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牛把個大腦袋直點,叫道:
「對對對,就是這個什麼馬,什麼龜的。」
方大頭更是大奇,又問:
「你找他有什麼事?難道你這次向東去,就是專門為了找這個九尾龜的麼?」
黑牛又連連點頭,拉著方大頭在石上坐下,說:
「再對沒有了,你和咱是朋友,快告訴咱,他在什麼地方?
只要找到他,咱師父說了,重重有賞呢!」
方大頭不解這黑漢來歷,心念一轉,便道:
「你要找他,那太容易了,前不久我還碰見過他咧,但是,你得先把你師父姓名,和有什麼事情找他?都告訴我,我再帶你找他去,如何?」
黑牛面有難色,說:
「告訴你原不要緊,可是咱師父對咱說,現在江湖上壞人太多,叫咱……。」
方大頭故意由石上霍地站起來,道:
「好啦,我既是壞人,你別和我做什麼朋友,我也懶管你什麼九尾龜十尾龜的,就此拉倒算了。」
黑牛是愣人那禁得這一激,連忙伸手拉住方大頭,笑道:
「喂,矮子矮子!何必急呢?咱也沒有說你是壞人,咱是說,壞人太多,像方才那個老頭兒吧,咱和他無怨無仇,是那瞎子叫咱揍他的,誰知瞎子溜啦,他倒狠狠揍了咱一掌,老頭兒真厲害,打得咱到現在肩頭還有些疼,你說,他兩個不就是壞人嗎?」
方大頭道:
「你別扯那許多,簡簡單單,你當我是朋友是好人,就把事情說出來,我自然幫你的忙,你當我是壞人,那咱們各走各的,豈不好麼?」
黑牛笑道:
「你彆氣咱,咱自然拿你當朋友,才會問你,實告訴你吧,是咱師父聽人說,那個什麼龜的傢伙,新近得了一個玉做的杯子,師父說那杯子太好了,人人都想得到,他老人家正在練功緊要的時候,自已沒法抽得出身來,所以,叫咱連夜趕到冀南去,找著那姓馬的,一鏈子槍把他斃了,取了杯子,回去交給師父。」
方大頭大吃一驚,忙問:
「你師父是誰?這事又是聽誰說起的?怎知道那杯子在姓馬的手中呢?」
黑牛嘿嘿笑著道:
「咱索性全對你說了吧,這件事,咱師父是聽一個姓鮑的傳言出來,這個姓鮑的原是和九尾巴烏龜一塊兒去搶那杯子,後來九尾巴烏龜搶到手啦,不肯給姓鮑的,還將人家打傷了,一個人獨吞獨吃,姓鮑的才把這件事說出來,你不知道,姓鮑的和咱最談得來,這件事,還是他親口對咱師父說的哩!」
方大頭又問:
「那麼,你師父又是誰呢?」
黑牛把大姆指翹了翹,笑著說:
「你要問咱師父,說出來嚇破了你的膽,你可知道山西火焰山雲臺嶺的金臂頭陀?他就是咱的師父。」
方大頭果真嚇得渾身一抖,險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皆因金臂頭陀成名在五十年之前,還較天目二老為早,這頭陀介於正邪之間,任性行事,心狠手辣不在乾屍魔君之下,江湖中人但聽說「金臂頭陀」四個字,無論黑白兩道,誰不亡魂出竅,膽為之裂,但金臂頭陀在江湖中並未行走多久,大約三五年後,即便歸隱火焰山,數十年來不問外事,武林中人逐漸將他淡忘,不想今天卻碰上他這傻弟子,叫方大頭怎得不吃驚呢!
