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凌風只覺一抹疑雲湧現腦際,反手一把,扣住了田伯達的腕脈穴道,歷聲道「你從哪裡弄來這具假屍體?快說!」
田伯達惶然道:「沒有啊!……這……這的確是何凌風的屍體,一點也不假……。」
眾人急忙圍了過來,紛紛道:「楊兄,你冷靜一點,不要激動……。」
「楊兄,你先放開小田,有話好說。」
「對,先放手吧!大家都是老朋友了……。」
何凌風舉手摸摸自己的臉頰,心裡突然冒出一股寒意,大喝一聲,奮力甩開了田伯達,順手抓起舊床床槓,向外一送……。
兩名漢子站立不穩,連人帶床撞出水榭門外。
何凌風如影隨形般,趁機衝出了水榭,急忙探頭伸向橋欄外「快攔住他,他要跳水自盡了。」
「抓回來先制他的穴道,快!」
「他已經瘋狂了,快截住他……。」
其實,何凌風既未瘋狂,也沒有打算要跳水自盡,他只是俯身橋欄邊,借那盈盈綠水,想瞧瞧自己的容貌。
他看清楚了,也驚呆了。
水中映出的,已經不是何凌風,而是另一個膚色白皙,眉目英俊的中年人。
不用說,這位英俊中年人,必然就是「天波府」的主人楊子畏。
何凌風沒有見過楊子畏,然而,面對水中人影,卻似乎有幾分眼熟。
他不禁困惑了難道自己真的已經死了?
難道自己真的變成了楊子畏?沒容他多想,也沒容他細看,羅文賓等人已一擁而上,拉手的拉手,扯腿的扯腿,甚至有人真出手點閉了他的穴道.七手八腳又將他抬回水榭中……。
俗語云:一入侯門深似海。
九曲城「天波府」雖然不是侯門王府,卻是名聞武林的一方大豪,若論第宅的寬廣、陳設的華麗、庭院的精緻、戒備的森嚴,更遠在侯門王府之上。
何凌風要想從「天波府」溜走,那真是比登天還難。
可是,他無時無刻不想開溜。
這並不表示他鄙棄「天波府」的享受,不願意住在那皇宮似的府邸中,而是他必須確定自己是誰?他究竟是誰連自己也迷糊了。
自從目睹何凌風的屍體,自從在水中映出楊子畏的容貌,他就開始迷糊了。
屍體不假,無論身材、五官、外貌,都跟何凌風一模一樣,絲毫看不出破綻。
楊子畏的容貌也不假,非但人人如此認定,連楊夫人也毫不懷疑,無論怎樣洗擦、揉搓、都證明絕非被易容或化裝。
可是,他明明記得自己是洛陽何凌風,怎麼忽然變成了九曲城「天波府」的楊子畏呢?
一個人內心的思想記憶屬於這一個人,外表容貌卻完全屬於另外一個人,的確是件十分痛苦的事。
所以,何凌風想溜,不僅是為了逃避痛苦,也為了要尋回自己。
他想:只有一個人可能知道這件事的真相……誰?小翠。
因為他是在小翠床上失去自己,而且他也記得,就在「出事」的當夜,小翠曾經要求他偕同遠走高飛,走得遠遠地,找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
如今想來,那顯然就是即將「出事」的暗示。
何凌風決定要偷離「天波府」,唯一方法,必須先取得楊夫人和羅文賓等人的信任,用以換取行動的自由。
要取得他們的信任,唯一方法,只有暫時承認自己就是楊子畏。
事實上,也非承認不可了。
何凌風已經被強迫在「掬香榭」中躺了三天,由羅文賓等人日夜輪流守護,明為陪伴,實際就是監視,以防他「發瘋」。
水閣外,六七班和尚、道士,日夜不停地輪流作法誦經,驅邪降妖,整天整夜鼓鈸震耳,吵得人片刻不得安寧。
像這樣無分日夜的擊鼓撞鐘,別說妖魔鬼怪受不了,就算沒有瘋的人,也會被活活吵得發瘋。
可是,何凌風一直堅不承認自己是楊子畏,如今要改口承認,卻不是件容易事。
至少,他得先找個「藉口」。
用什麼「藉口」呢?對,有了……。
一隊道士正敲著法器,循曲欄橋向水榭這邊走來。
為首那名法師,形貌瘦削,也蓄著兩撇老鼠鬍鬚,模樣兒跟小田有幾分相似。
何凌風早就看他不順眼了,因為這老小子嗓門又尖又高,唸咒時跟鬼叫一般,好幾次把人從睡夢邊緣吵醒,現在正好藉機會修理修理他。
等那法師到了水榭門口,正手持木劍,對空畫符唸咒的時候,何凌風突然一挺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叫道「來人呀!捉鬼!捉鬼!」
