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笛仙翁衛民誼不聽尤可,一聽人家居然把自己一條老命看得這樣微賤,不由怒火上升,陰陰一笑,道:
「裴兄好大的口氣,只怕你未必能辦得到吧!」
裴仲謀亦是狂笑數聲道:
「行不行只等手底下分曉,時候不早,多說無益。」
說著,緩步就向場中行來。
酸秀才金旭東橫臂一攔裴仲謀,說:
「裴大哥且請稍待,姓金的昨夜還有一點未了之情,要向仙翁討齊咧。」
他攔住了裴仲謀,「刷」的張開描金摺扇,一搖三擺地踱出場中,扇面一轉,深深施禮,向衛民誼笑道:
「仙翁義膽雄心,委實令人欽佩,賭命之事,咱們且放著慢談,姓金的昨夜承仙翁概允賜露追魂十二笛招,只惜時不我待,未能盡興領略,現下還想冒昧請教,也叫在下開開眼界如何?」
衛民誼心知不能善罷,鋼牙一挫,屏退鄭雄風等三人,反手從袖內取出鐵笛,含笑說道:
「裴兄說得妙,咱們過門少些吧,金兄就請賜招!」
金旭東陰陰道了聲:「有請!」更不多禮,摺扇一收,「擊鼓催舟」直奔面門。
鐵笛仙翁心有成竹,神凝氣定,橫跨半步,讓過扇頭,卻並不還招。
金旭東一招走空,轉腕探臂,扇柄倒轉,又是一招「奇兵突出」戮點「氣門」重穴。
衛民誼一聲轉笑,仰身半側,兩個腳跟在地面上一旋,硬生生將身子平空挪開三尺,恰巧又將這一招「奇兵突出」讓過。
酸秀才不由暴怒,厲嘯一聲,左拿一領眼神,右手摺扇突然張開,平伸而出,似欲截劃面門,但扇出一半,倏然便轉,石火電光的一順扇面,竟用控鈸手法,疾掃右臂,這一招,名叫「雲封南山」,正是金旭東絕技九九八十一招金籮神扇之一。
衛民誼存心要抖露絕學,見他扇如電疾,令人趨避不易,連忙猛吸一口氣,腳下倒蹂七星,晃肩丟臂,從他扇風中一穿而過,巍巍站到金旭東後側,但卻倒提鐵笛,依然沒有出手還招。
金旭東亦是成名露臉的人物,一連三招,連人家衣服也沒能沾著半片,這張老臉還向哪裡放,這一招「雲封南山」又被閃開,只得收扇抽身,躍退五尺,山羊鬍子直吹,回聲喝道:
「仙翁一味相戲,是看不起姓金的這兩下粗招,不配和仙翁過手嗎?」
衛民誼笑道:
「我老頭兒與金兄無仇少怨,實不願孟浪出手,彼此結這莫明其妙的冤家。」
金旭東聞言,一時答不上話來,本來嘛,人家正主兒全不在,旁邊人倒拼上命了,金旭東和裴仲謀也不過朋友,似乎真不值得搶先出手,樹這份強敵。
他心裡一猶豫,盡顧得沉思,忘了說話,這一來早激怒了旁邊那位粗人雙頭蠍子鮑充。
鮑充見金旭東被衛民誼幾句話穩住,出聲不得,大怒叫道:
「喂,姓金的,你幹不幹?不幹快退下來咱們還等著呢!」
金旭東聽了,再也無法沉吟,「刷」的收攏摺扇,騰身前撲,扇尖暴點鐵笛仙翁左胸「將臺」穴,同時口裡喝道:
「仙翁休再示惠,盡請放開手吧,切磋武學,不也是人生一大樂事麼?」
衛民誼長嘆一聲,也不再問讓,手中鐵笛反撩,「-」的格開摺扇,黯然道:
「那麼咱們就印證印證,點到為止!」
二人搭上手,全以快速身法相搏,一個扇如長河,滾滾翻翻,一個笛似游龍,穿插騰躍,摺扇帶著勁風,鐵笛挾著銳嘯,正是半斤八兩,眨眼已是四十招。
鮑充在旁邊看看,黑臉上浮著笑意,點頭道:
「這才對呀,咱就最看不慣點頭晃腦的,沒動手先客套一大堆……。」
這時候,突然沒聲沒響的從那棵大樹上唏哩嘩啦滴下一灘水來,不歪不偏,剛好全淋在鮑充頭上,鮑充話尚未說完,被這一陣水淋,忙不迭住口躍避,扭頭向上一看,可把個雙頭蠍子氣得哇哇亂叫,真是五臟冒火,七竅生煙,原來這一陣水,卻是一個傢伙站在樹上向下撤的尿咧!