黑牛見他半天沒有說話,又笑道:
「矮子,你別盡顧嚇呆了,咱問你的話,你還沒有回答哩!」
方大頭如夢初覺,定了定神,說道:
「若論你師父,這種事最好別讓他知道,當今武林中,已沒有幾個人能及得他,還要什麼九龍玉杯,但咱們爺兒倆談得總算投機,我把真象告訴你,但卻有一個條件。」
黑牛便問:
「是什麼條件?只要咱們合得來,你要咱這黑頭,也儘管拿去。」
方大頭笑道:
「那倒不會,我這條件也很容易,那就是,你在沒得到九龍玉杯之前,必須聽我的話,是咱們的仇人,我叫你揍,你儘管往死裡揍,不是仇人,我沒叫你接,不許你胡鬧揍人,你能答應嗎?」
黑牛哈哈笑道:
「這太容易啦,以後咱要揍誰,就先看看你,你點頭,咱就動手,你要是搖頭,咱就饒了他,如何?現在你就快些說出姓馬的在哪兒,帶咱去找他要杯子去。」
方大頭不慌不忙說道:
「你要尋九龍玉杯,不必再找什麼九尾龜馬步春,因為杯子並不在他手裡。」
黑牛吼道:
「在誰手裡?在誰手裡?」
方大頭慢吞吞地,一字一句說道:
「九龍玉杯,就在你今天遇見的那個瞎子手裡,你估量著能揍得過他嗎?」
黑牛雖是愣人,但在壽陽城外被左賓一竹杖點退了三四步,心裡實在對那瞎子有些畏懼,一聽九龍玉杯就在瞎子手中,不禁面有難色,訥訥地說:
「不會的,你別騙咱,姓鮑的親口說,在九尾巴烏龜那裡哩!」
方大頭笑著將鮑充和馬步春結怨經過(事詳本書第二集),向他詳細說了個明白,黑牛聽了,苦著臉道:
「這麼說來,非得回去請咱師父下山來是不行了,那瞎子甚是厲害,小竹杆化比大錘子還結實,咱只怕治不了他。」
方大頭笑道:
「怕什麼?你只要肯聽我的,我自有辦法治倒瞎子,把杯子搶過來。」
黑牛忙道:
「好好!咱一定聽你的,要是不聽,你叫咱王八蛋好了!」
方大頭輕聲對黑牛說:
那瞎子有一個朋友就住在太原府,瞎子此來原是來投奔他的,那傢伙是個老叫化,一肚子壞水,武功又好,我一個人對付不了他們兩個,你跟我一起去,不許亂動手,不許胡講話,最好你能學啞巴,一句話也別講,只看我眼色行事,我向誰擠眼,你就揍推,記住了麼?」
黑牛點頭道:
「記住了,咱們準定這麼辦,不過,你最好別叫咱揍瞎子和那白鬍子老頭兒,這兩個傢伙全手腳重,咱已經吃過他們的虧了。」
方大頭笑道:
「你真傻,下次動手之先,你趁早先撤出你那鏈子槍來,保準就不容易吃虧啦。」
兩人商量妥當,日影業已偏西,方大頭找到了得力助手,膽氣頓壯,帶著傻大個子昂然直奔太原府來。
太原近在咫尺,兩個人略一加力,天色尚未黑盡,已經進入城裡,街上人群擁塞,正在熱鬧,方大頭自從早上混了一餐飯,至今尚未撈到東西吃,悄悄問黑牛道:「你身上有銀子沒有?時間還早,咱兩個且去喝壺酒去!」
黑牛怔道:
「要銀子幹麼?咱吃東西向來不給銀子,師父給了咱沉甸甸好幾塊,都叫咱偷偷丟在野地裡了,要喝酒,還是咱們老辦法,先吃後揍,包沒錯!」
方大頭道:
「你且跟著我,讓我想想辦法。」
他把黑牛領到城邊一家酒店裡,選了座位坐下,叫好酒菜你一杯我一盞吃喝起來,吃了半個來時辰,菜已用夠,酒也喝了八成,方大頭輕聲對黑牛說:
「你且在這裡慢慢再喝一壺酒,我出去轉一轉立刻就回來。」
黑牛酒一落肚,什麼事也忘了,忙點頭道:
「好,你快去快來,別叫咱在這兒傻等你。」
