行同!」
柳媚故意做得不耐煩,說:
「唉呀,你怎麼這樣會纏人的?告訴你吧,從這邊去,向左一轉,再向右一轉,再過去六七間房,再向東拐彎,再向西靠右手數,經過第七條弄堂,再向左……。」
她隨口胡謅,那小孩怎記得許多,連忙打斷了她的話頭,道:
「姐姐,別再轉啦,你說得再多,真要把我給轉糊塗了,這樣好不好,你有什麼重要事,我先幫你辦妥了事,你再帶我去找我媽,好不?」
柳媚心中暗喜,但還故意取得訝然說道:
「喲!你當是吃糖那麼方便麼,這是動刀動槍,要命的玩意兒,你一個小孩子家哪能幫得了忙。」
小孩子十個有九個半不服人家說他小的,果然這秦仲被她兩句話激動了好強之心,小眼一瞪,氣道:
「你別看不起我,刀槍劍戟,我整天當燈草玩兒的,別看你是個大人了,跟我比比還不定誰行誰不行呢?」
柳媚心想,對,先試試他的份量也好,便道:
「那咱們比劃比劃,你要能勝得了我,才能幫忙我辦事辦完事,我才能帶你去找你家裡的人。」
小孩童心一起,把大包袱隨手向身後一扔,腳下不丁不八,端好架式,兩隻小手,右拳左掌,掌橫前胸,拳隱腰肋,口裡說:
「來吧,咱們喂兩招試試。」
柳媚看他那開招之勢,果然是少林家數,暗暗歡喜,但她擔心師叔要是回來,看見自己和這小孩過招,準得挨一頓訓,說不定倒拆穿了自己的謊言,當下眼珠一轉,計又上心,道:
「這幾大街上,來往人多,又在白天裡,叫人看見是當咱們真打架哩,要比劃得找個僻靜的地方去才行。」
小孩道:
「隨你吧,我聽你的就是!」
柳媚叫他背起包袱,領著他避開鐵笛仙翁去用餐的方向,飛步繞出城外。這孩子背了那麼大一個包袱,但卻健步如飛,絲毫也沒落後柳媚半步。
等到鐵笛仙翁用畢早餐,回到守候的街口,不見了柳媚的人影,這一驚非同小可,看看對面客店門前,顧府家小均巳紛紛上車,馬嘶人嚷,立刻就要啟程,鐵笛仙翁急得摸耳搔頭,眼看著顧家已經動身出城了,還未見柳媚影兒,氣得衛民誼直跺腳,唉聲嘆氣道:
「唉!這孩子,這孩子!」
他正急得六神無主,柳媚卻遠遠的急急奔來還在老遠,就揮手叫道:
「師叔,快些,他們已經動身出城啦!」
鐵笛仙翁一肚子氣,本要責罵她幾句,但一看她滿臉灰頭土臉的,衣服上也滿沾泥土,活像在地上剛打過滾才爬起來,詫道:
「媚兒,你跑到哪裡去了,弄成這副狼狽模樣。」
柳媚笑著彈掉身上瞼上的灰土,道:
「師叔,你別管,咱們快追車輛出城,等一會有得熱鬧給你老人家瞧就是了。」
鐵笛仙翁被她這神秘勁兒弄糊塗了,再三追問,她卻死也不說出來,只一連聲催著快走。
衛民誼拗她不過,只好依她,兩人才出了城,柳媚看見路旁有一家賣酒的小店,卻又拉住衛民誼道:
「師叔,他們車輛走得慢,總得近午才能趕到千家莊,最快也要黃昏才能過清風店,咱們先喝點酒再走好嗎?」
衛民誼奇道:
「咦,叫你去用飯,你說不做,剛才還催我快走,現在又要喝酒了,你這丫頭到底在搗些什麼鬼?」
柳媚笑道:
「人哪能算得著後事,剛才不餓,現在用啦,好師叔,你買杯酒給我喝不行嗎?」
衛民誼氣又不是,笑又不是,說道:
「你這丫頭也真淘氣,並不是師叔不捨得買酒給你喝,實在這事情還難卜吉兇,你兩個師兄尚在前面伏侯,強敵就在近處,虧你還有心情喝酒。」
柳媚拍拍胸脯,道:
「放一百二十個心,天大的事,自有媚兒給你老人家分擔,保準出不了錯就是,現在喝酒要緊。」
不由分說,拉了衛民誼直入酒店,要了半斤上好花雕,一盤凍牛肉,和衛民誼乾杯對盞起來。
衛民誼心中納悶,卻不便過份追問,一則他自己是長輩,須得鎮靜和保持那一份尊嚴,二則他心裡明知柳媚人小心眼多,沒有絕對把握,她也決不敢如此做作,這件事不同兒戲想來她也不敢因此誤了事的,但他儘自尋思,卻猜不透柳媚憑藉什麼如此自恃,連赤發太歲和酸秀才金旭東等高手也不放在心中。
