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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徒勞枉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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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溝中的方大頭,遙見黑牛果然如言出手,纏住鍾英,哪肯放過這大好時機,顧不得身上拖泥帶水,乾脆從水溝裡爬上來,閃身飛奔,撲向土窯。

到了窯後,見一扇木門半掩半遮,裡面黑洞洞的,沒有半絲光亮,方大頭本是偷雞摸狗的能手,身子一側,就從後門縫裡挨身進人窯內,他雖然明知鍾英已經發現自己,但偷查暗探,總不敢燃點燈火,竄進窯內,略為定一定神,把眼睛先閉上一會,使其習慣窯中黑暗情況,再睜眼時,已可約略辨清四周物件,他扭頭四下裡一望,乖乖隆的咚,敢情這裡面真還漂亮得緊,堂皇之極嘛。

土窯雖然不大,卻分作前後兩間,不折不扣的一房一廳,獨門獨院,雖然沒有廚房廁所衛生裝置,但磚造加土,牆厚頂低,卻是冬暖夏涼,井不亞於空氣調節器,前面廳裡,放著桌椅,牆上還掛著字畫,黑暗中看不清楚,不是蘇東坡的墨竹,想來總是仇十州的仕女,再不然,準是王羲之親筆了,臥房內一床一幾,全是上好柚本,另有精巧的茶櫥衣箱,床上錦被,櫥中細磁壺杯,地上氈毯,樣樣都是值錢的珍品,這哪兒像是叫化子的破窯,簡直比太原府知府後衙三姨太太的香閨,還要精緻富麗,一時把方大頭的眼都看花了,直到窯門外的叱喝之聲,把他驚醒,才記得去找那九龍玉杯。

論偷東西,方大頭可稱專家,但見他翻箱倒櫃,手腳利落,床上褥下,帳頂枕邊,牆壁角落,櫥櫃背後,不到半盞熱茶之久,甚至連在壺都提起來搖過倒過,什麼東西都有,就是沒有九龍玉杯。

窯外的吆喝聲越來越大,激戰已經到了緊張階段,方大頭仍然不死心,又到前廳裡,詳詳細細又搜了一遍,沒有,當然沒有。

方大頭不是著書的,自然不知道九龍玉杯已經到了秦仲手裡,還在一個勁兒瞎找瞎翻,陡然間,窯外傳來一聲悶哼,緊接著,就聽見「閻王帖子」左賓在高聲叫道:

「老鍾,我不行啦,你趕快撤身走吧,那玉杯已經被人……偷……。」

接著,就聽傻大個兒的破鑼嗓子也在喊:

「喂!叫化頭,別走呀!瞎子不行,咱還行呢……哎喲,這是啥東西,箍得人怪痛的。」

再接著,又聽見「百毒叟」宋笠的怪笑聲,由近而遠,漸漸聽不清切了。

方大頭連忙竄出土窯來,卻見「百毒叟」和左賓、鍾英三人都沒了影蹤,只有黑牛倒提著練子槍,傻愣愣站在那兒,手中把玩著一隻三菱鋼鏢,遠處地上,留著「閻王帖子」左賓使的那一根青竹杖。

方大頭忙問:

「是怎麼啦?這些人呢?」

黑牛裂嘴一笑,憨憨地說:

「全跑啦,瞎子被白鬍子老頭一巴掌,把竹竿子也打掉了,叫化頭忙過去護著他,兩個人都逃,白鬍子老頭在追,咱也追,叫化頭卻給了咱這個玩意,箍在身上,又痛又癢的,所以咱就沒追了。」

方大頭聽了,又驚又喜,又問:

「他們向哪裡逃的?白鬍子老頭兒能追上他們麼?」

黑牛搖搖頭,道:

「咱也不知道,是向這邊去的,咱瞧那白鬍子老頭兒也累啦,直喘氣的。」

方大頭忙招手兒叫他:

「黑牛,你快進來,那叫化頭替咱們留下好多東西,咱們先在這裡享受一番,再追他們還來得及。」

兩人進了這土窯,方大頭找著燈火點燃,黑牛見了,樂得嘿嘿直笑,一會兒在椅子上坐坐,一會兒又去床上打個滾,這黑小子從小在深山吃苦,哪見過這等舒適的所在,高興得話也說不出來。