方大頭出了酒店,一去杳如黃鶴,黑牛坐在酒店中,左等不見他來,右等也不見他人影,眼看時間已不早,黑牛酒也喝了十成啦,仗著酒興,立起來醉醺醺就向外走。
當時就有兩個店夥計過來攔住道:
「這位爺,你們的銀子還沒有付呢,一共是七錢九分,請爺付了賬再走了。」
黑牛濃眉一揚喝道:
「胡說,咱向來吃了東西不知道要給錢的,你們這裡給東西吃還要銀子,這不成了黑店了嗎?」
店夥計一聽還有這麼不講理的?兩個人一左一右,上來一把就掀住黑牛兩臂,罵道:
「好小子,你是存心來咱們店裡騙吃騙喝的嗎?一個先走,一個耍橫?今天有了銀子便罷,沒有銀子,就別怪咱們要得罪了。」
黑牛哪把他二人放在眼裡,兩臂一揮,早將兩個夥計全格翻在地,大踏步向店外便闖。
櫃上掌櫃和其他的店夥計一見這黑小子講狠不給錢,個個大怒,全奔過來?攔住黑牛,黑牛也發了火,「嘩啦」一聲響從腰間解下練子槍來,喝道:
「不要命的,儘管上來……。」
眾店夥計發一聲喊,有的倒提了橙子,有的操了萊刀,圍住黑牛,就要動手。
誰知正在這個時候,方大頭突然排開眾人,進到人群中,拿眼橫了店夥計一眼,冷冷說道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太原府是有王法的所在,我才出去轉一轉,怎的你們就提刀掄杖的要對付我這朋友?你們這是做生意還是強盜?哪一個是掌櫃的?找他來講話!」
掌櫃的就在他身邊,見這矮子適時趕回來,心裡反著了忙,急上前拱手道:
「在下就是這兒掌櫃,這事情原怪不得咱們,是老客你這貴友不給銀子,起身要走,夥計們向他要錢,倒被他打翻了兩三個,所以……。」
方大頭氣派十足,大聲喝道:
「胡說,朋友是我帶來的,吃了多少銀子自然向我算,怎麼我這才出去一會兒,你們就拿他當小偷似看著,一步也不讓人家離開了?一共多少銀子,快給咱們開賬上來,真是豈有此理!狗眼看人低,見咱們身上破爛,就付不起這幾個錢了嗎?」
掌櫃連忙陪笑,道:
「不是這麼說,都是夥計們禮貌欠周,老客您別生氣,統共只有七錢九分銀子,老客你多擔待!」
方大頭從懷裡掏出一錠紋銀足有廿來兩重,向地上一拋,喝道:
「算賬來,算賬來!咱們先給了錢後講理,省得倒說咱們是白吃東西來的,老實說,本城裡癩頭泥鰍鍾大爺三番兩次要把咱們請了來,不想才到太原府,就碰上這檔子事,好!好!
算咱們鄉下人沒見過世面,太原府咱們不敢呆,給了銀子,咱們掉頭就走!」
掌櫃的一聽「癩頭泥鰍」四個字,早驚出了一身冷汗,眼看著地上那白花花一大錠銀子,那敢去拾,原來「癩頭泥鰍」
鍾英雖是化子裝扮,卻是太原府頂頂有名的龍頭大爺,太原府上至府尊官吏,下至三歲孩童,誰不知道「癩頭泥鰍」四個字,可以說鍾英只要跺跺腳太原府四城都得晃兩晃,這掌櫃聽說方大頭二人是癩頭泥鰍請來的朋友,黑牛抖出練子槍,足見真是個會武的,方大頭丟在地上這錠銀子,少說也在二十兩以上,分明人家並不是沒有錢的人,他哪肯為了這幾錢銀子開罪鍾家,忙不迭打躬作揖陪笑道:
「二位千萬不要見怪,咱們原是不知道二位是鍾大爺的好朋友,失禮失禮,二位務必請多多原諒,這幾個錢,咱們也不敢收,就算是小店的一點小意思吧,銀子還請老客收回去,小店本來也找不開這種大錠的,兩位多擔待,多擔待。」