爺兒倆盡喝悶酒,轉眼半斤喝光了,柳媚又叫店家再來半斤。衛民誼實在悶不住了,說道:「媚兒,別喝得太多了,等一會還得拼命呢!」
柳媚幾杯酒下肚,粉臉上泛出朵朵桃紅,紅裡透白,嬌嫩無比,星眼斜睨,笑道:
「師叔,告訴你老人家放心喝酒,天塌下來自有我媚兒頂著。」
衛民誼正在無奈,心裡面暗暗著急,表面上又說不出來,就在此時,突然柳媚臉上笑容一斂,直著眼望著店門口,衛民誼回頭看時,也頓感眼前一亮,原來一個劍眉朗目,英姿挺拔的少年公子,手裡拿著一根小小的馬鞭,臨門而立,正向店內張望。
衛民誼老跑江湖,眼光何等老到,這少年人一現身,眼中神光內蓄,蜂腰猿臂,步履沉穩,英華斂隱,必是個身負絕學的武林高手,但他趁那少年緩步進店之際,偷眼見他身邊並無刀劍兵刃,而且手上臉蛋上,那皮膚又紅又嫩,真是吹彈得破,又絕不像是個千錘百煉,吃苦耐勞的武林人物。他以為柳媚賣的關子大約就在此人身上,但柳媚臉上也是一副驚異之色,那少年傲然進店,尋了靠裡一個座頭坐下,與柳媚二人又像並不相識。
那少年落座之後,要了酒菜,自斟自飲。柳媚忘了吃酒了,一雙俏眼盡在人家身上打轉,粉面上時喜時詫,令人無法捉摸。
鐵笛仙翁衛民誼看在眼裡,肚子裡直納悶,又過了一會,柳媚悄悄向他低聲道:
「師叔,這人眼神好熟,似乎在哪兒見過。」
衛民誼奇道:
「真的麼,你再記記,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
柳媚道:
「奇怪,我就是一時想不起來!」
他們二人低聲談論,聲音極是低微,誰知那少年恍然聽見了,微微笑著自言自語說道:
「唔,的確像在哪裡見過,還有些似曾相識嘛!」
柳媚臉上一紅,忙低了頭自顧喝酒,談論就此中止。但那少年卻興味盎然,依舊含著笑意,仰頭幹了一杯酒,忽然像被酒嗆著,一聲咳嗽,頭一搖,竟把滿口酒全都噴向牆上,說也奇怪,這一口酒射到牆上,每一滴淚酒都射進牆壁內,不歪不斜,清清楚楚在牆壁上嵌著兩個字「媚兒」。
柳媚一見,心中大怒,正要發作,卻被鐵笛仙翁衛民誼示意攔住,衛民誼見人家露了這一手功夫,分明是遇著高手在故意相戲,當下不慌不忙,深深吸了一口氣,假作打了個呵欠,頭一偏,對準牆上「呼」的一吹,立時將那酒粒射成的兩個字吹得平平的,僅只在粉牆上留下兩塊深約半分的凹印。
那少年似乎無動於衷,低沉沉咳嗽一聲。這一聲咳嗽沉悶震耳,連鐵笛仙翁聽得亦是渾身一震,急忙回顧,見那白粉牆上此時又清清楚楚現出「媚兒」兩個字,原來少年借這一聲咳嗽,震脫牆上白粉,將原先用酒激射在上面的字跡重新顯露了出來。
衛民誼看得老臉發燥,敢情這一比試內力,自己竟然落敗,自己適才吹的那口,僅只把字跡表面抹平,實際上酒力已深達牆內,居然未能發覺。
柳媚鳳眼圓睜,注視著師叔和那少年的一舉一動,現在見師叔老臉泛紅,知道被人家吃癟了,芳心一怒,霍的從凳子上站起來,待要發作。
誰知那少年卻適在此時,哈哈一笑,從坐上也站了起來,叫道:
「店家,看賬。」
隨手掏出一錠總有十來兩重的銀子,抖手打向牆上,「噗」的一聲響,端端正正嵌在「媚兒」二字中間,牆上白粉被這銀錠一震動,立時紛紛下落,轉眼之間,那兩個字跡也一齊隱去了。
少年從桌上取了馬鞭,身形一晃,已經到了門口,沒等柳媚來得及罵出口,卻有意無意地說道:
「逞什麼狠,等一會有得熱鬧瞧呢!」
語音未畢,外面一陣「得得」馬蹄聲響,顯見人象已經去遠了。
柳媚氣得滿眼全是淚水,狠狠向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鐵笛仙翁衛民誼怔怔出神,被那少年臨去的一句話弄得擔心萬分,這少年武功卓絕,聽他適才口氣,莫非真是赤發太歲一黨的麼?
