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獨自倚在那株突出的大樹樹幹旁邊,苦心在思索方才林中擲圖發笑的會是何人?
長夜易逝,不久,天際已經泛出魚肚白色,秦玉一隻手在樹身上有意無意的摩挲,放眼四周,忽覺得立身的這座山峰,似乎特別聳出群峰之上,昨夜料沒有覺得,現在看起來群山都在腰下,他心中一動,忖道:「莫非這兒便是‘九峰之最’?」
他正準備再細細察看一番地勢,倏覺手指觸控到一處光滑的圓孔,樹身上有圓孔本不足奇,但這孔兒卻觸手冰涼,好像不是樹幹上天生的,他低頭細看,果見這樹身上不知被誰嵌進了一個鐵製圓筒,這圓筒貫空樹身,整整齊齊兩端與樹身相平,而且井不是最近才嵌進去的,看那鏽跡和樹皮長合,年代已經不少,是誰會在這荒嶺之上,嵌上這麼一個鐵筒呢?
秦玉好奇心領熾,彎腰將眼湊在圓孔上探望,孔裡平滑,倒沒有什麼異樣的地方,但這圓孔端端正正橫貫東西,這時候朝陽初露,秦玉從西端孔中望出去,恰巧可以看到那剛升出群山似半個火球的旭日。
他猛的又是心中一動,突的記起秘圖上的偈語,急忙從懷裡取出咋夜被隱身人擲還的半付秘圖,展觀圖上偈語,果然有「東望旭輝……」幾個字。
這一來不禁令他泛起無窮希望,忙又俯身在樹孔中,凝神向東痴望不已恨不得就在那孔裡一下子便望見多少人夢牽魂索的「達摩奇經」。
但他足足望了半個時辰,旭日業已高高躍出了地平線,微小的樹孔中,除了漫無止境的連綿山峰,竟什麼也沒有看見。不由令他大感失望。
歐陽旬等均都熟睡後醒來,不解地問:
「秦兄,你在望什麼?」
秦玉笑著搖搖頭,道:
「沒什麼,我想我這藏經圖大約是個膺品,這圖上所說,只怕全是騙人的話,許多人都上了這惡當啦!」
歐陽旬等忙也聚集在樹邊向東張望,四個人七嘴八舌胡說一通,有的說看見一顆樹,有的說看見一堆黑忽忽的玩意兒,八成是個人,最妙的要算雙頭蠍子鮑充了,他搶著在樹孔裡張望了半晌,忽然叫道:
「你們快看那不是達摩奇經嗎?」
其餘的幾個人被他這一聲驚呼,果然紛紛搶伏在樹孔前張望,急急追問:
「在哪裡?在哪裡?」連秦玉也精神一震,又趕了過來,凝神張望。
鮑充指手劃腳地說:
「呶,那不是麼?黑山頭上有一塊白白的,方方的,不正是一本書?」
歐陽旬又望了好一會,道:
「胡說,那明明好像一塊石頭,離得這麼遠,你怎能就看出是一本書啦?」
鮑充又看,看了半天,才自己訕訕笑道:
「我本來就說那‘不是’達摩奇經嘛!誰叫你們大驚小怪的?」
「鐵筆判官」楊林怒道:
「這小子,大家急都來不及,你還有心鬧著玩!」
鮑充伸伸舌頭,做個鬼臉,沒再言語。
秦玉百無聊賴,又將那半付藏經圖取出觀玩,看看想想,驀然間,他好像似有所悟,「霍」的從地上跳起,躍到樹邊,由東向西對樹孔家看。
樹孔中,他看見一個有黑有白,骨碌碌亂動的東西,大吃一驚,偏頭看時,原來是鮑充還在另一端向這邊張望,那骨碌碌轉動的正是鮑充的眼睛。鮑充也望見秦玉的眼睛,由不得也嚇了一跳,待彼此都側過頭看時,這才恍然,秦玉探手叫鮑充讓開,凝神向西一望,心中大喜,叫道:
「喂!你們快來看,那邊有什麼東西?」
歐陽旬等等急忙湊在孔前細看,也叫道:
「真的,那面山凹裡好像有一處飛瀑,閃閃正發光咧!」
秦玉用力一拍掌,喜道:
「嘿,我們怎麼全這樣傻,圖上不是明明寫著……東望旭輝,西觀飛墮……嗎?咱們只顧東望,忘了西觀了,快,咱們趕過去看看。」
