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媚眼中突然放射出異樣的光芒,叫道:「誰?是那位小珠嗎?」
秦玉一愣,奇道:「咦,你怎麼知道小珠的?」
柳媚笑笑,說:「你忘了,剛見我的時候,不是抓住我的馬韁不放,你還問:‘小珠,看你還跑到哪裡去。’我知道,那小珠必是個又美又甜的女孩子,這些日子來,你總跟她一起,上慶元寺行兇,也有她在一路。」
秦玉臉上泛紅,訥訥說:「我這人真該打,總把她當作你,把你當作她了。」
於是,便將在泰山荒谷誤食毒果,和林惠珠相識的經過,詳詳細細向柳媚說了一遍。
柳媚靜靜的聽著,好像聽一個動人的故事,不時因秦玉說到誤認林惠珠為自己時所鬧的笑話而展顏一笑,聽秦玉說到夢中和自己剖腹取心來表明心跡時,又輕啐了一口,羞怯的垂下頭。
待秦玉一口氣把這番經過說完,柳媚嫣然一笑,道:「聽你這麼說來,這位姊姊真是命途坎苛,太不幸了,一個女孩兒,容貌被毀,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秦玉道:「所以嘛,這件事對她終生的影響那麼大,她和六指禪師的仇,只怕是難以善解的。」
柳媚道:「但六指禪師當時並非有意傷她,千錯萬錯,都怪她師父不該練什麼毒品暗器,她要恨應該恨她自己師父才對。」
秦玉道:「徒弟怎麼可以仇恨師父?假若是你師父要你取什麼毒物,到後來害了你,你會怨誰?」
柳媚聽了這話,陡想起自己家門血仇,秦玉如果不能仇他的師父,則自己一番苦心,豈不是白費了?當下不禁有些氣,說道:「我師父才不會做這種混帳事,所以,我也不會有人毀我的容貌,不過,一個做徒弟的,總不能昧良心更把師門惡跡全當作真理,有些人投錯了師,後來迷途知返,改邪歸正。贏得天下讚譽,誰說他是做得不該?」
秦玉笑道:「我今天再見到你,心裡高興,不想和你抬槓,什麼事是是非非,原就難下斷語,你以為對的,別人不一定也認為對,你今天認為對的,說不定明天自己也以為做錯了,所以,各人尊敬自己師門,總是應該的,就拿我師父來說吧,天下人個個都罵他老人家心狠手辣,稱他做‘魔君’,但誰知道他老人家卻一樣慈愛無比,即使出手殺人,也定有戒條,不是被人欺侮,是不會胡亂殺人的,我進門的時候,他老人家就告誡我,其中就有三不殺,和……人不欺我,我不欺人……的話句。」
柳媚越聽越氣,想起家門深仇,一時竟按捺不住,「霍」地從地上躍起,道:「照你這麼說來,你師父竟是天下第一個好人了,豈知他為了一個小孩子頑皮擲了幾粒石子,竟然施展毒手,殺了人家全家十餘口,難道這也是應該的?」說到這裡,越發怒不可遏,又補了一句道:「從今天起,你再說你那師父好,就別理我!」
秦玉被她這種氣憤反常的舉動嚇了一跳,忙也站了起來,拉住她的手,柔聲笑道:「好啦,咱們別提這些閒話吧,反正師父歸師父,你跟我好,又不是跟我師父好,快坐下來,咱們好久沒見,要說的正經話還多呢,幹麼兩句不對,又冒火了?」
柳媚故意身子一扭,掙脫秦玉的手,道:「你說:你要跟我好,就一輩子別再叫他師父!」
秦玉奇道:「這是為什麼?剛才你提起說我師父殺了什麼人全家?難道你認識這家人的?不然,你不會那麼痛恨我師父的,你能把這件事對我說說麼?」
柳媚道:「說了你不信,信了你不理,和不說有什麼兩樣?」
秦玉笑道:「你還沒有說,怎知我會不信不理?」
柳媚略為一頓,大聲道:「就對你說吧,你師父乾屍魔君曾為了我哥哥一時頑皮,用石子砸了他,竟然一怒留下乾屍人頭標記,不出十天,將我父母兄長以及家中僕婦十餘口盡數斃在掌下,你是他的好徒弟,自然是不肯為了我一個不相干的人,背叛你的師父,那麼,你對我好又有什麼用?咱們自然無仇,但你師父和我卻有殺父血仇,我怎能不恨你,怎能不躲著你?」
