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惠珠暗地一震,心中付道:容顏,容顏!沒有容顏,從何去知心?從何去相交,泰山上我如沒有掩著黑紗,秦玉會和我相交麼?她怨毒之念早成,冷嗤一聲,道:
「謝謝厚意,我早告訴過你,並不希罕誰的同情憐憫,今夜我約你來這裡,除了秘圖之外,並要你能答應,不把今天夜裡咱們之間發生的任何事情,對咱們之外的任何人提起,不知你能同意麼?」
柳媚忙道:
「自然可以同意,姊姊有什麼話,可以放心吩咐了。」
林惠珠道:
「你指月盟誓,以表心跡。」
柳媚不覺一愣,猜不透她有什麼要緊話,必須自己設了誓,才肯說出來?但她心無假意,有什麼不能給誓的,當下便仰天設誓,道:
「月兒在上,柳媚在下,我答應決不把今天夜裡發生的一切,對第三個人提起,如違誓言,願遭天譴。」
她仰天盟誓,心中了無渣滓,一片純真,哪知林惠珠卻趁此時候,悄悄又從懷裡摸出那一隻白磁瓶兒,一面用厚布纏手,託著瓶底,一面輕輕拔開瓶塞……剛將瓶塞拔開,柳媚已經設完誓,林惠珠左手一扭,疾轉腕肘,將磁瓶隱在身後,一面笑道:
「好的,你能設誓不把今夜的事對人說起,我就可以放心給你秘圖,並且囑託你一件事,呶,你瞧!」
她探右手,從懷裡掏出一塊白布,鋪放在地上,自己蹲下身去,點點子叫柳媚也靠近一些。
柳媚偷偷著那塊白布上,果然有圖有字正是另半幅「藏經秘圖」,當即全放了心,依言靠近圖邊,屈膝蹲下去。林惠珠指著圖,道:
「這半幅圖上偈語多,圖形少,說起來,圖上偈語,才是尋經關鍵,我把這些告訴了你,將來你憑此取得達摩真經,必須要好好的和秦公子相守,他對你痴心無比,你萬不能對他負心,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難決的事,都不能因而影響你和他之間的感情,你能答應嗎?」
柳媚粉臉上一陣紅,嫣然笑著點點頭,卻沒有開口。
林惠珠滿口仁義道德.口裡說的全是替秦玉和柳媚著想的話,但看到柳媚含情頷首,果真願意依她的活去做,她突又從心裡泛起一種無名的妒忌之火,冷眼向柳媚絹秀的面龐上看了一眼,心裡激動萬分,左手捏著毒藥磁瓶,一時不定是下手呢,還是不下手的好?
原來林惠珠自從逃離秦玉,內心充滿了奇怪的矛盾感想.她自己躲著秦玉,又強烈的盼望秦玉不要就此捨棄她,最好死心用地去尋找她,她不願出面和秦玉見面,卻難以遏止內心對秦玉那種無法言敘的愛慕,她的愛不但矛盾,而且變態和獨霸,充滿了複雜的狂念。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柳媚突然又重新出現,果然秦玉一見柳媚,便暫時放棄了追尋林惠珠的行動,這一來,越發使林惠珠又忌又恨,妒念一生,便將滿腔怒火,盡皆移向柳媚頭上。
這一日夜,她經常在暗處,並沒有稍離秦玉和柳媚,在林邊,她為秦玉的願先柳而死偷偷在林子裡憤恨地嘆息;其後,更在客棧後院見到秦玉和柳媚深夜私語。
林惠珠內心熱愛秦玉,這種愛強烈得難以形容,她眼看秦玉為了柳媚甘回殉身.甘願忍受奚落和冷淡,內心便替秦玉難過和傷感,因此,也就更對柳媚痛恨萬分。
秦玉離開後院,林惠珠正伏在房上,當她望見秦玉臨去時回身和柳媚揮手示別,心中一酸,差一些失聲哭出來,所以,秦玉走後,她突在心裡起了惡念,從懷裡掏出地師父煉製「子母毒彈」未用完的半瓶「鳳凰藤」汁水。
這種汁水歹毒非凡,當年林惠珠臉上疤痕,便為了「鳳凰藤」而起,也傷在「鳳凰藤」毒汁之下,現在,她對柳媚因妒生恨,便決心也用「鳳凰藤」毒汁毀了柳媚面客,她心裡有一個最單純的想法,那就是:只要柳媚也和自己一樣醜,秦玉便是自己的佔有物了。
在後院中,她本就準備下手,但後來一想,只怕柳媚對自己有戒心,倘或一時失手,將來就無法再見秦玉,這才誘她出城,要在這曠野僻靜處辣手摧花,毀了柳媚如花似玉的容顏……。
現在,機會已經來了,自已一番花言巧語,業已騙得柳媚深信不疑,何況,她已經對月盟誓,縱然毀了她的玉容,她也不能把今夜這些事對第三者提起,現在,她又靠得這麼近,自已左手捏著的毒液磁瓶連瓶塞都已經拔去,只要趁她注神在藏經秘圖上的時候,舉手一傾,半瓶毒汁便可以淋在柳媚的臉上,那麼一來,柳媚便不再比自己美,甚至可能比自己更醜更難看,哈!秦玉還會愛她?還會為了她去背叛師門,去忍氣吞聲,去「死在她前面」?