幾個人如獲至寶,看準了方向,飛也似落下山頭,徑向那飛瀑的山拗奔走。
立在這面山頭上遙望,那瀑布似不太遠,但一落下山峰,才知少說也在十餘里以外,不過,秦玉和洛陽四義全有一身深湛武功,對這區區十數里路毫未在意,旋風般一陣賓士,不久便轉過重重山谷,耳邊早聽得淙淙水聲。
秦玉喜極,提氣幾個起落,早搶在頭裡,把洛陽四義遠遠撇在後面,水聲越近,他心裡也越是緊張,又過片刻,奔進深壑的幽谷中來,對面絕壁上,果然掛著千丈飛瀑,急瀉下落,使得這半個谷底,全變成一個池潭,水至谷中,又分作兩路,流往山谷外去,這還不算稀奇,最稀奇的是靠左山壁上,不知何年何月,誰在這荒山中塑了一座高約數十丈的大佛,聳然依山跌坐。
這大佛全系根據山岩穿鑿而成,盤膝跌坐,左掌挽著佛印,右掌仰天平放在腹下,雖然經過的年代過久,許多地方業已斑落,面上肩頭,滿是葛藤,但仍然寶像莊嚴,令人望而生敬。
整個山谷中滿是瀑布的衝激迴盪之聲,巨響震耳欲聾,使人無法交談。
秦玉凝望石佛,半晌未曾稍動,待歐陽旬四人也氣急敗壞趕到,才笑著用手向佛像指了指,滿臉盡是喜悅之色。
歐陽旬等見了這荒山中的奇景,一個個張口結舌,更加做不得聲。秦玉又取出「藏經圖」來,仔細揣摸圖中偈語,現在圖中只有「……趾蓋天梯,直達百匯。」兩句話,顯明的是指取經的方法而言,他審視石佛,雖然高有數十丈,但因身上刻著臂肘肩耳,又有一根根垂著的葛藤,想攀沿而上,大致還沒有多大問題,他拍手叫歐陽旬附過耳來,大聲在他耳邊說道:
「你們替我在這裡把風,我攀上去看看。」
歐陽旬略為沉思,點頭應允。秦玉便將馬鞭斜插腰間,紮實衣襟,大步向巨佛走去。
人到近前,才覺得這巨佛果真巨大無比,秦玉已經算是個中等個子,但靠近一比,簡直渺小得尤如螞蟻比象,伸起手來,還沒有那巨佛坐下蓮臺邊半片蓮花高,他探手摸摸岩石,見因年久被水氣籠罩,石上全結著一層青苔,溼不留手,極難著力,但他卻不稍畏,謹慎的沿著蓮臺凸凹處,緩緩向上爬登,足費了個把時辰之久,才登上巨佛平攤放著的右掌心。
秦玉站在手掌心上,仰頭上望,高不可測,再望望歐陽旬等,見他們四人正在交頭接耳,不知商量些什麼?他也懶得去猜他們的私語,略為度量了一下形勢,便順著巨佛垂下的右臂,手腳並用,向上攀登。
好容易攀到石佛右肘間,再向上便全是直立的.無法著力,他探手抓住一條下垂的葛藤,用力扯了扯,甚為結實,便決心沿葛藤揉升,設法登上佛像肩頭。
哪知正當他要懸空揉升之際,忽的瞥見正對佛像的絕壁之上,臨風立著一個嬌小人影,那人影衫裙飄飄,渾身水湖色裝束,長髮隨風飛舞,正探首向下面張望……。
秦玉一驚,暗忖:咦!那不是媚兒嗎?啊!不,你看她還用面紗覆著半邊面龐,準是小珠無疑了。他不知林惠珠何以也會在這兒出現,連忙扯開嗓門,大聲叫道:
「小珠!小珠!」
只可惜他聲音再大,也比不了宛若萬馬奔騰巨吼隆隆的飛瀑衝激的聲音,叫了幾遍,山壁上的林惠珠恍如未聞,秦玉忙又從懷裡取出半付「藏經圖」來迎風搖揮,不一刻,果然壁上的人已經望見,也用手臂揮舞示意。
秦玉向她招招手,意思叫她下來。
但壁上的人卻也向他招手,並且指指頭,又搖搖手,又把一隻腳捧起來用手指指腳尖……。
她這一連串舉動,可把個秦玉弄糊塗了,這時,他真對那怒吼的瀑布厭惡已極,如果不是那瀑布吵得討厭,彼此可以交談,那該多好……?