她一口氣說出了心中積憤,再也忍耐不住,「哇」的大哭了起來,但這一次她沒有撲在秦玉懷裡,卻倒臥在草地上,雙手蒙面,哀哀痛哭不已。
秦玉恍惚被巨雷在頭上轟了一下,頓時跟前金花亂閃,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兩眼直視,口裡喃喃說道:「不會的,不會的!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但柳媚親口說出來,又哭得那麼哀哀欲絕,分明這事情又是千真萬確,如今他正如大海中飄浮的木片,空空蕩蕩,四處無可著手,他愛柳媚,但也愛救自己於凌辱之中的師父,師門重恩,不能不顧,但心上人兒的血仇,又不能不問,他既然無法和柳媚從此分途,各自東西,又同樣無法為了她便叛離師門,捐棄乾屍魔君呂梁山十年授藝教養之恩,這真是一個難解的結,就是神仙,只怕也解之不開了。
柳媚哭了半晌,沒有見秦玉有絲毫動靜,偷眼看時,卻見他如若中魔,痴痴地席地而坐,雙目發直,竟似死了一般,在這緊要關頭,能否使他棄暗投明,端的在此一舉,她自然不便去遷就他,便假裝沒有看見,反手向他面前一伸,一面仍低頭嚶嚶啜泣。
秦玉對她伸過來的手根本就沒有看見,此時他腦中混亂,兩種思想在急迫的鬥爭,正不知如何是好。
柳媚的手伸了好一會,見他不看不見,不禁有些氣,叫道:「你是怎麼哪?拿來!」
秦玉猛可裡驚覺,迷惑地道:「什麼?你要什麼?」
柳媚頭也沒回,死命的一蹬腳,叫道:「手絹!」
秦玉忙在身上亂掏,但掏了半天,原來他手絹已在荒谷中為了救林惠珠,當作藏經圖給了顧氏婆婆,身上再沒有汗絹之類,糊里糊塗,便掏出了半副「藏經圖」遞了過去。
柳媚也沒有看,接在手裡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揉成了一團,順手扔在地上。
秦玉這時候已經略為清醒,探臂來攬柳媚。
柳媚猛一揮手,喝道:「不要碰我。」
秦玉嘆息一聲,說道:「媚兒,我並沒有得罪你,能把氣出在我頭上。」柳媚應道:「他是我的仇人,你是他的徒弟,你也是我的仇人,還理我做什麼?」
秦玉被她問得啞口無言,沉思半響,方道:「這樣好不好?我剛得著一副藏經秘圖,循圖可以找到達摩真經,以你這樣身手,是無法尋我師父報仇的,不如我們同去找到真經,我把真經給你,等你練成武功,那時再尋我師父報仇,豈不好麼?」
柳媚突聽「藏經圖」落在他手中,不覺大為震動,但她仍然剋制住激動,說道:「你幫誰?你說!」
秦玉道:「我誰也不幫,但我助你尋得真經,助你煉成絕世武功,算起來,我還是幫你了,你總不能一定強迫我也對我師父出手,對嗎?」
柳媚又道:「要是我打不過你師父呢?要是我報仇不成,死在你師父手中呢?」
秦玉一怔,隨即笑道:「不會的,達摩奇經乃天下至上絕學,你能得著真經,何患報仇不成?」
柳媚固執地說:「我是問你,萬一我失手被你師父打死,或者武功還沒有練成,你師父就聞風趕來,那時你怎麼辦?」
秦玉苦笑道:「哪有這種事?哪有那麼巧?」
柳媚叫道:「我是說萬一呢,你說,你怎麼辦?」
她一定要秦玉表明立場,這可叫秦玉為難萬分,想了又想,仍是含糊地答道:「到那時候再看吧!」
柳媚「哼」了一聲,道:「我知道,到那時候.你仍然幫著你師父,只說達摩奇經是我自己找來的,必不敢承認是你送我的。」
秦玉被她逼不過,說道:「現在隨你怎麼說,到那時候,你自然知道我的心,如果你要死,我總在你以前死,這你該放心了?」
柳媚聽了這話,芳心大慰,自動緩緩從地上爬起來,剛爬了一半,突又覺得不妥,忙假作手軟,「哎喲」一聲嬌呼,又摔跌在草地上。
秦玉連忙探手扶住她,柳媚羞澀的一笑,這一次沒有揮手摔開他。
兩人站起身來,不覺相視而笑,誰知就在這當兒,似聞得三丈以外一叢樹林中有人幽幽地一聲輕嘆——唉!