方大頭還在吵著:
「不成,難道咱們憑老鍾這瞼面能在太原府白吃東西?那不行,銀子咱們得給,什麼活留著再講,掌櫃的找錢來吧!」
這時候,黑牛可傻了眼,白花花的銀子,掌櫃的硬不肯收,方大頭一定不依,還是旁邊的酒客有好事的,也上來千勸萬說,幫著掌櫃的道歉陪禮,方大頭這才裝模作樣,故意露了一手,用腳尖挑起地上的銀錠,探掌輕輕接住,放回懷中,口裡仍是說:
「這樣吧,你既然不肯收,先行把賬記著,回頭叫姓鐘的親自給你們送來,咱們遠道來此,不能憑藉朋友勢力白吃你們的!」
掌櫃忙道:
「我的爺,你老人家千萬不能對鍾大爺提,咱們連這點禮節都不懂,還能在太原做買賣麼?二位爺多請包涵,有暇請常來玩玩。」
方大頭愛理不理,和黑牛並肩出店,掌櫃的親到門口作揖打躬,恭送如儀,口裡還在不斷地說:
「兩位多包涵,多擔待!」
方大頭漫步走過幾條小巷,陡地閃身躲進一條巷子裡,招手叫黑牛道:
「傻大個子,還不快走,真在踱方步嗎?」
黑牛忙也跟著進了巷子,方大頭領路直奔城外,待到了城外荒野,這才放聲大笑起來。
黑牛傻問道:
「你笑什麼,快把那銀子給咱看看,你是從哪兒偷來這一大錠銀子,連店掌櫃都找不開。」
方大頭從懷裡摸出銀錠,剝開外面的白幌幌一層,原來不過是一塊廢鐵包著錫泊,那裡是什麼銀子。
黑牛也忍不住放聲哈哈大笑,將那鐵塊一擲,打出去十來丈遠,彎腰頓足,樂不可支。
方大頭笑過一陣,說道:
「好啦,現在東西也騙來吃了,時間不早,還得去辦正經事呢,方才我從店裡出來,業已暗中把鍾英住處打聽明白,咱們也就前往一探,不過,這癩頭泥鰍詭詐無比,去的時候,你得聽我的支配,最好不要靠近,由我去引他出來,你纏住他,我下手偷那瞎子的玉杯。」
黑牛連連點頭,道:
「矮子,咱是服了你啦,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方大頭略為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衫,當先領路,繞城徑轉城西,尋到一處城牆較高的地方,縱身躍上城頭。
黑牛緊跟著也到城上,卻被方大頭輕輕一帶,矮身伏在城牆上,方大頭用手指著離城不遠處有一間狀似窯洞的土堆,輕輕說道:
「看見沒有?那一個土堆就是癩頭泥鰍的下處,你別看它不過是個破窯模樣,它裡面據說佈置富麗,不下殷商巨宅,你就隱伏這兒,不要亂動,讓我先進去探一探!」
黑牛應道:
「你最好能先探一個虛實,回來咱們商議商議,再決定怎麼對付他們。」
方大頭笑道:
「放心吧,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總儘量不讓瞎子和你碰頭就是。」
說罷,順著城垛,伏腰緩緩趨向土窯,行到距離十來丈遠,又小心謹慎地伏地傾聽,確定了並無動靜,這才伸腿搭出城垛,剛預備借力縱起,搶過由城牆至土窯間這一段空曠距離,就在他身形欲露未露之際,突聽得窯後傳來幾聲敞亮的笑音,接著,一個蒼勁的嗓音說道:
「好朋友,既然來了,何不現身見見,這樣藏頭露尾的,是當我鍾某人高攀不上嗎?」
方大頭猛吃一驚,心道:這癩頭泥鰍果然不凡,我這裡才伸出一隻腳,就被看出來了?