他抬頭望望巨佛頭頂,相距絕壁頂端也沒有多遠,如能先攀上佛頂,不難縱上絕壁,那時便可以繞谷過去,和林惠珠見面,秦玉這時候早把尋取奇經的事置諸度外,只盼早些上崖,相會林惠珠,他不願再退下石佛,竟一縱身抓住剛才試過的葛藤,迅速的兩手交替,向上揉升。
守在谷底的洛陽四義也望見山壁上的女人身影,更望見秦玉和她互相揮手示意,歐陽旬暗吃一驚,附在鐵筆判官楊林耳邊,急促地道:
「老二,他又有幫手來啦!咱們本已不是敵手,如果他再多一個幫手,只怕更難下手奪得奇經,你看怎麼辦?」
鐵筆判官濃眉頻皺,想了一會,又附在歐陽旬耳畔說道:
「你和老三守在這兒,待我和老四搶先上崖去,出其不意,將那女子推下崖來,絕了他的援手。」
歐陽旬搖頭又道:
「不行不行!咱們沒有他快,等我們上去,他早已先到,得另想旁的辦法。」
鮑充見大哥二哥頻頻交頭接耳,商議個不停,心裡著急,忙把頭伸過來,又用手指指耳朵,那意思要歐陽旬也告訴他聽聽。
但歐陽旬知道他是個直腸人,只怕讓他知道了,會失聲洩漏,招致殺身之禍,只作沒有看見,給他個不理會。
鮑充又拉住楊林,附耳說道:
「你們說什麼?怎不讓我知道?」
楊林便附在他耳邊,大略說了一遍。鮑充笑著附耳說道:
「這還不容易,咱們趁他這時身在半空,用暗青子喂他,還怕他向哪裡躲?」
楊林心中一動,但繼而又搖頭,因為他最是憚忌秦玉武功了得,不能正面和他衝突,只怕一個不妥,反壞了大事,何況,這時秦玉已懸身離地幾十丈,即使用暗器,也不一定夠得上。
但當他側目看見老四「銀彈子」項成正凝神望著懸升中的秦玉,不覺大喜,忙附在項成耳邊嘰嘰咕咕說了幾句,項成點頭站起身來,翻腕從肩上撤下鐵胎弓,扣了一粒銀彈。
秦玉這時業已揉升到距離佛像肩頭僅只丈餘左右,再過一會,便可以到達肩胛,只要攀上肩頭,不利用葛藤,也能登上佛像頭頂。
項成退身躲入歐陽旬和楊林身後,雙目覷得親切,開弓發彈,「呼」的一聲響,那銀彈丸挾著勁風,飛射出去,徑向秦玉懸掛身體的葛藤上打去……。
銀彈一發,項成且不管中與不中,急忙又將鐵胎弓迅捷地掛在肩上,急又擠在歐陽旬和楊林之間,裝得若無其事的坐下。似這樣,即使暗算失敗,他們也可以假著不知,萬不會引起秦玉的疑心,這陰謀可以說真是歹毒萬分了。
再說秦玉一心向上揉升,雙耳又被飛瀑怒吼聲所蔽,怎麼也料不到谷底的洛陽四義會對自己暗下毒手,倏忽間,手中葛藤忽然折斷,緊接著身子向下飛落,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但他此時四處無所著力,猶如斷線風箏,向下沉降,數十丈高摔下來,他功夫再好,不死也必重傷,哪能叫他不驚不駭呢。
然而,他畢竟是身負絕世武學的人,心中雖驚,卻是絲毫不亂,下沉了十餘丈,眼看快將撞著佛像的巨型肘間,陡地猛吸一口美氣,雙掌疾翻,施展內家「劈空掌」力,掌風下按,借那短暫的反震之力將下沉的身緩得一緩,立時把握這一瞬即逝的機會,左掌貫勁向石佛身上用力插去。
他一身「血影功」非比尋常,渾身肌膚,堅逾鐵石,那石佛雖是岩石刻塑,異常堅硬,但被他這麼死命一插,「噗」地竟插入石中五寸左右,硬生生將一個下落的身子掛在空中。
對面山壁上的蒙面人嚇得用手直拍胸脯,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忙繞著絕壁,向石佛這一面奔過來。
谷底的洛陽四義更是駭然,一個個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不知心中是驚是怕?是喜是愁?