是福不是禍,是禍脫不過。衛民誼儘管擔了滿腹心事,也只得催促柳媚快些動身,結賬離店,順著大道,趕向望都而來。
穿過望都,再前便是清風店。
衛民誼和柳媚在望都城內略為一轉,發現顧府車輛正停在一家酒店門前,大約是明目張膽打尖。便向柳媚道:
「趁他們歇在這兒,咱們緊趕一程,先會會赤發太歲,這一場激戰,決不是短時間可以解決,最好能在顧府車輛到達之前,弄個了結。」
柳媚道:
「但是赤發太歲究竟隱在清風店什麼地方,就憑咱們兩個人去,假如人家不理不睬,卻到哪裡去找架打?」
鐵笛仙翁笑道:
「那你放心,赤發大歲不是偷雞摸狗的人,就怕咱們不敢惹他,還有找他不到的!」
爺兒倆穿城而過,搶在頭裡,直撲清風店。
果然,才離望都不遠,迎面路上已如飛地來了兩騎快馬,馬上各馱著一個勁裝漢子,柳媚眼尖,早一眼認出正是「鐵臂金剛」龔彪和他那寶貝徒兒「飛鼠」李七。
柳媚急向鐵笛仙翁說道:
「師叔,咱們先下手為強,放倒了這兩個寶貨再說。」
她沒等鐵笛仙翁答話,早已擰身飛縱,迎向前面奔來的兩人,途中翻玉腕,撤下了背上長劍。
龔彪和李七伏腰趕路,沒注意到柳媚閃身已到近前,這姑娘是存心不客氣了,人到劍到,招呼沒打一個,長劍「白蛇吐信」已徑刺龔彪左腿。
飛鼠李七一眼看見,忙喝了一聲:
「師父留神!」
反手一帶馬鞭,圈馬橫闖,急待來援,鐵臂金剛龔彪亦已驚覺,忙不迭一收腿,騰身離鞍,飄落地面。
柳媚這一劍,正戳在馬肚子上,那匹馬厲嘶一聲,直向前闖了十來丈遠,才撲倒地上。
龔彪腳落地面,身上還在直冒汗,怒喝道:
「小婊子養的,你這樣偷偷摸摸,暗算大爺,還要臉不要臉!」
這時,飛鼠李七亦已勒馬下地,站在龔彪身側,低聲說:
「師父,要動手就快,那邊還有一個老頭兒咧!」
龔彪一回頭,果見鐵笛仙翁衛民誼揹負著兩手,緩步正向這邊走來。
他可明白這老頭兒就是天目二老之一,別看距離尚有十來丈遠,只要自己這裡一動手,人家眨眼即可趕到,不得已,強把一股怒火反而按了下去,接著喝道:
「咱們是奉命前來知會,你們幹嗎不問青紅皂白,出手就暗算咱們?」
柳媚哪聽這些,罵道:
「放你的屁,過手遞招,誰還先給你下貼子不成,你自己狗眼到哪裡去了,看劍。」
說著又是一招「潮泛南海」揮劍直上,徑取鐵臂金剛。
龔彪被她這種蠻不講理的舉動激怒,晃肩讓過一劍,反掌疾拍,也還了一招。
這時,鐵笛仙翁已然到了近前,連忙喝住柳媚,向龔彪說道:
「你們是奉了赤發太歲的命令,來這兒傳話的麼?」
龔彪道:
「正是,咱師父說,現在清風店恭候你的大駕,你們要是不懼,就請立即赴清風店一會,再遲,可怪不得咱們要對姓顧的不客氣了。」
鐵笛仙翁談談一笑,道:
「我們這不就是來了嗎?這話除了你師父和金旭東那酸丁,還有誰說的?」
龔彪道:
「豈止師父和金師叔,還有……。」
飛鼠李七卻插口道:
「你們別打聽,少時自然看見,咱們不用廢話,就在清風店恭候你老大駕了。」
龔彪惡慢慢向柳媚道:
「殺馬之仇,咱們也等等一併算吧!」
說了,兩人飛身上了李七那一匹馬,加上一鞭,絕塵回馳而去。
鐵笛仙翁輕輕冷笑,對柳媚道:「聽見嗎?除了那兩個魔頭,另外還有咱們不知道的人物哩,今天單憑我這老骨頭,只怕凶多吉少。」
柳媚笑道:
