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異口同聲道:「原來幫主也聽到外間的傳言了?」
桑瓊淡淡一笑,說道:「傳聞之言,未必屬實,即使屬實,這種非份之物,又何必放在心上……」
「不!幫主!」
雲嶺雙煞梁氏兄弟霍地長身而起,梁金虎目射異光,激聲說道:「奇珍異物,由來無主,誰得到就是誰的,淮陽派能從別人手裡奪得藏珍圖,咱們為什麼不能從淮陽派手裡再奪過來?」
鬼偷邢彬也介面道:「幫主,這比不得金錢名利,可以淡泊視之,武庫藏珍對咱們九靈幫太重要了。」
霹靂神葛森厲聲叫道:「反正現在武林高人都趕來了淮陽,咱們不動手,人家也不會放過,要搶大家搶,管他奶奶的……」
呼叫之聲,此起彼落,石室中鬧嚷嚷幾同市場,這些黑道梟雄平時互不相讓,唯獨這件事,竟然異口同聲,一致響應,神情激奮,都主張向淮陽派下手。
桑瓊臉色一沉,猛可一按桌面,立起身來,喝道:「大家都不要吵,本座自有主張!」
一聲斷喝,眾人都被他威儀所攝,一個個默然坐下,桑瓊目光一轉,凝注在鐵面金鉤伍一凡臉上,冷冷問道:「伍兄是何想法?」」
伍一凡緩緩站起,含笑拱手道:「屬下一切聽命幫主。不過……」
桑瓊道:「你儘管直言。」
伍一凡肅容說道:「若依屬下愚見,這正是本幫揚名立威的大好時機,再說名物無主,唯有德者居之,淮陽派‘六指臾」侯昆揚傳技自雄,魚肉鄉里,並不是什麼名門正派人物,據說那武庫藏珍圖,他也是用卑鄙手段從一個老婦手中謀奪來的……」
桑瓊訝問道:「那老婦又是什麼人呢?」
伍-幾道:「傳聞那老婦姓羅,本是杭城望族,其夫曾習藝於莆田南少林寺,家資富有,在杭州城內,經營著七八家當鋪,跟六指老兒論交已有多年……」
桑瓊忽然心中一動,脫口道:「什麼?姓羅?是杭城望族?」
伍一凡注目道:「幫主莫非知道這段故事?」
桑瓊忙道:「不!我只是隨口問問,你說下去吧廣但心裡卻大感驚異,暗想:奇怪!那自稱「李管事」的傢伙,把我從飛雲禪寺帶到合肥悅來居,不是也為自己誆稱姓羅,並說自己是「杭城望族公子」嗎?這到底是巧合?還是那「李管家」有意如此安排的呢?
伍一凡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神色有異,仍然繼續說道:「有一天,羅家典肆中,突然來了一位落魄書生,取出一幅畫像,求售紋銀百兩,朝奉嫌貴,那書生自稱畫像是祖傳之物,非百兩不賣,正在爭論,恰好六指臾侯昆揚在羅府作客,主人命朝奉取來畫像,兩人展視之下,卻是一幅古怪的圖圓……」
桑瓊忙問:「難道不是一幅畫像?」
伍-凡道:「畫像倒的確是幅畫像,但天下繪人物的圖畫。畫中人或坐或立,或繪正面,或繪側影,這是千變不移的道理。然而這幅畫像卻與眾不同,圖中所繪、是一位盤膝跌坐的道人奇怪的是,那畫中道人,背向外,面朝內,僅只看到背影,看不見面目。
「試想一幅人物畫,如非為留作紀念,至少也是為了親現風光景物,這幅畫中既無風景,又看不見人物面目,究竟算什麼名堂?
