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嫂道:「知道就好,年輕姑娘要學著多體貼爺們,日久天長的,有多少話怕說不完……。
何凌風只盼她快走,伸手接過醒酒湯,一仰脖子喝了下去,揮手道:「好了,吳嫂,你也早些去休息吧!你不走,咱們想安歇也不行。」
吳嫂笑道:「何爺,你這是趕我走,怕我耽誤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好!我這就走,這就走!」
她口裡說走,腳下卻沒有動,笑咪咪望著何凌風,好像在等待什麼,看樣子,是在等待給點賞錢。
何凌風只覺得那笑容好惹厭,想給點賞銀趕她快走,競四肢乏力,眼皮沉重,一股濃重的睡意湧上來。
嗯!酒醉的人都很倦怠。
何凌風真的倦了,倦得身體軟綿綿的,腦中昏沉沉的。
這時候,他只想閉上眼睛,痛痛快快睡一覺,至於吳嫂有沒有走?醒酒湯怎會解不了醉意?早已懶得去理會了。
他迷迷糊糊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入了睡鄉,也迷迷糊糊做起「夢」來……。
這一覺睡了多久?他不知道。
甚至現在究意是睡?是醒?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還沒有睜開眼時,先聞到一陣淡淡的幽香。
香味彷彿來自枕下,又好像來自衾被,連羅帳、床榻、整個房間,全都沉浸在一片清香中。
這香味好高雅,也好陌生,絕不是鳳凰院姑娘們慣用的那種庸俗黃香氣味。
他翻了身,緩緩睜開眼睛,首先見到的,是一個年約十三四歲的綠衣小丫環,含笑站在床前。
再揉揉眼睛,環目四顧,才發現自己竟睡在一間精緻的水閣裡。
水閣四面有窗,周圍綠水環繞,水涯岸畔,種滿奇花……那一陣陣幽香,敢情正是從水閣四周隨風飄送來的花香。
這情景,不啻人間仙境,難道自己競成了誤入天台的劉晨和阮肇?
正驚愕,綠衣小丫環己笑盈盈襝衽道:「爺,您醒啦!」
何凌風一怔,道:「我。」
綠衣小丫環道:「爺這一覺睡得真酣,夫人來看過兩次了,爺都沒醒,婢子這就去告訴夫人……。」
何凌風道:「等一等,姑娘,請問這是什麼地方?我怎會睡在這兒?」
綠衣小丫環先是一楞,接著就掩口笑了起來,道:「爺,您宿酒還沒醒嗎?還在說醉話?」
何凌風道:「不!我現在清醒得很,我是真的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綠衣小丫環吃吃笑道:「我的爺,莫非您病啦?連自己的家也不認識了?」
何凌風道:「家?我自己的家?」
綠衣小丫環道:「可不是,誰不知道這兒就是聞名天下的‘天波府’,這間水閣,就是爺最喜歡的後花園內‘掬香榭’。」
何凌風喃喃道:「天波府……掬香榭……。」
突然「哦」了一聲,道「你說這兒就是九曲城天波府?」
綠衣小丫環笑道「謝天謝地,爺總想起來了。」
何凌風道:「那麼,我是誰呢?」
綠衣小丫環道:「爺,您連自己是誰也忘了麼?」
何凌風搖頭,道:「不是忘記,我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可是,我跟天波府根本毫無關係,怎麼會睡在這裡?」
綠衣小丫環忽然笑不出來了,問道「爺在說什麼?您竟然認為自己跟天波府沒有關係?」
何凌風道:「不錯,我姓何,住在洛陽,雖然久仰天波府的盛名,卻從來沒有交往。」
綠衣小丫環尖聲道:「什麼?你姓何?」
「是啊!」
「你……你說從來沒有跟天波府交往……。」
「正是。」
「你」……你……你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不,我記得很清楚,我姓何……。」