可是,他這裡尚未來得及立身站起來,突見土窯邊另一棟高樓樓頂一條黑影暴長身形,縱身而下,飄然落在窯前一小塊空地上,人影斂處,現身的竟然是「百毒叟」宋笠。
方大頭暗道:「慚愧。」把伸出去的一隻腳又縮了回來。
宋笠停身窯前,一手拈鬚,朗聲笑道:
「鍾老當家的果然好眼力,老朽來得莽撞,老當家的莫怪。」
這時候,但見土窯後倏地似飛鶴沖天拔起一條黑影,也落在土窯前面,此人渾身一片襤樓,鶉衣百結,手中橫握著一根細竹杖,雞皮瞼、吊腳眉、鼻子下面掛著兩條鼻涕,年約五旬以外,滿頭全是白色瘡疤,一根頭髮也沒有,但見其人,已知其名,不用再介紹,定然是「癩頭泥鰍」鍾英了。
「百毒叟」宋笠抱拳當胸,含笑說道:
「老朽久處邊荒,今日才得一會武林名耄,實在令人佩服得很,老朽和鍾兄素無淵源,此來不過專程造訪貴友左當家的,為什麼左老師就這麼見外,連現身一敘也不屑為麼?」
「癩頭泥鰍」格格一陣嫋笑,說:
「宋老前輩要尋左賓,不過全為了那隻九龍玉杯,不是姓鐘的放肆說一句話,達摩真經雖是武林異寶,無福之輩,縱然得著玉杯,也是無法尋得真經,鍾某人可否饒舌問一句,宋老前輩已經瞭然九龍玉林和達摩真經的關連所在麼?」
宋笠冷冷答道:
「鍾兄不要以為這兩句就能令老朽放棄了九龍玉杯,老朽但能得著玉林,自信就能參透其中隱奧,找得出達摩真經的藏處,這倒不必鍾兄和左老師多為擔心。」
「癩頭泥鰍」笑道:
「似這樣最好不過,宋老前輩苦苦追蹤,必得玉林才能甘心,左老師也是千辛萬苦保著那隻九龍玉林,自然不是三言兩語就能令他拱手獻出來的,所不巧的,目下左老師並不在鍾某人破窯中,宋老前輩千里迢迢,追尋到此,鍾某人忝在地主,略盡三杯,再送老前輩登程繼續追尋異寶,如何?」
宋笠剎時臉上變色,厲聲道:
「姓鐘的,老朽以禮相見,井非畏你這太原府中小小勢力,左賓要想就以閣下這所土窯苟安,那是妄想。」
「癩頭泥鰍」卻不生氣,仍是笑倒:
「老前輩是不相信鍾某人這句話,那麼,這間破窯,老前輩是不是有意搜一搜呢?」
剛在這個時候,陡然間由城東遠處,飛也似奔來一條黑影,這人影快逾電捷,眨眼已到,「百毒叟」宋笠後退了一步,凝神回顧,「癩頭泥鰍」鍾英見了那一條人影,登時暗吃一驚,原來那並非旁人,正是「閻王帖子」左賓。
左賓似乎氣極敗壞,飛馳而至,人未停身,已大聲叫道:「老鍾,不好了,那玉杯……。」
「百毒叟」肩頭一晃,搶身欺近,厲喝道:
「玉杯怎麼樣了?你們二位還準備一吹一唱,演戲招待我老頭子嗎?姓宋的可不吃這一套的。」
左賓面上殺機滿布,兩眼怒火外噴,竹杖呼地橫掃而出,同時叫道:「老鍾,井肩上,咱們今天跟他拼啦!」
「癩頭泥鰍」鍾英原是和左賓商議定妥,由鍾英在土窯後伏身隱蔽,絆住「百毒叟」宋笠,左賓卻暗往罕山埋藏玉杯的地方起出杯子,就隱身在林子裡,待鍾英把「百毒叟」打發走了。再趕往林中會合,他們也明白大原府鍾英的土窯目標太大,必須另尋一處隱密所在,才能從容參詳九龍玉杯和達摩真經的關連所在。
鍾英除了太原府這座土窯之外,另在晉南中條山解地附近,設有一座秘密處所,差不多的江湖人物,都不知道這個地方,鍾英和左賓原意就是要在躲開「百毒叟」宋笠之後,潛往解池,再議良策,無論如何,先設法把達摩真經弄到手中,那時候二人隱往深山,練習神功,就再不畏懼高手爭奪追蹤了。
哪知道左賓一時疏忽,埋藏玉杯的時候洩露了形藏,等到他趕往罕山埋杯之處,挖開浮土一看,被他親手放進去的九龍玉杯業已沓如黃鶴,這一驚,真把個「閻王帖子」左賓嚇得六神無主,狠狠在附近亂掘亂翻,又細細辨認刻在樹幹上的標記,一點也沒錯,可是,埋下去的九龍玉杯呢?難道它長了翅膀,飛了不成?
