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臂頭陀叱道:
「黑牛,見了前輩不知拜謁,盡在貧嘴作甚?」
柏元慶朗聲笑道:
「大師父,別給咱們戴高帽子了,數十年不見,虧你還識得咱們兩個廢物。」
金臂頭陀笑道:
「好說,好說,想不到多年闊別,今日卻在這荒野之中,得遇故人,真是幸會幸會,但不知二位不在秦嶺納福,何事擾心,又至塵寰?」
原來金臂頭陀和隴中雙魔曾有數面之緣,及後雙魔在秦嶺遇仇,這件事金臂頭陀也聽人說起過,至於以後雙魔歸隱晉中,卻是不知。
他一面說著,一面遊目四顧,陡又發現了身負重傷,倒臥地上的「百毒叟」宋笠,大大吃了一驚,急忙搶到宋笠身邊,先伸手探探鼻息,又從身上掏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兩粒丹丸,塞進他口裡,問道:
「宋兄怎會遍體傷得這麼重?是哪一位高手所致?」
秦玉見這頭陀一現身,言談舉止,大刺刺地,心裡早有些不忿,只因又見連柏元慶和顧氏似都對他憚忌幾分,所以強自按捺,沒有做聲,聽得他又詢問宋笠致傷原因,不由就冷冷答道:
「不敢,就是在下把他傷得這樣重的,你們要晚來一步,我豈止傷他,還要了他的命了!」
金臂頭陀陡地抬頭,兩道精光激射的眸子,急落在秦玉身上。停留了好半晌,卻回頭向柏元慶道:
「這位少年是何人門下?可是柏兄相識麼?」
秦玉見他連問話都不屑於問自己,更是大憤,不待柏元慶開口,徑自搶著答道:
「你管我是何人門下?難不成你還有心想指教指教麼?」
金臂頭陀臉上頓時變色,黑牛叫道:
「老爺子,摸他,這小子最不講理了,咱還捱過他一傢伙,在土洞裡躺了老半天,要不是矮子,早沒有命啦!」
金臂頭陀大聲叱退黑牛,自己一步步向秦玉走近,停身在他前面五尺左右,全神凝視著秦玉雙目,又過了好半晌,這才冷冷笑道:
「果然看不出來,難免你這麼狂,敢莫倚仗著你這一身血影功嗎?」
秦玉左腳斜退半步,略地一運氣,登時渾身泛起一片血紅色,答道:
「血影功又怎樣?你要不服,儘可一試。」
金臂頭陀雖然功力深湛,但第一次遇見練過這種怪異武功的人,心裡也暗驚不已,小心謹慎,反不敢輕舉妄動,私下裡亦將體內真氣,提足到十成以上,以備出手。
哪知就在此際,林惠珠手中揚著半幅白布,急急奔回,高聲叫道:
「玉哥哥快走,東西弄到手了,犯不上再拼命啦!」
眾人聞聲回顧,她手上可不是正拿著秦仲剩下的那半幅「藏經秘圖」麼?而此時柏元慶才發覺,原來秦仲已有許久未見,卻不知是怎樣上了這女子的當,被她奪去「藏經圖」的?