「你老人家怕什麼,等會你不用出面,看我的好了。」
鐵笛仙翁也笑道:
「這丫頭,說話真沒大小,師叔走南闖北,怕過誰來,但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做什麼事都不能胡來的。」
二人談談說說,不覺已經到了清風店大街,這清風店不過是個途中小鎮,沒有三個條街,一進鎮口,就見從一棟土房後面閃出來兩個人。
鐵笛仙翁遙遙望見,用手一指,道:
「媚兒,那不是你兩個師兄麼?」
柳媚看時,果是鄭雄風和魯慶二人。他二人急急忙忙跑過來,匆匆向衛民誼行了禮,道:
「師叔,咱們得早作準備,人家來的人真不少呢!」
衛民誼本來已夠緊張,聽了這話更吃一驚,忙問:
「你們看見可還有些什麼人物麼?」
鄭雄風道:
「我們從一早來到這左近,不敢過分靠近鎮上,但暗中觀察,決不止赤發太歲和那個酸秀才,另外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黑臉漢子和一個瘦骨嶙峋的高個兒。」
鐵笛仙翁聽了,更加了一層煩惱,但事已至此,說不得只好硬著頭皮闖闖看了。
四個人才一腳踏進鎮上大街,不覺都暗地奇怪起來,清風店上家家閉戶,所有商店全部關了門,街上冷冷清清,連一個鬼影也沒有,衛民誼納悶:「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突然,從街頭上閃出飛鼠李七,當胸一抱拳,笑道:
「衛老前輩不愧信人,說到就到,還臨時又加了兩位,家師祖吩咐,請這裡來!」
衛民誼敞聲哈哈一陣大笑,道:
「看來敢情姓裴的還真有不小的勢力,居然把清風鎮百姓都轟回了家,比地方官兒還威風嘛,咱們既來了,少不得要擾他一次,你請前面帶路吧!」
李七冷笑一聲,沒再說話,轉身向左一轉,領著四人來到一片廣場前,這四人抬頭一看,乖乖,場子上人家早等著了呢。
這是一個趕集的空場,四周都是民房,場子約有十餘丈方圓,靠東一邊,是幾棵參天大樹,樹下大概是平時鄉人乘涼的地方,放著床一般大小几塊青石,這時候,青石板前並肩站著四個人,除了裴仲謀和金旭東立在中間,另外一左一右果然還有一個瘦高個兒,一個黑臉漢子,鐵臂金剛龔彪側立在四人身後。
鐵笛仙翁領著三個師侄,來到場中停住,柳媚一雙眼,盡向四周亂張望,臉上有些焦急。
裴仲謀笑著向衛民誼一拱手,道:
「仙翁,怎麼就只你一人帶著三個小娃娃,那空空大師呢,難不成他還不肯賞裴某人這份薄臉?」
衛民誼見他明知故問,冷冷一笑,道:
「空空大師俗務煩忙,一切託了我老頭兒,裴兄有什麼廢話,儘可賜告。」
赤發太歲裴仲謀哈哈大笑,說道:
「好,好,正主兒雖沒能來,有仙翁在這也是一樣,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為多年來裴某有一位兄長,不知何故,被空空大師手刃斃命,多年來裴某人久有一訪大師之心,一直未能償願,常言道:受人點水之恩,須當湧泉而報,裴仲謀承空空大師如此厚賜,如要就此擱手,今後也不用再在武林中立足求生了,今天借處顧的路經此處之便,裴仲謀意欲一過天目二老,彼此了斷昔日恩怨,可惜空空大師卻不肯償裴某這份薄面,僅差了三個門下弟子,出頭應付,難道說如此一來就能閃卸當年殺兄之仇了嗎?」