這時候,天色漸暗.正是夜色將臨的黃昏,曠野中突聽得這一聲嘆息,恍如幽靈鬼怪,分外陰森可怖,秦玉耳目最敏,扭頭已望見林中似有人影一閃而逝,連忙拔步想追,喝道:「林中是誰?」
柳媚只覺渾身汗毛全部立正,探手抓住秦玉的臂膀,叫道:「玉哥哥,你別去,我怕!」
秦玉雙目凝神注視林中,一瞬也不瞬,口裡說道:「別怕,是人,不是鬼,咱們進林子裡去瞧瞧。」
柳媚死命拉住他,嬌聲說:「唔,我不去,管他是人是鬼,咱們別理他,快離開這裡吧!」
秦玉仍未移步,側耳傾聽了好一會,卻又聽不見半點聲息,彷彿適才根本就沒有什麼人在唉聲嘆氣似的。
柳媚不待他再傾聽下去.拉著他去尋到馬匹,徑回到榆次城裡,尋了個酒樓,叫些酒菜用罷,兩人說些別後的經歷,捱磨過了亥時,酒樓也快打烊了,方才緩步出城,尋了個僻靜所在,柳媚藏了馬匹,便奔與六指禪師約斗的曠野中來。
那曠野距離西城原不甚遠,但二人看看時刻尚早,並肩邊行邊談,彼此都像有說不完的話,須得在這短短一刻之中,盡情傾吐,當然,其中以秦玉說得最多,柳媚總是一個勁釘住問林惠珠的模樣和言行,話中之意,不難看出有一種少女的本能酸意。
尚未趕到原先的約會地點,遠遠就看見野地裡並肩立著一大堆人,高高矮矮,足有四五個之多,好像早已嚴陣而待,空氣顯得十分緊張。
秦玉笑向柳媚道:「媚兒,你瞧你師父還約了不少幫手在此呢,今晚我成了單刀赴會,只怕等會要被你們分了屍才罷。」
柳媚輕笑道:「別急,現在咱們全是一家人了,等會見了我師父,可得多禮些,別讓他們笑你沒規矩。」
秦玉吃吃笑了笑,和柳媚來到場邊,只見那一堆人中除空空大師和六指禪師之外,還有清風店曾經會過的「鐵笛仙翁」衛民誼,和柳媚的兩個師兄「八步趕蟬」鄭雄風、「笑彌勒」魯慶在場。
空空大師似對柳媚視而不見,向秦玉立掌一禮,笑道:「秦施主真是信人,子時未到,便來赴約了?」
秦玉似乎有些靦腆,也笑著行禮,道:「大師呼喚,怎敢來遲。」
說罷,又向「鐵笛仙翁」衛民誼也見了禮,鄭雄風和魯慶仍是面有怒容,側頭故作不見。空空大師把臉一沉,道:「雄風和慶兒,見了秦施主,怎麼不上前見禮。」
鄭雄風和魯慶不得已,只好硬著頭皮,向秦玉拱了拱手,秦玉急忙還禮,反覺得尷尬萬分。
柳媚等大家全見過.忙快行兩步.走到師父面前,笑道:「師父,我說你不信吧,人家是特地來見你老人家的,他和禪師那一段過節,已經願意略過不提了。」
秦玉也拱手笑道:「在下得大師開導,對於和六指禪師這段過節,自願一笑而罷,白天裡多有觸犯,在下這裡陪禮。」
空空大師哈哈大笑道:「阿彌陀佛,施主一念成佛,委實難得,禪師這裡亦由老衲苦口相勸,慶元寺毀寺之恨雖深,能得施主放下屠刀,也算得大劫之後,一大善果,禪師對嶗山無意間傷及令友,也覺歉然於心,你們二家能化戾氣為詳和,真是天大的喜事,怎麼令友林姑娘沒有同來?」
秦玉苦笑道:「她自有事離去,不克親來拜見,尚請大師見諒。」
「鐵笛仙翁」衛民誼笑道:「老弟,我在清風店一眼見你,便知是個大智大勇的人,今日果然不出愚料,老頭這裡也向你道賀啦!」