鮑充連呼帶吐,惡聲罵道:
「王八蛋,免崽子,尿尿也不會找個地方,他媽的,還不給老子滾下來,呸,奶奶的好臭。」
罵聲未畢,樹上嘻嘻一笑,懸空筋斗翻落下一個人來,柳媚只當是她安排的幫手,哪知一看這人卻是三十左右年紀,五短身材,高不過四尺,一個腦袋,倒有巴斗大小,獅鼻環眼,模樣兒十分可笑。
這矮子貌雖不揚,卻系中原出名的俠盜,名叫「缺德鬼」方大頭。
方大頭一身武功,得自異傳,高來高去,專門劫富濟貧,只因他生性詼諧,最好作弄人,有時作案的時候,將那富家姨太太,渾身小衣都偷個精光,使人連床也無法下,有時專趁那些富室妻妾偷人養漢的時候下手,非單劫去財物,還把一對狗男女赤條條用繩縛住,吊在樑上門前示眾。
這方大頭還有一樁奇怪的嗜好,就是專門收集女人的肚兒,他無論作案不作案,只要見著漂亮妞兒,必設法施展妙手空空,把人家貼身肚兒偷到手,但有一樁好處,就是決不犯淫,只為他這個惡作劇的嗜好,所以江湖上道他一個美號,就叫「缺德鬼」方大頭。
再說方大頭從樹上翻筋斗飄身落地,一隻手還提著褲頭兒,涎臉向鮑充笑道:
「鮑大爺,多多原諒,實在是你老人家中氣太足,方才吼那窮酸的一聲,嚇得在下委實憋不住,這才撒了一泡屎,可千萬沒想到,你老多擔待!」
鮑充闖蕩江湖,卻是識得這缺德鬼,聞言怒道:
「放屁……。」
方大頭連忙笑道:
「鮑大爺明察,小的就只撒了泡尿,並沒敢放屁。」
這幾句,逗得鄭雄風和柳媚等都暫時忘了正在拼命的師叔,忍不住都「噗嗤」笑出聲來。
裴仲謀突然欺身上前,厲喝道:
「姓方的,咱裴某人可沒有開罪閣下的地方,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故弄玄虛,是要挑裴某這段樑子嗎?」
方大頭還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兒,笑著一抱拳,道:
「啊!裴老師,你這話叫在下哪能受得起,在下這幾日沒有生意上手,躲在這樹上打盹打了好幾天了,要不是方才鮑大爺這一聲吼,還不知要幾時才醒呢!」
裴仲謀明知他是在胡謅混說,只得放平和聲音,道:
「那麼方兄且請回避,今兒裴某有要事待理,方兄高人犯不上淌這混水,你就請吧!」
方大頭也不答話,忽然「啊呀」一聲,叫道:
「不好,我又要出恭了,那一位有草紙借兩張使使,稍等加倍奉還。」
人家這是來拼命的,誰會準備了草紙,方大頭抱著肚子在場子中轉了兩轉,突然一伸手,竟將一旁傲然而立的」九尾龜」馬步春頭上包頭英雄巾好了下來,笑道:
「高個兒,抱歉,借你這纏頭布用用,趕明兒我買條新的陪你!」
馬步春從一開始就是那一副陰陽怪氣,要死不活的德性,哪料到「缺德鬼」旁人不找,專找上他,萬萬不防,被方大頭一把搶去頭巾要拿來擦屁股用,倏地一聲大喝,肩頭微晃,探臂便向方大頭肩上抓來,口裡喝道:
「矮子,你是找死!」
缺德鬼滑溜之極,羅盤腿一晃一楞,反從馬步春肋下穿過,順勢在高個兒屁股上摸了一把,笑道:
「嗯,肉好多,人瘦屁股倒肥,誰能養兒子!」