鐵笛仙翁聽了,冷笑一聲,道:
「那麼姓衛的要請問一句,即算空空大師與令兄結有血仇,又與姓顧的什麼相干呢?」
裴仲謀濃眉一剔,道:
「殺人兄長,人亦殺其兄長,何況姓顧的貪贓有年,曾以卑劣手段,強佔了一件至寶。」
衛民誼詫道:
「什麼?還有什麼至寶?」
裴仲謀桀桀怪笑,道:
「仙翁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姓裴的今天除了代兄報仇,還得煩請那位姓顧的,獻出東矮國朝貢珍品,被他私下裡侵吞的‘九龍玉杯’。」
衛民誼不禁大奇,他只當赤發太歲目的只在替兄報仇尋不著空空大師,氣出在顧玄同身上,可莫不知道這其間還牽涉到什麼九龍玉杯,當下微微一怔,隨即道:
「裴兄如此說時,倒顯得姓衛的不足延擔此事了,現在姑不論什麼九龍玉杯,單隻以昔年這段血仇來說,裴兄可有什麼高明之見,可以彼此作個公平合理的解決?」
這時,赤發太歲身旁那黑臉漢子大聲道: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殺人償命,血仇血了,廢話些什麼?」
鐵笛仙翁一沉,道:
「這一位是誰,恕老頭兒眼拙,還沒有拜識過。」
那黑臉漢子顯然是個粗人,聞言不待裴仲謀正式替他介紹,早厲聲道:
「咱姓鮑,人稱雙頭蠍子鮑充就是,你不認識咱,咱可認得你是天目二老的什麼鐵笛仙翁老頭兒。」
裴仲謀忙接著替他們介紹那瘦高個兒:
「這一位馬兄,人稱九尾龜馬步春馬老師,也是北道上成名多年的師傅。」
衛民誼全神注視了那姓馬的一眼,馬步春傲然而立,不理不睬,大刺刺地。
柳媚心裡先有了氣,啐了一口,罵道:
「什麼東西,架子倒不小!」
馬步春聽在耳裡,也沒說話,也沒生氣,僅從鼻孔裡輕輕哼了一聲。
衛民誼暗地對這馬步春留上了意,忖道:凡是這種怪里怪氣的傢伙,武功必有特異之處,這人只怕倒是個勁敵。
裴仲謀為他們介紹已畢,笑著說道:
「鮑兄所說也是正理,仙翁今天既代空空大師出頭,少不得要多多得罪了。」
鐵苗仙翁慨然答道:
「衛的既然敢來,就是沒準備全身回去,裴兄只管劃出道來咱們捨命總要奉陪。」
雙頭蠍子鮑充又道:
「劃什麼道,手底下見真章,強存弱亡不就得了,咱就見不得這種抖文當酸的……」
他說到這裡,一邊的酸秀才金旭東拿眼橫了他一眼,鮑充大約也知道自己說溜了嘴,連忙把下面的話又咽回喉裡去了。
裴仲謀接著道:
「就是這樣也好,裴某人今天如果落敗,從此不再提殺兄往事,但仙翁如果失手呢?」
衛民誼朗聲說道:
「姓衛的如果不敵,自願橫劍自刎,但卻請裴兄高抬貴手,放過姓顧的家小和這三個年輕娃娃。」
柳媚三人聽了,全都吃了一驚,各用驚異的目光回顧鐵笛仙翁。
裴仲謀哈哈大笑:
「仙翁義薄雲天,姓裴的好生佩服,不過,要是仙翁一時失手,咱們其他的全可擱開,只有兩件東西不克應命,還得請仙翁見諒。」
衛民誼道:
「兩件什麼?」
裴仲謀笑著伸出兩個指頭,道:「就是那九龍玉杯和顧玄同本人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