秦玉慢聲應著,心中似有一種難以述說的滋味,說不出那是喜是愁,是受人抬舉還是受人作弄。勉強寒喧幾句,面容一正,朗聲說道:「在下今日得知柳姑娘和家師之間一段血仇,深感椎心泣血,無以為計,大師慧念慧心,普渡有緣,林姑娘殺師毀容之仇,慶元寺焚寺屠戳之恨,均得大師鼎力化解,則家師一時失手,誤傷柳姑娘家十餘口性命,尚請大師佛光普照,一併化解,以免冤冤相報,永無寧日。」
空空大師等人都料不到秦玉會突然提出這件事,頓時面面相覷,啞口無言。柳媚聽得急道:「這怎麼可以一概而論,你師父殺人如麻,至今未有絲毫悔意,咱們不要說有這海樣深的仇恨,就算沒有這仇恨,本著誅惡即是行善的佛家道理,對他那種魔頭,也是放他不過。」
「笑彌勒」魯慶也叫道:「對!如果這種人都能饒赦,以後大家都可以亂殺人,殺完人再放下屠刀,天上哪有許多位子來放置這種成佛的菩薩!」
秦玉昂然答道:「不錯,家師殺人如麻,似乎無可稱善,但他老人家也不是無故殺人,人不犯彼,他老人家也從不胡亂出手的,至於善惡之分,原憑己念,你以為是善人,不一定放在別人眼中就成了惡人!何況,家師近十年來深山隱居,未聞外事,手中就算有屠刀,也早就放下了。」
柳媚氣急了,哭道:「你這人講話不算話,到現在還是幫著他的,我這一輩子再也不理你了!」
這場中一陣亂,把六指禪師和衛民誼弄得茫茫然拿不出半點主意,鄭雄風和魯慶全力支援柳媚,險些就要和秦玉動手。
空空大師陡然一聲斷喝,先將鄭雄風三人叱退,然後正色說道:「秦施主這番善意,本不能說不對,只不過令師平生行事任性,殺人如麻,只怕不是一句空言就可以斷定他是否有向善之心,今天咱們暫時不談這件事,將來自有時間解決此項爭執,倘令師十年清修,果然悟出玄理,懺往補過,佛門宏大,自能普渡有緣,秦施主若能從旁規諫,自亦是大善一件,你們不明道理,僅以一己之私為念,這都是不對的。」
秦玉躬身謝道:「大師這番話,足見慧眼獨具,使在下好生敬服,如今在下願將所得達摩真經藏經圖一副,相贈柳姑娘,尊代家師贖罪於萬一。」
眾人聽了這話,又是一陣騷動,大家全都精神一振,只隻眼睛盡都集中在秦玉身上,只有柳媚咽咽不絕,極是傷苦。
秦玉緩緩伸手入懷,掏出了半副「藏經圖」來,再要摸另半副時,卻突然臉色一變,道:「不好,還有半副呢?」
他腦海中急忙回憶,又見柳媚正嚶嚶而泣,猛然想起曾給她手絹的事來,急道:「糟糕,藏經圖給你擤了鼻梯!」
說罷,飛也似轉身向白日和柳媚同坐的草地上奔去,好在那片草地就在近處。三個起落,已自趕到,滿地上一找,卻不見了「藏經圖」的蹤影。
他明明記得就在這兒,「藏經圖」又是白色的,怎麼會沒有了呢?這時,空空大師等也跟著趕到草地邊,只見秦玉一個勁低著頭在滿地尋找。
衛民誼問道:「老弟,你在找什麼?」
秦玉便把經過向眾人說了一道,眾人吃了一驚,忙幫著滿處亂找,柳媚本嘟著嘴沒有跟過來,在那邊聽得失去的「藏經圖」便是白天自己擤鼻涕的布塊,心裡也著了忙,不聲不響也參加了尋找的陣容,她用力地回想,他坐在哪裡,自己臥在哪裡?怎麼接布絹,抹過淚水向哪裡拋的?
