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鮑兄這麼說來,那馬步春可是個瘦高個兒,兩眼經常半睜半闔,一付死樣怪氣模樣?」
鮑充點頭道:
「正是那樣子,那小子自恃武功,目中無人,故意裝得要死不活的樣兒,最最惹人厭惡。」
秦玉笑笑,又道:
「那麼,適才鮑兄所說,現在和那馬步春同行的,除了清風店上原有的裴仲謀和金旭東之外,還有一個瞎眼老婆子,她就是什麼隴中雙魔的顧氏婆婆?」
鮑充又點頭道:
「不錯,還有一個瘦猴兒模樣的,此人出身崆峒派,外號‘獨臂仙猿’,姓呂名丹,當年曾經大鬧峨嵋,也是個難纏難斗的辣手人物。」
秦玉頷首,略停了停,又道:
「諸位既然素知那顧氏婆婆來歷,可曉得她究竟和呂梁山乾屍魔君有什麼淵源呢?」
他是想起顧氏婆婆曾向自己抖現過「攝魂令旗」,硬充師伯,心裡對這件事一直不解,才提出來向四人打聽。
哪知鮑充等雖然久跑江湖,卻因柏元慶和褚良驥同師學藝,後來又反目分手等為時太早的經過,並不知曉,秦玉以此相詢,他們面面相觀,竟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秦玉見問不出來,也就淡淡一笑置之,話題一轉,說道:
「諸位要尋馬步春報仇,這事本與在下無關,不過,剛巧在下也是要趕往九峰山去的,大家既然同路,何妨結伴同往,屆時如果呂丹等人要出手相助馬步春,在下力之所及,也願助諸位一臂之力。」
鮑充等高興得跳了起來,歐陽旬躬身施禮,道:
「能得閣下如此,咱們兄弟這仇必然可報了,閣下便是我兄弟恩人,請受我等一拜。」
秦玉忙攔住他們,笑道:
「慢來,我幫你們不是白幫,這是有交換條件的,倘若我助你們報了馬步春的大仇,你們須得答應不再染指達摩奇經,並且,還須助我尋得奇經,不知你們還願意?」
歐陽旬略作沉吟,方道:
「達摩奇經武林至寶,非閣下這等武學,也不足承受,咱們不但願助閣下尋覓奇經,將來但有需用我兄弟之處,隨蹬執鞭,赴湯蹈火,也是在所不辭的。」
秦玉笑著一拍掌,道:
「好!咱們就這麼一言為定。」
五個人邊吃邊談,興高采烈,秦玉忽然收了這麼四條好漢,宛如四大天王,更是分外歡喜,你道因何秦玉就一口應允,要助他們向馬步春復仇?而向來橫霸無倫的洛陽四義也倏的對他五體投地,奉若神明?原來那時習武的人,終日尋仇鬥毆,血債糾纏,雖說江湖人物,卻毗目必報,心胸最為狹窄,洛陽四義低聲下氣,向秦玉接納恭順,不外想利用他一身武功,當務之急,先行報了馬步春一掌之仇,至於「達摩奇經」
自然仍在他們念戀之中,只不過明知無法硬奪,樂得表面上慨然放棄,待圖他計而已,但秦玉也不是傻爪,他之所以允助四義報仇,於自己無損,馬步春本來就不是好東西,讓他們「烏龜打王八」,自己只要阻擋住其他高手,不許他們插手便行了,但洛陽四義的飛刀歹毒十分,目下的奪經高手雲集,自己再強,究竟人手不足,有了他們這「飛刀陣」為輔,對奪經一事來說,卻絕對是大有裨益的,他又何樂而不為呢?