秦玉低頭下望,見距離下面落腳處尚有二十丈以上,他尚不知是中了暗算,豪念一起,疾翻右臂,又向上插進石中,抽出左手,再向上硬插,兩手交替,竟硬以石佛當作梯子,一步步向上爬升,就和一隻大壁虎沒有兩樣。
這真是駭人聽聞的功夫,其難處不僅是用手插石,更困難的須得一口不能換氣,雙手箕張如鉤,步步上升,要以一隻手支撐全身重量,而且,得支援升到十餘立以外的佛像肩頭,常人哪還辦得到。
假如這時候「銀彈子」項成再補他一彈,他無處可避,真是必死無疑,但是,洛陽四義早被他這種驚人的藝業嚇呆了,卻忘了再施辣手,以竟全功。
秦玉仗著「血影功」刀斧難傷,硬用雙臂,反比沿藤揉升更快,沒多久,居然以一口氣攀上了石佛肩頭,長長吁氣,兩隻手腕已隱有酸意,便在佛像肩上略為調息,喘息略定,又站起身來,要繼續向上縱升。
剛站起來,忽覺得一陣冷風拂面,而這陣風來處不在身前,卻在左側靠近佛像頸部的地方,他不由大感詫異,用手分開叢蔓的葛藤,當下更吃一驚,原來這石佛年久月深,已呈敗壞,頸部岩石上有一條長約四五尺的裂縫,而那一股涼風,便是從巖縫裡吹流出來的。
秦玉心裡突然微露,忖道:莫非這佛像竟是中空的?否則縱有裂縫,也不可能有風灌出來!這麼一想,只覺甚有道理,要是這石佛與達摩奇經有關,那奇經總不能露天藏在外面,這樣說來,奇經定在這石佛的空腹中了!
他抬頭再望林惠珠,對面山壁上已不見了人影,心知她必是覓路下谷去了,轉念間又生出尋經之心,他僅用一隻手略在葛藤上微一搭力,身形突然拔起,待力盡之際,又用手向葛藤上借力縱身,好在從肩間直到佛頂,全有葛藤延蔓,不消三五次,秦玉已輕易的落在石佛耳沿上。
這大耳朵可不小,單隻耳沿上這塊平地,就足可擺開三桌麻將,漸向里耳孔漸小,果然也有一股冷風從裡面吹出來,秦玉確定了這石佛內部原是空的,當然恨不得立刻鑽進裡面去看看,他可以無疑地斷言,武林珍品「達摩奇經」必然也藏在這石佛之中。
好奇和貪念支援著他,使他決心向內部一探。
扭頭向下面望了望,洛陽四義仍然席地而坐,但都變成了小而又小的幾個黑點而已,他傲然地笑笑,立在耳孔邊向下面掛了揮手,不禁豪氣干雲,放聲發出一聲長嘯……。
石佛巨耳,正如一個外大內小的山洞,秦玉這一聲長嘯,下面的洛陽四義倒未見得能聽到,但洞中激盪之聲,卻早已震耳欲聾。
就在他嘯聲尚未停止,猛可裡,身後耳孔裡突然響起「呱」的一聲尖銳怪叫,秦玉急忙回頭,倏見一團黑影,閃龜般由裡而外,直向懷裡撞了過來,那黑影其快無比,未容秦玉看得親切是個什麼東西,眨眼間使已奔到,秦玉頓感心慌意亂,本能的向後疾退,探手向腰間去拉馬鞭……。
他卻沒有想到身後空空,別無退路,踉蹌才退得兩步,突的腳下一虛,整個身子,又從石佛耳中翻跌了出來……。
其實,那倏忽間由巨佛耳中怪叫衝出來的,不過是一頭隱匿甜眠,受了驚怕的禿鷹。秦玉在措手不及之際,失足跌出佛像巨耳,未容得他擰身翻轉,已經頭下腳上,猛撞向石佛肩頭……。
這一下如果撞上,饒他秦玉「血影功」堅逾鐵石,腦袋瓜兒比不得他處,怕不也要弄得腦漿進裂,喪身在荒谷之中。
秦玉剛將小馬鞭撤取到手,眨眼間頭已墜離佛身不足尺許,急得他閃電般伸臂出鞭,用鞭尖梢頭迸力向頭下一點,整個身子借那鞭身上一點微弱的反彈之力,斜刺裡飄離佛像肩頭,接碰之災雖被他躲過,但人也像斷線風箏,翻翻滾滾,徑向地面落下來。
「活閻羅」歐陽旬殺機頓熾,用肘後輕輕一撞盟弟「銀彈子」項成,項成會意,急將鐵胎弓取在手中,扣上銀彈,二次開弓發射,遙擊下落中的秦玉……。
秦玉快迅的下跌,數十丈高下給了他片刻緩衝的空間時間,他心知這一次無法再用「赤手剖山」的外家硬功挽回危機,遂暗中提氣調神,將全身功力貫注雙臂,小馬鞭反而鬆手棄掉,這不過剎那間的事,他剛將馬鞭丟掉,人已跌至離地面蓮臺不遠。