馬步春暴跳如雷,兩隻手左抄右攔,東撲西抓,恨不能捉往活劈了這矮子,可惜缺德鬼方大頭大腦袋直晃,人卻像爛泥裡的泥鰍,滑來滑去,哪裡捉拿得住。
九尾龜殺機陡起,厲喝一聲,左掌「開山導流」,右掌「劈牛分鬃」,力貫雙臂,呼的同時打出,剎時間場中狂飈頓卷,對準方大頭,立下殺手。
震天價一聲暴響之後,塵土飛揚,瀰漫滿天。
風沙過後,眾人睜眼一看,除了地上深深印著兩個土坑之外,哪還有方大頭的人影。
柳媚只當那矮子被他劈成飛灰了,豈知略停了一會,樹上人影一閃,方大頭又從上面飄然落地,仍是那副嘻皮笑臉的模樣,手裡拿著馬步春的英雄巾,笑道:
「高個兒,怎的這麼不經耍,你是真幹啦!」
赤發太歲裴仲謀瞭解缺德鬼方大頭一身功力,似乎並不比馬步春會差了多少,如果容他們繼續下去,勢必要增加一個強敵,現下酸秀才金旭東雖仍在激戰之中,意志已是動搖,敵我消長,後果堪慮,便忙搶出攔住怒火萬丈的馬步春,然後向方大頭道:
「姓方的,咱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這件事到此就算拉倒,你老哥有事請便吧!」
鮑充聽了,嚷道:
「不行,他手上還搶了人家的東西哩,叫他留下來!」
方大頭毗牙一笑,說:
「還你就還你,被你們這一嚷嚷,我肚子也不痛了,屎也不想拉了,喏,擦屁股的玩意拿去吧!」
他把馬步春的一頂英雄巾平伸過來,但馬步春還在氣頭上,哪肯伸手去接,鮑充跨前一步,粗臂一控,要做好人,說道:
「好,你交給我也是一樣。」
誰知鮑充手掌還沒接觸到英雄巾邊沿,方大頭「嘻」的一笑,左掌急翻,一把扣住了鮑充肘間穴道,同時右手閃電般迅捷,駢指點了他的「幽門」穴,鮑充悶哼一聲,翻身栽倒。
事出突然,場中雙方的人全部一怔。
方大頭臉上笑容盡斂,冷冷說道:
「設阱捕虎,僅中一狼,可惜可惜。」說著,回頭向鄭雄風三人喝道:「小娃娃們,動手呀,盡待著幹什麼,存心要你那老頭師叔難看是不是!」
鄭雄風等被他這一聲斷喝,如夢初覺,「嗆啷」進聲,各各拔出劍來。
裴仲謀勃然大怒,戟指方大頭罵道:
「好呀,姓方的,你是吃了熊心的膽,竟來臥裴某人的底了,納命來吧!」
雙方的人,頃刻全動了手,裴仲謀和馬步春都恨透了方矮子,不約而同全對缺德鬼出了手,而鄭雄風、魯氏、柳媚三支劍一圍,把鐵臂金剛龔彪和飛鼠李七圈在另一邊,刀劍叮-,激戰起來。
方大頭一個人再強,也不是裴仲謀和馬步春兩位高手的敵手,但他右掌櫃敵,左手抓住雙頭蠍子鮑充當作盾牌,專門擋著赤發太歲裴仲謀,弄得裴仲謀縱有通天本事,也不便把拳頭向避來的朋友身上招呼。
鐵笛仙翁衛民誼和酸秀才金旭東轉眼已過百招,一則鐵笛仙翁不願多樹強敵,出手分量拿捏得恰到好處,總不使金旭東太過難堪,二則金旭東也只顧著應付交情,摺扇伸縮留著餘地,所以,他們二人動手最早,戰得最久,表面看來激烈非常,實際上彼此都未全力施為,不過虛應場面,就和練習喂招沒有什麼兩樣。
這一來,苦了鐵臂金剛龔彪和飛鼠李七兩師徒,被柳媚等三支劍裹了個風雨不透,龔彪還能應付三兩下,飛鼠李七算倒了斜黴,不到三五招,右臂上已被魯慶長力劃了半寸深一道血糟,鮮血泊泊湧出,痛得他咬牙瞪眼,尚在苦苦支撐。