人類本來就是在彼此利用。當雙方都有所需時,居然談得投機萬分,大有一見如故,相逢恨晚之慨。
轉眼天明,秦玉和洛陽四義離了山頭,覓路趕往九峰山,但歐陽旬等俱是徒步,僅秦玉一人有馬,這四人居然寧肯步行簇擁左右,讓秦玉騎著馬,宛如眾星拱月一般,迤邐向東疾行。
五個人全有迫不及緩的理由,一口氣飛奔疾趕,當天傍晚已經趕到和順縣縣城,在城中略一打聽,前面的幾撥高手俱已先入山,眾行人不敢怠慢,將馬匹寄在城中一家客棧裡,匆匆備了乾糧,立即出城登山。
這一次秦玉算是省了不少力,他雖對九峰山不熟,歐陽旬等皆是晉省土生土長,知道那九峰山就在和順城外,原來這和順縣東西各有一山,西面叫做雲龍山,東郊便是九峰山了,地當冀晉二地交界,這幾座山峰,盡皆系太行支脈,五人也不管天色早晚,連夜出城,來到山腳下,仰頭一看,可把秦玉呆住了,敢情眼前全都是黑壓壓一派山巒,起伏綿綿,山上連絲毫燈光路途都沒有,似這等黑夜,別說尋人尋物,就連何處是九峰山的「九峰之最」,也難以分辨,卻叫他們從何處下手尋覓呢?
秦玉眉頭一皺,便向歐陽旬四人道:
「眼看山勢如此遼闊,何處是藏經處所,何處是敵人隱蔽地方,都難一估而定,咱們五人可分五個方向搜山,但有所見,用一種什麼方法彼此知會、不必單獨出手,如果沒有異樣,就等天明以後,再行聚合,尋那九峰山的最高處。」
「鐵筆判官」楊林道:
「這話正對,山勢雖廣,先後已經來了這麼許多高手,咱們分途兜截,決沒有碰不上的道理。」
歐陽旬便探手從懷裡取出兩枚核桃大小圓球,遞給秦玉,道:
「這是咱們洛陽四義獨有的熘光磷火彈,彈丸表面盡都是藥信製成,專為黑夜中聯絡識別之用,秦兄請留用兩粒,如有所見,只要將這彈丸貫勁向空中打出,自能發出一溜綠火,咱們兄弟立當赴聚,如果咱們見到敵手,也同樣用這磷火彈知會。」
秦玉接過「磷火彈’,見這彈丸輕飄飄的,黑漆漆的,並不如普通暗器用金屬製成,想來果然是以藥物煉製的,笑著點頭,將兩粒彈丸揣在懷中。
歐陽旬又回頭向鮑充等三人沉聲道:
「各位兄弟,九峰山就在眼前,姓馬的既然已進山,不一定就隱在什麼所在,隨時對咱們遽施毒手,現在咱們分途進山,人勢已孤,你們須當特別謹慎,特別警惕,一有所見,立時相互知會,咱們洛陽四義生死榮辱在此一行,萬不可輕率從事。」
楊林鮑充等應了,各自緊了緊身,拔出兵刃,互相揚手示意,分三個方向竄入夜色之中,歐陽旬向秦玉一拱手,恭敬地道:
「秦兄請!」
秦玉笑道:
「歐陽兄先請吧,你隨著他們,可以照顧三方,在下走在最後,為諸位總體呼應。」
歐陽旬也未再說,抱拳為禮,轉身幾個飛縱,也隱入群山亂草之間。
秦玉望著他們先後趟進山去,這才輕輕吁了一口氣,凝神細審山勢,但見這九峰山西北低,東南高,其間雖然峰巒層層,但主要幾座較大的峰頭全在東方,當下提氣調神,約待了半盞熱茶之久,待神氣均凝,方才倒綽馬鞭,展開身法,覓徑登山。