羅文賓正陪伴榻側,急忙趨前探問道:「子畏兄,你看見什麼了?」
何凌風道:「鬼!一個頭大身小的鬼,有四隻手,三條腿……快!快些捉住他……。」
羅文賓駭然道:「在什麼地方?」
何凌風用手指著那名法師,一疊聲道:「喏!就在房門口,那個穿八卦衣,手裡拿著木劍的,他就是鬼!他就是鬼……。」
羅文賓道:「子畏兄,你弄錯了,那是玉虛觀的古月法師,是特地請來捉鬼的……。」
何凌風大聲道:「不!他就是鬼,我親眼看見鬼鑽進他的衣領裡面去了,你們快捉住他,快捉住他……。」
這時,在屏風後休息的楊夫人,以及在水榭附近守衛的武士,都聞聲紛紛趕了進來。楊夫人關切地道:「七郎,你真的看見有鬼?」
伺凌風道:「怎麼不是真的,就是那個鬼整整纏了我三天,不讓我休息,不讓我安寧,你們還不快些捉住他!」
楊夫人望望羅文賓,低聲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羅文賓道:「的確奇怪得很,他三天沒說一句話,現在一開口,卻把古月法師當作了惡鬼……。」
何凌風又大聲叫道:「你們快些捉住他,千萬不能讓他逃走了,他已經把我的命吞進肚子裡去,他一走,我就沒有命了。
楊夫人皺著眉頭道:「我看這事必有蹊蹺,不如且照七郎的意思,先把那道士擒下再說。」
羅文賓遲疑道:「這……只怕不太好吧!……」
楊夫人道:「不要緊,咱們以病人為重,就算委屈他,事後多給銀子就行了。」
說著,向武士們揮了揮手。
武士們領命,一擁出外,當場把那位古月法師捉了進來。
那些正在唸咒作法的道士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一個個全部嚇呆了。
古月法師更是如墜五里霧中,戰戰兢兢道:「這……這是為什麼……我是捉鬼來的……
你們怎麼反把我捉啦!……」
何凌風喝道:「你就是鬼,還敢假冒捉鬼的?」
古月法師傻了,吶吶道:「我……我……。」
何凌風道:「你承認了吧?趕快把我的命吐出來還給我,不然,有你的罪受。」
古月法師張大了嘴,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何凌風道:「來人呀!取糞便汙血來灌他,叫他把命吐出來還我,快動手!」
武士們見楊夫人並未反對,忙如命照辦,取來糞缸尿桶,將古月法師按倒地上,來了個「霸王敬酒,不吃不準走」。
可憐古月法師不吃不行,吃下去實在受不了,「哇」的一聲,險些連腸帶肚全吐了出來。
他一嘔吐,何凌風便長長舒了一口氣,兩眼一閉,仰面倒回床上……。
羅文賓忙吩咐武士們將古月法師弄走,多給銀子,打發出府。
遣走了道士,何凌風也就「悠悠」醒來,睜開眼睛第一句話道:「啊!好餓,有什麼吃的東西沒有?」
病人知道餓,這就表示病已經好了。
楊夫人高興得幾乎流下淚來,一面急忙吩咐準備食物,一面問道:「七郎,你覺得怎樣?心裡明白了嗎?」
何凌風道:「很好呀!我有什麼不明白的?」
楊夫人道:「你知道自己是誰?這兒是什麼地方?」
何凌風道:「笑話,這兒是「掬香榭」,堂堂九曲城「天波府」的後園,我自己的家,怎麼會不知道?
楊夫人又道:「那麼,你自己的姓名。」
何凌風道:「我就是楊子畏,難道你們看我不像嗎?」
楊夫人長吁一聲,道:「謝天謝地,總算沒事了。」
何凌風道:「莫非發生過什麼事?」
羅文賓忙笑道:「沒有什麼,那天在舍下,楊兄多喝了幾杯,醉了一場,大嫂直在埋怨小弟,現在總算沒事了,小弟也可以告辭了……。」
何凌風道:「呃!別走,別走,老朋友相聚,難得醉一次,這有什麼關係,你大嫂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難道你還跟她生氣?」
羅文賓道:「小弟不敢。」
何凌風笑道:「這不就成了,咱們兄弟還得多聚兩天,諸位都別走,大夥兒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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