好秦玉,抓住這最後一刻時機,倏地吸腰擰轉,奮力運掌,兩臂劈空發勁,硬生生將一個宛若星丸下瀉的身體,懸空穩住,同時擰轉身軀,變成了頭上腳下,滿以為這一下又可以安穩落地,不致再求教跌打損傷接骨師傅啦,豈料就在這時候,突感左面肩腫「周榮」穴旁寸許處一陣巨痛,似被什麼堅硬物件打中,渾身勁力頓散,再也無法凝勁提氣,輕哼一聲,竟踏踏實實一屁股跌落到佛像身側下的蓮臺上,丈許高硬跌下來,當場痛得他幾乎昏了過去。
洛陽四義見秦玉跌落著地,半晌沒有再站起來,俱各大喜,歐陽旬提狼牙律當先,四個人連環欺近,沒多一會,奔到巨佛蓮臺下。
「鐵筆判官」楊林比較慎重,雙筆並交左手,越眾向前,附耳向歐陽旬道:
「大哥,姓秦的是否真傷,尚難遽定,最好別一起都上去,即算上去的人,也暫時不能露出馬腳,能掩蓋仍以掩蓋為上。」
歐陽旬點點頭,探臂先將「雙頭蠍子」鮑充拉住,囑咐他就在下面守望,項成銀彈子只宜遠攻,不便近身搏鬥,所以也把他留在下面,僅由自己和楊林攀登蓮臺,到上面去察看秦玉的生死。
那蓮臺高逾兩丈,遍佈青苔,滑不留手,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找到秦玉,卻見他斜依在石佛袍角邊,兀自運氣調息,最多受傷,井沒有死去,歐陽旬和楊林暗地心驚,忙將兵器收藏,裝得一臉關切神態,向秦玉比著手勢,那意思是問他傷得重不重。
這時候,秦玉斜依身軀,緊閉雙目,倒在潛心行功,對歐陽旬的手勢恍若未見。
歐陽旬凝目向他打量,見秦玉除了面泛血紅,呼吸略顯急促之外,委實無法判斷他到底傷得重不重,「活閻羅」生性陰詐,肚子裡微一盤算,便舉手示意楊林停步,自己卻借那飛瀑怒吼聲作為掩蓋,擰身躍落到秦玉身側,俯身向前微探,大聲叫道:
「秦兄,你傷得如何?要不要咱們扶你退下去?」
叫了兩聲,但谷內飛瀑衝擊聲音太響,秦玉仍然閉目未動,歐陽旬藉著呼叫的機會,漸漸已欺身相距到三四尺內,從種種跡象看來,縱算秦玉傷勢不重,此時也因全神在提聚內部真氣,加上飛瀑吼聲,耳目當不致如平時靈敏,歐陽旬略一挫牙,惡念頓起,探手從腰後抽出狼牙棒來,閃電般跨前一步,就要舉棒下手……。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陡然間忽覺眼前碧影閃動,一條嬌小人影,晃身已到蓮臺上,歐陽旬正將狼牙棒舉起,突覺勁風飛襲背心,忙不迭橫轉狼牙棒,反手疾揮,將三枚鋼鏢箍落,扭頭見是山頂現身的蒙面女郎,大吃一驚,皆因這女郎來得太快,連守候在下面的鮑充和項成都沒有發覺,竟已趕到臺上,如今自己居心業已暴露,若不殺她滅口,一旦秦玉醒轉,那就無法自避了,他猛的一個「怪蟒翻身」,擰身退躍擋在那蒙面女郎前面,一邊揮手招呼楊林,一面掄狼牙棒向她摟頭便砸。
蒙面女郎也不稍懼,翻腕撤劍.舞起一片光幕護身,步下蓮足移跨,嬌軀疾轉,先搶到靠近秦玉的一面,以迅捷無比的身法將「鐵筆判官」楊林躲過,探臂抓起地上的秦玉,頓腳拔起,順佛像袈裟邊緣,躍上了膝蓋……。
歐陽旬大聲吆喝,和楊林雙雙緊追到佛像膝蓋上,卻見那女郎揹著秦玉,轉過巨佛盤坐的腳背,忽然消失不見了。
楊林忙放嘯音,招呼地面上的鮑充、項成二人一齊趕到上面,四個人分途兜截,繞過巨佛,蒙面女郎和秦玉居然蹤跡毫無,既沒看見葛藤向上爬越,也沒見落下蓮臺,從地面遁走,但任他們搜遍前後,卻始終找不到二人影蹤。
歐陽旬想到一旦縱虎,後患無窮,心裡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兩三個圈子沒有發現,便舉手示意楊林等三人即速退下佛像,奔出谷口,直到雙耳已不被瀑布水聲所擾,這才停步向他們說道:
「如今一擊不成,暴露了心跡,從此結了這個大仇家,再沒有清靜日子好過,咱們無論如何,得設法在姓秦的行功醒來以前,將那女的弄死,否則,就將他兩個人一併除去,以絕後患。」