方大頭更高興啦,找出「癩頭泥鰍」的衣服換上,自己那一身髒衣全丟進窯後水溝裡,「癩頭泥鰍」雖是化子裝扮,居家時卻也有的是錦衣緞褂,如今這兩個寶貝「鳩佔雀巢」,你一件,我一件,盡擇料子好的向身上套,櫃子裡的金子銀子,也揣在懷裡,裝得滿滿的,當真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美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方大頭身材矮小穿了鍾英的衣裳,還有大半截拖在地上,不倫不類,滑稽梯突,黑牛剛好相反,套上最大的衣服,手腳還有一半露在外面,他總看看方大頭身上的衣服太大,逼著他脫下來和自己換,換來換去,自己身上的依然太小,方大頭身上的仍舊太大。

「癩頭泥鰍」在太原府成名多年,土窯裡存的貨色自然少不了,沒想到這一次黃鱔進了水蛇窩,被這兩塊料翻騰了一個天翻地覆,一場糊塗。

黑牛和方大頭正在開心,各人都穿了錦衣、搬出鍾英存放的美酒佳餚,坐在前廳大吃大喝突聽得士窗外一陣急遽的馬蹄聲響,由遠而近,不一會已停在窯外。

傻大個子渾然不覺,兀自吃喝,全沒把窯外這一陣馬蹄聲當作一回事,究竟方大頭江湖經驗老到,側耳一聽那蹄聲止於窯外,就知道來人是專為找這土窯的,連忙一口氣,將桌上的油燈吹媳,土窯中頓時伸手不見五指。

黑牛正拿著一隻燻雞腿向嘴裡塞,陡然燈光一熄,差些兒雞腿戳到鼻孔上,哇呀大叫道:

「矮子,你搗什麼鬼,好好的熄了火,哪看得見吃東西?」

方大頭急忙「噓」了一聲,附在大個子耳邊,輕聲說道:

「傻子,你嚷什麼?門外有人來啦,說不定是找叫化頭來的,咱們靜靜聽著,別出聲。」

黑牛豎著耳朵聽了聽,哪有什麼聲音,方欲臭罵矮子一頓,驀地裡,「砰」的一聲巨響,窯門被人一掌劈開,勁風急卷,掃進土窯,吹得牆上字畫亂舞,黑牛也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只聽門外有人喝道:

「左賓,還不出來受死,躲在窯裡,就能躲過性命嗎?癩頭泥鰍也一併給我滾出來!」

方大頭聽了一愣,這是誰呢?怎麼聲音好熟,他悄悄挨近窯門,偷著向外一望,嚇得一個筋斗,從門前滾回桌邊,「嘩啦啦」把桌子也撞翻了,黑牛探手一把抓住他的後領,喝道:

「矮子,你幹什麼?是誰在外面?」

方大頭陡地一旋身,躲在黑牛身後,用肘推著他說:

「黑牛,你快出去,好好揍他一頓,那外面的才是天下最壞的人,快抖練子槍,幹他!」

黑牛還要問,卻被方大頭連推帶送,擠到門前,傻大個兒是個愣人,又仗著喝了三杯酒,果真從腰裡解下練子槍來,頭一低,搶出了窯門。

門外五尺左右,立著兩匹白馬,一個面罩黑紗的俏女郎還坐在馬上,手裡帶著另一匹馬的馬韁;另外一個青衣長衫,手拿著小馬鞭子的少年奇兒,臉上陰陽作笑,朝著窯門綽然而立。

傻大個子雖然不識這男女兩人,但讀者眼睛雪亮,不用再介紹,誰知道這一男一女,正是方在泰山慶元寺大開殺戒,又連夜趕往新樂縣城尋找「閻王帖子」左賓,大約是未能找到,才追到此地的「血影人」秦玉和「半面觀音」林惠珠了。

皆因林惠珠撞蕩江湖多年,素知太原府的「癩頭泥鰍」鍾英和左賓甚為知已,兩人在新樂縣內未能找到左賓,林惠珠略一思忖,便猜左賓無處可去,必然會投奔太原,當下二人飛馬疾追,僅費了一日夜的功夫,便從新樂趕到太原,直找到鍾英這一間土窯,剛到窯前,望見其中尚有燈光,秦玉滿心大喜,以為一定將左賓堵在這裡了,運掌劈開窯門,喝罵之後,便追到半丈以外,靜等左賓出來動手,誰又料得到,他們仍然是遲了一步,從土窯出來的,並不是「閻王帖子」,卻是這傻大個子。

傻大個黑牛提著練子槍,竄出土窯,見秦玉橫鞭而待,後面馬上又坐著窈窕婀娜的林惠珠,他本想發火,一見林惠珠,又把火氣嚥了回去,反裂嘴笑道:

「你們這是幹嗎?人家好好吃著東西,怎麼一聲不吭,就把門給咱們箍壞了?不說個道理出來,咱可要你們賠!」

秦玉從未見過這黑牛,不由眉頭一皺,冷冷說道:

「你只叫左賓出來,我們自有話問他,事不與你相干,最好別在這裡找死!」

黑牛一聽,把剛才按下去的火氣又提了起來,叫道:

「怎麼?你是講蠻不講理的?咱又不是左賓,你無緣無故弄壞咱的門,黑牛可跟你沒完。」

秦玉疑心這傢伙大約就是癩頭泥鰍,但看看他那一身裝束,不倫不類,年紀上說也有些不像,便回頭問林惠珠道:

「這人可就是癩頭泥鰍麼?」

林惠珠沒有出聲,只把頭搖了兩搖。秦玉陡地回身,臉色一沉,喝道:

「你究竟是什麼人?既不是左賓的朋友,就快閃開,再要攔在這兒夾纏不清,可別怪秦某要動手了!」

黑牛聽說要動手,忙把練子槍「嘩啦」抖開,回頭叫道:

「矮子,快出來,人家要真幹啦,咱對付這小子,你對付那娘們。」

方大頭在窯裡又叫得苦,有心不出來,這傻東西在外面大喊大叫的,出來吧,又知道秦玉厲害,他橫了橫心,開了後門,一溜地向城牆邊飛跑,只盼能趁著黑牛攔在前面,自己先脫身出城,躲到安全地帶再說。

可是,秦玉眼光何等銳利,他人雖在前面,但卻沒把黑牛放在眼中,兩隻眼神,一直在注意上窯後的動靜,就怕左賓會趁機溜走,及見黑影一閃,奔了城邊,急忙晃身拔起,早搶過這土窯,喝道:

「左賓,你不留下九龍玉杯,就想走嗎?」

方大頭明知秦玉是認錯了人,但依然不敢和他照面,腳下猛一加勁,騰身躍起,直向城頭上落去。

他身法雖已夠快,但秦玉血影神功,更比他還要快,他剛剛腳尖才沾城垛,耳邊風聲颯颯,秦玉接踵亦到,人未至,掌先發,半空中勁風猛卷,對準方大頭後背劈來。

方大頭深知他掌力猛烈,那敢硬接,倒地一個翻滾,躲開一掌,耳旁「砰」的響處,一個城垛已被秦玉一掌劈成了紛碎,方大頭心膽懼裂,逃也不敢進了,翻身躍起來,連忙抱拳當胸,後退三步,叫道:

「快請住手,是我,不是左賓!」

再說那邊的傻大個子黑牛見秦玉陡地晃身,已從自己身側一閃而過,他人影還沒看清,眼前一花,已失秦玉所在,先是一愣,及後望見秦玉原來是追矮子去了,他可還是幫著矮子的,連忙一抖練子槍,就要隨後追上城去,可是,他身形尚未移動,眼前嬌影閃晃,林惠珠已從馬上飛身搶到,攔在他的面前,手中提著一柄寒汪汪的長劍,叱道:

「你站住,不許過去!」

黑牛真聽話,已經踏出去的一隻腳,聞言又收了回來,愣道:

「大妞兒,咱可不願跟你動手,最好你去找矮子去,說好是咱對付你那一口子,矮子對付你的,你別亂來。」

林惠珠聽他滿口胡說,嬌叱一聲,長劍圈臂疾吐,「李廣射虎」直刺他的面門。

黑牛一偏頭,躲過劍鋒,登登登後退了三四步,怒道:

「你是怎麼啦,說得好好的,怎麼不按規矩?」

林惠珠不知他是個愣人,只當他故意調侃自己,冷笑一聲,長劍猛的一抖「狂蜂戲蕊」舞著千朵劍花,又向黑牛迎頭罩下來。

黑牛已經退到窯門前,退無可再退,同時,林惠珠這一招「狂蜂戲蕊」使得也過份分毒,黑牛閃讓稍遲,「嗤」在衣襟上已被她刺了一個大洞,黑牛既被她連連相逼,又心痛漂亮衣物被她刺破,幾種因素一湊,湊足了傻大個子的怒火,他一瞪眼,不再後退,手中練子槍由下而上,迎著林惠珠的長劍,「-」的一聲響,把一柄長劍震得脫手飛出三丈以外,林惠珠吃了一驚,空著手躍退四步,一探囊,掏出一把喂毒蜂尾針釦在掌中。

黑牛牛性一發,就再不認人,剛剛震飛了林惠珠的長劍,緊接著一順練子槍,又向她咽喉點到,大叫說:

「臭娘們,你當咱是怕你麼?不信就碰碰看,誰行誰不行?