他一急之下,抹轉頭又奔回太原府,要想盡快把失杯的事告知鍾英,幸好時隔不久,或許還來得及追截竊杯的賊人。
「百毒叟」宋笠在旁邊這一打岔,怎麼不叫左賓把滿腔怒火,全洩在他的身上。
「癩頭泥鰍」見左賓那樣惶急無主的神情,竹杖呼呼,使出了全力,把宋老頭兒圈在一片青芒之內,他身為地主,又和左賓多年知交,哪還有不替他不忿的道理,立將手中打狗棒一抖,探臂吐杖,也欺進圈子,喝道:
「宋老前輩,也讓我化子討教幾手高招如何?」
這兩個人兩根竹枝一裹,將「百毒叟」裹了個風雨不透,那兩根小小竹杖,猶如兩條青龍,左盤右旋,此進彼退,非但配合得十分嚴密,而且兩人身形變幻,將宋笠進退之路,全部截得死死的,尤以「癩頭泥鰍」鍾英手中打狗棒,更是詭詐無比,怪招迭出,功力只在左賓之上。
「百毒叟」如果單獨對付左賓或鍾英,相信就憑一雙肉掌,也吃虧不了,但如今被兩人聯手合圍,雙杖雙掌對付他一個人,卻顯得有些支拙不靈起來。有道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宋老頭兒再行,被這兩個江湖高手圍住,也感覺壓力沉重,應付艱難。
但「百毒叟」也不是善與之輩,千里迢迢趕來搶奪玉杯,如今居然聽說玉杯出了問題,他可不管那許多,認定是「癩頭泥鰍」和左賓兩人設好了圈套欺騙他的,見他二人又聯手合上,更激起萬丈怒火,口中牙挫得格格作響,將全身功力盡都貫往雙臂之上,逢杖格杖,見人劈人,兩條臂膀舞得車輪也似,恰恰抵擋住鍾、左二人的兩條竹枝。
三個武林怪傑,走馬燈一般拆了二三十招,兀自難分勝敗,倒把城垛上伏著的方大頭弄得拿不定主意,眼看這三位仁兄掌影紛紛,竹杖呼呼,在下面捨死忘生,各出全力,想下去幫個忙吧,不但無從插手,更不知道幫誰好?想抽身一走吧,又捨不得九龍玉杯下落,何況,那一邊還伏著一個傻小子,又怎樣向他交待解釋呢?