綠衣小丫環瞪著眼睛,連退了好幾步,突然驚呼一聲,扭頭就跑,就好像忽然發現何凌風頭上長出兩隻牛角……。
剛奔出水榭,幾乎跟迎面兩人撞個滿懷。
那是主婢倆,一個穿鵝黃色衣裙,年紀比綠衣小丫環略大的侍女;正攙扶著一位盛裝少婦,由曲橋上娉婷走過來。
黃衣女一側身,飛快地伸手扣住了綠衣小丫環的胳膊,沉聲道:「小蘭,你在幹什麼,這樣冒冒失失的?」
小蘭氣吁吁道:「夫人、梅兒姊姊,你們來得正好,快去看看爺,他……他……。
盛裝少婦道:「爺怎麼樣了?」
小蘭道:「他……不知道怎麼搞的,口口聲聲說不認識這地方……又說自己性何,跟天波府從無交往……。」
盛裝少婦吃驚道:「會有這種事?」
梅兒道:「夫人,別聽她胡說,八成是爺酒醒以後,故意逗著她好玩,這小丫頭就大驚小怪當了真。」
小蘭道:「這是千真萬確的,爺說得很認真,絕不像玩笑,不信你們親自去瞧瞧就知道了。
盛裝少婦皺皺眉,沒再多問,急忙奔進水榭……。
當她看見何凌風正安靜地躺在床上,這才長吁了一口氣,道:「小蘭這丫頭真該打,嚇了我一大跳,你們瞧,爺不是好好的嗎?」
梅兒道:「可不是,小蘭總是這樣瘋瘋癲癲的,滿嘴胡說八道。」
小蘭委屈地道:「我真的沒有胡說,是爺親口告訴我的嘛!」
梅兒道:「你還強嘴,爺分明好好的,怎會告訴你那些瘋話?」
何凌風道:「這位姑娘,不要錯怪她,她說的一句不假,絕非瘋話,我的確姓何,從未來過天波府,這件事,或許是一場誤會。」
梅兒一楞,道:「誤會?什麼誤會?」
何凌風道:「我想,諸位一定錯把我認成另外一個人了。」
梅兒愕然望著盛裝少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盛裝少婦也驚訝莫名,正色道「七郎,不要這樣跟丫頭開玩笑,即使玩笑,也該有個分寸,你一句玩笑話不要緊,傳揚出去,天波府還成何體統。」
何凌風道:「我說的都是真話,並不是玩笑。」
盛裝少婦臉上掠過一抹困惑之色,道:「你真的以為自己姓何?」
何凌風道:「不是以為;我的的確確姓何。」
盛裝少婦道:「那麼,你知道我是誰嗎?」
何凌風搖搖頭,道:「對不起,以前沒有見過,剛才聽兩位姑娘稱呼,想必就是天波府楊大俠的夫人吧?」
盛裝少婦又好氣,又好笑,回顧梅兒道:「你聽聽,這還是人話嗎?居然連我是誰也不知道了。」
梅兒道:「看來,爺一定昨天喝得太醉,到現在還沒有清醒……」
何凌風忙道:「不,我清醒得很,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清醒的。」
盛裝少婦眼中閃起了淚光,憤憤地道:「這都是羅爺他們害的,每次總要把人灌醉才送回來,現在更好,醉得連自己的姓名、親人全忘了。」
梅兒低聲道:「夫人,要不要請羅爺過府來一趟?」
盛裝少婦想了想,道:「對,我倒要看他怎樣對我交代……」
回頭吩咐道:「小蘭,你去一趟,順便再帶個口信給他,要他把昨夜一塊兒喝酒的人全請到,一個也不能少,誰不來,當心我打上門去。」
小蘭答應一聲,匆匆而去。
何凌風忽然問道:「夫人所請的羅爺,是不是在洛陽南苑的關格劍客羅文賓?」
盛裝少婦道:「不錯,你總算還記得一個人的名字。」
何凌風長吁道:「我跟他曾有一面之識,能把他請來,那是最好不過了。」
盛裝少婦哼道:「但願他也認識你,更希望他還記得他自己是誰。」
這話分明含著火氣,但何凌風只是笑了笑,沒有置辯。
他相信,關洛劍客羅文賓既然認識自己,也認識天波府主人楊子畏,等他一到,真相自然大白。
不過,有件事卻叫他想不透,明明記得自己昨夜睡在「鳳凰院」小翠房裡,怎會突然到了「天波府」呢?
現在所發生的情景,究競是真實的?抑或是在夢中?
如果是夢,這倒的確是個不可思議的「怪夢」……。
掬香榭外腳步紛紜,來的人還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