她內心激動,使得渾身都在戰粟,事至臨頭,又有些猶豫起來,的確!像柳媚那麼純真地信賴她,那麼嬌甜的聽著她說話,只要她一舉手,那蘋果般美麗的瞼蛋兒便完了,她不禁有些手軟,任她狠毒十分,這時候也覺難以遽下毒手。
柳媚等了半晌,側目只見林惠珠眼中神情變化不已,並沒有往下說出秘圖上偈語含意,不禁奇道:
「姊姊,你是怎麼啦?我依你的話就是,怎麼你又不說了呢?難道你還信不過我,要我再立一個誓麼?」
林惠珠倏地一驚,連忙收斂淆亂的心神,詭譎笑道: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說!一個人容貌破損還能和從前一樣獲得一個男人的心麼?」
她說這話,實際上包藏了無比禍心,所以,說起來絕對自然,絕無絲毫忸怩羞澀之態。
但柳媚卻誤會為她為了自己左頰被毀,情場失意,有感而發,是以笑道:
「那也沒有什麼,如果彼此相交以誠,又豈在外表的美醜?」
林惠珠雙眼凝視著她,陰陰而笑,又道:
「你是說,如果那個男人真心愛你,即算面貌由美變醜,也毫無影響嗎?」
柳媚點點頭,道:
「正是這個意思,要不然,也不能算他是在真心地喜歡你,愛你!」
林惠珠微微頷首,右手指著地上秘圖,漫不經心地說:「好,你看這一句:太行之半,九峰之最……兩句是不用再說了,接著下面的……東望旭輝,西現飛墮……那意思自然是說……。」
她一面指點圖上偈語,一面偷眼見柳媚正雙目注視秘圖,全神在聽她解說,似無絲毫防備,她將心一橫,左手陡然一翻一揮,將半瓶「鳳凰藤」絕毒的毒汁,對準柳媚面頰上潑了過去……。
這一手既快又狠,大大出人意料之外,柳媚和她近在咫尺,萬難逃出這麼陰毒的一著……。
說時遲,那時快,林惠珠毒汁出手,就聽得柳媚一聲尖銳的呼叫,倏忽之間,人影一陣亂,連地上塵土,盡都飛卷而起……至於柳媚是否被「鳳凰藤」毒液所傷,變得和林惠珠一樣成了「半面觀音」?抑或比林惠珠更醜,不成觀音而成了無常?