五六個人把草地險些都翻遍了,仍然沒有找到那半副藏經圖。秦玉便道:「既然失去,顯然是被人拾走,所幸這裡還有半幅,咱們趕快追上九峰山,別讓人家佔了先著才好。」
大夥兒忙聚在一起.秦玉拿出所餘的半幅圖來,細細一看,竟是下半幅,圖上山形較少,偈語卻較多,只是偈語不全,秦玉又記不住全部偈語,只得道:「反正九峰山的最高頂是可以確定了,不管怎樣,我應該立刻和媚兒去九峰山一道,即算被什麼人把奇經盜走,好歹奪也奪它回來。」
空空大師道:「事不宜遲,咱們大夥兒全去一趕,總得設法找出藏經位置,人多一些,也較方便。」
驀然間,就聽林中有人敞聲大笑,說:「怎麼,要人多才方便,那咱們大夥兒全去,豈不更好?」
眾人一齊循聲回顧,卻見林中緩步踱出三個人來,正是金臂頭陀和黑牛、方大頭。
黑牛扯開嗓子叫道:「喂,和尚小子們,得著什麼好玩意可不能吃獨食,要去大家去,各憑本事,誰搶到算誰的。」
方大頭連忙上前將金臂頭陀向天目二老和六指禪師引見了,黑牛一見秦玉,忙向師父後面躲,直叫:「老爺子,你幹他,這小於辣手得很。」
方大頭用目向秦玉和柳媚望了一眼,鼻孔裡冷嗤一聲,對柳媚道:「柳姑娘,你還認得故人麼?」
柳媚忙笑著襝衽為禮,道:「方大叔,我怎麼不認得你?」
方大頭冷笑道:「承你的情,當著令師面前,還叫我一聲方大叔,你可忘了大原府土窯前,蒙著臉的威風了麼?你不是口口聲聲師父什麼全不要,只要一心跟姓秦的要好麼?是什麼風又吹得你想起了師父師叔和在下這個方大叔了呢?」
柳媚聽了,張大了嘴,不知從何說起,連鐵笛仙翁和她兩個師兄都如墜五里霧中,只有秦玉心裡明白,準是方大頭把林惠珠認作柳媚了,不由暗暗好笑。
空空大師笑道:「方大俠這話是從何而起呢?媚兒是什麼時候說過,連師父師叔全都不要了呢?」
方大頭目眥欲裂,戟指柳媚說道:「就是她,她在太原府癩頭泥鰍的土窯前親口所言,難道還有虛假,我只恨她依靠姓秦的武功,叛師欺宗,辱罵師長,沒能擒住她親交大師座下,現在她忽又反覆為善,必有詭謀,大師千萬不要上她的惡當。」
空空大師訝然道:「這是多久以前的事?」
方大頭道:「就在不久之前,距今不足十日。」
空空大師吃了一驚,道:「這就不對了,老衲自在新樂城外遇上她,攜之往覓她師叔師兄,以後慶元寺慘遭異變,九龍玉杯引起江湖激爭.即便攜同她西來此地,直至今日,她始終跟著老衲,未曾偷離半步,怎能前住太原和秦施主一路.做出叛師欺宗的事來?方大俠不要認錯人了?」
方大頭怒道:「我實實在在認得是她,怎會錯得了,她那時以黑紗蒙面,和姓秦的一塊來到太原,我為了扯落她覆面黑紗,還吃了姓秦的一鞭,這全是千真萬確的事,如今各人俱在,可以當面對質,柳媚,你怎麼不講話了?難道你眼裡還有你師父?太原府裡的威風又何在?」
柳媚被他一頓排頭,罵得瞠目結舌,望望師父,又望望秦玉,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空空大師會過意來,恍然大悟,笑道:「方兄所說,敢其也是一位姑娘和秦施主同行的,論模樣兒身段兒全和媚兒相似嗎?」
方大頭道:「怎麼不是?千真萬確,就是你這位寶貝徒兒。」
空空大師笑道:「老衲說你認錯人了,你還不相信,那一位姑娘姓林,老衲今日還在此地見過,連我也險些認錯了,難怪方兄一口咬定必是媚兒,這件事秦施主心裡最是清楚,你讓他說一句,自然水落石出。」
方大頭等驚訝地望著秦玉,但秦玉徐徐笑面不言,好像這事全與他不相干似的。
柳媚怒極,衝上去一把抓住秦玉的衣襟,頓足道:「你說你說,一定是你那個死不要臉的小珠,冒人家名字,替我得罪人,好毒的手段啊,你說,你說呀!」
空空大師忙喝道:「媚兒,還不放手……。」