猛可裡,他突然心中一動,忖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先摸他一個虛實,再作主意。
於是,悄悄從城垛上伏行而返,挪近黑牛俯伏的所在,他還未開口,黑牛早沙著嗓門說了:
「怎麼樣啦,咱聽見好像幹起來了?」
方大頭看他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兒,又有些好笑,便也壓低了聲音,說:
「了不得,那邊已經打得天翻地覆啦,咱們還不溜,等一會連我們全要倒霉。」
黑牛不解,忙問:
「那是為什麼?快說,咱沒有弄到杯子,怎能走呢?回去拿啥玩意給咱師父?」
方大頭故意激他,道:
「別想什麼杯子了,杯子放在瞎子身上,你怕瞎子怕得像老鼠見了貓似的,那還能弄到手?不如趁先回去,就向你師父說:杯子沒啦。叫他要弄自己來吧。」
黑牛聽了,心裡捉摸不定,半晌沒有開聲。
方大頭怕他真的不肯幹了,故意自言自語說:
「不過,等你師父趕來,杯子早不知去向,連人也找不到了。我看,不如死了這條心!」
黑牛好像突然下了決心,猛的一巴掌拍在方大頭肩上,差一些把他拍了個「狗吃屎」,叫道:
「幹!矮子,他奶奶的。咱不怕瞎子,你說該怎麼辦?咱聽你的,非得把杯子弄過來,奶奶的,瞎子有啥了不起,咱黑牛就碰碰他,試試看。」
方大頭見他果然中了計,心裡在笑,口裡卻說:
「你真的不怕瞎子?還有那白鬍子老頭兒,這兩個人你都敢動他嗎?不怕他們揍你?」
黑牛一橫心,胸脯一挺,道:
「不用不怕,管他奶奶是誰,咱先抖練子槍,不讓他近身,還怕幹不過?矮子,你快出主意,別盡耽等著。」
方大頭這才滿心歡喜,湊在黑牛耳邊,低聲說道:
「眼下看起來,杯子如不在瞎子手中,定然在他的化子朋友身上,或者就在土窯之中,咱們兩個人,一時也沒有辦法全顧得到,不如趁現在那白鬍子老頭兒正把他們纏住,你在外面替我望風,讓我偷偷進那窯裡探勘一遍,假如窯裡沒有,東西只在他們身上,咱們一個對付一個,加上白鬍子老頭兒,今天準保跑不了他們,非叫他們把杯子拿出來不行,假如東西藏在窯裡,豈不更是唾手而得麼?總之一句話,你守在暗處,那叫化子不發覺窯裡有人,你也不必動手,只要他一旦察覺我暗進他的土窯,你得儘快替我攔住他,不讓他把我堵在裡面了,事情就只這麼簡單,你都記住了沒有?」
黑牛點頭答道:
「好,就這麼幹!咱都記住了。」
方大頭還不放心,逼著黑牛把步驟又背誦一次,果然沒有記錯了,這才領著黑牛,悄悄掩到土窯側面三丈左右,探頭一看,「百毒叟」宋笠已和鍾英左賓纏鬥將近百招,宋老頭兒拳腳已緩慢不少,但「閻王帖子」左賓也因為上手時急怒攻心,搶招太快,現在其氣耗損過半,一根青竹杖亦遠不似方才凌厲,只有「癩頭泥鰍」鍾英,棒影縱橫,越戰越勇,差不多負擔了大部份面鬥宋笠的責任,顯得左賓只不過從旁助手而已。
此時再不動手,遲了就來不及了。方大頭一橫心,將黑牛仍留在城牆垛上,自己先將雙腳探出牆外,腰眼上一用力,整個身子一繃一彈,滑出牆垛,竟如一隻大壁虎地的,手腳分張,貼在牆上。
土窯前打得正在激烈萬分,那來餘暇注意這一面,方大頭施展樑上君子「遊壁術」絕技的,順著城牆,迅速的向上窯移動,不一會功夫,已至窯側丈許之處。
這丈許距離,前後空曠,再沒有東西可供隱蔽,只有牆腳下摸著一條尺許深的泥溝,準備用來排除城上積水用的,這條溝由東向西,剛好要通過土窯後面一個土坡,從那土坡再向窯裡去,只有五六尺距離,而且離窯前戰場也甚遠,倒不慮被人發覺。
方大頭看清地勢,不再猶豫,真氣略為一沉,從牆面上輕巧的直向水溝中落下去。
當他一腳落到溝底,突感腳下一軟,暗叫一聲:苦也!