因這點關係本書以後的故事極大,恕筆者要在這裡賣個關子,暫時按下,權且不提。
再說榆次縣客棧之中,第二天一清早,大夥兒相續起身,漱洗已畢,齊集在前廳準備用飯,飯後便登程前往九峰山,尋取「達摩奇經」。哪知左等右等,卻未見柳媚出來,衛民誼不耐,道:
「媚兒這丫頭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這個時候,還沒見她起來,慶兒,你去後院叫叫她!」
「笑彌勒」魯慶應了一聲,轉身要走。秦玉忙笑道:
「魯兄,我和你一塊去去,必是昨在我和她談話談得太晚了,害她忘了起床!」
魯慶聽了這話.忽的濃眉倒豎,怒目圓睜,厲聲喝叫道:
「怎麼?男女有別,昨晚上你怎麼偷去後院,找我師妹講什麼話?你須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胡來亂幹,算個什麼東西?」
秦玉本是老老實實一句話,豈料被魯慶一頓臭罵,罵得面紅耳赤,訥訥不能答言,但心裡那一股怨氣,卻有些按捺不住,待要發作,又想起昨夜柳媚囑自己千萬忍耐的叮囑,只氣得他一伸脖子,「咯嘟」一口唾沫,才算把要發作的怒氣,強又咽回肚子裡,空空大師和衛民誼連忙叱退了魯慶,衛民誼向秦玉笑道:
「這孩子沒規沒矩,全怪咱們兩個老不死的沒能好好管教他,只等迴轉天目山,必然重重罰他,老弟臺別把此事放在心上!」
秦玉想起這一天來所受諸般委曲,心裡好生難過,眼圈兒一紅,險些流下淚來,拱手說道:
「老前輩們如此厚愛,真叫在下汗顏不已,在下出身草莽,自幼貧賤,對於禮教諸多不悉,致使魯兄笑話。」
空空大師笑道:
「這是什麼話?男兒爽直,正是英雄本色,老衲就最敬重老弟臺這種磊落胸襟,昂藏氣慨,慶兒生性愚魯,都怪老衲教導不嚴,才致如此失禮,老弟臺千萬別怪。」
秦玉嘆道:
「這也難怪魯兄,在下也自覺識陋見淺,微賤卑下,不足與高人共伍,只待奇經尋得,便當告退,歸隱田野,無心再在江湖中撞蕩了。」
空空大師和衛民誼急忙勸慰,方自說著話,突見魯慶急匆匆從後院奔出來,氣急敗壞嚷道:
「不好了!不好了!師妹昨夜井未在店裡睡,不知道去了哪裡……?」
說著,倏見了秦玉,立刻住口未向下說,卻「嗆啷」一聲撤出長劍,「呼」地對準秦玉劈了過來。
空空大師猛吃一驚,急忙晃身搶到,大袖疾卷,迎著魯慶長劍揮架開去,反手一耳光,把魯慶打得一連兩個踉蹌,厲叱道:
「混賬東西,你是要造反了嗎?話不說清,動輒出手,你還把做師父的放在眼裡沒有?」
魯慶挨這一巴掌顯見不輕,整個右邊臉登時紅腫起來,但他仍怒目瞪著秦玉,忿忿說道:
「這傢伙人面獸心,昨夜裡不知道做了什麼卑劣的事,以致師妹她……。」
空空大師暴怒,叱道:
「畜生,你再胡言,當為師不能宰了你麼?」
說著,陡的上步,右掌猛可裡一招「開碑碎石」,徑向魯慶「百會穴」上拍落。
他真是怒極,這一掌竟然不止出手沉重,而且迅捷無比,似乎當真要將魯慶斃在掌下。
倏忽間人影一閃,一隻手急探而出,抓住空空大師的右臂,叫道:
「大師息怒,目下咱們尋人要緊,千萬別先傷了魯兄。」這人正是秦玉。
誰知魯慶這人全是火爆脾氣,別看他生得一付笑嘻嘻的模樣,混號「笑彌勒」,牛脾氣一發,當真是六親不認,他心裡恨透了秦玉,任怎麼也改不過這種觀念,見師父發了怒,秦玉上前勸解,他不但不感激,反而理直氣壯地踏步上前,「咕咚」
一聲向師父跪下,朗聲道:
「師父,你老人家就是一掌劈死了我,徒兒也不能拿姓秦的當作正人君子看待,他在清風店無緣無故擄走了師妹,差一些連徒兒和身負重傷的大師兄都斃在他鞭下,如今好容易尋回師妹,又不知破姓秦的做了什麼昧心事,才使他夤夜出走,蹤跡渺然,師父,難道說你老人家為了籠絡他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門下,就甘心連咱們幾個徒兒全都不要了麼?」
空空大師被他頂撞得暴怒難遏,只恨人被秦玉攔住,無法出得這口鳥氣,抽空飛起一腿,將魯慶踢了兩個筋斗,怒極叱道:
「都怪為師平時過分放縱你們,當著這許多高人,你竟敢說出這等無法無天的話來,從今以後,你再也別說是我天目山門人,我也只當從未收過你這麼一個弟子,衛師弟,你還不替我廢了這東西的武功,把他逐出天目門下麼?」
「鐵笛仙翁」衛民誼見師兄動了真火,一時不知該不該依言廢了魯慶,怔怔望望師兄,又望望魯慶,拿不定個最後主意,「八步趕蟬」鄭雄風緊跟著「撲通」向師父跪倒,淚流滿面,替師弟求情。秦玉拉住空空大師的右手手臂,感動得熱淚交流,激動地道:
「大師,求你看在秦玉薄面,暫饒了魯兄這一次吧!這原怪我惡名遠播,多行不義,怨不得魯兄著不起我,倘若你因此廢了他,卻叫秦玉拿什麼臉面見人?拿什麼臉面再見媚兒!」
他所說全是至情至理的話,聽在魯慶耳裡,卻更使他怒火猛升,怒目一瞪,剛要破口辱罵,被旁邊的師見鄭雄風急以眼色制止,這才沒有罵出聲來。
冷眼旁觀了半晌的六指禪師開口道:
「大師,這事原不能全怪慶兒,常言道:‘相罵無好口。’慶兒所說,雖不一定全對,究竟不是無的放矢,空穴來風,還盼大師責毋太甚,不如先令他返回天目山,且待追到媚兒,尋到奇經,那時返山,再作懲處。」
衛民誼心中一動,忙喝叫鄭雄風道:
「雄兒,還不快把你師弟押回天目山,禁閉後寺,且待咱們此地事了,回山後另行發落!」
鄭雄風唯唯應命,叩了一個頭,站起身來,向魯慶說道:
「師弟,你該聽見了師叔法諭了?快些隨我回山吧!」
魯慶尚要辯解,被衛民誼叱道:
「還不快走,真要氣死你師父麼!」
魯慶憋了滿肚子委曲,叩了三個頭,又向六指禪師和師叔衛民誼叩頭辭別,橫了秦玉兩眼,恨恨和鄭雄風自行近山而去。
空空大師長嘆一聲道:
「得徒如此,不如沒有。秦施主,你千萬看在老衲面上,別對這事耿耿於懷!」
秦玉惶恐拱手說道:
「大師這話,越發叫秦某無地自容了,這皆因秦玉行事乖張,以前過於無禮於魯兄,才不得他諒解,媚兒說得好,時間久了,他自然知道秦某並非他所想那等卑劣,自然能改變今天這種印象,大師千萬不要為此煩惱。」
空空大師慨然道:
「浪子回頭金不換,秦施主果然屠刀一放,立地成佛,叫老衲好生欽佩!」
六指禪師道:
「如今事不宜遲,還是快些追尋媚兒下落要緊,再延誤,只怕就來不及了。」
空空大師和秦玉不約而同,全像由迷夢中驚醒,三腳兩步趕到後院,推開柳媚所居臥房,但見床上被褥並不凌亂,房中物件也多未移動,只不見了柳媚和她隨身所用的兵刃暗器,察看視窗,也沒有翻越的痕跡,那柳媚宛若輕煙,竟會不明不白從房裡消失了嗎?
幾個人忙亂了半晌,依然沒有痕跡可尋,又匆匆出店,分頭在城裡城外苦找了一整天,也沒有見到絲毫可循的線索,直到深夜,四人先後回到客棧,彼此全無所獲,愁眉苦臉相對,四個人的心,就如四隻攪亂了的線團,分不出那兒是頭,那兒是尾,又如同四隻打翻了的五味缸,說不出是酸是甜,是辣是苦!
悵然良久,秦玉才說道:
「昨在我回房後睡不看,曾到後院找著媚兒聊了好一會,那時候咱們就在花園裡說話兒,卻絲毫看不出有什麼異狀,怎會突然失去了她的蹤跡,連一點可疑的線索也沒有?」
衛民誼點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