俗話說:這山望見那山高。此時的秦玉,正有這種無以排遣的迷惘。當他登上了一座原以為最高的高山,放眼四周,又見還有更高的山峰聳立,何處是那「九峰之最」?真叫他無法辨別了。
況且,此地名為九峰,但此起彼伏,山頭何止千百,如果真是整整齊齊九座山峰那也好辦了,大不了一座座挨個兒搜一遍,不難有所發現,偏偏這一堆亂山,沒個秩序,使人有大海撈針,無從著手之感。
他立在一處山峰巔頂,猶豫徘徊,正拿不定主意,突然聽得半山之下,順風傳來一陣微弱的竊笑之聲。
這聲音雖然一傳即逝,但在秦玉來說,何啻大海中忽然撈著一塊木板,如此深山荒嶺,決不會無緣無故發現人聲的,他心裡一喜,急忙騰身飛躍,人如疾鳥般向山腰撲去。
兩三個起落,已到半山,誰知待他趕到,荒山寂寂,又再沒有絲毫聲息了,他提了一口真氣,展動身法,圍著適才發聲處左近飛也似兜了一個圈子,依然毫無所見,這一來,不禁使他有些毛骨悚然起來,難道剛才清清楚楚聽見的一聲輕笑,會是鬧鬼不成?饒他秦玉膽大包天,也不由神浮意動,估不透原因所在,忙退身靠在一株大樹樹幹前,運集目力,向附近張望。
倏忽間,離他立身處五六丈外一片林子中似有人影一閃而沒,秦玉精神猛的突振,低喝一聲:「是誰?」肩頭微晃,人已欺到林前,左掌右鞭,便要向林中硬闖。
誰知正當他舉步尚未搶進林裡,林中白影一閃,一團物件挾著勁風,直向面門飛來。
秦玉藝高膽大,微一側頭,左掌疾翻,便將那東西撈在手中,觸手處軟綿綿的,竟然是一塊布絹。他心知這在組必有蹊蹺,順手揣在懷裡,仍然左掌護胸,大踏步搶進林裡,飛快地轉了幾轉,奇怪林中卻渺無人跡。
實際說來,這一片原始森林又密又暗,暗夜中如有什麼人隱身其中,非常不易被人覺察,秦玉也知道窮找無益,剛待轉身退出來,忽覺得腳下踏著個軟軟的東西,一低頭,竟是個小小包裹,他也不管裡面包的是什麼,探臂提在手裡,身形急晃,已退到林外。
再回頭審視林中別無異狀了,便匆匆將那包裹解開,包裹一層層盡用破裂的衣物包紮,解到最後,出乎他意料之外,赫然是一叢毛髮,別無他物,他將那一叢毛髮湊在眼前細看,只覺毛泛紅色,好像似在那裡見過,心中一陣轉,猛然間,使他大吃一驚,差一些叫出聲來:呀!這不是赤發太歲裴仲謀的頭髮麼?
經他這一設想,果然越看越對,再不會錯的了,他在清風店上親眼見過裴仲謀這一頭與眾不同的紅頭髮,但他的頭髮,又怎會被人包在包裹中?莫非他……他已經死在誰手裡了不成?
他被這一齣乎意外的刺激擾得心情突然緊張了不少,迫不及待忙將懷裡的那團布絹取出來,開啟一看,更使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原來這布絹正是他在榆次縣城外曠野中失落了的另半幅「藏經秘圖」。
這半幅「藏經圖」依然故我,毫無缺損,但在圖的反面,卻被人加註了幾個字,那是用血寫成的「來晚了」!三個大紅字跡。
當日在榆次城外失落了這半幅秘圖,更經遍尋不得,現在怎麼又會到了九峰山荒嶺上?而且,又是誰在圖後加注了字跡?難道,真的來晚了?「達摩奇經」已經被人先行得去?