柳帽放了手,卻將兩手掩著粉臉,一面哭,一面跺腳,一面罵:「不要臉的,死不要臉,死東西……。」
秦玉笑道:「方兄,你……。」
黑牛突然介面道:「誰是你方兄?你是我孫子!」
秦玉住口瞥了黑牛一眼,黑小子忙又躲到他師父背後去了。秦玉略為一停,亦未介意,笑道:「方兄果是認錯了人,那一位是嶗山姥姥門人姓林名惠珠,並不是柳姑娘。」
方大頭大為驚訝,不由驚撥出聲,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像?」
柳媚這一來理直氣壯了,當下便要找方大頭算賬,「鐵笛仙翁」衛民誼連忙喝止。
方大頭歉然說道:「柳姑娘,好媚兒,算我姓方的瞎了跟把烏鴉當作風凰,你瞧我,喏喏喏!」說著,自己打了自己三下耳光,清澈脆響,才把柳媚逗得「噗嗤」笑起來。
黑牛大樂,嚷道:「矮子,你自己打沒用力,打不痛,咱黑牛替你加點佐料怎麼樣?」
一場誤會,總算煙消雲散。六指禪師悶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現在見笑鬧已過,方才緩緩說道:「如今誤會雖已澄清,當務之急,乃是如何立即尋取達摩真經要緊,倘再延緩,被歹人得去,後果就不堪聞問了。」
這話一齣,場中立時鴉雀無聲,大家全像從迷亂中清醒過來,面面相覷,誰也沒有開口,皆因金臂頭陀現身之際,原是針對真經一事,即到臨場,反因方大頭誤認柳媚,把這件主要事情倒撇過一旁了,六指禪師一提起這話,大家才想起場中多了金臂頭陀師徒,而金臂頭陀向來行事任性,人在正邪之間,難道說,真願意讓他也加入尋寶的行列,一同前往九峰山嗎?如果不,這老兒難免一怒絕裂,說不定緊接著就是一場血戰。
天目二老彼此望望,都覺得這件事甚感為難,金臂頭陀昂首向天,一副傲像,那意思是說:不要我參加就不行,否則,大家走著瞧。餘下的人更是各有各的立場,誰也不服氣誰,方才嘻嘻哈哈融洽萬分一變而為相互敵視,充滿了火藥味的冷戰戰場。
沉靜得總有盞茶之久,方大頭看看情形不妙,連忙挺身而出,道:「達摩真經雖是武林珍品,人人都欲得而甘心,但在場諸位全是一時俊傑,想來不致如市井小人般各懷私念,同時,雙方又都是我姓方的朋友,目前當務之急,是早日尋得真經,不使落入江湖匪人之手,以免遺禍無窮,其餘的大可不必太斤斤計較,還是彼此聯手同往,待尋得真經之後,再訂保有的方法,或公推一人保管,或幾人輪流監護,各位意下以為如何?」
金臂頭陀僅僅冷哼一聲,井未答話。天目二老心中倒有些同意這個方法,論理說,真經還沒有尋得,似乎的確犯不上先弄得兵戎相見,空空大師沉吟道:「方兄這話甚有見地,我輩均以俠義自命,當不會對真經暗起獨佔之念,所以不辭千里,盡力尋求者,只恐這部真經流落匪人手中,用以為非作歹而已。金臂大師前輩高人,無論武功道德,均受天下同道景仰,自然更不會覬覦一部達摩真經,私懷貪卑之念,咱們儘可以開誠相見,協力尋求真經要緊。」
誰知秦玉卻不以為然,冷冷接道:「不過,方兄的朋友也未免太多,藏經圖既然由秦某奪得,我只甘願以之奉贈柳姑娘,卻不願廣被善緣,多與虎狼同行,白擔這份心事。」
金臂頭陀陡地暴怒,冷嗤道:「閣下好大的口氣,真經無主,可人人取而得之,灑家既然知道這事,就不能叫你據為已有,予取予求。」
黑牛也嚷道:「你把東西當了你們家裡的?一樣的米麵,各人的手段,咱們不用嚕囌,誰弄到算誰的。」
方大頭忙勸道:「諸位何必這樣呢?真經訊息已洩,要爭要奪的人正多,咱們何苦先自己傷了和氣,反予他人以可乘之機。」
秦玉奮然向柳媚道:「媚兒.咱們只管去取真經,誰要妄想爭奪,我叫他嚐嚐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