「撲通」一聲響,整個兩隻腳,全都陷進水溝溝底爛泥之內,臭爛汙泥,直淹到膝蓋附近。
原來那本是一條臭水溝,長年積的汙垢爛泥,根本沒有人去清理過,從上面看下去,又在黑夜中,以為只有尺許深淺,其實這水溝足有兩尺深,下面一半,全是爛泥臭水,屎尿俱全。
方大頭這叫「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不但說不出來,還得趕快伏身溝中,以免身形外露,被窯前的「癩頭泥鰍」鍾英察覺,可憐缺德鬼硬閉著氣,顧不得身上的衣服髒不髒,鼻子離水僅只兩寸,整個下半截加上前襟,全浸在臭水之中,靜靜伏著,一動也不敢動。
饒是他如此委屈,這一聲落水時的輕響,仍然驚動了前面拼命的「癩頭泥鰍」。
鍾英方在全力拼搏,突聽得窯側「撲通」一聲輕響,這附近地勢,他自然比誰都清楚,忙不迭虛晃一杖,撤身退出圈外,大聲叫道:
「老左,先絆住這裡,窯後又有好朋友到啦,我先打發了後面再來。」
左賓應了一聲,手中竹枝一緊,獨自拼鬥宋笠。鍾英倒提打狗棒,便奔賽後。
好在傻大個兒這一次還沒有傻,他在城牆上望見鍾英撤身後退,要到窯後去,心裡一急,「嘩啦啦」先從腰裡解下了練子槍,提氣長身,從城牆上直撲了下來,大叫大喊,道:
「叫化頭,那面去不得,矮子還沒進去哩,你且等一等,咱黑牛陪你玩玩。」
這一聲大喊,宛如悶雷臨空,半截黑塔,從空而降,腳還沒落地,練子槍「嘩啦啦」一抖,早向鍾英後腦點到。鍾英急忙伏腰點頭,讓過槍尖,反手急掄竹杖,橫截傻大個子的鐵練槍。
左賓和宋笠,突見這愣人也跟到此地,全都吃了一驚,誰也不知道他是來幹啥的,更不知道他是幫誰?不過,左賓聽他提到「矮子」,就知道缺德鬼方大頭也來啦,說不定窯後弄鬼的。正是方大頭,一面揮杖應敵,一面叫道:
「大個子,不要弄錯人啦,那是朋友,這老頭兒才是壞人,你快來幫我放倒他。」
黑牛這一次可不上他的當了,聞言答道:
「去吧!你這瞎子才不是好東西,咱不上你的當了,等一會咱幹了這叫化頭,還要碰碰你呢!你得意些什麼?」
一面說,一面掄動練子槍,硬箍鍾英的打狗棒。鍾英不認識這位大個子,方才反手一杖,已用了六成真力,滿以為能把這大漢手中的練子槍震飛,沒想到黑牛天生神力,又是專門蠻幹的祖宗,你不找他拼力氣,他還要找你拼拼呢,何況鍾英不明敵情,仗著自己功力深堪,送上門來,黑牛哪得不喜,鐵練子橫掃過來,和鍾英的打狗棒碰個正著。
一硬一軟兩件兵器碰在一起,響聲起處,鍾英雖然內力精深,怎奈何得只牛神力天生,鐵練子又是重物,單憑一根竹杖,如何撥它得動,當場覺得手臂一麻,連忙抽杖縱身,後退了五六尺遠。
黑牛見一招震退了叫化頭,心中大喜,笑道:
「這法兒不錯,沒動手先抖練子槍,咱叫你近不得身,就不怕你們了。」
說著,更是鳳聲呼呼,使開了練子槍,沒頭沒臉向「癩頭泥鰍」橫捲上來,邊打邊笑,口裡一直在唸:
「咱叫你近不得身!咱叫你近不得身!」
鍾英驚於大個子的臂力,不知道他還有些什麼絕招,空有一身本事,一時反而施展不開,倒落在捱打的地位,左挪右閃,不敢再和他硬碰,這麼一來,黑牛更是趾高氣揚,掄起練子槍,又箍又摔,又點又掃,弄得堂堂高手的「痢頭泥鰍」,只有招架之功,哪有還手之力。
左賓被黑牛頂了一句,也無法再進言辭,自己又被「百毒叟」掌風籠罩,分神不得,以致場中情勢頓變,宋笠得黑牛之助,分去了一個勁敵,抖擻精神,迎戰左賓,左賓和鍾英一個碰著一個難纏的傢伙,本走勝局,倒落在下風,情勢越來越危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