楊林道:
「這佛像必有蹊蹺,奈何咱們對這兒隱密不熟,還找都找不到人家,卻從何下手呢?」
雙頭蠍子鮑充說:
「據我想起來,那蒙面的大妞兒,我曾在清風店會見過,那時候但見她隨著鐵笛仙翁衛民誼,不知怎麼又和姓秦的弄到一路上,這事情弄得一個不好,非但結了姓秦的這個仇人,還開罪了天目二老,咱們以後越發不能混啦!」
歐陽旬越聽越急,搓著兩隻手,苦思了好一會,突然咬牙切齒說:
「無毒不丈夫,事已至此,我想他們定然知道這佛像中有什麼隱密所在,咱們用帶來的藥信索性把佛像炸塌下來,就算找他們不到,也叫他壓死在亂石之下。」
鮑充等人聽得全部一震,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歐陽旬一面從行囊裡取出火藥管,一面道:
「別猶疑不決了,再不下手,將來就該你我弟兄死無葬身之地,你們也把藥管取出來吧!」
鮑克訥訥地問:
「大哥,這一炸燬,咱們的達摩真經也不要了嗎?」歐陽旬一愣,他只想到置秦玉於死地,倒也真的忘了「達摩真經」,被鮑充一句話提醒,不覺也遲疑起來。
「鐵筆判官」楊林說:
「依我的看法,炸燬佛像這辦法雖好,那是萬不得已的辦法,咱們既然知道他們就藏身在佛像左近,何不先將炸藥埋妥,然後分途仔細再搜,能搜到機關所在固然好,萬一不能,那時候再點燃藥信,將巨佛炸燬,也不為遲,我料那姓秦的中了四弟的銀彈,又從空中跌下來,午時以前,決然醒不過來,我們搜尋也以午時為期,如果午時以前不能找到佛像的機關所在,立即燃點炸藥,只要絕得這後患,不要那達摩真經也就罷了!」
歐陽旬拍手叫道:
「好計,好計,咱們就準照老二的妙計行事。」
於是,四人各從身上取出預置的炸藥,各有五支,湊共二十支藥管,這些炸藥原系準備向「九尾龜」馬步春復仇時,用來對付馬步春的眾多幫手而用,每支長約七寸的竹管中都滿是強烈炸藥,歐陽旬將二十支藥管集中後,率領四人翻身又奔回谷內,首先在巨佛座下蓮臺旁挖成一個深有數尺的孔洞,將炸藥放在洞內,牽好火線,令項成專責守著線頭,準備火種待用,然後和楊林、鮑充攀上石佛,分途仔細找尋機關暗門所在……。
再說秦玉跌落地上,那猛烈的一震,僥是他「血影功」堅逾鐵石,也頓感巨痛難當,體內血氣一陣激烈的翻湧,輕撥出聲,險些當場昏去,但他強自按捺住內腑傷勢,深深納了一口氣,閉目運氣順理被震動略已離位的五臟,是以對歐陽旬等翻上佛像,並未見到。
但是,正當他真氣執行,尚未重歸紫府黃庭,突覺身子被人死命地牽動,緊接著騰身離地,偎挾在一個溫暖幽香的身懷裡,他大吃了一驚,睜開眼,卻見自己被一個蒙面女郎挾在脅間,飛快地循著巨佛身惻縱躍賓士。
這女郎體態婀娜,用半幅黑紗蒙面,秀髮飄拂,雖未低頭看覷自己.但分明便是在對崖向自己搖手示意的林惠珠!
他狂喜之中,忘了自己正負著嚴重的內傷,不由自主地張口叫道;
「小珠,你……?」
聲音業已那麼微弱,再加上飛瀑怒吼巨響,他這一聲親切的呼喚根本無法使人聽到,可是,他卻因張口呼叫,真氣一洩,原來已漸形凝固的內腑真氣,突然盡散,一句話還未出口,兩眼一黑,竟然昏了過去……。
過了許久,待他悠悠從迷亂中醒來,置身處已經是一個陰暗,潮溼,空曠而寒涼的所在,這兒再沒有奔騰的飛瀑,耀眼的日光,說它是山洞無此深壑,說他是石室又無此廣闊,乍開眼間,彷彿置身在一口又深又大的古井中,一絲微弱的光亮從數十丈外的頭頂上折射掩映,隱約可以辨出前後左右盡是堅硬冰冷的山壁。
秦玉倏然一驚,心想:莫非我已經在巨佛的空腹中了麼。
的確,那兒不是正有條懸空掛著的繩梯,直達高不可側的頂部,他陡的記起「藏經圖」上隱語----趾蓋天梯,直達百匯。趾蓋必是入口,百匯者,頭之極頂,這不正是有「天梯」
直達「百匯」麼?
