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盡情發洩了心中氣憤,直守到大火漸弱,慶元寺已是滿地殘磚斷瓦,這才陰沉一笑,退出寺外。
但當他尋到下馬的地方,抬頭一看,卻見林惠珠斜著嬌軀,風姿綽約的坐在馬背上,臉上黑紗飄拂,難遮她眉角盈盈笑意,秦玉狂喜,邁步搶上前去,連馬帶人一把抱住,叫道:
「林姑娘,你真找死我啦!那片林子,哪一個角落沒有找遍,你究竟到哪兒去了?」
林惠珠一動也沒動,讓秦玉抱著自己雙腿,笑答道:
「哪兒也沒去,我一直坐在林子裡,誰叫你沒找著呢?」
秦玉搖頭不信,說:
「你說你躲在哪裡?幹嗎我叫了老半天,卻一句也不回答我?」
林惠珠道:
「我嗎,我就坐在一棵大樹上,親眼看見你在發牛脾氣,拿四周的樹本劈了個精光,再劈幾株,我也無法存身了,喏,虧你還是個男子漢大丈夫,我還見你賴在地上哭呢?唉呀!哭得多傷心.差一些連我也感動得哭起來。」
她調侃著他,吃吃而笑,益見風情萬種,秦玉倒被笑得臉上緋紅,尷尬地說道:
「你這人心真狠,既然就在旁邊,也不出個聲兒,害我一氣,拿慶元寺的和尚們殺了個雞飛狗跳,才算出了一點怨氣。」
林惠珠突的收了笑容,從馬背上滑下地來,一本正經地執著秦玉的手,說道:
「說真格的,我那時不答應你,是怕你嫌我左臉上這些創疤,你想吧,羞惡之心誰沒有呢?那時候我羞得真想去死了的好,誰知道你倒是和一般男人不同,不但沒嫌棄我,反而哭了一場,又替我燒了慶元寺,出卻這口積恨,現在我算真正知道你了,咱們做個朋友,我把我臉上受傷這件事的經過,講給你聽,好嗎?」
秦玉當然求之不得,便拉了林惠珠席地坐下,催著她快說,林惠珠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
「唉!說來話長,這已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只有十四五歲,方從峽山仙芝崖我師父處,奉命下山來備辦一種藥物……」
秦玉插口問:
「你師父是誰啊?」
林惠珠白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我師父複姓夏侯,上素下姬,人稱為嶗山姥姥,當時因為要煉一種獨門暗器,需備辦幾樣極毒的藥物,其中一種名叫鳳凰藤的,這東西性最毒,專能腐肌爛肉,就只泰山附近才有,是配合暗器的主藥,我師父正在煉製緊張關頭,分不開身,使命我到泰山來採取,我費了足有半個月時間,才在你誤食毒果的那個山谷中找到一株,剛剛設法取出了藤漿,要帶回嶗山去,就遇上了慶元寺的普靜賊禿……。」
秦玉急道:
「是不是他就拿那毒漿,毀了你的左頰?」
林惠珠苦笑搖頭,道:
「當時倒是沒有,他也是路經該處,看見我一個十餘歲的女孩子在深山採藥,採的又是那種絕毒的東西,便喝問我的師承姓名和藥物用途……。」
說到這兒,林惠珠仰面望天,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似乎在緬懷往事,竟忘了接著說下去。
秦玉正聽得出神,見她不說了,急問:
「後來呢?你可告訴了他麼?」
林惠珠狠狠一挫銀牙,說道:
「如果我不告訴他,也許就沒有以後這些事了,了不起他搶去我的鳳凰藤毒液,也就算啦,但當時我年輕氣盛,先不肯說,還和他動手,後來打不過他,便在逃走之前,恫嚇地說出了師承,並且說要等暗器煉成,再來找他報仇,誰知如此一來,卻替我師父惹下了殺身大禍。」
她略為一停,又接著說道:
「待我返回峽山,不到三日,普靜賊禿就找上了仙芝崖,硬逼我師父交出毒漿和所配製的暗器,我師父自然不肯,就和他動了手……。」
「你師父贏了還是輸了?」
林惠珠笑道:
「原是贏了的,但當我師父打出剛剛煉成的暗器——子母毒彈。卻被普靜賊禿以內家掌力撥歪,其中一枚子彈,就在離我左臉五寸左右爆裂我連忙舉袖掩住了眼睛,側頭想躲,已經來不及了,被其中的毒液傷了左頰,師父也在我驚叫之際,略一分神,中了普靜一掌,內腑受了重傷,等到她老人家忍住傷,替我敷了藥,卻經不住內傷舉發,自己反而一命歸天……」
秦玉聽到這裡,「哦」了一聲,喃喃說道:
「可恨!可恨!」
林惠珠也不明白他是恨誰,但亦沒有深間,繼續恨恨地說:
「是我葬了師父,面上傷勢雖愈,卻永遠留下這難看的創疤,江湖中好事之徒,送了我一個醜號,叫做半面觀音……。」
秦玉「噗嗤」笑出聲來,道:
「這是誰取的名宇?真缺德!」
林惠珠一片冷漠,又說道:
「五年來,我也不敢再在嶗山住下去,獨自下山,闖蕩江湖,見了我的人,誰也不肯接近我,五年之中,受盡了多少冷嘲熱諷,譏笑指戳,這才一氣,又找上泰山來,卻不想在山谷中遇見了你……。」
秦玉聽完她這一段身世,也想起自己幼時遭受的欺凌和苦楚,越加對林惠珠生出一絲同病相憐的好感來。便執著她的雙手,問道:
「你除了師父之外,難道就沒有一個親人了麼?」
林惠珠漠然搖搖頭,幽幽道:
「我從小就跟著師父,只知道自己父母早亡,寄生在嬸嬸家裡,嬸嬸待我不好,我師父路過,見我可憐,便把我帶上山去,這世了除上我師父,再沒有半個可依可靠的親人了,可惜她老人家也……。」
秦玉激動異常,緊緊握著她的雙手,用力搖撼,道:
「你別難過,我和你一樣,也是從小就受人欺凌和虐待的可憐孩子,今後咱們永遠在一起,就像姊妹兄弟一樣,我就是你的親人,誰敢再欺侮你,咱們就宰了他,好不好?」
林惠珠悽慘地笑笑,說:
「你別一時高興,說這種孩子話,過兩天就忘得一乾二淨,唉!我就不信世上還有同情我,愛護我的人!何況,有一天,你找著了你的媚兒,那時哪還記得我這個醜妹妹呢?」
秦玉急道:
「不,我就是同情你,愛護你的人,媚兒也會喜歡你的,她的心最好,有一次,我要殺那個假扮的算命先生,叫什麼帖子左賓的,她還攔住我,放他逃了呢!」
林惠珠似乎心中一動,忙笑道:
「我把身世都告訴你了,你也該把身世對我講講,也不枉咱們相識一場。」
秦玉便把自己如何受後母虐待,如何逃上小五臺山,遇見乾屍魔君,如何潭中取寶,呂梁山學藝,如何忍受無邊苦楚,才煉成刀劍不傷,天下莫敵的血影功……等等,一一向林惠珠詳述了一遍。
林惠珠聽了,又驚又喜,笑道:
「難怪你武功那麼了得,剛才你說媚兒不讓你殺那左賓,可是生得一雙白果眼,叫做閻王帖子的?這個人可是個好人,脾氣怪一些,心眼倒正派,你幹嗎要殺他?」
秦玉便將新樂縣城柳媚算命,左賓暗施辣手,以及爭奪九龍玉杯等情,都對她說了,林惠珠霍地從地上一躍而起,叫道:
「達摩奇經乃是天下珍品,你幹嗎不去奪回那九龍玉杯來?」
秦玉一攤雙手,聳聳肩說:
「我本是要奪過來的,怎奈媚兒不見了,接著就馬不停蹄趕來這裡,倒忘了玉杯的事啦!」
林惠珠道:
「現在這裡事情已完,普靜賊禿雖然漏網,將來還有機會找他報仇,可是那九龍玉杯關係非淺,我就立刻陪你再去直隸,設法奪取玉杯,千萬不能讓它落在別人手中。」
秦玉笑道:
「也好!反正這裡廟已燒啦,媚兒即算來,也無處落腳,必然會回她師父天目山去,咱們去過直隸,再順道逛一趟江南,上天目山找媚兒去。」
林惠珠狡猾地笑笑,道:
「看不出你真是個痴情種子,人家躲著你了,你仍是死不了心,千里迢迢,念念不忘要去找她,這媚兒準是個天仙化人的美人胎子啦?」
秦玉靦顏一笑,說:
「話不是那麼說,她這樣不明不白一走,難解她是被人脅迫還是自己偷逃的,我總得找到她,親口問問她。」
林惠珠格格笑道:
「行!衝著你這一句話,我也非見見這位媚兒不可,看看她到底是多美,能叫你如此死心塌地的。」
這兩個在世間飽受凌辱,滿懷仇恨的少年男女,越談越投機,彼此慰藉,互相傾吐,不覺得一夜已盡,慶元寺火勢漸小,方才起身上馬,一騎雙跨,覓路下山,逕奔河北而去。
再說鐵笛仙翁衛民誼和缺得鬼方大頭苦守破廟,一面掩埋了廟祝的屍體,一面修妥大門,守候秦仲,直過了兩個時辰,秦仲才悠悠醒轉,感覺得腰痛如絞,忍不住「劈里啪啦」拉了一地的烏黑大便,臭氣薰天,大便解完,又沉沉睡去。
方大頭當仁無法推讓,只得捏著鼻子替他打掃乾淨,又過了兩三個時辰,才見秦仲完全清醒,睜開眼來,四下裡望了望,詫道:
「咦,這是什麼地方?那位姊姊呢?還有騎馬的壞蛋,到哪裡去了?」
衛民誼忙上前按住他,不讓他亂動,一面含糊地說:
「小兄弟,你被那壞東西打傷了,快別動,閉上眼睛多休息一會,那小姊姊去追騎馬的壞人去啦,等一會就會回來,你安心養傷吧!」
秦仲渾身無力,其實想起來也起不來,睡在神案上,盡問這問那的,衛民誼像哄孩子似的,總拿些不要緊的話安慰著他,要他安心靜養,別混想太多,方大頭最愛這孩子,坐在案桌邊陪他說笑,講故事,逗著他玩,老小三個,就在破廟裡直守了三天,好在廟後還有剩米和食物,倒不匱飲食。
第三天,秦仲已全部復原,三個人相處幾天來,已經融如家人,衛民誼這才放心和方大頭帶著秦仲,離開了破廟,向南來尋鄭雄風。
這三天之中,變化實在太大了,等他們將至新樂,發現了七彩煙筒,找到魯慶時.才知道柳媚已經變節從敵,九龍玉杯已經落在閻王帖子左賓手中,八步趕蟬鄭雄風亦已被宋笠所傷,只剩得奄奄一息,就差嚥下最後一口氣,魯慶哭訴了幾天來的經過,真叫衛民誼信疑參半,方大頭心急如焚而秦仲卻瞪了兩眼,一句話說不出來。
鐵笛仙翁沉吟半響,說道:
「媚兒的事,目前只能暫時擱下,待見著面時,自然水落石出,據我看來,她必有不得已的苦哀,你們倒不可斷言太早,冤枉了這孩子,現在當務之急,第一是九龍玉杯下落,第二是雄風的傷勢,還有你們師父那兒,也得儘快送個訊去,我一個人實在顧不了這許多頭緒,須得讓他趕來料理才行了。」
方大頭慨然道:
「閻王帖子左賓和我倒有一面之識,九龍玉杯的事,就交給我姓方的吧,我即算討不來,好歹偷也偷他回來,如何?」
鐵笛仙翁大喜,道:
「那敢情再好不過,目下雄風傷勢沉重,必須儘早救治,百毒叟宋老頭掌上煉有巨毒,我立到帶他就近趕往泰山慶元寺六指禪師處,他那裡藏有千年首烏,最能解毒的,慶兒和我一起送你師兄去,咱們就在他那裡知會你師父,等他趕到泰山,再作長遠之計,方兄但有玉杯訊息,也請到慶元寺會齊,那白馬少年功力怪異,不易力敵,要是遇上,千萬不可冒然動手才好!」
方大頭應了,就要動身,秦仲叫道:
「你們都有地方去,我去哪兒呢?那位姐姐不見了,我既找不到我媽,又沒地方可去,這怎麼辦?」
缺德鬼方大頭見他一臉惶恐之色,笑道:
「小兄弟,你這樣找你媽媽,何異大海撈針,再說你學了一身武功,也該到江湖上閱歷閱歷,機緣一至,自然找著你媽媽了,你要是願意,何不跟我一塊兒走走,有了你,咱們也不在乎什麼閻王帖子了,他不給九龍杯,我們爺兒倆抬著揍他。」
秦仲跳了起來,叫道:
「去!去!我跟你去,咱們不但找玉杯,還要找媚兒姐姐,把她從壞人那裡救回來。」
鐵笛仙翁拈鬚笑道:
「的確,有你兩個作伴,無論武功機智,我也放心得下,咱們就這樣一言為定,在泰山慶元寺候二位佳音了。」
當下五個人分作兩路,方大頭和秦仲直趨新樂,去尋閻王帖子左賓,鐵笛仙翁衛民誼領著鄭雄風和魯慶,東赴山東,在冀西定縣附近,碰著了普靜禪師,普靜禪師要他們緩緩東行,自己先趕回慶元寺,取了千年何首烏再迎上來。這段時間,正好是秦玉和林惠珠二闖慶元專,沒有遇見普靜的原因,當然,普靜再也料想不到,自己雖然取了藥物趕來救好鄭雄風,慶元寺卻因人手空虛,被秦玉三次闖山,放火燒成了平地,等到他領著鐵笛仙翁叔侄三人回到泰山,百年古剎業已遭了大劫,錢氏兄弟捨命救得萬里追風鄧無極,哀哀哭訴禪寺被焚經過,老和尚氣得只有搖頭,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這是前情,表過不提。
書中單表方大頭和秦仲結伴同行,逕入新樂,在新樂兜了整整一天,再也見不到左賓人影,方大頭有的是私門道,暗中一打聽,就有人告訴他,前不久半夜三更,三個人繞城長途賽跑的事(事詳本書第五集),方大頭細一琢磨,忙回到下處告訴秦仲,道:
「照這樣看,左賓得到玉杯必然沒落到好處,而且正被那怪少年和百毒叟兩人緊緊追趕,左賓在這裡站不住腳,必定會去一個地方,咱倆個能快些趕去截住他,玉杯到手,就有了指望啦!」
秦仲忙問:
「那是什麼地方呢?離這兒遠嗎?」
方大頭笑道:
「左賓有一個最要好的朋友,姓鍾名英,混號癩頭泥鰍,住在山西太原府,此人不單武功高強,而且足智多謀,機詐無比,左賓被那兩個高手一逼,決然會逃往太原求助於癩頭泥鰍,咱們立即動身趕往太原,準包找著左瞎子就是。」
秦仲本沒有主見,方大頭說去太原,就去太原吧,兩個人連宿也不在新樂留宿,趁夜動身,取路又奔太原。
冀西赴太原,路途並不算遙遠,兩人只怕截不住左賓,所以認準西方,專擇捷徑,過曲陽,越太行,再折向西南,好一陣急趕,第三天一早到了山西東部的壽陽縣,計算行程,再有一段緊追,當天夜裡也可以趕到太原府了,方大頭看看秦仲,見他幾天來日夜不停,鑽行西進,卻是精神奕奕,絲毫沒有疲態,便道:
「小兄弟,看不出你小小年紀,還真能跑路,這幾天咱們這一陣急趕,仍然沒有追上左賓,看來是無法在途中截住他,只好去太原以後再見機行事了,反正急也不在一時,咱們先找個地方吃飽喝足,休息一天,晚上上路,你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