「那姓羅的和六指臾侯昆揚看了這幅古怪畫像,都不解畫中含意,姓羅的有錢,又見那畫生落魄情狀,不像詐騙之徒,一時心軟,就取銀百兩,把畫像買了下來。
這件事過去了,姓羅的也就沒有再放在心上,但是,六指臾侯昆揚卻始終無法忘懷,回返淮陽時,仍然一路苦思,猜想那畫像必有深意,只是一時解它不透。
「途經合肥城,偶走過一家客棧門前,一揚頭,見一面布幡,上寫著‘軒轅神數,鐵口論相’,侯昆揚心裡一動,便登門就教,求那相士代解迷津。
「那相士聽完侯昆揚的述說,笑道:「莊主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畫中人物臉向裡,這是暗示,畫中有物引人注目。背向外,這是表示:圖背面另藏有玄。」
「這兩句話,頓使侯昆揚霍然有悟,當下丟下卦金,掉頭便走,但走出沒有多遠,忽又折回客棧,手起劍落,竟將那相士砍死房中。」
伍一凡說到這裡,全室之人。幾乎都被故事吸引。整個石室中,靜得落針可聞。
桑瓊感慨地嘆息一聲,道:「姓侯的果然心機深沉,手段狠毒;後來又如何呢?伍兄請說下去!」
伍一凡目光閃動,掃了眾人一眼,這才緩緩又道:「侯昆揚老奸巨滑,自然千方百計要把那幅畫像弄到手中才能甘心,殺了相士,立即趕回杭城,可是,又怕自己去而復返,引起姓羅的疑心,所以並不人城,獨自在城外曠野中守候到深夜,用一幅黑巾矇住臉,悄悄潛往羅家,他是存心不認朋友,準備殺人奪畫,來一個獨佔獨吞。
「誰知當他抵達羅家,卻是滿室素幡飄揚,鼓銑不絕。原來那位姓羅的朋友在他離去不久,忽罹暴疾,三天之前,已經亡故了。
「侯昆揚好生驚詫,他倒不是奇怪老友死得太快,而是耽心那幅畫像不知藏在什麼地方,要是密藏難覓,豈不麻煩了?心裡一急,連忙扯下面巾,假作悲切,從大門外放聲哭著進了羅宅,伏靈大慟,悲哀不已。
「乾嚎了一陣,就對老友遺孀說道:「我才到半途,就聞得羅兄凶耗,連夜趕回,不想天人永隔,再也見不到故友一面,羅兄跟我交稱莫逆;大嫂能不能把羅兄生前之物,相贈侯某一二件,俾侯某人能以睹物思人,永-記念。」
「那姓羅的老婦不知其偽,當時滿口答應,並立即取出了些煙壺、指環、飾物之類,送給侯昆揚,侯昆揚只是含淚搖頭,全都不要,最後才自己吐露了心思,說道:「我跟羅兄最後相聚時,曾見他收買了一幅影像,大嫂如果願意,就請把那幅圖送給我吧,我要把那幅畫像掛在臥室裡,朝夕相伴,一見到畫像,就會想起我與羅兄相聚時的歡娛之情了。」
「他說得夠婉轉,也合乎人情,滿以為羅婆子不識貨,定會雙手把畫像送給他了,哪知道羅老婆子聽了,卻搖頭哭道:「侯叔叔要任何東西,我願意,唯有那幅畫像,恕我不能從命。」
「侯昆揚吃了一驚,忙問原故?老婆子並不瞞他,說道:"先夫臨終的時候,曾囑咐我說,散盡家財皆不足惜,無論如何,要留下那幅畫像,他說那是一件無價這玉,要等天奇兒長大成人後,傳給天奇的。」。
「侯昆揚聽了這些話,直如晴天霹靂,他知道姓羅的夫婦晚年得子,取名羅天奇,鍾愛異常,三歲時就送入莆田少林寺習練武功,整整十五年沒有回過家,看起來,圖中奧秘已被羅老兒堪破,竟欲將畫像傳給兒子,果真如此,自己一番心血,豈不是落了空啦?