真正不受抬舉,軟的不吃要吃硬的!」

其實他說的無心,林惠珠卻聽者有意,只羞得她粉面緋紅,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揚手將一把蜂尾針全向黑牛打出,叱道:

「蠢才,你是找死!」

蜂尾針細如牛毛,針尖特銳,專破金鐘罩鐵布衫,何況林惠珠這種蜂尾針又是經巨毒喂制的,眼看黑出就難逃此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陡然間,斜刺裡捲過來一股勁風,不歪不正,剛好把林惠珠這一把蜂尾毒針撞向右側,紛紛落在空地上,全都失了準頭,林惠珠急忙回顧,卻見是一個揹負雙劍的老頭兒,立身在六尺以外。

這老者年在六旬以上,俗裝打扮,身軀魁梧,精神矍鑠,雙目炯炯,左右兩肩,各露出飄飄劍穗,襯托著海下長鬚,顯得神采英奕,氣度不凡。

老頭兒一手拈鬚,冷冷望著林惠珠,道:

「這位姑娘,緣何貌美如花,心腸卻如此狠毒,究竟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怨,竟然使用這種喂毒暗器,要不是老朽適巧路過,豈不是毀了人家嗎?」

林惠珠氣得臉色鐵青,厲聲叱問:

「你是誰?要你來多管這閒事?」

那老頭兒緩緩答道:

「老朽吳子明,目下忝掌雪山派門戶,姑娘又是何人門下?

和這位又有什麼解不開的深仇呢?」

林惠珠尚未答話,那邊人影一晃,秦玉已經押著方大頭回到土窯前來。

秦玉本想告訴林惠珠,「閻王帖子」左賓業已脫走,必須快追,但當他一見那背插雙劍的吳子明,不覺把到口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小馬鞭指著老頭兒,問道:

「你是誰?到這裡來幹什麼的?」

吳子明只覺得這少年好生跋扈,連自己一派掌門宗師,也是這麼放肆無禮,心裡先有了三分氣,冷冷答道:

「老朽是過路人,看著這裡熱鬧,就來瞧瞧,難道這裡是不準人站的地方麼?」

林惠珠見秦玉回來,似乎滿腔委屈,都有傾吐的物件了,不等秦玉答話,便指著吳子明和黑牛,道:

「他們欺侮我,把我的劍也震飛了,就在你還沒回來的時候,他們兩個對我一個。」

秦玉一聽這話,登時把臉一沉,回頭對方大頭喝道:

「這兩個都是你的朋友嗎?」

方大頭在城牆上懾於秦玉的功力,俯首就擒,隨到土窯,早一眼望見了黑紗掩面的林惠珠,他暗地吃驚,卻沒有聽見秦玉的問話,只在肚裡尋思道:咦!這不是媚兒嗎?不怪她用面紗罩著半邊面孔,敢情這妮子真如魯慶所說,變節從了敵人?

他心裡這麼想,口裡卻不敢說出來,一雙眼睛,註定了林惠珠一瞬不瞬。

秦玉喝問了一聲,見方大頭只管望著林惠珠出神,並不答話,只當他心存歹念,勃然大怒,小馬鞭一抖,「刷」的一聲響,抽在方大頭後屁股上,只把個方大頭打得踉蹌前衝幾步,恰好撞向林惠珠懷裡。

方大頭忍住臀上疼痛,趁著一衝之勢,探手一把,便來抓林惠珠面上的黑紗,他心裡的主意是:我把你這塊布扯下來,看你還拿著什麼臉來見我。

林惠珠驚呼一聲,晃身暴退,一面急用右手按住面紗,但下半截面紗已被方大頭抓在手中,「嘶」地一聲響,面紗從腰撕作兩半,好在林惠珠按住了上半截,除了粉頸和下巴,面部還沒有暴露出來。

秦玉大怒,殺念頓起,馬鞭平探,疾點方大頭後背「靈臺」要穴。

方大頭早防他有此一招,一把沒能扯落林惠珠的面紗,左腿忙曲膝跪地,向側一個大滾翻,早脫出鞭梢,這時候,黑牛練子槍「呼」地攔腰掃出,嚷道:

「小子,你敢動矮子,咱跟你沒完!」

秦玉雙目盡赤,面上紅光隱隱,冷哼一聲,帶轉鞭梢,反挑黑牛手中練子槍。

黑牛以為又是和鍾英一樣,一傢伙便能將他震遲,心中暗喜,手上突又加了三成力,練子槍不避不讓,便向秦玉的小馬鞭上硬接。

可是,這一次他卻打錯了算盤,秦玉的鞭兒雖沒有「癩頭泥鰍」的打狗棒粗長,但內勁卻遠在鍾英之上,鞭梢才和鐵練一接,竟如鐵碰著鐵一般,「-」的一聲響,反將黑牛的鐵練子震彈起三四尺高,雖沒有脫手震飛,也使黑牛右臂又酸又麻,大感駭然。