他想到「達摩真經」即將到手,狂喜無論,一探手,就要支撐身軀站起來……。
然而,就在他探臂撐身之際,內腑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手一軟,又倒在地上,輕輕哼了一聲。
突然,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
「不要動,傷得那樣重,怎麼一點不愛惜自己?」
他聞聲側過頭去,見身後七八尺處,那蒙面女郎正負手綽立,側著身子,神情甚是淡漠。
秦玉見了她,似乎身上疼痛遽然輕了許多,叫道:
「小珠,是你麼?可憐我在榆次找得你多苦?你說,為什麼一句話沒有,便獨個兒離開……?」
林惠珠似乎不耐聽他傾訴,忽然插口打斷了他的話頭,說道:
「過去的事,咱們沒精神細說,如今時間不及,你負傷很重,外面又有許多強敵環伺,怎麼樣想個辦法脫身才是要緊的,誰耐煩盡扯這些事兒!」
秦玉被她頂撞得啞然住口,停了停,才道:
「現在咱們是不是已在石佛的空腹之中?」
林惠珠「唔」了一聲,說:
「不錯,這石像本是空的,入口在右腳姆指指甲蓋上,真經就藏在頭頂百匯穴處,由這繩梯可達……。說著,她輕輕嘆了口氣,戛然而止。
秦玉喜道:
「小珠,那麼你快些從梯子上去取經吧!我內腑傷勢未逾,無法行動,你既然知道藏經所在,怎不早些把奇經取來,咱們再作脫身的打算……。」
林惠珠輕蔑不屑的冷笑一聲,說:
「可惜咱們來得太晚,奇經早被別人取走了!」
秦玉一驚,忙問:
「誰?被誰取走了?你怎麼知道的?」
林惠珠說道:
「我怎麼不知道!我在這左近等了你三天,親眼看見一批批奪書的人趕到,彼此血戰,互相殘殺,最後,敗的丟了命,勝的得了書。」地忽然冷嗤一笑,又說:「還有那不勝不敗的,命雖沒丟,書也沒得,到現在只怕還在苦苦和人家糾纏,誓非搶到書不止呢!」
秦玉忙問:
「是誰勝誰敗?小珠,你快把這幾天的經過告訴我聽聽!」
林惠珠緩緩回過臉,用一雙幽怨而深沉的目光,向秦玉望了一眼,說:
「我比誰都來得早,原只想來這兒等你,誰知四天前第一批尋經的人已經趕到,卻不是你。」
秦玉忙問:「是誰?」
林惠珠淡淡一笑,說:
「第一批找上九峰山的,是咱們在追趕左賓途中所遇的那一夥人,也就是從他們那裡奪來藏經圖的——一個小孩子和宋笠、柏元慶柏老頭。」
秦玉「啊」了一聲,但未再開口。林惠珠又繼續道:
「他們來得最早,雖無圖形,但似乎已把圖上隱語全都記住了,一到九峰山,便找到那一座高峰上,我人單勢孤,無法現身出手,只好偷偷緊跟在他們後面,哪知他們剛到沒多久,跟著那瞎眼婆子也帶著一批人跟蹤趕至,這老婆子大約是躡蹤柏老頭等而來,同來的除了瞎婆子,另外有三四個,其中不少江湖中知名之士,譬如酸秀才金旭東和赤發大歲裴仲謀……等。他們在峰頂上和柏老頭等相遇,立即出手掀起血戰,瞎婆子人手雖多,卻當不得宋笠等人盡皆是第一流高手,以五對三,最後還折了一個獨臂使鉤的傢伙。瞎婆子兇悍絕倫,力戰柏老頭不退,但其餘幾人卻擋不住宋笠,紛紛抱頭遁去,柏元慶便和宋笠擋住瞎婆子,命那小傢伙獨自來這兒搶取奇經,我本欲跟著他,只待他找出藏經所在,便下手截奪,誰知才下峰頭,便被金臂頭陀師徒和方大頭攔住,糾纏不能脫身,還險些喪在那頭陀手中。我沒有法,只有借夜色掩遮,先把他們誘上九峰山頂,果然他們見了峰頭上三人,便舍了我加入了戰團,於是,我才得脫身趕來,但想不到已經遲了一步,等我尋到這片谷中,找到暗門入口,那小傢伙早已取得奇經溜啦!」
秦玉聽到這裡,心裡大急,連道:
「糟糕,想不到奇經會被這小東西得去,小珠,你可知道他得手後,向哪裡遁走的?」
林惠珠頓了頓,說:
「我哪裡知道他會向何處逃走?尤其那時夜色正濃,即使看見,也無法截阻得住,後來我一想他必然和柏元慶事先有相約碰頭的所在,使反身又上九峰山頂,山頭上已經形勢大變,百毒叟宋笠傷重損命,金臂頭陀的徒弟也死在宋笠手中,柏元慶一人獨擋金臂頭陀瞎婆子兩大高手,方大頭也不時出手,柏元慶兀自苦撐不退,硬拼硬打,我一上峰頭,便把奇經被人取去的話向他們揚言揭出,誰知柏元慶聽了大笑兩聲,抽身向峰下便跑,那金臂頭陀不去追他,反向我下手,想擒住我逼問被誰人得去,要不是我撤身得快,並且於撤身之際,把那小孩子得經的話抖出來,才使他們緊追柏元慶而去,否則,真差一些連我也脫身不得呢?」
秦玉心急如焚,既痛奇經被人捷足先得,又恨目前身帶重傷,連追奪都無法參與,空自急燥,想不出一個可行的方法來。
林惠珠冷眼看他急苦之情,心中一陣酸,便道:
「依我說,你一身血影功已經難有人可比擬,得不得達摩真經,也沒有什麼大關係,何苦那麼著急呢!」
其實,林惠珠自從在榆次客棧中偷聽了秦玉和柳媚深夜私語,已經知道他之慾得真經,全是為了柳媚,井非為了自己,她愛秦玉愛得如瘋似狂,自不願再將「達摩真經」拱手奉獻給柳媚,但她見秦玉那等急迫之情,又忍不住暗暗替他難過,便幽幽地問。
秦玉最是爽直,聽她這麼說,便率然答道:
「我欲奪得達摩真經,非為自己,實欲用它相贈媚兒,以酬她待我一番心意。」
林惠珠明知故問,但問出實情後,又拂然不悅,冷冷一哼,說道:
「啊,原來你這是為博美人歡心,那我倒犯不上夾在其中白受勞碌。」
秦玉把林惠珠看得和自己並無分別,皆因她一向順從自己,萬料不到她也會臨事推諉,和自己分起彼此來,徵得一怔,便會過意來,笑道:
「小珠,這就該怪你小氣了,媚兒對你也不錯,咱們彼此以誠相交,你怎麼說出這種俗話來?她的事還不就和你我的事一樣麼?」
林惠珠滿肚子委屈,聽了這話大不高興,冷冷說:
「她和你郎才女貌,知心已久,自然不由你不為她出死衛護,但我卻自知藏拙,不敢妄圖高攀她那種千嬌百媚傾國傾城的天仙美人,這份榮幸,我擔當不起。」
說著,怒匆匆一轉身,似欲負氣離去。
秦玉大急,忙叫:
「小珠,小珠,你別走,聽我還有話說。」
林惠珠立定身子,但頭也不回,冷冰冰地說道:
「還有什麼話,請說吧!」
秦玉心裡好生難過,情緒一陣激動,又牽引著內腑傷勢,喘息了半晌,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林惠珠等了一會,見他並沒有話說,只當他還在氣忿自己不肯為媚兒出力奪經,一橫心,昂首向前便走……。
但她剛舉步行了兩步,陡然間,前面「嘩啦啦」一聲響,一股強烈的光柱激射而入,同時,騰吼的飛瀑聲也隨著強光鑽進來,「雙頭蠍子」鮑充的聲音在叫:
「大哥,是這裡了,你瞧這不是暗門是什麼?」
林惠珠倏吃一驚,翻腕撤劍,疾退了兩步,擋著重傷臥地的秦玉,滿臉神情又急又怕,蓋因這巨佛空腹唯一齣入口就是這「趾蓋暗門」,要是被歐陽旬等堵住,自己雙拳難敵,秦玉又負傷無法動彈,那不是隻有死路一條了嗎?
她凝神橫劍待敵,心裡風車似急思脫身之計,顯得呼吸匆迫,神情激動。
秦玉這時略為定了定神,見林惠珠那等緊張模樣,便輕聲安慰她道:
「不要怕,他們全是跟我來的,四人合稱洛陽四義,都是血性男兒,你別錯以為是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