「六指老兒心機深沉,表面上不露聲色,盤桓羅家,幫同照料喪事,仍然裝得熱心無比,等了三四天,果然,那羅天奇從南少林趕回杭城奔喪,六指老兒以父執的身份,竟然暗懷殺機,尋了個藉口,將羅天奇誘至僻靜處,狠狠地給了他一掌……」
桑瓊和秀珠都忍不住駭撥出聲,秀珠急問:「他為什麼要殺死羅天奇呢?」
伍一凡微笑道:「他殺死羅天奇,乃是要絕了老婆子指望,下手之後,立刻聲張喊叫,假意追趕了一陣,然後氣急敗壞對羅老婆子說道:「禍事都由那幅畫像而起,大嫂務必要將畫像收好,以免失落。」
「羅老婆子早已亡魂出竅,用手指了指衣櫃,當時便昏了過去,侯昆揚趁亂開啟衣櫃,畫像果在櫃中,他取了畫像,猶不放手,又在羅老婆子命門穴上補了一掌,這才揚長返回淮陽萬梅山莊。」
故事說完,秀珠業已熱淚盈眶,她轉面對桑瓊說道:「那姓侯的真不是人,公……大哥,咱們即使不為那幅藏珍圖,也該去淮陽派殺了姓侯的,替羅家母子出一口氣。」
桑瓊沉重地點點頭,說道:「這種貪利忘義之輩,人人得而誅之,不過,羅家母子既然都死了,這段秘辛,又怎會傳揚出來的呢?」
伍-凡笑道:「這就要謝謝那侯昆揚啦,他雖然奸詐狠毒,究竟不免百密一疏,當時竟沒想到,羅天奇三歲進人少林,十五年苦練,內功已具相當火候,正宗佛門禪功,遇力自生反應,六指老兒那一掌雖重,卻沒有把羅家娃兒打死……」;秀珠欣然道:「真的麼?那真是上天保佑,該他姓侯的要遭報應了。」
伍-幾道:「話雖如此,可惜那羅家娃兒傷得也不算輕,聽說他甦醒之後,吐出實情,自知力量太薄,不足尋淮陽派報仇,從此離家,不知去向,連少林寺也沒有再回去,可是,事過數月,淮陽派獲得武庫藏珍秘圖的訊息,卻暗暗流傳江湖了。」
桑瓊感嘆了一聲,偶然目光掠過,發現那一直沒有開口過的醜書生舒鳳平,正獨自坐在石室一隅。仰面凝視著室頂琉璃燈,不言不動,有如石像,燈光映照下,那張其且無匹的面頰上,竟然掛著兩行晶瑩的淚珠。
桑瓊心中一動,揚聲問道:「舒兄高見以為如何?」連問兩次,舒鳳平均木然未答。
霹靂神葛森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沉聲道:「喂!你在想啥?幫主問你話哩!」
醜書生猛可間吃了一驚,慌忙低頭抹淚,道:「幫主垂詢何事?」
桑瓊注目道:「舒兄沉默似金,原來亦是性情中人?」
醜書生再度抬起頭來,臉上已又恢復一片冷漠,緩緩道:「側隱之心,人皆有之,舒某何能例外?」
桑瓊碰了個不大不小的釘子,卻不生氣,微笑頷首.說道:「淮陽六指老兒狼子野心,天人共憤,既然大家都有此意,本幫決定鬥一鬥萬梅山莊,但是……」、」
他目光從座中八人臉上迅捷地掃了一遍,見人人都有振奮之色,於是問道:「各位之中,哪一位習過化裝易容之術?」
鬼偷邢彬應聲道:「那是老偷兒的專長。」
桑瓊點頭道:「很好。淮陽之行,只宜智取,諸位務須聽本座號令,任何人不得妄逞匹夫之勇,同時,本座還要借重三娘辛苦一趟…」
杜三娘欣然道:「幫主有什麼吩咐?」
桑瓊道:「請你即日動身,前往金陵臥龍莊將一位名叫春梅的使女帶到此地來,不論用什麼方法,只是千萬別傷害她……」
鐵面金鉤伍一凡忽然神色微變,岔口問道:「幫主與東莊有什麼關係嗎?」
桑瓊搖頭笑道:「本座想查問一件重要的事,時機未至,暫時還不能告訴各位。」
眾人聽了這話,均茫然不知原故……
口口口
秋風蕭索,紅葉滿山。
由合肥城北通往淮陽山脈的婉蜒官道上,緩緩出現三騎健馬,冒著撲面寒風,並轡徐馳。
馬上三人,都是一身儒士打扮。桑瓊仍是那襲藍衫,但唇邊多了一綹鬍鬚,成了個瀟灑英俊的中年書生,右首一位青衣文土,膚色黝黑,兩眼半睜半閉,乃是易釵而弁的楊秀珠。
鬼偷邢彬的易容術堪稱一絕,不但改變了秀珠晶瑩似玉的肌膚,而且用「鑽目陷光」之法,掩去她一雙澄澈秀眸,使一個綺年玉貌的少女,變成了神情萎頓的瞌睡蟲。
左邊馬上,坐著醜書生舒鳳平,麻面兔唇,冷漠沉默,一如平時。
三騎緩緩進人山區,遠望楓林似火,落葉盈徑,碧空如洗,雁行列字;桑瓊抖疆催馬,曼聲吟道:「清溪流過碧山頭,空水澄鮮一色秋,隔斷紅塵三十里,白雲紅葉兩悠悠。」