過招換式,急如星火,那容得他發愣發呆,秦玉一鞭格退黑牛鐵練子,緊接著鞭身一轉,對準黑牛,夾背就是一鞭。

黑牛但見鞭影一晃,要躲已經遲了一步,肩背上被秦玉一鞭打中,急痛攻心,拿樁不穩,在地上一連兩個筋斗,跌出丈餘遠近,血氣一湧,張口「哇」地吐了一口鮮血,傻小子自出娘,這還是第一次吃了大虧,所幸他天賦本強,雖被秦玉鞭傷了一內腑,卻尚無大礙,急忙翻身爬起來、坐在地上運氣調元。

吳子明見秦玉出手歹毒,連傷方大頭和黑大個兒,手底下全無半分餘地,登時激起怒火,振臂翻腕,忙將背上鴛鴦雙劍撤出鞘來,喝道:

「你這人年紀輕輕,出手卻如此絕情,老朽要不給你點顏色,你還當天下就沒有能人了。」

秦玉橫鞭斜立,嘿嘿冷笑道:

「真是個不知死活的老東西,既然成心送死,留下名來吧?」

吳子明也是冷冷一笑,道:

「憑你這種目中無人的狂妄小輩,也配問老夫的名諱?」

語音方落,雙劍一分,倏的左橫豎,「浮雲掩月」上步出招,劍勢迅擬電奔,眨眼已至秦玉前胸,果然一派掌門宗師,功力畢竟不同凡響。

秦玉輕嘯一聲,吸氣凹胸,擰腰半轉,堪堪將吳子明這一劍讓過,手中馬鞭疾掄,便來敲他握劍的右腕。

「鴛鴦劍」吳子明喝了聲:「好」!左劍猛沉,右劍外偏,兩柄劍一復,劍尖顫動,化作千百朵劍花,封住門戶,出盡平生絕學,展開仗以成名的「七十三式連環劍法」,劍勢連綿,力戰秦玉。秦玉也殺得性起,手中馬鞍宛如游龍,硬架硬接,分毫不懼。

兩人來來往往,眨眼將近十招,吳子明越戰越驚,只覺得秦玉一支小小馬鞭,彷彿活了一樣,非但把式詭異,而且鞭身貫注內力,處處牽制他的劍招,使自已往往力不從心。一招才出,便被逼得非撤招換式不可。

方大頭卻趁此時機,一面護著自己的黑牛,一面沉聲向林惠珠喝問,道:

「媚兒,你師門待你不薄,自你被虜,尚在千方百計設法救你,難道你就沒有一點人心,甘心委事從賊,辜負你師父對你這些年來教養之德麼?我勸你趕快迷途知返,趕往泰山慶元寺,去和你師叔師兄會合,別讓一念之差,毀了你一生前途名節。」

林惠珠知道他是認錯了人,陰一轉念,卻樂得裝模作樣,並不辯明,反冷笑道:

「我不管那些,什麼師父師叔,我全不認了,我要跟他好,誰也管不了。」

方大頭聽了,氣得渾身發抖,咬牙切齒道:

「好呀,沒想到你才離天目山,就這麼翻臉無情,連師門重恩全不顧了,叛師欺祖的人,天下人人得而誅之,你不要仗持他那一身邪功,便自以無人能放了。」

林惠珠一面暗笑,一面更激他,說:

「當然呀,你不服氣就跟他比比,看能贏得了嗎?」

方大頭真是被她氣昏了頭,看地上的黑牛已經壓抑住內腑傷勢,從地上站了起來,便問他道:

「黑牛,你快去幫那老頭兒,我今天拼了命不要,也得給這丫頭一點教訓。」

黑牛卻有些膽怯,憨憨地道:

「那小子辣手得很,咱們幹不過他!」

方大頭忙慫恿他,說:

「你這人怎麼膽於這樣小?他現在正被纏住,這時候你不去報方才那一鞭之仇,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黑牛回頭一望,果見那老頭兒正將兩柄劍舞得猶如兩團白雲,苦苦纏住秦玉,漸漸已有不支之象。不由心也動了,提了練子槍,怒吼一聲,撲過去便和吳子明雙戰秦玉,並且喊道:

「老頭兒別慌,咱兩個幹他一個。」

秦玉本可早將吳子明擊敗,但他心中存了戲弄的念頭,準備等到吳子明這一路劍法使完之後,要奚落他幾句,再下殺手,現在見黑大個子趕來助戰,越發動了豪念,尖聲大笑,馬鞭上又加了兩成真力,截前打後,搶動如同,鞭影似山,直將吳子明和黑牛兩人逼得團團亂轉,絲毫也沒有被他們佔到上風。

那一邊方大頭見秦玉暫時抽身不得,略放了心,磨拳擦掌,向林惠珠逼來,恨恨說道:

「媚兒,現在你要能回心轉意,棄暗投是,姓方的仍能設法成全你,你有什麼苦衷,也但說無妨,空空大師面前,姓方的還能掙得這份薄面,如果你一定要執迷不悟,姓方的今天可要替你師門教訓你了。」

林惠珠一手掩住面紗,謹防他又動手來搶,一面卻吃吃笑道:

「好一個大言不慚的東西,告訴你吧,我是跟定了他了,你能拿我怎麼樣?」

方大頭低喝一聲:

「我就把你擒迴天目山去。」

左臂一圈,陡地晃身欺近,右掌「金龍探爪」,向林惠珠香肩便抓過來。

林惠珠忙一側身,從方大頭左邊一竄而過,她是存心嘔他,也不還招,只拿話激他,道:

「狠什麼?我又不是你姓方的徒弟,你憑什麼資格來管我,現在我連師父都不怕,還怕你?」

方大頭一抓落空,緊跟著旋身又至,左手一領眼神,右手探腦疾扣林惠珠的曲池穴,他雖然恨透了她,但柳媚總不是自己徒兒,何況又是女孩子,致使他無法冒然伸手點她身上的穴道,逼得不是扣拿腕肘,便只有抓拿肩頭,像這樣出手顧著分寸,哪裡就那麼容易拿得著林惠珠,不過,幸在林惠珠也只是想在他心裡,為柳媚造個壞印象,並未真正和他對敵,每次當方大頭出招來捉,總是閃避藏躲,並不還手。

方大頭越發當她真是柳媚,因為柳媚算起來總是晚一輩的,雖然平時和自己嘻哈慣了,臨到敵對的時候,總要讓自己幾分。

但是,方大頭此時不但不以為林惠珠的避讓是禮貌,反認為她是有意小看了自己,仗著秦玉撐腰,欺自己不敢奈何她,漸漸地越抓越快,越捉不到越生氣,有時候身不由己,也向林惠珠背後或肋下尋穴下手,恨不得立刻將她捉住,擒往天目山,處以應得之罪。

正在此時,陡聽得那旁一聲悶哼,「——」連響,方大頭忙回頭看,只見「鴛鴦劍」吳子明兩手空空,躍退到七八尺以外,而黑牛倒提著練子槍,身形搖搖欲倒,似乎也受了內傷,秦玉則面含獰笑,橫鞭而立,說道:

「怎麼樣?取了嗎?就憑你們兩個,姓秦的還沒有放在心上。」

方大頭心膽懼裂,再也顧不得捉拿林惠珠,急忙過去扶住黑牛。「鴛鴦劍」吳子明卻驚駭萬狀地顫聲問:

「你……你是乾屍魔君褚良驥的什麼人,這一手黑煞陰風掌從何學來的?」

秦玉陰惻惻一笑,說:

「這個嗎?你管不著,我只問你服了沒有?要不服,撿起你那兩柄劍重新來過,可好?」

「鴛鴦劍」吳子明冷笑說道:

「你不肯說,諒也瞞不了人,老朽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雙劍脫手,今天還是第一次,當年在小五臺山頂你師父乾屍魔君尚且未能使老朽兵刃出手,想必你定是那魔頭在得到天殘上人遺寶之後所收弟子,如是這樣,咱們三派掌門人在小五臺山嶺潭邊失手的舊賬,正好和閣下算一算,今年五月五日,你有膽來大雪山青松崖本派總壇一會嗎?」

秦玉格格大笑,說:

「那敢情好,現下不過三月,尚有兩個月的時間,你們儘可從速準備,假如只有你,卻大可不必再找一次難堪,要是當著你派中弟子,你這老臉可沒地方放了。」

吳子明羞愧交加,憤然道:

「老朽今日失手,自怨學藝不精,無意尤人,當年在小五臺山,令師也是會鬥三派高手,端午會上,老朽自當仍約齊點蒼、峨嵋兩派掌門人,一起會會你這魔君嫡傳高足!言止於此,咱們五月五日青松崖再會。」

說罷,也不再拾雙劍,反從肩後解下兩隻劍鞘來,一折四斷,擲在地上,掉頭如飛而去。

秦玉得意之至,吃吃笑個不停,回過頭來.對黑牛和方大頭說道:

「你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現在靠山已經過了,不引頸受死,還有什麼話說?」

黑牛此時身負內傷,方大頭單人獨個,實在無法抵禦秦玉,兩人面面相覷,當真除了引頸受戳,哪裡還有第二條路好走?