許多疑團,在他腦際難以解開,自然,他不知道這半幅秘圖落在林惠珠手裡,更利用此圖為藉口,誘出柳媚,要毀破柳媚的似花容顏。
他大聲在林子裡叫道:
「是哪一位高人隱身林間?既蒙還圖示意,為什麼不肯現身一見呢?」
但是,反覆叫了幾遍,林子裡靜悄悄的,並無半聲回應,秦玉方欲二次進林再搜,陡然間,忽見左近一處山頭上破空升起一溜碧綠色的火焰,映得天際一片慘綠色,綠火冉冉升到丈許,方始熄滅。
那定是歐陽旬等有什麼發現了,他再無法進林搜人,只向林中說道:
「多承厚意還圖,秦某不論是否來晚,反正這九峰山必要翻他一個遍,方才死心,咱們且圖再見。」
說罷,擲掉手中紅髮,轉身向山下飛投落降,一口氣越過峰腳,向發射綠火的山巔攀去。
方到半山,又見山頭上破空第二次又升起一線綠火,秦玉再不怠慢,一連幾個縱身,搶登山頂。
只見這山頂上異常平坦,彷彿是經人特為開僻出來的一塊平地,約有十來丈方圓,正中卻突出的立著一株大樹,但僅有樹身,井沒有枝葉,直挺挺好似被人硬插在岩石中一般,這時候,雙頭蠍子鮑充倒提著虎尾鞭,驚愕地立在場中,瞪眼望著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三個死屍。
鮑充聽得風聲,扭頭向秦玉叫道:
「你快來看,這些屍體都是誰殺的?」
秦玉快步搶到場中,把那三具屍體全細細看了一遍,心裡「砰砰」亂跳,背上冷汗直流,敢情這三具屍首中他倒認識兩個,那滿頭銀髮的,是「百毒叟」宋笠,身高體大,黑塔般的,正是雲臺嶺「金臂頭陀」的徒兒傻大個黑牛;另外尚有一個僅有獨臂,握著一柄似劍非劍,似鉤非鉤怪形兵刃的人,鮑充卻認得那是出身崆峒派的「獨臂仙猿」呂丹。
這不難猜想,必是幾批人先後到達此地,展開一場驚天動地血戰,留下了這三個尋經的犧牲者。
秦玉怔怔立著,心裡有些難言的感觸,那一場血戰不難想象是異常慘烈,連「百毒叟」宋笠這種曠世高手都喪命峰頂,暴屍荒山,其他就不用多去猜想了。
一會,歐陽旬和楊林,項成都先後趕到,大家見了這幾具荒嶺遺屍,全都默默無言,低頭黯然。
秦玉道:
「人為財死,他們幾位卻不是為財,而為了一本書,便把命也棄在這曠嶺荒野中,真叫人替他們難過。」
鮑充眼眶兒都有些潮,顫聲道:
「這幾個全是了不起的人物,平時江湖中誰不是響——的,一旦死了,連埋也沒人埋,看來逞強爭狠,委實沒啥意思。」
秦玉道:
「把他們埋了吧!咱們雖和他們沒什麼交情,大家全是習武的人,別讓他們暴屍山間,被野獸餓鷹啄食。」
歐陽旬等點頭應了,便在地上掘了個大坑,把宋笠、呂丹和黑牛的屍體盡皆放進坑內,掩上埋妥。秦玉看著埋葬完畢,悽然苦笑道:
「唉,人生人死,實太難意料,他們生前彼此為仇,血戰狂拼,又怎麼想得到死後會同葬一穴,陰冥中相依為命呢?要是他們生前能想到這一點,天下再沒有解不開的血仇,化不了的深恨了。」
歐陽旬等四人聽了,全皆黯然無語。連秦玉自己,也想起過往種種,以及柳媚和師門的仇恨,林惠珠和六指禪師的宿怨,恩怨糾纏,還不知到哪一天才了呢?
人有靈犀一點通,秦玉向來狂妄,滿肚子對人仇視之心,看了宋笠等人慘死之狀,也不禁暗中愧悔,眩然欲泣,把人生在世的種種過眼雲煙,竟看透了大半。
五個人立在山頭,全沒有再多開口,洛陽四義彼此互望,似乎對向馬步著尋仇之心,也消去不少,心平氣和各自盤膝行功,山頂上半點人聲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