吟罷,斜看醜書生舒鳳平,只見他木然如痴,似乎全未聽見,於是含笑問道:「古來士人,多善悲秋傷懷,舒兄,你看這蒼翠山頭,被秋風一掃,落葉飄零,一片蕭殺,難免令人興起世事變幻無常的浩嘆……」
舒鳳平毫不動容,冷冷答道:「世事變幻,大海浮沉,這是自然的道理,屬下覺得沒有什麼可嘆的。」
冰冷的語句,冰冷的語音,倒把桑瓊聽得一陣心寒,暗想:此人看起來冷漠寡合,一如其面,為什麼在聆聽伍一凡述說杭城羅家故事的時候,竟會獨自墮淚呢?看來他心裡果有不可告人的隱衷,我且再試試他。
灑然一笑,又道:「吟風弄月,無痛呻吟,因是一些騷人墨客借題抒情的無聊事,但一個人如能將心中愛恨,寄諸文詞,總比悶在肚裡好得多,倘得一二知己,夜闌灑熱,挑燈共語,盡情發洩,那也是一大快事,舒兄以為對嗎?」
醜書生聽了這番話,突然神情一震,眼中驀地射出兩道懾人光芒,灼灼逼視著桑瓊,卻沒有開口。
桑瓊趁機又問道:「難道舒兄認為這話不對?」
舒鳳平很快地收回目光,垂頭道:「雖如此,怎奈‘知己’難求……」
桑瓊介面道:「譬如我與舒兄,緣系千里,聚首一堂,並且歃血誓盟,義共生死,這也算不得‘知已’麼?」
舍鳳平突然勒住絲韁,驚問道:「幫主是懷疑屬下有什麼隱秘?」
桑瓊正色道:「我是傾慕舒兄懷才不誇,鋒芒不露,所以誠意結交……」
舒鳳平未待他說完,突然仰天狂笑,聲似裂帛,醜臉上一陣陣牽動,直如荒野狼嗥,梟梟夜鳴,直聽得桑瓊渾身毛髮悚立驚詫不已。
正要開口,旁邊的秀珠忽然揚手一指身後,激聲叫道:「你們看,那是什麼?」
舒鳳平笑聲遽落,桑瓊霍地旋身,舉目望去,兄見來路上一片揚塵,擁著十餘騎快馬,正風馳電奔而至。
十餘騎盡是通體紅色的異種駿馬,馬上騎士,也一律血紅色衣衫,遠遠望去,就像一簇紅雲,卷地飛來。
桑瓊一抖馬韁,低聲道:「山道狹窄,咱們讓一讓吧!」
三人剛圈馬閃至道側,來騎已奔到近前。一十五匹快馬分列五排,每排三騎,最前面是二男一女,年紀都在二十歲左右,後面十二騎上則一色都是中年彪形大漢,人人勁裝疾服,腰懸倭刀,前胸胸襟上,繡著一輪白日和一彎新月。
那二男一女也是渾身紅衫,刀鞘卻是金黃色,兩個少年生得濃眉大眼,氣宇軒昂,胸前用金線各繡著兩條張牙舞爪的金龍。
少女僅只十六七歲,豐隆的胸衣上,繡著一隻金光燦爛的鳳凰,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黛眉如柳,桃腮似雪,容貌極其秀麗,只是鼻樑略嫌低了一些,配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和兩個深深的酒窩,顯得十分活潑刁蠻。
這一隊人馬,無論人物衣飾,都是那麼鮮明奪目,鐵蹄翻飛,直衝過來,竟毫無收鞭緩勢的意思。
山道原本狹窄,加以來騎三馬並馳,幾乎佔去整個路面,桑瓊等人雖然閃得快,還是被衝出路外,險些跌落崖下,彼此坐騎擦股而過,唏聿聿長嘶頻起。
醜書生舒鳳平怒火猛升,不覺重重哼了一聲。
那一十五騎剛越過前面,為首紅衫少女突然一舉纖手,馬隊嘎然而止。
十二名帶刀大漢分明都經過嚴格訓練,勒韁之後,立即圈馬回頭,首尾交換,變成了三列橫隊。
為首三名少年男女越眾而出,三張臉上都罩著一臉寒霜,其中一個少年冷冷問道:「你們是萬梅山莊的人嗎?」
桑瓊一見,心知不妙,忙撥馬迎上前去,抱拳答道:「咱們並不是淮陽門下,諸位有何見教!」
那紅衣少年濃眉一掀,又問道:「知道我們是什麼地方來的麼?」
桑瓊笑道:「雖未見過,從各位衣著裝飾猜想,大約就是名震武林的嶺南太陽谷雙龍一鳳和十二日月武士了。」
紅衣少年突然臉色一沉,暴叱道:「既知太陽谷威名,剛才是誰用鼻孔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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