但這時「半面觀音」林惠珠卻另懷鬼胎,急步上前,探臂拉住秦玉,說道:

「算啦,他們也是無心之過,又不是左賓一黨,只要他們能說出左賓逃向那裡?咱追左賓要緊,放他們一條生路吧!」

秦玉笑道:

「左賓的去向,方才我已經迫他們說出來了,只不過,他們也僅知左賓和鍾英是被宋笠追向南去,真去了什麼地方,他們也不知道。」

林惠珠忙道:

「那麼,咱們快往南追,別在這裡盡耽擱啦!」

秦玉見林惠珠已經消了氣,遂也扳鞍上馬,用鞭梢指著方大頭和黑牛兩人,道:

「今天權且放過你們,以後多多當心,別再犯在咱們手中。」

說話完,揮鞭催馬,逞向南方追下去。林惠珠臨行之際,還故意回眸向方大頭一笑,揚揚手兒,說:

「多保重啦,再見再見!」

方大頭扶著負傷的黑牛,望著兩騎白馬迅速的消失在城外,漸漸望不見了,才慢慢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喃喃說道:

「真是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姓方的從小看著你長大,卻料不到你會是個見異思遷,翻臉無情的畜牲,可惜你師父多年苦心,提攜教養,好心都成了驢肝肺啦!」

他自言自語詛咒了好半天,然後才扶著那負傷的黑牛,緩緩回到「癩頭泥鰍」的土窖內,重新點燃了燈火,把黑牛平放在床上躺下,問道:

「黑牛,你傷得重不重?內腑真氣,還能調動無阻嗎?」

傻大個子顯然傷得不輕,但他雖沒出聲,卻也裂嘴慘然一笑,點了點頭。

方大頭忙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磁小藥瓶來,拔去瓶塞,倒出兩粒紅豆般模樣的丹丸,喂進黑牛口中,說道:

「你先放鬆勁道,緩緩呼吸,等熱力起自丹田以後,再以真氣藥力,遊行一個周天,便沒有大礙了。」

黑牛一直沒有出聲,點點頭,閉目假寐,放緩了呼吸,等待著藥力發作。

方大頭這才吁了一口氣,退坐在床邊另一張椅上,一面守候著黑牛,一面心中暗忖:現在左賓和鍾英都走了,九龍玉杯落於何人手中,殊難逆料,要照目前的情形衡量,單隻一個宋笠,倒可以藉作黑牛一身橫練功夫,將他纏住,自己再從中下手,如今這一位魔頭又趕了去,黑牛受了傷,哪還有爭奪玉杯的機會呢?玉杯沒弄到手,秦仲又走失了,好容易撞見個肯拼命肯聽話的黑牛也受了傷,這些還都算不得氣人,最令人生氣的,莫如柳媚的叛師欺祖,面顏事敵了,先前聽魯慶說的時候,自己還暗地不信,現在好啦,親眼看見,親耳聽見,還偽得了麼?這件事倒是件大事,既然其他的事一無所成,搶玉杯又輪不到自己,何不趕往泰山,把這件事詳詳細細告訴她師叔「鐵笛仙翁」,也算對他有了一個交待。

他思慮了半晌,覺得只有這個辦法才是目前唯一行得通的,不過……他望望床上的黑牛,又地了氣,這一位還沒有好呢,無論如何,也得把他調養好了,才能再談下一個步驟,唉,這假小子雖是愣人,倒甚為可愛,而且,他師父金臂頭陀也是武林一怪,如能因他而使得金臂頭陀下山一次,只怕還能敵一敵心狠手辣的秦玉吧?

這時候,床上的黑牛已經在運轉真氣了,黝黑的臉上,隱泛紅色,額角上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兩頰流向枕上,不難想像他內腑的傷勢並不太輕,這愣人一身奇特的「易筋術」,外加金鐘罩橫練功夫,連江湖第一流高手的左賓尚且傷他不得,不料卻被秦玉一掌,傷得如此重,方大頭回想方才情景,真是心有餘悸,聽「鴛鴦劍」吳子明說,難道他真是「乾屍魔君」的嫡傳弟子嗎?