秦玉略一猶豫,林惠珠已經躍身上馬,勒轉馬頭,向自己衝了過來。
顧氏婆婆大蒲扇向地上一扇,騰身向馬上撲去,喝道:
「丫頭,什麼東西?你得先給老孃留下!」
柏元慶也同時閃身橫擋在馬前,阻住去路,只有黑牛和方大頭不明就裡,未曾亂動。
林惠珠忙將半幅藏經圖向懷裡一塞,纖手用力一帶馬韁,躲過了顧氏凌空撲擊,急聲大叫:
「玉哥哥,還不快來,等什麼?」
秦玉聽了她連聲催促,又見她陷身在柏元慶和顧氏前後夾襲之下,只得向金臂頭陀道:
「現在我有事,咱們以後有機會,再向你領教。」
金臂頭陀也不明白他們爭什麼東西,但他是一派宗師,自顧身分,倒不便對秦玉攔阻,冷笑了兩聲,並未出手。
秦玉話一說完,轉身一個墊步,早射到柏元慶身後,小馬鞭「呼」地一招「毒龍出澗」,點向柏元慶「鳳眼」穴。
柏元慶不敢怠慢,側身躍避之際,秦玉忙翻身也上了馬背,反手一鞭,又將從後跟到的顧氏逼得略停,林惠珠兩腿一夾馬腹,那馬兒放開四蹄,衝出圈子,絕塵而去。
顧氏循著蹄聲,銜尾疾追,無奈秦玉坐在馬後.只等她追近,摟頭就是一鞭,幾次延緩,也追之不及了。
柏元慶心裡既擔心「藏經秘圖」,又擔心秦仲安危,再加上躺在地上的宋笠,幾處突變,真叫他分身不開,心急意亂,意忘了追趕林惠珠,匆匆向北來尋秦仲。
最奇怪的,要算金臂頭陀和黑牛、方大頭三人了,剎那間場中大變,走的走了,追的追去,躺著的依舊躺著,金臂頭陀心裡一直在推測秦玉的來歷,黑牛瞪著跟了馬屁股窮追的顧氏婆婆,方大頭雖然有些猜到林惠珠手裡拿的東西,必與九龍玉杯有些關連,但他既不知道玉杯中已有「藏經秘圖」出世,更不明白柳媚(林惠珠)何以如此偏向秦玉?這塊白布又是哪裡弄來的?幾個人想了幾件心事,各自才愣得一愣,林惠珠和秦玉早已去得無影無蹤,顧氏婆婆急追奔馬,也只留下一點小小的背影,黑牛心中反有一種悵然之感。
過了好一會,柏元慶領著秦仲匆匆奔回,方大頭見了秦仲,高興得大聲招呼,迎上去拉住他的手,道:
「秦兄弟,你叫我找得好苦!」
柏元慶忙過去看視宋笠,見他氣息已趨均勻,但仍閉目僵臥,急得搔了搔頭,宛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金臂頭陀問道:
「柏兄,什麼事如此失神?嫂夫人已經追那書生和女子去了,你們這等慌張,為了什麼呢?」
柏元慶驚道:
「他們往哪裡去?」
金臂頭陀用手一指,道:
「那少年男女跨馬向那一邊逃走,嫂夫人已經獨自趕下去啦!」
柏元慶向地上的宋笠看了看,回頭向秦仲道:
「怎麼辦?咱們揹著他快追吧!」
秦仲卻道:
「不用緊著追他們了,我們既然知道九峰山,圖上暗語,也還記得,有沒有圖,都沒有大礙,還是先救好宋老前輩要緊。」
金臂頭陀和方大頭等聽了不解,齊問:
「什麼圖?什麼九峰山?」
柏元慶忙向秦仲遞了個眼色,堆笑道:
「沒有什麼?只是這位秦兄弟丟了一件東西,想要找回來。」
方大頭頓起疑心,急問秦仲道:
「你丟了什麼東西?怎麼會在九峰山的?」
秦仲是個小孩子,不慣撒謊,被方大頭一問,訥訥地不知是說出來好,還是不說的好,只拿眼睛望柏元慶。
金臂頭陀也起了疑心,道:
「柏兄,你們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難道連老朋友也不屑一提麼?」
柏元慶苦笑道:
「真的並沒有什麼?只是秦兄弟丟了一隻杯子……。」
金臂頭陀和方大頭一懍,同聲叫起來:
「是不是九龍玉杯?」
柏元慶自悔失言,連忙掩飾說:
「並不是什麼九龍玉杯,只是他家傳的一隻金制杯兒,雖說不上珍貴,但卻意義重大,失落不得。」
試想這幾人都是何等人物,柏元慶這幾句欲蓋彌彰的話,非但不能騙過人家,也反令金臂頭陀滿心不悅起來,當下冷冷說道:
「柏兄既然見外,咱們也不欲探人隱私,前途有緣,也許能再度碰面,那時卻也不必顧念顏面了。」回頭向黑牛叱道:「咱們走!」
秦仲忙叫道:
「老前輩休生誤會,的確是……。」
金臂頭陀冷哼一聲,昂頭拂袖而去。黑牛臨行時還回過頭來,惡狠狠地說道:
「壞坯子們,聽見了嗎?咱師父說的,再碰見,就叫你們好看,矮子,走吧!」
方大頭一時拿不定注意,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柏元慶見金臂頭陀反目而去,心裡也有些不忿,冷冷說:
「這位老弟臺,請吧!就煩轉告大師父一聲,君子不強人之所難,咱們自有私事,不必公告天下,是朋友總是朋友,要以威勢服人,姓柏的也不懼。」
黑牛還沒有離開,聽了這話,怒道:
「怎麼?你不懼?咱黑牛還懼了你嗎?不服氣咱們就比比看!」
方大頭本不欲走,到此地步,也不得不走了,向秦仲揮了揮手,道聲:「保重!」勸了橫眉豎眼的黑牛默然自去。
秦玉和林惠珠策馬狂奔,亦無暇分辨道路方向,足跑到日影西墜,好容易才將跟在馬後的瞎眼婆子甩掉,放眼四周,竟奔到一片崎嶇山谷附近,好在兩人全有一身武功,野獸蟲蛇,根本未在唸中,乾脆策馬登山,直進谷來,這時候,暮色四起,山谷中一片寂靜,地上綠草如茵,兩旁叢樹參差,夜梟聲聲,蛙鳴處處,在寂靜中又有一種田園風味,林惠珠放鬆了韁繩,任那馬兒低頭慢步,穿樹越溝而行,將嬌軀偎靠在秦玉懷裡,閉上秀目,面含微笑,也不知道她是為了懷中的秘圖而欣喜?或者為了身後的郎君而羞怯?
馬兒似解人意,緩緩舉蹄,輕輕落地,走得平穩十分,又行了裡許,來到一塊空曠的草坪上,秦玉帶往絲韁,輕輕推了推林惠珠的香肩,低聲道:
「咱們不用再走啦,就在這裡過夜吧!」
林惠珠「唔」的漫應一聲抿嘴一笑,身子卻沒有移動。
秦玉又道:
「你笑什麼?我說咱們就在這裡過夜,你幹嗎只笑不說話呢?」
林惠珠反吃吃笑出聲來,道:
「我笑你真有些傻,你說在這裡就在這裡吧.為什麼一定要問問我?」
秦玉道:
「奇怪吧?我說在這裡就在這裡,但是,你這麼靠著我,你不先下馬,我怎能下馬咧?」
林惠珠格格嬌笑,一笑得渾身花枝般亂顫,笑完了,用手掠了掠秀髮,白了秦玉一眼,這才含笑翻身落下馬來,秦玉跟著下馬,替馬兒鬆了肚帶,卸下鞍鑾,放它去吃草休息,然後從鞍後取下氈子,林惠珠已經生起火來,兩人依著火堆坐下,林惠珠道:
「不知道那瞎婆子甩遠了沒有?咱們生火,會不會把她引了來?」
秦玉笑道:
「擔心什麼?她既是瞎子,自然看不見火光,即或被她找到這裡,難道我們還怕她麼?」
林惠珠忍不住又笑,秦玉問:「你又笑什麼?」林惠珠道:
「我笑那孩子,居然拿我當作了他的媚兒姐姐,你的媚兒妹妹,被我幾句話哄得乖乖的,這才被我出其不意,點了他的穴道,搜出另半幅藏經秘圖來,這時候,他心中不知要把媚兒恨得多苦咧!將來要被真媚兒知道,她準饒不了我的。」
秦玉笑道:
「不會,媚兒最愛捉弄人了,將來她如真的知道這回事,保險要叫她笑痛肚皮,說真的,我倒覺得你和她除了身材面貌之外,連性格兒也有些相似。」
林惠珠突然把嘴一抿,說:
「可惜我沒有她美,我得蒙上黑紗,否則會把人嚇死,她卻是個千嬌百媚,毫無半點瘡疤的美人兒。」
秦玉笑道:
「別胡想了,把那半幅地圖拿出來,咱們趁現在來拼一拼,看著達摩奇經究竟在什麼所在?」
林惠珠從懷裡抽出半幅秘圖,但卻並不給秦玉,反手將圖藏在腰後,扭著身子問:
「別忙,要我給你這半幅圖,你得先答覆我一個問題。」
秦玉道:
「什麼問題值得你以秘圖作要挾?」
林惠珠眼珠轉了兩轉,道:
「我問你,有一天我若做了什麼使你傷心的事,你會拿我怎麼樣呢?」
秦玉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