柳媚見二師兄奏功,不甘寂寞,嬌叱連聲,又一劍扎中李七後股,李七慘嗥一聲,撒身躍出圈子。
柳媚芳心大喜,叫道:
「你們兩個先纏著這傢伙,待我宰了那姓李的再說!」
劍頭一轉,騰身向飛鼠李七猛撲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得場中又是一聲悶哼,接著缺德鬼方大頭高聲嚷道:
「高個兒,好雜種,眼紅了不認人了嗎,他是你們朋友,你要他的命?」
原來馬步春見裴仲謀出手十分顧忌,總不敢沾穴道被制的雙頭蠍子鮑充,反被方大頭憑為要挾,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把自己二人逼得團團轉,他心中一怒,心想:反正自己和鮑充並無什麼深交,而這缺德鬼卻是切齒仇人,惡念一生,把心一橫,就在裴仲謀出拳偷攻方大頭左側,而方大頭又把鮑充迎過去的一剎那,暗暗鋼牙一挫,呼的一掌,拍在鮑充後腰上。
可憐鮑充身不由己,被這一拳打個正著,悶哼一聲,差一些痛昏了過去。
缺德鬼方大頭又叫又回:
「來吧,高個兒,這姓鮑的送給你吧,要打你把他打死,反正他是你們約來的朋友,不是我姓方的朋友。」
一面說著,一面果然把鮑充直向馬步春面前橫推直撞,全是一副死皮耍賴的作風。
依得馬步春,倒想幹脆一掌先把鮑充斃了,省得他被人充作要挾人質,但裴仲謀身為主人,卻不能作如是想,連忙叫道:
「馬兄不要傷了自己人,咱們先困住這矮子,等金老二制了姓衛的,諒他插翅也逃不出清風店去。」
方大頭哈哈大笑:
「好呀,孫子,你們還存心要想擺佈我麼,回頭看看,金老二和人家正比把式,再打三天三夜也打不出個所以然來咧。」
裴仲謀聞言心中一動,連忙回頭看時,果然金旭東和鐵笛仙翁彼此都在客客氣氣,並沒有真正出全力拼命,這個氣可就把他氣炸了,霍的虛晃一掌,抽身退出圈子,說道:
「馬兄,這矮子交給你了,待我去替回金老二。」
語落,人動,肩頭一晃,已然搶過那一面,同時雙手反操,從肩後撤出一對李公拐來。
衛民誼眼角一直注視著這一面的情況,見裴仲謀盛怒而來,忙順笛架住金旭東的摺扇,低聲道:
「金兄且情稍退,這架子還得我老頭兒和姓裴的解決才行,金兄絕技,老頭幾拜領了。」
話剛說完,裴仲謀已經掄拐搶奔過來,叫道:
「金兄暫退,這老頭兒留給兄弟吧!」
金旭東不得已,只得收扇躍退,默立一旁,覺得左右都為難得很。
裴仲謀不再搭話,拐動如風,一上來就是呼呼呼搶攻三拐,這三拐一氣呵成,拐勢連綿,恍如排山倒海。
鐵笛仙翁手中鐵笛是輕東西,不敢硬碰鋼拐,迫得左挪右閃,才算把這三拐快攻讓開,不覺動了真火,厲嘯一聲,笛招一變,破空響處,十二追魂笛招第一招「浪湧沙灘」,鐵笛化著層層碧報,向裴仲謀反捲而至。
裴仲謀公然不懼,雙柺左轉右旋,含蓄內力,就聽「——」連聲,火星四射,鐵笛仙翁和裴仲謀各被對方內力震得倒退了兩三步。
衛民誼相視鐵窗尚無折損,豪興大發,暴喝一聲,騰身前撲,十二追魂笛招連綿出手,剎時將裴仲謀留在一片笛影銳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