方大頭這一輩子也沒有遇見過比這更傷腦筋的事,思前想後,越想越覺混淆,反正黑牛還沒有行功完畢,他趁機一溜身,竄出土窯的後門。

天色已經漸漸快明瞭,黎明前的空氣分外清新,方大頭立在窯門口,迎著凜涼的夜風,覺得頭腦裡頓時清醒了許多。

驀地裡,他突然覺得城樓邊似乎有人影一閃,一瞬間又沒有動靜了,方大頭立生警覺,連忙伏身貼著窯壁,全神注視著靠城的那一面。

過了一會兒,果然瞥見城垛上探出一個人頭,在向土窯仔細打量著,接著,又是一個,又是一個……順著城垛,現出了五個人影,這五個人全都伏在城上,僅只探出頭來,向土窯窺探,夜色之中,雖無法辨別形貌,但看得出這五人俱是夜行衣靠,束札得十分利落。

方大頭心裡罵道:莫非你們跟咱還是同行,知道這窯裡油水足,和我存了一樣的心麼?你們要是想偷我,那算你幾個龜孫子撞著老祖宗了。他靜靜依著窯牆,貼壁而立,身形隱得十分嚴謹,只看他們的次一行動。

果不然,那五個夜行人聚在一起,倒在商議什麼,不一會功夫,其中一個身材較為矮小的,從牆上鶴行鷺伏,竟然走了方大頭同樣的路子,從城上順著那條水溝,偷偷掩了過來。

方大頭見他已到土窯後門口,本可以伸手就把他拿住,但那人欺到門邊,迎著窯內透出的燈光,方大頭一看那人,不由暗驚:咦,今天才巧哩,原來你們也找到這裡來了?燈火閃耀中他一眼就認出那小子竟是「赤發太歲」裴仲謀的門下,飛鼠李七。

既然認出是他,城上那四位就不用再猜,準是裴仲謀、馬步春、金旭東和龔彪了。

方大頭心中暗在打鼓,飛鼠李七固不足畏,但那隱伏在城頭上的裴仲謀等人卻不是自己一個人所能力敵的,假如黑牛此時沒有受傷,那也有得熱鬧瞧了,偏偏傻大個子又正在行功緊要關頭,自己既要護衛黑牛,又要設法對付這四五個,這可怎麼好呢?

飛鼠李七捱到窯門口,略為向裡一張望,便從懷裡取出一隻銅製的小小仙鶴來,又用一塊解藥先塞住了自己的鼻孔,背轉身去,晃燃火摺子,竟然在點藥線,顯然是準備施用下五門用的薰香盒子。

方大頭暗罵一聲:「你這是找死!」再也無暇熟思應付的步驟,順著土牆一崩身,閃到李七身後,迅雷不及掩耳地駢指猛在他脅下「章門」穴上一戳,輕舒猿臂,抓住他傾倒的身體,悄沒聲息,就把李七拖進了土窯裡來。

他也沒有時間再看機床上的黑牛,三把兩把將李七捆了個結實,順手提了一把椅子,又捱到門邊,屏息以待。

約莫過了半盞熱茶光景,就聽見門外有人又到,那人腳步聲在門口略停,接著輕輕問道:

「小七,小七,怎麼啦?弄翻了沒有?」

方大頭故意壓低了嗓門,道:

「噓!快進來!」

同時,用手輕輕代他拉開了窯門。外面這一次來的是「鐵臂金剛」龔彪,這小子也是半個傻蛋,聽了方大頭一聲噓聲,只當李七已經得手,果然一低頭,跨進土窯。

方大頭哪還和他客氣,就在他剛剛進入門裡,還沒有看清楚房內的情形,早一閃到了他身後,手起椅落,「蓬」的一聲響,把龔彪箍了個發昏。

兩個小鬼都順利解決,方大頭捆好了龔彪,這才忙到床邊,看覷黑牛,他真巴不得黑牛這時候能醒過來,兩人合力,就不懼城上的裴仲謀三人了,但,黑牛看來雖然鼻息已較均勻,額上汗漬也少了,卻仍然閉目而臥,並沒有醒過來。

方大頭可真急了,明知龔彪和李七好打發,另外三個卻不好鬥,急得心念亂轉,倒突然被他想出一條計來。

他連忙找到一根鍾英留下來的細竹杖,又找了一塊白布,纏在頭上,「卟」地一口吹熄了燈火,開啟後門,竄出門外,這一次他再也不用隱蔽身形,反而壓粗了嗓門,桀桀一陣怪笑,嚷道:

「好朋友,既來了就請下來談談,幹嗎偷雞摸狗的,是看我姓鐘的招待不起朋友嗎?」

說罷,一橫心,竹杖一點地面,猛地提氣騰身,徑向城頭上裴仲謀等人伏身之處,飛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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